花心客
我本无心，逍遥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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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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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妆
(羽倩)
何雅来的那天是周日。周一早晨我比往常起的早，因为上午要在会议上做个设计报
告，我想早点去公司把幻灯片打出来，再最后准备一下。
何雅是个乖巧的女孩，看得出萧白对她印象很好，我也喜欢她。她是萧白同事的女
儿，但据萧白说，他对这位国内同事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他们原来是在同一个研究
所工作，可并不在一个科室，没有多少来往。因为女儿要来这里读书，她才搌转和
萧白取得了联系，托他去接机并帮助安顿。萧白是一个热心的人，这也是我欣赏他
的地方之一，我不希望一个男人只对我好，而是希望他首先是一个好人。
梳妆镜里可以看到萧白在床上伸着懒腰。“起得这么早？”他问。“我要早点去公
司。”我头也没回。“画皮。”萧白嘟囔一句，翻个身，还是赖在床上舍不得起来。
我忍不住想笑。画皮，我当然知道那个古老的聊斋故事，小的时候看同名的香港电
影，觉得那是最恐怖的片子了：一个恶鬼早晨在人皮上画出美人的模样，然后往身
上一抖，摇身就变成了那美人。
镜子中是依然是一张可以称得上清秀甚至典雅的面孔。但仔细看去，那皮肤已经暗
淡了往日的光泽，眼角也开始看到细小的纹路。我想起何雅那张仿佛吹弹得破的面
孔，她的皮肤好得放光透明。一向崇尚自然的我平时总是素面朝天，极少化妆；因
为今天要在会议上作报告，或许还因为昨天看到了何雅青春的容颜，让我神差鬼使
般地在晨妆镜前这样端详自己。
三十岁的我已经有了韶华正逝的感觉。昨天晚上听何雅说她年轻时候的事情，看着
青春的光彩在她的脸上和眸子中流动，我只觉得一声叹息从胸中升起，还未到唇边，
又无声无息地化掉了。萧白为我举办的三十岁生日派还是记忆犹新。派对上大家起
哄要我唱一支歌，我实在推脱不过，就清唱了潭咏麟的<水中花>。
“凄雨冷风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
蓦然回首中，欢爱宛如烟云，似水年华流走，不留影踪。”
一首很老的歌，初次听到的时候就喜欢它那水一般的旋律，但听懂了词曲中那水一
般的惆怅，却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三十岁，的确是让人尴尬的年龄。如果真有一
座反方向的钟，不能停在某一刻，只能向前或向后，对三十岁的人来说可能最难选
择：是重温一场少年的轻狂呢，还是向前走体味一段恬淡的人生？
过去的三十年中我有数不清的遗憾，可也有许多引以为傲的东西。先在美国拿了硕
士学位，随后来到加拿大，在北方电讯公司做集成电路芯片设计。北电这两年随着
通讯市场大起大落，去年开始大规模裁员，但自己还是凭着实力渡过了一次次难关。
光纤产品是北电的骄傲和支柱，而我们开发的正是公司最先进的光纤通讯系统，所
以我并不十分担心失去工作。
我从心里喜欢自己的工作。坐在计算机前，键盘上跳跃的手指追逐着跳跃的思维，
感觉就象是在弹奏着一首钢琴曲。第一次看到自己用硬件描述语言编写的指令被计
算机转化成电路时，心中更有说不出的喜悦。我参与设计的那个芯片叫春倪蒂(Trinity)
，当时电影《黑客帝国》(Matrix)正风靡影院，于是我们组的每个芯片都被冠以电
影中人物的名子，春倪蒂在电影中是个善良的美女斗士。当我用一条条硬件设计语
言描述芯片的功能时，我感觉自己正在赋予春倪蒂以生命，而春倪蒂也同时成为了
我生命中的一部份。
认识萧白已经一年半了。认识半年多以后，我们搬到了一起，过上了所谓的同居生
活。虽然没有婚礼，没有法律的认证，可这种关系在我心中几乎和婚姻一样神圣。
相信我们终会正式走到一起，一同步入红地毯的那一端。
我瞥了一眼还在床上的萧白，不禁微微一笑：一向在外面沉稳大方的萧白，现在赖
在床上的样子简直象个孩子。
萧白在加拿大国家研究中心继续他物理化学方面的研究。从年收入来讲，我们都已
步入中产阶层；但同本地人比较，我们起步显然晚得多了，所以至今仍住公寓。曾
经也想买房子，毕竟每月八百加元的房租不是个小数目。但和无数投资科技股的股
民一样，一年来我们在股市里损失了不少钱，加上对当前这种房市疯涨，股市狂跌
的现象实在有点儿看不懂，所以买房的想法就暂时搁置了下来。经济上我和萧白一
直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这在加拿大即使是传统的家庭里也是很普通的。往往西方
人更看重送爱人礼物，因为那礼物是真正自己掏腰包买的；不象在传统的中国家庭，
一切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买礼物多花了钱，两个人都心疼。
我非常佩服萧白在物理上的天赋。虽然我不是学物理的，无从知道他在物理上的真
正造诣，但他那种三言两语就能对生活中物理现象做出简单解释和本质认识的本领，
相信不是在物理课本中得来的。萧白喜欢文学。他把三年来对加拿大移民生活的感
受写成了一部小说《裸露的土地》，小说多次在网络征文中获奖，已经有出版社同
他联系要正式出版。他读书涉猎很广，据说读过的仅描写初恋的小说就可以列出一
个长长的单子，从屠哥聂夫的《初恋》，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川端康成的
《伊豆舞女》，安徒生的《海的女儿》，一直到曾经在地下悄悄流行过的手抄本
《少女的心》。在萧白看来，物理和文学这两样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其实是异
途同归的一码事儿，都需要透过现象看到本质，都需要想象力。
至于那个作为我三十岁生日礼物的中文网站，随着用户的增多，版面的日常管理逐
渐交给了几位版主，他们都是不拿一分钱的热心志愿者；但版面更新，数据库维护，
网站功能的扩充，还是需要我们两个人投入越来越多的精力。萧白利用网站作媒介
组织了几次社交、文体活动，结识了不少朋友。这个网站给我们本来有些沉闷的生
活平添了一抹亮丽的色彩。
这时音响里设定好的广播响了，已经是我们正常的起床时间。我最后对着镜子端详
了一下自己，妆几乎淡到看不出来。 萧白终于从床上爬起来，说：“我下班帮何雅
去开个银行帐号，带她去买点东西，晚饭可能就在外面随便吃了。”
“那最好了，我今天可能还要加班。”我一边说一边穿好外衣，关门的时候，身后
传来哗哗的水声，萧白在冲淋浴。
(羽倩)
何雅来的那天是周日。周一早晨我比往常起的早，因为上午要在会议上做个设计报
告，我想早点去公司把幻灯片打出来，再最后准备一下。
何雅是个乖巧的女孩，看得出萧白对她印象很好，我也喜欢她。她是萧白同事的女
儿，但据萧白说，他对这位国内同事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他们原来是在同一个研究
所工作，可并不在一个科室，没有多少来往。因为女儿要来这里读书，她才搌转和
萧白取得了联系，托他去接机并帮助安顿。萧白是一个热心的人，这也是我欣赏他
的地方之一，我不希望一个男人只对我好，而是希望他首先是一个好人。
梳妆镜里可以看到萧白在床上伸着懒腰。“起得这么早？”他问。“我要早点去公
司。”我头也没回。“画皮。”萧白嘟囔一句，翻个身，还是赖在床上舍不得起来。
我忍不住想笑。画皮，我当然知道那个古老的聊斋故事，小的时候看同名的香港电
影，觉得那是最恐怖的片子了：一个恶鬼早晨在人皮上画出美人的模样，然后往身
上一抖，摇身就变成了那美人。
镜子中是依然是一张可以称得上清秀甚至典雅的面孔。但仔细看去，那皮肤已经暗
淡了往日的光泽，眼角也开始看到细小的纹路。我想起何雅那张仿佛吹弹得破的面
孔，她的皮肤好得放光透明。一向崇尚自然的我平时总是素面朝天，极少化妆；因
为今天要在会议上作报告，或许还因为昨天看到了何雅青春的容颜，让我神差鬼使
般地在晨妆镜前这样端详自己。
三十岁的我已经有了韶华正逝的感觉。昨天晚上听何雅说她年轻时候的事情，看着
青春的光彩在她的脸上和眸子中流动，我只觉得一声叹息从胸中升起，还未到唇边，
又无声无息地化掉了。萧白为我举办的三十岁生日派还是记忆犹新。派对上大家起
哄要我唱一支歌，我实在推脱不过，就清唱了潭咏麟的<水中花>。
“凄雨冷风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
蓦然回首中，欢爱宛如烟云，似水年华流走，不留影踪。”
一首很老的歌，初次听到的时候就喜欢它那水一般的旋律，但听懂了词曲中那水一
般的惆怅，却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三十岁，的确是让人尴尬的年龄。如果真有一
座反方向的钟，不能停在某一刻，只能向前或向后，对三十岁的人来说可能最难选
择：是重温一场少年的轻狂呢，还是向前走体味一段恬淡的人生？
过去的三十年中我有数不清的遗憾，可也有许多引以为傲的东西。先在美国拿了硕
士学位，随后来到加拿大，在北方电讯公司做集成电路芯片设计。北电这两年随着
通讯市场大起大落，去年开始大规模裁员，但自己还是凭着实力渡过了一次次难关。
光纤产品是北电的骄傲和支柱，而我们开发的正是公司最先进的光纤通讯系统，所
以我并不十分担心失去工作。
我从心里喜欢自己的工作。坐在计算机前，键盘上跳跃的手指追逐着跳跃的思维，
感觉就象是在弹奏着一首钢琴曲。第一次看到自己用硬件描述语言编写的指令被计
算机转化成电路时，心中更有说不出的喜悦。我参与设计的那个芯片叫春倪蒂(Trinity)
，当时电影《黑客帝国》(Matrix)正风靡影院，于是我们组的每个芯片都被冠以电
影中人物的名子，春倪蒂在电影中是个善良的美女斗士。当我用一条条硬件设计语
言描述芯片的功能时，我感觉自己正在赋予春倪蒂以生命，而春倪蒂也同时成为了
我生命中的一部份。
认识萧白已经一年半了。认识半年多以后，我们搬到了一起，过上了所谓的同居生
活。虽然没有婚礼，没有法律的认证，可这种关系在我心中几乎和婚姻一样神圣。
相信我们终会正式走到一起，一同步入红地毯的那一端。
我瞥了一眼还在床上的萧白，不禁微微一笑：一向在外面沉稳大方的萧白，现在赖
在床上的样子简直象个孩子。
萧白在加拿大国家研究中心继续他物理化学方面的研究。从年收入来讲，我们都已
步入中产阶层；但同本地人比较，我们起步显然晚得多了，所以至今仍住公寓。曾
经也想买房子，毕竟每月八百加元的房租不是个小数目。但和无数投资科技股的股
民一样，一年来我们在股市里损失了不少钱，加上对当前这种房市疯涨，股市狂跌
的现象实在有点儿看不懂，所以买房的想法就暂时搁置了下来。经济上我和萧白一
直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这在加拿大即使是传统的家庭里也是很普通的。往往西方
人更看重送爱人礼物，因为那礼物是真正自己掏腰包买的；不象在传统的中国家庭，
一切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买礼物多花了钱，两个人都心疼。
我非常佩服萧白在物理上的天赋。虽然我不是学物理的，无从知道他在物理上的真
正造诣，但他那种三言两语就能对生活中物理现象做出简单解释和本质认识的本领，
相信不是在物理课本中得来的。萧白喜欢文学。他把三年来对加拿大移民生活的感
受写成了一部小说《裸露的土地》，小说多次在网络征文中获奖，已经有出版社同
他联系要正式出版。他读书涉猎很广，据说读过的仅描写初恋的小说就可以列出一
个长长的单子，从屠哥聂夫的《初恋》，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川端康成的
《伊豆舞女》，安徒生的《海的女儿》，一直到曾经在地下悄悄流行过的手抄本
《少女的心》。在萧白看来，物理和文学这两样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其实是异
途同归的一码事儿，都需要透过现象看到本质，都需要想象力。
至于那个作为我三十岁生日礼物的中文网站，随着用户的增多，版面的日常管理逐
渐交给了几位版主，他们都是不拿一分钱的热心志愿者；但版面更新，数据库维护，
网站功能的扩充，还是需要我们两个人投入越来越多的精力。萧白利用网站作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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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平添了一抹亮丽的色彩。
这时音响里设定好的广播响了，已经是我们正常的起床时间。我最后对着镜子端详
了一下自己，妆几乎淡到看不出来。 萧白终于从床上爬起来，说：“我下班帮何雅
去开个银行帐号，带她去买点东西，晚饭可能就在外面随便吃了。”
“那最好了，我今天可能还要加班。”我一边说一边穿好外衣，关门的时候，身后
传来哗哗的水声，萧白在冲淋浴。
同酸同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