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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看《潜伏》话“军统”<zt>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六十一)

今井武夫在回忆录中说:“土肥原最初打算捧出中国革命初期的政治家、政界元老唐绍仪、吴佩孚和靳云鹏三人为中国中央政府的领导人,策划他们出马。”

陈存仁说:“虽然‘维新政府’已在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三月二十七日成立,但日本方面最高特务头目土肥原贤二,还不满意,因为他早就拟了一个计划,北方请吴佩孚出山,南方则以唐绍仪作为对象,组成一个联合政府,这样就可以统治一切了。他们在北方对吴佩孚的笼络工作,做得很明显,而在南方拉拢唐绍仪的计划,却进行得很秘密,一点也没有消息走漏出来。”

1938年9月,土肥原在上海秘密访问了唐绍仪。陈存仁说:“ 唐绍仪的日常生活是很奢侈的,单单每个月的雪茄烟费用,已堪惊人,就因为开支浩繁,积蓄越吃越短,所以日方和他几度秘密接触之后,他就有点半推半就的意思,并且搬到一座很大的洋房中,草拟改组联合政府的计划,消息秘密得很,当时上海极少人知道。”

陈存仁虽然是位民间人士,却因职业关系,交游广泛,知道许多内幕消息。在回忆中,他曾经说起这座“很大的洋房”:

“那时节静安寺路上有一幢华安合群保险公司的大厦,巍然矗立于跑马厅前面,这是上海一座极著名的建筑物,这大厦除了下面三层作为公司之用外,其余的都租给西人居住,作为公寓。八一三战争开始之后,小部分西人离开上海,但是大部分英美人还未撤退,这座大厦,就有若干房间空出来。”

陈存仁他们,把这里建成了一间高级“会所”:

我有几个朋友,把它租了下来,租约是长期的,以一年为一期。租金相当昂贵,因此这几个朋友,就想出一个办法,把它作为十个人共有的集合场所,几个年纪比较大的,一早都跑到那边去谈生意、进早餐,我则每天午餐之后,总到那里去午睡,而且因为有热水设备,各人的家眷常来洗澡,晚间大家约点朋友来聚晤倾谈,那里有连着的四问房,所以有时也在这些房间中设席宴客,其中一间房间,常有人打麻将和玩扑克,所以租金的维持,可以应付裕如,尤其是那时上海很少高楼大厦,大家到了这个地方都兴致很好。”

“一天,华安公司当局极诚恳地来和我们商量,要求我们退租迁出,并且允诺给我们一些补贴。我们因为有合约在前,当然严词拒绝,华安当局显得很尴尬,次日又继续派员来讲,说是:‘这不是我们公司爽约,而是日本人指定要这层楼的房间作为他们办公之用。’我们听了这些话,便觉得这个租约无法坚持,于是就在第三天默默无言地退了租。”

“初退租时,我们十个人纷纷通知亲友,再也不要到华安大厦来,免得遭到麻烦,但是百密一疏,有一位朋友的岳父,不知道这件事,他仍然闯到这个房间去,见到房间里的人很多,且都不相识。那位老人家气派很好,所以坐在一旁,有人敬茶递烟,待以上宾之礼。他坐了好久,不见熟人来到,心中正在奇怪,突然有一个书记模样的人来说:‘唐先生现在有空了,请你到里面去谈谈。’那位老人家一时想不起哪位唐先生,施施然地跟了那人进去,看见房中坐着一位正是他的旧友唐绍仪,两人已十多年未见面,当然双方寒暄一会儿,后来唐绍仪问他:‘你想担些什么职位,我可以代你设法。’那老翁一听此言,心知不妙,就说出:‘我原是这个房间的常客,我是来看我女婿的。’唐氏才明白,这是一场误会,依然很客气地送他出门。”

“我们迁出华安大厦之后,本以为是日人借用,后来经这位老人家的说明,才知道原来这个房间已被唐绍仪租用,其中有一位朋友心中很不服气,竟然走到华安去交涉,华安当局吞吞吐吐不敢说明真相,只把新租约拿出来给他看,签约的果然是日本人,语气中还隐隐约约表示唐绍仪已经 ‘落水’,那位朋友才无言而退。不久,报纸上隐约透露出新的联合政府正在组织中,并且显示某元老将出任‘总统’。我们朋友间就推测到这位总统的人选,必然是唐绍仪了。”

对于唐绍仪在这一时期的情况,他的第11女唐宝瑢提供了截然相反的情况。她说:“日本侵略者为达到其目的,到处散布流言,暗示唐绍仪将出任伪职。一时谣言四起,其中既有不明真相的猜测,但更多的是故意混淆是非的恶意中伤。父亲的至亲好友都劝他登报辟谣。但他胸怀坦荡,十分干脆地回答说:‘没有必要!谁不知道我唐绍仪的为人?我不愿为虎作伥,造谣也造不倒我。只要身正谣言自息。’”

唐宝瑢还说:“温宗尧虽是他的旧部,但自从温投敌后,父亲即与其断绝来往。尽管温多方设法求见,却始终未能如愿。日人松井和土肥源屡次派人试探,要求会见我父亲,均被严词拒绝。”

关于当时唐绍仪的态度,唐的子侄辈高承元亦留下回忆,与唐宝瑢的说法,也是截然相反。他说:

“予所闻者,乃当时日人方在南京置傀儡的维新政府,为之奴役压榨人民。英、美、法三国以为日人将侵犯其在华利益,欲以兵力干涉,驱逐维新政府,另设中立政府,代行国民政府职权,而选定唐为中立政府之首脑,得唐同意,行将发动(故法租界亦为唐警戒其住宅),时为1938年3月间事。”

高承元回忆说:“予当时方就中山大学讲席之聘,所需参考书籍材料均留在沪(唐之婿陈蓼楚家),故特赴沪运书,陈因引吾谒唐,唐以其事相告,兼邀予留沪相助。吾怯懦,不敢直斥,亦不敢直谏(因我与唐之子唐榴为好友,又与唐之婿蓼楚为同学,故以长者事唐)。但缓词推却,曰:中大开课在即,吾急需回粤上课,不能在宁、沪多停留。唐乃托吾携密函送在港陈友仁(盖欲约陈长外交,后陈拒绝)而别。”

然而,最终土肥原贤二还是与唐见了面。据曾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担任检察官顾问的鄂森先生提供的资料,当时土肥原贤二与唐绍仪共接触过两次。

对此,唐宝瑢没有否认,但提供了新的情况。她说: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使父亲改变了初衷,同意接见土肥原。1938年9月上旬和中旬,大姐宝珠和大哥榴先后转道香港来沪,带来蒋介石、孔祥熙、宋子文、居正和戴季陶5人的亲笔信。信中请父亲设法向日方打听讲和的条件,这样做对国民党政府有几方面的好处:第一,当时父亲在日方心目中有一定的地位,可以利用他同日方讨价还价。第二,如果事情传出去,由于父亲不以政府代表的身份出面,不会损害国民党政府的形象。”

唐宝瑢说:“父亲在接到信后经过考虑,同意与土肥原见面。因为他认为,如果以后被人指责,他有5封信可资证明。”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六十二)


土肥原与唐绍仪的最后一次会面,是1938年9月28日,谈话的内容则迄今无人知晓。

唐宝瑢说:“(唐绍仪)通过岑德广(岑春煊之子,原系留日学生,在父亲去世后,他在汪伪政府当了汉奸)的关系,接见了土肥原。不数日父亲即遇害。”

按:岑德广,生于1897年。广西西林人。

岑德广是晚清权臣岑春煊的儿子,曾留学日本,适唐绍仪的女儿唐宝玫。

王方南回忆说:“在军统上海区的暗杀活动中,刺杀唐绍仪为影响较大的一例。唐绍仪在袁世凯政府中当过国务总理,与日本外交官员多有相识,南京沦陷以后,唐绍仪与日本有接触。事为军统上海区情报员谢子磐所悉(谢是唐的亲戚,与唐常有来往),乃报告上海区。周伟龙得报,决定暗杀唐绍仪。”

谢子磐,本名谢志磐,广东梅县人。

谢志磐广州《民国日报》的记者,唐绍仪在广东当县长的时候,常接受谢的采访,很熟,而且唐对谢还曾有过救命之恩。唐宝瑢说:“那个谋害我父亲的谢志磐过去是受过我父亲恩惠的,因此被他钻了空子,接见了他。”

值得一提的是,谢志磐的胞兄,即军统高干谢力公,不过这俩人不和,早年即断绝关系,二人先后加入特务处也无任何关联。

此番,谢志磐就要在刺唐案中发挥重要作用。

执行刺杀任务的,依然是上海区行动组组长赵理君。

程一鸣说:“唐住在法租界一幢洋房里,门口有安南巡捕和便衣侦探轮流警卫,如果要用手枪将唐击毙的话,行动特务就难通过安南巡捕和便衣侦探的岗位走出,而有被擒的危险。因此决定先派特务渗入唐宅作为内线,然后用短刀或利斧砍死唐绍仪。”

这个内线,就是谢志磐,程一鸣说:“当时上海区派特务谢志磐,广东人,和唐是世交,伪称一时找不到住房,唐允谢住在他家里,正好作为内线。”

刺唐的过程,有许多版本,细节有所不同,但利用谢志磐“赚开房门”这一点是错不了的。

关于唐绍仪案,陈存仁在回忆中叙述了当时的新闻报道,他说:“新闻中说,唐氏爱好古玩,有不少相熟古董商人,常在早晨带了大小不等的瓷器玉器等向唐氏求售,其中有一个最熟的掮客姓谢,那天早晨手捧着一只四五尺高的大花瓶,坐着汽车,伴同一个姓林的人,手中拿着一个楠木小盒,去见唐绍仪。当时守门的人,因为姓谢的是常客,所以叫他把汽车开进住宅内,即刻再把园门锁上。谢、林两人进入内室等候,唐氏起身之后,只有一个女佣端茶奉烟,姓林的人就把楠木盒中的八件玉器一一取出,唐氏细加把玩,爱不释手,待女佣退出之后,姓谢的就在大花瓶中,突然抽出一把利斧向唐绍仪后脑劈去,伤痕深达二三寸,唐氏未出一声已经瞑目而逝。之后,姓谢的从从容容地还是捧着花瓶出来,由姓林的人将内室的门锁上,同时还作鞠躬道谢状退出。”

陈的回忆中,姓“林”的自是赵理君无疑。

日后,赵理君曾亲口对军校四期同学艾经武讲过刺唐之事,因此,艾的回忆,应该是最接近原始情况的。

艾经武说:“赵理君从各方面探询唐绍仪的情况,从唐的亲友来往之中,从他将要组成的伪政府人员中一一加以探询,得悉唐绍仅喜爱古玩,经常驱车往古玩店购置古瓷器、古铜器之类,曾在某古玩店看中一个古瓷瓶,该店老板索价伪币l0万元,唐认为要价太高,未成交易。”

“赵理君得知后,即出重价将此瓶购置到手,伪装该店之跑街伙计,携带此瓶亲自送到环龙路唐公馆,由门口警卫人员转报,唐绍仪在会客室接见赵理君。赵又详述这个古瓶的特点,并云还有一个古瓷瓶比这个瓶的色彩还要好,年代更早,价钱并不比这个瓶高,若要看的话,请指定时间,再亲自送来。”

“唐很高兴地告知赵理君在某日下午送来。赵此次来,已观察清楚唐的住宅情况,唐之会客室门外亦有一个警卫人员。赵理君回到住地后,即召集亲信人员,商量如何下手,既可以完成刺死唐的任务,又可以安全逸去。”

“研究结果,决定特制一柄锋利的短斧,由赵理君亲自动手,并准备多辆小轿车在唐之住宅周围警戒,以防意外。准备妥当后,赵即按照唐绍仪指定的时间携带两个古瓷瓶到唐之公馆,又在会客室与唐见面。”

“唐绍仪很高兴,把瓷瓶拿在手中详细鉴别,究竟哪一个瓷瓶的年代久、色彩好,并云:‘这一次拿来的一个确实比那一个好,一经比较,优劣立见。’观察再三,爱不释手。赵理君认为时机已至,即靠近唐绍仪身旁,伪装与唐一同鉴别瓷瓶,即刻用右手从裤袋中抽出利斧,照准唐绍仪后颈猛力砍去,唐绍仪立时毙命。”

“赵理君杀死唐后,即将两个瓷瓶收拾好,离开会客室,轻手轻脚地又把会客室门关好,从容告知会客室门外之警卫说:‘主席在会客室等我,我去再拿几个更好的古瓶请主席挑选,请你稍微等待一下,我马上即来。’赵即很快走出,与在唐宅外边守候人员乘车逃逸。”

艾经武说:“以上所述刺杀唐绍仪的情况,是1941年冬我在洛阳听赵理君亲口说的。赵谈时洋洋得意,认为是他在特务工作中的拿手杰作。”

另外,还有一份材料,应该也比较接近事实。这是胡鄂公给孔祥熙的一份报告。

按:胡鄂公,1884年生,湖北江陵县人。

胡鄂公是何许人也,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大家自己去搜吧。

其时,孔祥熙任行政院副院长,即以行政院官邸秘书处第六组名义,在上海、香港等地派驻情报机构,胡鄂公即驻港机构赴负责人。其使命,除刺探情报外,也代表孔与日方做非正式接触。

在1938年10月1日的电报中,胡鄂公报告说:

“唐绍仪被刺系昨晨九时余,刺客为一西装少年及化装二仆人,乘黑牌汽车,假唐友谢志磐名刺谒唐,并携古物八件送唐,身带凶器手枪一、利斧一,当以利斧刺唐后,置手枪于唐宅,从容逸去。当送广慈医院疗治,以流血过多,于当日下午四时许逝世。”

次日,胡鄂公又追加一通电报,汇报了进一步的情况:

“刺客谢志磐系广东人,寓大东旅馆五十一号,最近数月来不时访谒唐绍仪,因此,唐宅仆役均识谢为唐往来熟人。在一个月前,杜梅叔遇谢于唐宅,事后杜告唐,谢胞兄弟任国民政府军委会特务工作,嘱唐宜小心。唐云:谢志磐弟兄问情形我极清楚,而且他们弟兄间感情极不和睦,主张亦各相异。迨上月三十日九时许,谢乘汽车投刺谒唐时,同时并偕有假装古董商二人携带古物八件向唐兜售。唐宅仆役持谢名刺告唐,唐嘱在楼下客厅见面,唐晤谢时,谢与二假古董商将所携古物呈唐求售时,有唐一仆役在旁见唐审视古物后,面有不愉之色,继唐乃告谢云:我只买两件,计值一百余元,唐因嘱在旁之仆役上楼取钱给谢。在该仆役事后揣测唐意,对该项古物并不中意,以唐为敷衍谢计,故买两件也。唐仆上楼取钱回至客厅时,见谢及假古董商二人已不在客厅,而唐仰卧沙发,血流被面,额嵌一斧,始惊呼唐已被刺。”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六十三)

综合陈存仁听来的新闻、艾经武回忆赵理君的自述以及胡鄂公的报告。可以发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即用于“赚开房门”的敲门砖——古物,三个人的叙述有所不同:

按陈存仁听来的新闻中说:“有一个最熟的掮客姓谢,那天早晨手捧着一只四五尺高的大花瓶,坐着汽车,伴同一个姓林的人,手中拿着一个楠木小盒。”

按艾经武所说:“赵即按照唐绍仪指定的时间携带两个古瓷瓶到唐之公馆。”

按胡鄂公所说:“假唐友谢志磐名刺谒唐,并携古物八件送唐。”

到底谁说的最准确呢?按说,赵理君是当事人,他还能不知道是什么吗?

错——说得最准确的,是陈存仁:“四五尺高的大花瓶”中,藏着一把斧头;“楠木小盒”中,放着“古物八件”。

而且,这“古物八件”后面,还有故事呢。

陈存仁说:“唐绍仪惨毙之后,日方着令租界警方全力出动调查侦缉,认为谢、林二人隐伏租界之内,非拘捕归案不可,何况当时惨案现场,还遗留着一盒用楠木盒子装的古玩。原来盒中的古玩,共有八件,其中一件还紧紧地握在唐绍仪手中,大约姓林的人见到唐氏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不免有些心慌,就匆匆离开现场,这盒东西,也就留在唐氏陈尸的室中。”

“这些古玩装在一个很精致的楠木盒中,盒盖上刻着四个大字,下款刻的是‘莫麓席氏珍藏’。警方得到这件东西,就召集几个古董商人来研究,问这盒东西的原主是谁。几个古董商人一看见这件东西,都面有难色,不发一言。后经警方再三追问,才有一人说出,莫麓即洞庭山的别称,席姓是洞庭山的大族。警方得到这线索,就传讯一位曾经做过银行买办的席某,这位席某年事已高,一点受不起惊吓,很痛快地说出来:‘看来这是席裕昌的东西。’于是警方接着就传讯席裕昌。”

“席裕昌以律师为业,家中十分富有,喜欢收藏古玩,他家中的一切家私设备都是用楠木制成的,而且在苏州自建花园,规模不小。席大律师在上海本也有相当声誉,可是八一三战争之后,一因年事已高,二因业务清淡,所以就靠出售历年珍藏的古玩来度日。在唐氏命案的前几天,姓谢的古玩商人对他说:‘你的那盒翠玉八骏,我已经有了买主,现在我想拿去给他看看。’席裕昌认为谢某向来很有信用,所以就把这盒八骏交给他,后来报纸上一透露这件命案,席氏看到了,不但惊骇,而且大跳其脚,认为姓谢的定会带了这盒古玩逃逸无踪了。”

谁也想不到,这八件稀世珍宝,席氏居然能失而复得。陈存仁说:

“一天,席裕昌正在愁眉不展之时,忽然警方来了四个人,传他到四马路总巡捕房去问话;他本来对捕房中人都很熟稔,但是这一天他也提心吊胆起来,怕牵涉自己头上。到了捕房,他承认这盒东西的确是他的,是由一位姓谢的古董掮客取去代为经销的,当时许多警探都很原谅他,唯有一个日籍警探不以为然,说:‘这是珍贵的东西,何以会轻易地落在别人手上? ’席裕昌迫得没有办法,推说:‘这件古玩,并非上品,乃玻璃做的,价值不高,所以随便给姓谢的拿去。’日籍警官也看不出是真是假,竟被席裕昌这句话混过去了。后来席氏便把姓谢的店铺以及日常行踪一一告诉了警方,方才脱身。”

“警方得到了席氏的资料,便大事搜索,但是四处搜寻,都不得要领,大约隔了十五天光景,席裕昌收到一封由香港发出的谢姓来信,笔迹很工整,词句很婉转,向席氏道歉。席裕昌得到这封信,即向警方报案,同时向警方申请发还这件古玩,其中有一个华籍捕头对他说:‘你申请发还,夜长梦多,不如另外仿制一盒,偷天换日,省事得多。’”

陈存仁说:“事前,席裕昌为了销售这件古玩,早已摄成许多相片,于是连夜请人依照相片雕刻同样的八骏,以假换真,才收回他所失去的原物,只是一只楠木盒子还留在捕房。”

在胡鄂公的报告中,他向孔祥熙建议说:“院座于唐逝世后如能专电慰问唐氏家族,或由中央明令褒恤,此亦怀柔反侧安慰唐氏家属之至意。是否有当,尚希我兄核酌后转呈院座裁夺。”

蒋介石采纳了胡的建议,10月5日,国民政府下令褒扬唐绍仪,拨给治丧费5 千元,并将生平事迹“宣付国史馆”,以表示“政府笃念勋耆之至意”。

事情到此还没有完。案发当日,唐的家人即向法租界报案,称谢志磐带领刺客暗杀了唐绍仪。法租界当即发出通缉令,凡能揭发、检举、抓住刺客谢志磐的,赏3 千元。

谢志磐不敢露面,于是找了个隐秘所在藏了起来。陈存仁说:“姓谢的人在最初一个月,始终匿居白克路(今凤阳路)一位老中医马寿民家的一间斗室之中,未离上海一步。马寿民即已故名医丁济万的舅父,他原本不认识姓谢的,这个小房间是由当时在上海办小型报的毛子佩承租,姓谢的来居住,也是由毛氏领去。”

按:著名文史学者郑逸梅曾说过:“毛子佩则报界前辈,主办《铁报》,为小型报中之铮铮者。晚应聘文史馆,与我为同馆。一九八九年冬,患癌遽卒。”

陈存仁回忆说:“毛对马寿民说:‘这人是写文章的,他预备在这里写一部书,你们每天只要供给一些茶水,吃的东西有人会按时送来。’马寿民年高龙钟,不以为意,就让他住下去。有一家包饭作天天将饭菜送到,他闭门独食,马氏家人始终不曾同他谈过话。住了一个多月之后,此人才一去无踪。隔了很久很久,连毛子佩也失踪了。”

陈存仁说:“直到抗战胜利后,毛子佩为了表示他的功绩,才把暗杀唐绍仪的经过透露出来,连香港发的那封信,也是预先布置好,由香港工作人员代为付邮的。”

看来,陈存仁之所以了解这么多内幕情况,原来多是听毛子佩说的。

再说谢志磐,自从刺杀唐绍仪后,终日疑神疑鬼。一通缉更完了,总感到有人在跟踪他,要替唐报仇。辗转回到重庆之后,谢竟然得了精神病。沈醉说:

“那是从上海逃到重庆的一个军统特务叫谢志盘,是军统大特务谢力公的弟弟。他是唐绍仪的亲戚,军统利用他和唐的关系将唐暗杀后,在逃出上海时神经上弄得太紧张,到重庆还是疑神疑鬼,整天坐在旅馆不敢出去。”

重庆卫戍总司令部负责重庆治安,听闻此事,遂派稽查处副处长王克全前来调查。

王克全,1906年生,江苏徐州人。

王克全是老资格的共产党员、也是工运专家,参加过“五卅运动”,后被派往苏联,入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1927年回国,参加了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

大革命失败以后,王克全转入地下,任中共江苏省委常委。1931年1月7日,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上,王克全当选为中央委员、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仅三个星期之后,王克全因参与罗章龙等人的活动被开除党籍。

不久后,王克全即投入特务处,一直在上海活动,后任上海区行动组副组长,与赵理君“搭班子”。

王克全亦是心狠手辣的人物。沈醉说:“抗战前,我在上海工作时,曾多次看到一个叛徒,利用他当过中共江苏省委和负责过组织工作等关系,整天逛马路,遇到他认识的地下党员便抓,抓到之后,他还亲自进行引诱劝说的罪恶勾当。有次他劝一个曾由他领导过的地下党员叛变,结果被痛骂一顿。他气得用手枪柄去击对方头部要害处,想一下打死对方,我连忙拦住,想再刑讯逼供,他还是狠狠地踢了对方几脚,直到把对方踢倒在地他才气愤愤地离开。”

上海沦陷之后,王克全调任重庆卫戍总司令部稽查处副处长。

王克全与谢志磐曾是上海区的同事,彼此很熟,谢志磐见王来查看,心想一定是来“杀人灭口”的,于是举枪就准备打王克全。

王克全是“行动专家”,岂是浪得虚名!立时掏枪反击,结果后发而先至,一枪将谢志磐击毙。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六十四)

程一鸣调走以后,上海区书记由郑修元接替。

郑修元,1908年生,江西德安县人。

郑修元进入特务处之后,曾在上海区当助理书记,后调回特务处本部,在“甲”室当秘书,曾经与王蒲臣同事很长时间。

提起郑修元,就不能不说他那段著名的“羊城之恋”。

这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1936年,两广事变平息以后,蒋介石赴广州视察,戴笠命李崇诗率郑修元等组成“随节处”,随时听候调遣。其时,郑修元化名为王文华。

一个偶然的机缘下,郑修元认识了一个广州姑娘,学名叫做绮兰,闺名叫“阿芳”,在一家小店里做营业员,俩人彼此的印象都不错。

就在这当口,郑修元得了“肠热”症,其实就是伤寒,来势很凶,住进了医院。因祸得福,恰好给了两个年轻人相处的机会。郑修元回忆说:

“我住的是头等病房,只有一张病床。左边是落地长窗,右首不远,放置一张方形小茶柜。在茶柜与病床之间,放有一张木椅,绮兰每次来探望我,都是坐在这张椅子上。我用微向右侧的卧姿,恰好与她咫尺面对。她的轻言细语,她的蜜意柔情,给予我病中极大的欣慰。她平日不喜浓妆,但只此薄施脂粉,淡装素抹,偶尔芗泽微闻,已足使我飘然欲醉了。”

某次,绮兰又来看他,在谈话中,照例很客气地称郑为“王先生”。

郑听了说:“我们已经这么熟,你又待我这么好,怎么还称呼我为王先生呢?”

绮兰“嫣然一笑”说:“不叫你王先生,那么,应该叫你什么呢?”

郑“毫不迟疑”地说:“当然叫我王文华,以后绝对不许你再叫我王先生。请你现在就开始叫我一声‘文华’好吗?”

绮兰听了,“微笑地摇摇头”说:“不行,我还不习惯叫你的名字,得慢慢来。”

郑修元回忆说:“我略微抬起上身,两手突然地把她的纤纤玉手握住,口中说道:‘你总不能永远叫我王先生呀,迟早要叫我名字的,现在开始不是一样吗?’”

绮兰听了,“略为忸怩了一下”,说:“好的,不过你要放开手,不要抓住我,还要闭上眼睛,转面朝里。”

郑修元回忆说:“我依她一一照做,她俯下身子,用她那樱桃小口,贴近我的右耳,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文华。等我满意地扭转身躯,睁开眼睛,看见绮兰的双颊上,挂上两朵红云,那种不胜娇羞的神态,美极了,也媚极了。”

自此,双方的关系突飞猛进,绮兰每天都抽空都来看郑修元。郑回忆说:

“一日,绮兰探视我后,离开医院,返回店中上班,我力疾起床,缓步行至病室外之窗前,绮兰正向医院大门走去,眺其苗条的背影,轻盈的体态,疾徐有致的脚步,越发觉得她太可爱了。恰巧她此际亦转身向病房楼头张望,瞥自见我站立窗前,目送她的离去,便对我嫣然一笑,并向我摇手示意。翌日下午再来探望我时,便嘱咐我以后当她离去,不要勉强起床,免碍卧养,等我告诉她,医生已允许我偶尔起身在室内走走,她始欣然无语。”

经过37天的治疗,郑修元的“肠热重症”终于痊愈,郑的主治医师曾对他说:“这种病症,通常总要五十余天,甚至两个月,才能全愈。”

对此,郑当然千恩万谢,对于其高明医术表示“极为佩服”。心里却在想:“多亏绮兰每日前来探望,慰我心绪,解我寂寥。而深情款款,一片真诚,更给予我以难以形容的快乐。要不然的话,哪里会好得这么快呢。”

30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一段,郑修元犹无比向往地说:“及今回思,在我当时的那种病里生涯,不仅毫无愁苦,简直是一种万金难买的幸福。设若此后有生之年,还能拥有像绮兰这样待我的腻友,我倒很乐意再生一场大病,即使是久病不愈,我也心甘情愿。”

在郑修元住院期间,“随节处”的工作由“李崇诗兄负责独力主持”,郑出院以后,蒋介石已经离开广州。因此郑修元的病是好了,可是“劳燕分飞”的时候也到了。郑回忆说:

“记得最后一次的话别,是约她在财厅附近的一家叫哥仑布的西餐厅里。在一个隔间的火车厢的小房间内,面对面地黯然话别。她一再叮嘱我大病初愈,务须多多保重。我则希望她不要忘记常常给我写信。”

为着礼貌,行前,郑还买了一些水果点心,去看望绮兰的双亲,郑说:“这次才见到了她的父亲。瘦瘦长长的身材,一脸忠厚诚朴的形相。对于我和绮兰一个多月的往还,表示非常欣慰。她母亲因为和我见面次数较多,对于我之即将离去,也略现惜别依依之感。倒是绮兰反而显得落落大方,含着微笑,送我出门。”

一到南京,郑修元就去找同事桂涤非。行前,他已告绮兰,来信由桂涤非转。

按:桂涤非是特务处本部秘书。桂不仅是郑修元的江西同乡,也是郑的“总角之交”,桂之进入特务处,亦系郑所保荐。

果不其然,绮兰已经来了两封信,信中说了这么几层意思:

第一,“就在我离开广州的那天晚上就寝的时候,躲在床上偷弹珠泪。因为南天北地,相隔数千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我。”“这是她第一次恋爱,现在才开始尝到相思之苦味。”

郑修元回忆说:“当我读信至此,想起过去聚首之欢乐,尤其是她对我的一片深情,亦不禁热泪盈眶。”

第二,“嘱咐我大病初愈,要多蓄养精神,不必每天给她去信,每个礼拜,写个一两封也就够了。”

郑修元说:“对于前者,当然是彼此况味相同。对于后者,她不过是在关心我的健康,不惮反复叮咛。”

此后,在通信中,绮兰对郑说:“自从和你分别,我每天起床以后,最盼望的一件事,便是接到你的来信,收到之后,我总是带在身边,在店中偶有闲空,便一再取出阅览,每一封信,起码都会看上七八遍。有时偶隔两三天没有收到你的信,心情便非常烦燥不安,等到下班回来,母亲将你的来信,交到我的手里。还没有等到拆开看完,便已经是眉开眼笑的了。母亲将这情形,看在眼里。老是摇摇头说:‘阿芳快要发疯了啊’。”

郑修元说:“我们的来往信件,都是用航空寄递的,有一次因为气候关系,有三天没有飞机航行广州。等到恢复通航,她在一次邮差送信时,同时收到我三封航空信,外加一包‘玲珑’杂志。她竟然高兴得哭出来了。她母亲吓了一大眺,不知为了什么,是不是我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但是她还没有拆开我的去信,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流出眼泪来了呢?她揩干眼泪,将三封信一口气看完后,才告诉妈妈,因为有三四天没有接到我的信,非常焦急盼望,她没有想到航空脱班的缘故,以为我一次同时写给她三封信,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流着欢欣的眼泪。”

某次,郑修元在信中问绮兰:“当我们在哥仑布餐厅话别的时候,我很想吻你一下,只是方一动念,心房便急剧跳动。又觉得不好意思,终于未敢出此动作,现在想起来,我倒是有点后悔了。我问你——假若我当时提出此项要求,你会答应吗?”

对此,绮兰回信说:“要是你当时要这样做,我当然不会拒绝你的。傻瓜,谁教你那么胆小?好罢,现在我在这里给你一个飞吻,让你‘慰情聊胜无’吧!”

其时,郑修元当然不会想到,错过了“哥仑布餐厅话别”,此后永无这样的机会。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六十五)

转眼抗战军兴,据郑修元回忆,大约是1937年冬天,忽然接到绮兰的信,信中说她的父亲,原供职于广州地方法院,不久前“忽被院方裁遣,失业家居,生计益加困窘”,因此绮兰来信请郑为她父亲在广州介绍一份工作。

郑接到信,不敢怠慢,“立即附备一封介绍信,要她父亲持赴广东省财政厅,谒见秘书李崇诗兄(戴先生离粤时,向新任财政厅长宋子良先生推荐崇诗兄担任财厅秘书,用作对外掩护,藷以督导本局在粤省之公秘工作),请他设法介派一个相当职务。”

按:李崇诗即著名的“湖南三李”之一,也是“三李”中最早发迹的一个。

李崇诗,生于1904年,湖南平江县人,军校六期步科毕业。

李崇诗毕业之后,一直在“国军”党务系统工作,后经复兴社高干酆悌介绍,进入特务处。

李崇诗有个绰号,叫“油炸冰淇淋”,不知作何解释,想来无外乎“外热内冷”、“外善内狠”之意。

如前所述,1936年,李崇诗率“随节处”随蒋介石赴广州。此前,由于广东一直处于陈济棠的格局之下,戴笠除安排了个别的零星人员进行潜伏以外,未在广东建立任何分支机构。此次广东回到“中央”手里,戴笠决定大干一场,因此,蒋介石回京之后,李崇诗就没有跟着回来,而是留在广东就地安排工作。

据李崇诗多年的下级任建冰回忆:“戴笠为加强华南的特务布置,巩固他的特务统治,于是年夏派李崇诗在广东省财政厅厅长宋子良的掩护下,以宋的秘书名义同飞广东,潜入公开的地方政权机关,运用一切有利的条件,加强缉私机构的建立,扩大税警总团的特务武装,清理广东地方的财产,巩固反动政权的经济基础。通过宋的关系完成以上的阴谋,是李崇诗所负的使命。”

这样,李崇诗虽然并不具有广东站,抑或广州站的站长等等名义,却总揽特务处在广东的一切工作,所有特务处控制的公秘机关,均归李崇诗指挥。成为特务处的“广东王”。

李崇诗其人,最为人称道的,是“舍身护桥”。

那是1944年春,日军开始南进(即豫湘桂会战,日方称“大陆打通作战”,亦称“一号作战”,是日军在中国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此后即走向末路)。据王蒲臣回忆:

“中美合作所美方有大批军用物资集中在衡阳,准备转运东南作为训练及装备我方特种部队之用,如果这批集中在衡阳的物资不幸沦于敌手,对合作的前途将不堪设想。戴将军早已料到敌人必定要来进攻衡阳,而衡阳这地方又无法固守,因之就命衡阳办事处负责同志徐谷冰征雇汽车,先将这批物资抢达到曲江,同时又命令曲江的李崇诗兼程赶到衡阳,协办抢运事情。”

王蒲臣说:“当李崇诗到达衡阳时,情况已万分危急而恶劣,当地战区军事长官,为了要阻止敌人来进犯衡阳的猛烈攻势,曾下命令炸毁衡阳四周通往别处的桥梁、公路、铁路,如果这样做法,无疑的是这批美援物资将无法抢救得出,所以李崇诗赶紧与军事当局交涉,请求俟物资运出后再行破坏。”

其时,李崇诗任中美合作所参谋长,也是“国军”少将。然而,在作战部队面前,李崇诗这个少将不值钱,仿佛“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王蒲臣说:“他说干了口水,用尽了气力,也无法改变军事当局原定的计划。”

李崇诗知道,如果这批物资运不出来,戴笠绝饶不了他,与其回去被枪毙,不如豁出一条命,当“烈士”算了。于是他横下一条心,走到大桥前,厉声说:“好,如果你们要炸桥,就连我一块炸死!但我死之前,要告诉你们一句话,我死以后,将来自有戴将军来找你们算账!不信就试试!”

在李崇诗如此强有力的恫吓之下,总算把这批物资运出了衡阳。事后,李崇诗给戴笠发报:“任务达成,请释廑注。”

郑修元说:“而这封介绍信的具名,当然要用笔者真姓名。同时我在复给绮兰信中,也对当初我用王文华的化名一节,加以解释。”

郑修元没有想到,这件事成为他与绮兰分手的“导火索”。绮兰在给他的回信中说:“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在我一年多来深深地爱着的人,竟连一个真姓名,都不肯告诉我。”

郑修元说:“虽然此后我曾再三向她诉说不得已的苦衷,仍然得不到她的谅解。这件事,在我俩的未来关系上,无疑地已经投下了一道阴影。我更因此而有很长一段时间,衷心为之惴惴不安。就我个人片面的检讨,觉得我并没有丝毫恶意要存心瞒骗绮兰,我只是为了遵守情报工作的纪律,不能轻易向外人暴露身份和真实姓名而已。不过在技术上,我确是疏忽了一点。刚认识她的时候,只能告以‘王文华’的化名,这倒不算过错,但是在行将别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婉转地当面向她说明呢? ”

此时,沪战已经失利,日军正在向南京进发。郑修元回忆说:“廿六年十一月间首都各机关,已纷纷向后方转进。局本部于十一月下旬由戴先生亲率一批最后撤退之人员,经南昌而转赴武昌、长沙两地。笔者奉命在京主持留守事宜。其最重要主任务,厥惟收取各外勤单位之军事情报,就近呈报委座,并奉戴先生谕令,须待委员长启节离京,方可宁同留守官兵,撤离首都。留守处之重要同人,有主管军事情报之郭履洲兄,负责人事事务的胡子萍兄,另外尚有特务队长许建业兄,他们三位,都是军校六期出身,俱已参加工作多年,向为戴先生之得力干部。”

“化名事件”的严重程度,是郑修元所始料不及的。此后,绮兰就不怎么给郑来信了。郑说:“我仍然保持着每一礼拜至少寄出两封信的纪录。而有时隔上十天半月,还接不到她的回信,使我常在焦愁盼望之中。由于抗战的关系,她于廿六年底间。举家迁回故乡江门(属广东新会县)居住,门牌号码,忆似为德教街六十八号。”

此时,南京局势恶化,郑修元回忆说:“十二月六日,敌寇先头部队.已乃近秣陵关。光华门外且已落着炮弹,六日午夜两点,我与在委员长官邸担任警卫股长之本局同志罗毅兄通到电话,他告诉我,老先生等一行,明日拂晓启节西撤。留守同人漏夜准备,于七日凌晨,我率全体官兵约计六十余人,分乘局中大卡车十辆小轿车两辆,驶赴下关,渡江赴浦口,循苏皖鄂公路线,历经和县、合肥、巢县、麻城、黄陂而抵汉口。路途既欠平坦,而车队偶有一辆抛锚,便须大伙停车等候。所以途中竟历六日之久,方抵目的地。”

刚刚到达汉口,郑即接奉戴笠指令,命他即刻赴湖南长沙,到特务处临时本部任“代理书记长”。郑修元说:“即使在战乱中,我事繁任重,也并没有冲淡对绮兰的怀念。”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六十六)

1938年初,特务处有同事赴广东公干,郑修元特请他专程去一趟江门,将一百块钱面交绮兰,并写了一封信,“在信中要绮兰随他前来长沙,以便为她找学校读书。我愿意负担她的生活和求学全部费用。”

临行,郑修元还不放心,再三嘱咐“该同志”,“俟由江门转回广州时,无论情形如何,必须先给我一通长途电话。若果侥幸能接到绮兰出来,请他在接通电话之后,立即请绮兰亲自和我讲话。”

正回忆说:“估计旅程时日,在他们应该已到广州的时候两三日内,我便朝夕枯守在办公室内,非绝对必要,不越雷池一步。每当电话铃声一响,我便以为是绮兰给我的电话。疾趋机旁接听。每次抱着希望,每次都是失望。”

过了几天,郑修元接到“该同志”的一通电报,大意说:“陈小姐因战时亲老,不忍远离膝下,嘱事未能应命,余另函详。”

又过了几天,终于接到了绮兰的来信:“承你派人远道来家看我,又带钱来接济我,还要我来长沙读书,如此厚爱,真是感激不尽。只是双亲年迈体弱,又值战乱,我为独生女儿,一旦远离二老,谁能代我侍奉?固然我到了你的身边,自可得到你的照顾。但那时候我想到在故乡的孤苦双亲,我又怎能安心呢?亲恩深似海,若无父母,我从何来?我不能为了爱情,而负下不孝的罪咎,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苦衷,不要怪我好吗?”

郑修元说:“阅经来函,深觉绮兰孝思可嘉,设想周到。使我对她益加怜爱。尤其是‘亲恩深似海,若无父母,我从何来?’数语,更使我万分感动。”

1938年5月,时任军统局本部“甲”室负责人的郑修元奉调上海,接替程一鸣任上海区书记。郑修元说:

“其时广州犹未沦陷,我乘粤汉铁路火车,先到广州,冒着日寇狂肆轰炸的危险。在广州逗留两天,再乘轮转赴香港。当在汉口首途之前夕,曾以航函告知绮兰,请她到广州或香港会晤一面。(按江门与港穗,等于一个三角形,赴穗赴港,路程相若。)我记得非常清楚,告诉她的联络地点在广州是长堤的长发客栈。去香港,则到六国饭店找我。”

可想而知,郑修元的一片空苦心再次落空:

“我一到广州,立即驱车长发客栈,详问居停,并无陈姓女子找我。住下来以后,睁眼盼望,经过最长的两天两夜,仍然杳无踪迹。有一次在客栈附近闲逛,忽见一个少女背影,很有点像绮兰,赶忙疾步前趋,见到了此一少女的面貌,不禁又大失所望。”

“使命在身,不便在穗久留。同时也以为绮兰或许为了避觅敌机轰炸的惊恐,舍广州而去香港。屈指旅程,或许她已经抵港也末可知。那料等我到达香港六国饭店,仍然没有见到她的倩影。但是当我在账房里登记了我的化名(此为临时使用之化名,经在函中提示绮兰)时,账房里一位小姐,交给我一封绮兰寄给我的回信。”

在信中,绮兰说“她因为正值母亲患病,又系战乱时期,年轻少女,不敢只身远行。要我到达目的地后,赶快寄信给她,告知以后通信地点。”

郑修元想:“事态演变到如此地步,很像绮兰已经开始和我疏远,我并猜想到,恐怕会很快地,尝到失恋的苦味了。”

果不其然,郑修元到上海之后,即收到绮兰的来信。信中说:“我已经奉父母之命,在家乡和一位带点亲戚关系的青年,结为夫妇,对于你过去对我的很多好处,我只有隐藏在我内心深处.永远感激,也只有等待来生,再求报答,请你注意身体.为国珍重,勿再以薄命人为念。”

郑修元回忆说:“读完这封告别信,虽然已早在意料之中,仍不冤感到无限的惆怅。我俩往昔的那种轻怜蜜爱,霎时间,化作了一缕轻烟,凌空飘散。”

郑修元说:“虽然在将近两年的恋爱过程中,我为她付出了不少的情感,也为她费过不少的心血。但是我已承她给了我无限的快慰,和此后再也没有享受过的那种蜜意柔情。因此即使是她已别抱琵琶,我也只有歉愧而毫无怨慰。为了免得她触景伤情,我没有再给她回信道贺,只是在心中默祝她们白头偕老,幸福无量。

郑修元说:“我们相爱两年中,她曾经先后送过我四张照片,我一直保留在身边,每逢想念到她时,便取出照片,凝神静对。不知道她婚后是否快乐,双亲犹健在否?已否生育儿女?也曾否想到过被她爱过的我? ”

然而,残酷的现实,不容许郑修元过多地沉迷于回忆——1938年底,上海区遭到了一次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区长周伟龙被捕。

据郑修元回忆:“忠义救国军上海办事处,设在法租界尔西爱路二七七号。民国二十年冬间,某日,有办事处主管人事之沈则林同志,受到另一外勤人员被捕后之牵连,而被法捕房予以拘捕。我得到消息,是在当天的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立即打电话到周兼主任之住所,适值午睡,由其夫人接听。当时请其叫醒周先生,告知情况,速作处理。”

按:周伟龙兼任忠义救国军上海办事处主任,因此郑称之为“周兼主任”。

郑修元说“因非周本人接听电话,我为了稳妥起见,挂下电话,立即赶去办事处,告诉在该处负责机要之毛钟新同志。一面草就一份书面报告,将所知经过情形,留陈周先生,我因为另一外勤同志之约会,时间已到,乃又赶忙离去。讵料我离开不过五、六分钟,周先生也已赶到处内。”

日后,接任上海区区长的陈恭澍曾向郑了解这一阶段的情况,陈说:“他(指郑修元)打电话时,周先生正在午睡,周夫人接听后却不敢叫醒他。据修元兄面告,是因为周先生脾气大,他太太怕挨骂。”

按:周伟龙的脾气焦躁、架子大是出了名的,除了戴笠,谁都不敢惹他,谁都不喜欢和他相处。在1940年8月19日的日记中,沈醉说:“道三先生(周伟龙字道三)自任忠义军总指挥后,一切措置均不改过去作风,处处均予人不愉快之感觉。”

郑修元说:“他(指周伟龙)坐下来披阅我所留陈的书面报告,不到十分钟,法捕房大批探警蜂拥而至,搜出了枪枝密电码和一些文件,即将处内一干人等(内中有一位徐老太太,住于处内,为对外掩护者。)全部拘捕。”

郑修元说:“事后费了很大的麻烦,首先做到让被捕之同志,羁押在法捕房内,不让公共捕房引渡过去,以免辗转陷入日寇之手。最后还有赖戴先生运用最大的力量,使周区长得以驱逐出境方式而获得安全脱险。”

郑修元所说的“最大的力量”,陈恭澍曾经问过他,究竟是谁使了劲儿,郑修元说:“是透过一位部长级的人物,向法国当局非正式办了一次交涉的结果,这位部长姓宋。”

王一心则说是蒋介石:“当时戴笠在重庆,接到周伟龙被捕消息,立刻报告蒋介石,照会法国政府,通知上海法捕房,不准日本方面引渡周伟龙(周伟龙后由法捕房以‘驱逐出境’名义放回重庆)。同时,戴笠亲电上海区第一行动队长赵理君,叫他暂行代理上海区长。”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六十七)

写到这里,陈恭澍感慨说:“自军统局由特务处改组迄至于今,像运用这种方式营救被捕同志的,也只此一遭。为什么戴先生肯于这么做呢?前文提到过,周伟龙与戴先生有旧,隆情厚谊,想必是促成此举的最大原因了。缘当年军阀唐生智在河南称兵作乱时,周伟龙任唐部宪兵营长,而戴先生则以军委会参谋身份从事情报活动,不意被周之部属所逮捕,周非但不举发邀功,竟然义无反顾的弃职随戴归来,这可真不简单,除非气概纵横,明辨顺逆,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得到的。

毛森说:“(周伟龙)担任上海区长时,曾被日本宪兵逮捕,上过电刑(并非美国处死刑的电椅,是日本人所发明用以鞫审地下工作人员的酷刑,使人受不了痛苦而供出实情的刑罚)。”

毛还说:“周的眼睛本来斜视,经过电刑之后,好像经过整容手术,反而把他的眼睛矫正了许多。”

——从没听说电刑还能治病,毛森一向对周伟龙观感极坏,估计是故意讽刺。

周出狱以后,辗转回到重庆,随即入中央训练团学习。毛森说:“戴先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运用伪方关系,把他保释出来。周伟龙回到重庆,戴先生盛筵慰劳,并给他一笔很大的特别费,周乃狂舞达旦,一夜花费殆尽。”

几十年以后,回忆起1938年冬天的这次紧急事件,郑修元还心有余悸,他说:“假若我当时在办事处内,稍为多逗留十几分钟,或者我动作不够迅捷,一份三张洋信笺之书面报告,写得稍微慢一点的话,也必定同被逮捕。果属如此,后果之严重,不堪设想。”

郑修元解释说:“因为在沪特区方面,能明了全部内外勤组织人事秘密而又经常与外勤十五个单位负责同志保持联系的,除了区长,只有我一人而已。一旦我亦失去自由,则沪特区整个组织,必陷于群龙无首之境地,所有内外工作必被迫而全部停顿。幸而我当千钧一发之际,及时离开办事处,能够保全区部方面之组织安全。而且照常维持工作以迄戴先生派来继任区长人选,主持区务。”

戴笠派来的这位“继任区长”,就是我们久违了的王天木。

王一心说:“1939年春,自称军统元老的王天木,要求去上海沦陷区工作。戴笠答应了,但没有确定他的工作名义,意思是等他到上海沦陷区立足以后再说。”

戴笠没有想到,这位“军统元老”来了以后,几乎给上海区带来灭顶之灾。

王一心说:“王天木一到上海,与上海区接上联络,他不但以军统元老自居,而且自称是上海区长。可是代理区长赵理君不肯移交,只说过去是接到戴笠的命令代理,现在必须接到戴笠的命令才能移交。这样一个要接,一个不放。而且上海、重庆之间唯一的通讯机构无线电台,也在赵理君控制之下,王天木就没法和重庆联络。”

从加入特务处,赵理君一直在上海,已经经历了五任区长,而他仍然只是个行动组长(也有人说是行动队队长),这回好不容易把周伟龙给“熬”走了,当上了代理区长,再加上屡立“奇功”。满拟这个区长是当定了。谁想突然来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王天木,又罩在了他的头上,自己只捞了个副区长。陈恭澍说:

“他(指赵理君)代理区长的时间,非常短暂,戴先生又改派王天木先生为区长,赵先生则以副区长身份仍兼任行动总队长。军统局外勤单位设副主管,这是第一次,也无妨说是因人设事。”

要说呢,王天木一直在北方,与上海区没有任何渊源,让他去上海,确实不合适,不知道戴笠是怎么想的。

不过,或许戴笠正想达到这个效果,省得你们大家“铁板”一块,“摽”起劲来跟我干。

不过,这回戴笠忽略了一个问题——赵理君可不是善男信女,其人骄横跋扈,杀人如草芥,周伟龙我惹不了,你王天木一个北方佬,人生地不熟的,还想骑在我的脖子上拉屎,我岂能容你!

乔家才说:“二十七年冬,王天木做了上海区长,主要的工作任务是行动。‘同行是冤家’,原来在上海专负行动责任的赵理君,很不愿意王天木插手其问。抢走他的活计。对王天木攻击不遗余力,给他种种难堪,目的是让他知难而退,早些离开上海。因此,王、赵二人不但不能和衷共济,反而成了水火。”

不过,上海区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个叫陈明楚的,就跟王天木走得很近。

陈明楚原名陈弟容,湖南长沙人,原来在特务处南京区工作,抗战开始以后调到上海,当助理书记,主管人事。

乔家才说:“上海管人事的陈明楚也因受不了赵理君的呵责,对赵非常不满,自然和王天木很合得来。陈明楚虽然不满意赵理君排斥王天木的这种作风。可是赵理君不但自己干过大案子,而且把上海同志的成绩都报成他自己的。戴将军很信任他,王天木呢?来上海不久,一点表现也没有。在这种情形之下,赵理君自然占了上风,王天木斗他不过。”

在这种情况下,王天木、陈明楚这个两个素昧平生的“同事”,自然就站到了一条战壕里,在王,对上海两眼一摸黑,只有借重陈明楚;在陈,正好利用王天木这个“军统元老”,扳倒骄横跋扈赵理君,好生出一口“鸟气”!

乔家才说:“天木知道了赵理君行动工作表现好,一半是拿上海同志们的成果来表扬自己,决定找出能拼命的无名英雄,由他直接领导,在工作上力争上游,来和赵理君比赛。”

于是,王找来陈明楚,说:“咱们必须在工作上有所表现才成,你给我挑选一两位能够搞点成绩的同志。”

听了王的话,陈明楚回答说:“凭过去的成绩来挑选,我看只有刘戈青,他勇敢镇静,过去的表现很不差,我可以叫他来见你。”

刘戈青,即军统“七小杀手”当中,仅次于白世维、王文、王鲁翘的一位,人称“男儿英雄”。

说起刘戈青,亦是一段传奇,有些情节简直都让你觉得在看小说,因为太像故事了。

刘戈青,1911年生,祖籍台湾云林,生于福建厦门。

刘戈青的父亲叫刘建寅,乔家才说:“日本占据台湾时期,他和李玉树、赖墘、高大扁等同日本人作战,后来在士林杀死六个日本警官和日本人,日本人葬在芝山岩。刘建寅曾被日本人刺过六刀,死而复活,逃往厦门。他们痛恨满清政府把台湾割让给日本,上山为王,暗中联络革命党反抗满清政府。”

此后,刘建寅改名刘汉臣,意思是说他是汉人的臣子,不做满清的奴才。乔家才说:“后来清军专力追剿,满清政府又捉拿他,厦门安溪茶商李福连系当地士绅,很看得起刘汉臣,把他藏匿起来,并把女儿嫁给他。”

1911年卒亥革命,刘汉臣曾参与革命党进攻漳州之役。民国肇建,刘汉臣任第七混成旅旅长。就在这一年,刘戈青在厦门出生。他的外祖母非常高兴,说这孩子一出世就赶上改朝换代,于是给他取了个小名叫“见朝”。

乔家才说:“他父亲百忙中回家看他的儿子,觉得打倒满清,国家必能强盛,改名国兴。国兴渐渐变成戈青,以后就叫刘戈青了。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六十八)


1935年,24岁的刘戈青从国立暨南大学毕业。

按:暨南大学最初在南京,是由前清两江总督端方创办的,后迁至上海真如。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之后,改名为“国立暨南大学”。

正在此时,刘戈青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他父亲在福建漳州购置的一块土地里探出了锰矿。于是,刘在自己父亲的朋友杨虎、孙祥夫等人的帮助下,召集了十来个暨大的同学,成立了一个“国兴矿业公司”,筹备处就设在上海爱多亚路中汇大楼四层。

这天,孙祥夫约他到台拉斯脱路双梅村杨虎公馆见面,商谈开矿的事。他到达杨公馆时,孙还没来,于是刘就在客厅等候。客厅里还有一位“四十岁左右,身穿学生服的客人”,也是来找杨虎的。

见到刘戈青,这位中年人把他“上下打量了半天”,然后就开始跟他谈话。

事后,刘戈青回忆起来,说:“他问起话来,追根究底,一步紧一步,一点也不放松。”刘戈青觉得“这个人相当讨厌,头一次见面,歪着头,噜噜苏苏,问个不休”。

一会儿,孙祥夫来电话,说喝多了,改天再见面。于是,刘戈青很有礼貌地跟那位中年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杨公馆。

次日,刘戈青接到杨虎的电话,叫他去谈谈。

见到刘戈青,杨虎笑嘻嘻地问:“昨天晚上你在我家里遇见什么人吗?”

“是的,碰到一个说话歪脖子的人。他问起话来,像是审问案子,问这问那,问个没完。”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答话都来不及,我没有问他姓甚名谁,实际上,昨天谈话,只有他说的,我真想马上走开。”

“他就是戴雨农,戴笠。”

“戴雨农是干什么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报纸上也没有看见过。”

杨虎鼓吹说:“戴雨农是委员长最亲信、最得力的干部。这个人真了不起,很够朋友,说一不二,敢做敢当。昨晚你走后,我一回家,他就问我你的来历怎样。他对你的印象很好,要我劝你,参加他的工作。”

这是,杨虎的太太陈华也在旁边敲边鼓,说“戴将军为人怎样怎样好,跟他做事。很有前途,劝他不要犹豫”,等等。

刘戈青当然不干:“不行!我们已经在开矿方面投下很多资本,怎么可以中途停止不干呢?”

杨虎正色道:“你很年轻,戴雨农既然赏识你,跟他去干,很有前途,损失几个钱,算个什么。”

刘戈青说:“不行!现在已经有八个同学在上海办事处工作,正在筹备开工。我既然约人家来,怎么能够打退堂鼓,抛下人家,一个人溜走呢?”

杨虎步步紧逼:“假如你和你们同学一块儿到戴雨农那边工作如何?”

杨虎是刘戈青的父执,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再执拗下去,就不好了。于是杨虎当即拨通戴笠的电话,说刘戈青同意参加“团体”,但有个条件,必须带上他的8个同学一块去。

戴笠听了一口应承,但也提了个条件:“有多少人来都欢迎,但必须通过我的考试,接受我的训练。”

刘戈青等人都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考特务像玩一样,考试结果,9人全部通过,入杭训班学习。

离开南京之前,戴笠请陈华带着他们去中山陵“谒陵”。

戴笠身边,颇有几个人,不是军统人,却胜似军统人,这是由于他们对戴笠事业的襄助,是一般人所做不到的。这些人中,第一个,大家自然能想到,杜月笙无疑。

第二个,就是女中豪杰陈华。

陈华,1906年生,上海浦东人。

陈华的身世极其悲惨,可说惨绝人寰。

陈华的外公姓严,很早就死了,由外婆将一子一女拉扯大。

本来,严家家境尚好,有田租给别人,还有门脸房可供经营。可惜遇人不淑,用陈华的话说,她的母亲没有嫁好,她的舅舅则没有娶对。

严家的女儿还在儿时,就定了“娃娃亲”,但她长成以后,爱上了一个裱画店的学徒工,是个南京人,姓陈。

“自由恋爱”是十分“荒唐”的事情,俩人知道过不去关,于是,“严家女”就跑去求母亲,称“非此人不嫁”。其母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说,嫁也可以,除非“陈家男”入赘我们严家。

在当年,男方入赘女家被看作“丢人”,一般人不干的。没想到,“陈家男”居然一口应承,这下没办法了,于是严家就算“收养”了“陈家男”,并让他与女儿结了婚。

陈华说:“父亲、母亲婚后,起先感情倒还不错,小孩子一年生一个,十三年就生了十二个,简直没有停过。”

这时,“陈家男”染上了一个要命的毛病——吸毒。不仅自己抽鸦片,还传染了妻子。陈华说:“父亲、母亲整天躺在床上吞云吐雾,生下小孩,既不喂,也没人管。所以生一个就死一个,死后裹张草席,往乱葬岗上一丢。”

就这样,12个孩子只活下来两个,都是女孩,老五就是陈华,另一个是她的三姐。

其实,陈华也差点死了,捡了一条命而已。陈华说:“我一生下地,父母看又是个女的,就决心让我死掉。阴历十一月里,大雪纷飞。他们把赤裸裸的我,丢在一只小盆里,由着我活活的冻死。可是隔了一夜,把我拎起来一看,我不但活着,一张嘴巴还变成了两张嘴巴。”

陈华解释说:“盆子太小,我的额头磕在盆边上。一夜之间,磕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不就像是又长了一张嘴巴吗?”

这时,一个好心的邻居——“阿莫的娘”救了陈华:“凑巧阿莫的娘刚生下阿莫,奶水有得多,又情愿喂我,我爹我娘这才让我暂且活下去。”

两岁那年,“机缘巧合”得以活下来的陈华被送回浦东乡下,交给她的外婆抚养。因老太太十分孤单,曾发牢骚说:要大大小小的干嘛,连一个小辈都没有跟前。”

按:陈华的舅舅,娶了个媳妇,脑子不大灵光,大家都叫她‘杠度’,即“白痴”之意。陈华的舅舅在上海做事,只留下媳妇,婆媳二人住在一起,却各开各的伙。

陈华说:“奶奶的牢骚,传到爹娘的耳朵里,两个人一商量,我已经断了阿莫娘施舍的奶水了。两岁的孩子张口要饭吃,又做不来家事,不如抓住奶奶这一句话,干脆把我送去给奶奶养吧。”

按:因陈华的父亲是入赘,相当于严家的儿子,所以陈华称其外婆为“奶奶”。

陈华的父亲买了“四条日本咸鱼,一袋米”,带着她回到浦东去见外婆。陈华虽然只有两岁,却很懂事,心想:“这以后就要跟奶奶住在一块了。我早就想过,应该尽量讨好她,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 阿奶!”

陈华说:“但是阿奶睬都不睬,她站了起来,先把父亲拿着的米和鱼,劈手夺了过来。忙不迭的就往后面厨房里跑,边跑边还在说: ‘要拿去藏藏好,不要叫那个杠度寻着,萝卜不当小菜的吃了! ’”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六十九)

回到“阿奶”家,陈华的境况并没有好转。她说:“说得好听点,是送我去给奶奶渥渥脚,也就是让我每天睡在奶奶的脚边。让我的体温,当作从前的脚炉,汤婆子。现代的热水袋、电暖器,给她老人家取暖。”

陈华回忆说:“奶奶又一年四季忙着攒钱,平时连一文钱都舍不得花。从小,就没有一个人好好看过我一眼。端午节还让我穿着棉袄渥痱子,这就是我的童年生活,我的家境,我的家教。”

陈华曾对戴笠说:“自小我没有听过一句长辈的教训,也没念过一天的书,一个大字也不识。就只是命中太苦,偏偏懂事。从两岁起,我就开始有记忆了。”

陈华回忆说:“小时候跟看我的奶奶,只觉得她好高好大,成天板起张面孔,一见就叫我打从心底里透凉、害怕。她一开口说话,我就会吓得发抖。但是我又不敢离开她一步,唯恐她随时会有什么吩咐。从两岁多到五岁多,我就在这种成天寂寞孤单,提心吊胆的环境里长大。”

陈华说:“但是我仍还晓得要孝敬奶奶,孝敬父母。有一次我上街买东西,跟人家一打听,发现五岁多的我也能赚钱。当天晚上,我鼓足了勇气,头一次大胆向我奶奶堤出了要求:‘阿奶,我明早可不可以跟他们去拾落花? ’”

奶奶不知道陈华什么意思,也没理她,陈华知道这就是默许了。于是她自己烤了一块地瓜,准备当做干粮。

陈华说:“第二天一早,兴冲冲的取出地瓜,揣在怀里,摸黑摸到我家佃农所种的棉花田,正好好赶上佃农全家出动采棉花。深秋时分,田里的棉花一朵朵的爆开,他们把棉花摘下来放进布口袋。我就跟在他们身后东奔西跑,到处去找从他们手指里满出来的棉丝棉絮。实在找不到,我还会从他们随手丢掉的棉蒴果里,去挖它几丝出来。从天刚亮奔跑到薄暮黄昏,中饭和晚饭,就把那个半生不熟的地瓜掰下一半塞塞肚皮。运气好能够拾到半口袋落花。否则的话,就只有三把两把。”

陈华说:“数不清啃了多少地瓜,花了好多天功夫,苍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拾了一满床的落花。把收棉花的小贩求到家里来,用大秤一秤,这一年的棉花收获季节,我的总收入是两块四角。”

正好舅舅回到乡下来,陈华拿出二角钱交给舅舅,请他带给自己的父母,“买鸦片烟吃”。

陈华的舅舅非常奇怪,就问:“你带钱给你爷娘,为什么指明了要他们拿去买鸦片烟。”

陈华说:“舅舅你不晓得,爷娘没有鸦片烟吃,他们会好难过啊。”

舅舅说:“那么,你也借给舅舅两角钱好不好?”

陈华一听愣住了,五岁的她还不懂什么叫“借”。舅舅说:“舅舅不吃鸦片烟,身上一个钱也没有了,这才回家来想办法的,你阿奶那边,我一个铜板也要不到,反而挨了一顿臭骂。”

陈华听了,拿出两角钱给了舅舅,剩下的两元,交给奶奶贴补家用。陈华说,当时奶奶“仍旧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看了我一眼,微微地点了点头。”

陈华10岁那年,奶奶带着她去了一趟上海,去看陈华的父母和姐姐。

陈华回忆说:“真是太不幸了,一到上海,踏进我父母和姐姐所住的地方。那种乌烟瘴气、杂乱无章的破家情景,马上又勾起我奶奶伤心欲绝的旧创,嫌恶痛恨的心理。她爽性把心一横,望着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父亲、母亲和舅舅。老人家一生气,连话都不屑于跟他们讲。一大家人尴尬万分的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奶奶吩咐陈华:“你去请阿莫的娘来一趟,我有话要讲。”

阿莫的娘来了,奶奶说:“我告诉你听,如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们这一对‘烂料’,不过以后怎么样我是管不着了,随便他们干什么,横竖我也看不到!我只有一句话交代,千万不要把这两个女孩子卖掉,一旦卖掉,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日子了。”

说完,奶奶还敬了阿莫的娘一杯酒,以示“郑重拜托”。然后站起来说: “我不要住了,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我还是回乡下去。”

奶奶独自回到乡下家里,叫来儿媳:“新娘子,你去给我烧一鐝子热水!”

儿媳受宠若惊地说:“姆妈,你要一鐝子热水作啥?”

“你不要管嘛,这就去烧。今天晚上,你跟我一道吃饭。”

奶奶自己洗头,又洗了个热水澡。当晚,婆媳二人头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奶奶照例喝完一杯烧酒,说:

“新娘子,不要怪我常常打你、骂你。实在是因为你太笨。以后你要放聪明点,要不然,连现在这种日子,你都没有得过。”

当夜,87岁的奶奶无疾而终。

陈华回忆说:“跟父母双亲又住在一起,我的心里,一直存在一道恐怖的阴影,就怕被我的父母卖掉。我尽量的少吃饭菜,拼命地多做家事,一心一意只想讨父母的欢心。就这样担惊害怕、小心翼翼地过了三年。姐姐十五岁,我十三岁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1919年,陈华和姐姐被父母带到广东,分别被卖进了惠州和广州的妓馆。

次年,陈华回到广州,入广州最大的妓院“怡红楼”,以“仙女”之名正式“挂牌”,居然一炮而红,成为“头牌姑娘”。陈华说:

“不曾想到,十四岁的我,含苞初放,丑小鸭真的变成天鹅了。仙女居然也会成为当年广州的红牌名妓。出堂差,每天总要出上十几二十个,从怡红楼本厅,到大餐厅、紫红艇、大宅院……处处蜻蜓点水般坐坐就走,忙得连堂差钱都来不及收。”

1920年11月13日,陈华遇上了她“一辈子的冤家”——杨虎。其时,孙中山回广州建立军政府,杨虎是他身边的参军。

1922年2月15日,阴历大年三十,陈华嫁给了杨虎,当年,陈华16岁,杨虎34岁。

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杨虎也走上了他人生的最顶峰。陈华说:“民国十五年国民革命军北伐,十六年三月二十二日东路军克复上海。蒋总司令先派杨虎当特务处长兼俘虏管理处长。上海清党,再升任他为上海警备司令,陈群则为特别军法处处长。当时杨虎、陈群就跟上滩三大亨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挂上了钩。”

同时,杨太太陈华也成为了上海滩社交场上的风流人物,连杜月笙都与之平辈论交。据陈华说,杜月笙曾几次跟她说过: “五妹子!我们两个人,就是吃亏在没有读书识字。要不然,我们绝不会只有今天这一点点成就。”

但是,真正使陈华在历史上有她一笔的,是戴笠。陈华说:“我从民国十二年到三十五年,一直在国民党权力核心的周围打转。先有一个官场中事不能不跟我打商量的杨虎,后有一位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知已戴笠。让我晓得了太多太多的珍闻秘笈。”

据陈华说,戴笠曾对她说过一句话:“我的天下,有一半是你替我打出来的。”

据陈华回忆,她与戴笠的初识,是在1932年,即戴笠刚刚出掌特务处的前后。陈华说:

“按照戴笠自己的说法,民国二十一年四月一日,老总统蒋介石先生在中山陵园召见他,成立军事情报特务处。那是他所获得的头一个小小的摊位。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要我助他一臂之力。同时也对我这个有夫之妇,展开攻势猛烈的追求。”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七十)

关于戴笠的“情事”,传说很多,惟不禁推敲,略一考究,即知属于想象编造之类。这也很难怪,毕竟谁也没有亲眼所见,又要满足自己和他人的好奇心,就只好就着些道听途说,胡扯一番,反正损戴笠又不犯法。

陈华,是唯一一位既了解情况、又肯开口的“圈内人”。她是风月场中人,对于男女之事,见得多了,好比韦小宝的娘,“男人的手摸上身来,便当他是木头”。因此,谈起这些事来,既不会大惊小怪、亦不认为离经叛道,更无须以此来“炒作”自己——陈华为章君榖口述此书时,已是82岁的风烛残年,当年的绚烂早已归于沉寂。用陈华自己的话来说,叫做“白头宫女话天宝遗事”,当年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对于陈华而言,真应了那句话,“神马都是浮云”。

因此,陈华的回忆录,成为迄今为止、唯一一份以“平常心”谈论戴笠情事的材料,且又是出于女性的角度,既不艳羡,也无“意淫”,看上去还比较接近于真实,在这里引述一部分,可信度有多少,大家去批评吧。

据陈华回忆:“当时是民国二十四年的春夏之交,戴笠已经给蒋委员长立下了不少的汗马功劳。他的‘摊头’,也在一年年的扩大。”

陈华回忆说:“他把我从上海请到南京,一再情商,要我坐火车。给我开汽车的大车夫,和开车门的小车夫,还有两个专门服侍我出门的娘姨,全都无法随行。我只带了一位他派给我的‘女秘书’——叶霞翟。”

在回忆中,陈华还解释说:“叶霞翟,就是往后病死在台湾的名女作家、名教育家,以及曾经统率百万大兵的胡宗南将军夫人。大学毕业,参加了戴笠所办的特训班。再由戴笠安排在我身边,往后我才明白,其实他是大有作用的。”

当时,戴笠正好接管了南昌行营调查科,他得意洋洋地对陈说:“南昌行营的调查课,已经合并到我这个第二处了。我把他们的第一课长李果湛,升成了内勤组的书记长。”

陈华问:“那么你呢?”

戴说:“我还是当我的军统局第二处处长。”

陈华回忆说:“听他这么说,我还以为他是请我到南京去看看他的新场面。却是,他忽然之间又一本正经的说:‘你帮我说服了九位×××、左倾份子的重要人物。像刘戈青、周马岱等等,现在他们就要到杭州特训班去受训了。我想请你带他们到国父陵墓去谒陵,宣誓效忠国家民族,然后再送他们出发! ’”

戴笠这么一说,陈华当然不能推辞。她回忆说:“我带了叶霞翟,一火车到了南京下关车站,戴笠兴高采烈,坐了他的汽车来接。但他接的只是我一个人,叶霞翟另外有事,先走一步了。戴笠和我坐在汽车后座里,眉飞色舞,谈天说地。”

这时,陈华问:“戴先生,你给我订的是那一家饭店?”

戴笠说:“陈华!我先陪侬到我的摊头去参观参观!”

陈华听了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要向我炫耀一下他那富丽堂皇,警卫森严的中国第一所特务机关。”

陈华回忆说:“汽车开进了城门,穿街过巷,转弯抹角。层然转到了一条比上海弄堂还窄的鸡鹅巷。一到五十三号,两名卫兵立正敬礼。汽车直开进去,原来这老式三开间的简陋平房,就是军统局第二处的办公室、戴处长的公馆,外带一个汽车间。家、办公厅、车房和职员、卫士寝室,全部挤在一起。”

进了客厅,戴笠的母亲蓝氏和妻子毛秀丛已等候多时了,陈华恍然大悟:“原来他所要炫耀的,竟是身穿英格兰风衣,满身珠光宝气的我自己!”

其时,戴笠“神采飞扬,声音宏亮”地介绍说:“这位就是——我时常提起的杨太太!”

陈华回忆说:“蓝氏老太太满头白发,头上箍了一道黑布抹额。她和戴太太一样,穿一件全新的蓝面阴丹司林布棉袍,扎起裤脚,足下一双棉布鞋。戴笠的母亲和妻子,一见到我。似乎相当局促。婆媳俩都有点儿坐立不安,手足无措。”

陈华见状,赶忙伸出手去打算跟他们握手,同时说:“不曾想到戴先生要我先来拜望老太太、戴太太。连一眼眼末事都嘸末带(连一点东西都没有带)。”

陈华说:“我说的是一口上海话,相信老小两位戴太太,一定能够听得懂。可是,她们两位却一径都在闪闪缩缩,嗫嗫嚅嚅,连一声杨太太也没有叫出口来。”

陈华十分尴尬,“讪讪热热的把右手缩回”,这时戴笠马上代他们道歉,并用江山土话说:“我娘搭我女人才是乡下人(我娘和我太太都是乡下人),平时很少见客。连握手的规矩也不懂,真是抱歉已极!”

陈华回忆说:“接着,他自己倒是殷勤周到,来了西洋式的礼貌。一面‘请坐请坐’,叫卫士给我奉茶。一面又忙着要给我摘围巾,脱风衣。我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看见戴太太微微抬起头来瞟一眼。眼神里彷佛有点儿看不惯,误认为戴笠对我‘亲热’得过了头。我马上就一个闪身,避开了戴笠搭上我肩头的两只手。”

陈华“装做若无其事”地说:“老太太和戴太太都拜望过了。戴先生,请你替我叫部车子,我要到饭店去了!”

戴笠“忙不迭”地接口说:“不忙不忙,我娘搭我太太老早准备好了。请杨太太赏光,就在这里吃一顿家常便饭。”

接着,戴笠又“极力推荐”说:“杨太太,你平时山珍海味吃惯了,难得吃一趟我们江山的乡下小菜。我们今天是特别加菜啊!有红烧猪肉,红烧牛肉,还有从江山特地运得来的腊肝。把整片猪肝挂在仙霞岭的一道峡口上,那边夜里的山风大得吓坏人,一夜之间就把生猪肝风干了!”

陈华说:“我的心里却感到很不自在。虽然满口称谢,还是极力告辞。戴笠无可奈何,大声的叫车夫再把车子开出来。我一再声明不要他送,他却双手把我扶到车上,自己再挤进车来,往我的身边一坐。”

戴笠并没有给陈华预定旅馆房间,而是接到了“一所二层楼的花园洋房”。

陈华回忆说:“早在上海,我就听说过不少戴笠的风流韵事。因为他常年奔走南北,工作实在太忙。他没有时间谈情说爱,对于男女之间,就只好就近取材,速战速决。在他本身来说,固然他有需要迫切,不得而已的苦衷。但是对于他的对手方,那就会造成莫大的伤害,无穷尽的后患了。”

因此陈华经常劝戴笠:“要白相(玩之谓也),什么女人都可以,但是必定要人家心甘情愿,最好不要动人家的太太。这样做不但伤阴德、树仇敌,自家也会一辈子不得心安。”

陈华还以“好朋友、情同兄妹的立场”,对戴笠说:“俗话也说:‘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重单。’以你的权势和地位,找个双方情投意合的女孩子白相相,应该是很容易的嘛!”

陈华说:“弄不清楚他是否听了我的劝,在民国二十四年前后,他倒是有了个比较长期一点的女朋友了。一个是和乡下人太太常相‘乌面’(戴笠的江山家乡俗话,意思就是避不见面)的好色英雄,一个是名门闺秀,待字闺中的多情湘女。而根据我所获得的情报,他们俩就在南京一处高官住宅区里同居。”

有鉴于此,一进屋,陈华就问:“罗二小姐呢?”

陈华回忆说:“他料想不到我会有此一问,侧脸望望我的神色,晓得这一件事是绝对瞒不过去了。当时就支吾其词的回答我道:‘罗嘛,她老早就不住在这里了。’”

陈华回忆说:“我只是为罗二小姐觉得可惜,明眉皓齿、摩登时髦的她,果然又成为戴笠的另一位牺牲品了。再也想象不到,第二天她便在戴笠那幢洋房的花园里,和我大拍其照。而担任摄影师的,居然就是戴笠。”

就在当晚,戴笠对陈华展开了“攻势猛烈的追求”。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七十一)


当天晚上这顿饭,陈华吃得无比“气闷”,她后来回忆说:“没有江山保安村的特产腊肝,也没有戴老太大的拿手好菜酸菜烧豆腐。那一天晚上,我和戴笠在他藏娇的金屋中共进晚餐。据他说那是因为招待我的缘故,特别又特别的加菜。但是小菜都是他勤务兵烧的,我实在吃不出来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吃着饭,戴笠忽然“兴冲冲”地指着他的酒柜说:“要喝点酒吧?我这里也有几瓶名牌的洋酒。”

陈华回忆说:“我心里尽在想他母亲和他太太当时的心情,那里还提得起喝酒的兴趣。”于是说:“不必了!你量大,我量狭。这样喝法有什么意思?”

陈华说:“他一向都是很尊重我的,我说不喝他就不喝。”

这时,陈华对戴笠做出了一个极为精当的评论:

“戴笠一生效忠领袖,奔走国事。同时也因为他出生在浙江、江西、福建三省交界地带的浙江江山保安村。那一带地瘠民贫,他又自小流浪,也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头。对于饮食男女,他只是本能的着重下面的两个字,饮食方面可以说是有什么就吃什么,一辈子都没有讲究过。”

“对于饮食男女,他只是本能的着重下面的两个字”——戴笠成名已垂80年,死了也65年了,这么多年来,写戴笠的书可说汗牛充栋。然而,无论说他好也罢、歹也罢,没有哪一个人,能够把戴笠看得这么透彻;没有哪一位史家,能比得过连字都不识一个的陈华。

陈华自称是戴笠的知己,就凭这一句评论,陈华没有吹牛。

陈华说:“所以那一天晚上他面对着满桌的焦鱼肥肉吃得津津有味,简直就像狼吞虎咽一样。嘴里头塞满了菜,还在向我一伸大拇指,眼巴巴的盯住我问:‘那能?今朝格小菜不错吧?’”

当天晚上的对话,章君榖原汁原味地完全用陈华的上海话记述下来。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怎么样,今天晚上的菜不错吧?”

心事重重的陈华听了反问:“老太太跟侬太太格小菜,难道没有侬格位勤务兵烧得好?”

戴笠是绝顶聪明的人,知道陈华以此在对他进行“讽喻”,于是说:“除非看公事忘记了时间,平常我很少在家里吃饭!”

接着,戴笠“匆匆的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再目光闪闪,一双大眼睛像喷出火来似的”看着陈华说:“何况,今天是我头一次接你来家里,我们一定要好好的聊聊!”

即使再不敏感的人,到了此刻,也能感受到那种浓厚的暧昧气氛了,何况是14岁就周旋在男人堆里的陈华。

陈华回忆说:“他亲自领路,带我到为我准备的卧室。一进房门,我就情不自禁的在想,他这个人,真正算得上是心细如发,神通广大!”

陈华说:“除了面积不宽,格局较小,那间卧室的布置跟我上海杜美路家中一模一样。我日常所需的用具不但应有尽有,连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瓶瓶罐罐的化妆品,也是我平时惯用的厂牌。”

这时的戴笠,当然已经看穿了陈华心中的赞许,他“用特别柔和的声音,得意洋洋的说”:“一件件的看在眼睛骨里,再一件件的去替侬买得来!”

陈华感动地说:“要一位大男人去买格种女人的化妆品,到真正是难为侬了! 难的是又有英国货又有法国货,我根本就叫不出名字来!”

陈华回忆说:“他又在热情洋溢的告诉我说:替我买这些化妆品的经过,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也就在这个时候,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走向一张单人沙发去坐下。”

这时,陈华感到有必要给戴笠“降降温”了,她说:“侬说侬平常顶顶注意我的每一件事,偏偏只有格桩侬没有注意到!”

戴笠听了,“紧张的从沙发里跳了起来,一迭连声的质问”:“那一桩,那一桩?侬倒说说看,侬有那一椿事体我不曾留意到?”

陈华打开自己的化妆箱,对戴说:“我每次出门,化妆品都是带齐了的。雨农,你为我费的心力我真要谢谢侬。只不过,我刚才就在想,如果你把这些东西送给你的太太,真不知道她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戴笠听了,“脸色马上就阴沉下来,冷冷的回答”道:“她一生一世就没有用过化妆品! ”

陈华决定“再作一次努力”,遂“走近他的身边柔声的说”:“从前在乡下头,可是现在已经到了首都南京,又是当朝顶红的官太太喽!”

陈华此举,给了戴笠绝大的误解,陈回忆说:

“过去两三年交往,我从来没有这样自己走过去接近过他。可能是他会错了意,也很有可能是他一时冲动。那天晚上他根本没有喝酒,可是我却看见他的脸孔一下子就胀红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原本就有长时期不曾医好的鼻荨,呼吸愈急便愈见鼻塞,这时候两只鼻孔竟然像是直在喷气的火车头。我已经想象得出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正想搭讪离开。”

这时,戴笠“却突然之间双手一摊”,“做了一个想要把我抱进怀里的姿态,终于说出了我顶顶担心的那一句话”:“哎呀陈华!我邪气爱侬!”(陈华,我非常非常爱你。)

陈华回忆说:“我大吃一惊,连连倒退。眼望着双手仍旧伸摊,鼻窦呼呼直响的他。我先呆了一呆,再定定心神。亏得我一生命苦,像这种场面,我已经经过得够多了。尤其是戴笠,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真可以说是摸得熟透熟透,了如指掌。我明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下,只有一盆盆的冷水猛浇下去,才能一下子将他浇醒。因此我不惜狠下心来,紧绷着脸,声声反问他道:‘侬爱我啥格末事?人都是一样的人,女人也都是一样的,侬为啥要爱我吨? ’”

听了陈华的话,戴笠“还在摊开双手,直迫过来。涎脸笑着回答我说”:“侬漂亮!”

陈华见状,退了两步,“都快要靠近窗户边了,心里真有点动气”,于是“扳起面孔正告他”:“漂亮不会得碍事体格!侬随便啥人都可以爱,就是不能爱我!我不会得给你爱的!”

陈华回忆说:“我已经斩钉截铁的回绝了他,他还不死心。居然学起外国电影上的风流小生范伦铁诺、老小范朋克,双膝一弯,跪在我的面前。而且还两手交握,做丁一个相当时髦的求爱姿式。一脸诚诚恳恳的在向我倾诉:‘陈华,侬晓得吗?当年我一见到侬,我就爱煞了侬,侬是我一生一世,所见到顶顶漂亮的女人! ’

陈华见状,不禁怒气勃发。她回忆当时的心情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就算我这黄埔滩上的女流之辈也懂得。他在我心里面的好印象忽然之间消失了,我很生气。不是为我,而是为他。我被他气得胀红了脸,不顾一切的高声一叫:‘你不配嘛! ’”

戴笠听了,自是大吃一惊,他依然跪在地上,“仰脸向上,茫茫然的”望着陈华。问道:“我不配?我有那点不配?”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七十二)

话说到这个份上,戴笠还在纠缠不休,陈华知道不放“狠话”是不行了,于是,她“不惜翻脸的喊叫着”说:

“侬那能不想一想?你有啥个好?官侬嘸末啸天大,相貌侬也嘸末伊好!鼻头侬又有毛病格!七窍侬已经塞脱了两窍!我为啥要跟你搞七捻三,格末将来连个见面格时候才嘸末吨。我吗是搭侬扎个朋友,侬要弄清爽!”

(你怎么不想想?你有什么好?官没有杨虎大,长相也没有他好。鼻子还有毛病,人生七窍,你堵了两窍。我为什么要跟你胡来!搞得将来连见面的余地都没有了。我就是跟你交个朋友,这一点你要清楚!)

许多年之后,陈华回忆她当时的心态说:“我这一番话,重点在于:‘我要跟你上了床,将来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这是我的苦衷,也是他过去几年里,到处留种而绝不留情的铁的事实。但凡给戴笠搭上过的女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是几度春风,然后就挥之而去。像当年的两大影后,一位红遍大江南北的同人之妻……以及我明明知道当时就住在那幢洋房里的罗二小姐。”

这一大顿排揎,自戴笠执掌特务处之后,恐怕从未有过,如同晴天霹雳,把戴笠劈晕了,眼泪都劈出来了。陈华回忆说:

“提起我的丈夫杨虎,戴笠居然会呵哩呵落的哭了起来,他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陈华!杨啸天做了交关对不起侬格事体,我一想起就为你抱屈。’”

陈华回忆说:“虽然我对他疾言厉色,施以当头棒喝。一泼泼的猛浇凉水。甚至于连天下女人他都可以爱,唯独我还要和他共事,合作,继续交往,所以绝不能和他‘接于男女之私’的话都明讲出来了。像他那样绝顶聪明的人,居然也会不但听不进,而且还会‘色今智昏’,哭、笑、跪、求……把他给我预备的那间卧室,闹得天翻地覆,一塌糊涂。”

最后,陈华看实在无法收场,于是“只好猛力的把他推开,狠狠的说了一句重话”:“哎呀!侬格样简直是恶色无赖嘛!”

听到这句话,陈华说:“这当头一棒挨得够重。戴笠终于像斗败公鸡似的垂头丧气了。我看看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又有点觉得于心不忍。因而就补上聊以安慰的一句: ‘我不值得侬格样子嘛! ’”

戴笠听了,“整整衣服,一脸苦笑,神情尴尬的回答”说:“侬倒是狠格!我一生一世嘸末碰到过格样格钉子,就是今朝碰着侬格头一个钉子!”

陈华知道,这场风波终于过去了,于是缓和一下气氛,说:“侬碰碰也会惯格,要是侬不碰这个钉子,侬那能晓得成功不成功呢?”

两人遂分手,陈华送戴笠出门之前,“意味深长的对他表示歉疚”说:“雨农,我不值得侬格样爱法,爱啥格末事?啥个末事值得侬爱,侬倒是要搅搅清楚!”(雨农,我不值得你这样爱,爱谁?什么人值得你爱,你应该搞清楚。)

许多年以后,陈华在回忆录中说:“说起来这也许是我和戴笠的天生孽缘。相识十四年来,纵然他对我多方追求,苦苦纠缠。我对他也唯命是听,出生人死。军统局早年受过训的高级干部,他的得意门生们,一开口就喊我师母,东洋人也明说我是戴笠的‘情妇’,几十年来几乎人人都认定我俩之间俨若夫妇。而我和戴笠也几于无所不为,无所不至。但是一开头我却抱定了宗旨,一定要跟他不及于私。这完完全全是因为我对戴笠白相女人的那一套太清楚也太了解了!”

次日一早,“雨过天青,万里无云”,叶霞翟来接陈华,带着刘戈青等9人去“谒陵”。这9个人是:刘戈青、李福让、杜白山、吴贞、叶玉郎、徐铭德、杨启源、周马岱、苏振通、白寿宁,都是暨南大学毕业生。陈华说:

“这九位早期特训班的高材生,大都有大学毕业的学历。都是当年凤毛麟角一样的青年才俊,也都是戴笠一生最赏识、最重用的一批地下工作英雄,所以他才亲热的把他们称为:‘我的九个火车头。’”

陈华回忆说:“我和叶霞翟,带了戴笠的‘九个火车头’。分乘三部汽车,一路浩浩荡荡,开到了中山门外的中山陵。……谒陵、宣誓效忠,再欢天喜地的同回南京城里,总算完成了戴笠托付给我的一件正事。”

正事办完了,回到戴笠的豪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等着陈华。陈华回忆说:

“回到那幢花园洋房,出乎我的想象之外。戴笠彷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满面春风、容光焕发。他领着一位亭亭玉立、眉清目秀,穿着一身当年新款时装的年轻小姐。从客厅里直迎出来和我相见。”

不等戴笠介绍,陈华开口就喊:“罗二小姐!”

罗二小姐“很文静,也有点腼腆,依偎在戴笠的身边,神情有些诧异的问道”:“杨太太,你!你以前看见过我?”

陈华回答说:“没有,倒是我见过令妹一面。那年我到青岛,承蒙她和傅秉常先生,一道到飞机场来接我。”

陈华在回忆中解释说:“罗二小姐的妹妹,就是当年鼎鼎大名的罗三小姐。长身玉立,风情万种。在青岛那么大的地方,压倒群芳,一向有‘青岛妹’的雅号。她和罗二小姐同是湖南的名门闺秀,后来嫁给了民初四大公子之一,浙江督军、淞沪镇守使卢永祥的长子卢筱嘉。”

陈华回忆说:“又见戴笠,我的心里难免有点生气。而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罗二小姐,也必定会晓得昨天夜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亏得戴笠经验老到,运用自如。他有把握让我们这两个女人公然见面,还得有说有笑的玩在一起。”

陈华说:“他一开口就一厢情愿的要我们合拍小照。地点,就在两间卧室和一间客厅的后面,一座有花有树也有草皮的花园里。时间是在午后,长江三大火炉之一的南京天气转热,他要我们脱去外衣,一色的穿短衫长裤。头一张,我和罗二小姐的距离比较远。我一面孔的不高兴。她呢,大概也是心头打翻了五味瓶,不晓得是什么滋味!”

这时候,就见得戴笠的本事了:“但是戴笠却有燮襄阴阳,调和鼎鼐的宰相能耐。不时的说、逗、学、唱,妙语如珠。用不着多少功夫,他就把我们逗得笑逐颜开,一无芥蒂了。于是,我们俩就像一对姊妹,拍照的距离越拉越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欢。先叉手,再挽臂。然后就是她坐我站,相拥相搂。甚至于她还学他的样,双手拉开裤裙来故作明星谢幕状。”

拍完照片,陈华准备告辞回南京,戴笠自然要“苦苦的挽留”,最后陈华只好说:“你不派人去给我买火车票,我就打电话,叫车夫把我的车开到南京来。”

这样,陈华总算脱身、结束了这趟尴尬南京之行。陈说:“去是去得成了,却是我没有想到,这仅仅是我和他十四年里纠缠不清的一个开端。”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七十三)

1936年,刘戈青等人从杭训班毕业,准备参加毕业典礼,陈华也被戴笠邀请出席。她回忆说:“民国二十五年,我三十岁了。正好碰到南京、杭州两个训练班结业。二十一名学员集中到杭州镇雄楼举行毕业典礼。毕业之前,照规定要填报介绍人是谁。结果刘戈青他们九个火车头,填的统统是杨太太。上级大为诧异,问他们杨太大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二十一名学员倒有九个是她介绍的?”

对此,刘戈青等人回答说:“杨太大就是陈华女士,她不但介绍我们九个人来受训,连陈教官也是她说服过来的。”

在毕业典礼,还发生了这样一段插曲,陈华回忆说:“戴笠把我请到杭州,看他们演戏、聚餐庆祝。当时我三十岁生日已过,刘戈青他们九个火车头,曾经当众一致起立,用白开水敬‘陈华先生长命百岁。’”

陈华说:“因为特工组织一向只有直的领导,不许有横的联系。九个人一齐举杯,触犯了他们的大忌。上级把九个人叫去一问,谁也不肯说是为什么原因。因此九个人全部关了禁闭。”

戴笠将陈华送回上海,回来再找“九个火车头”,一问说是关起来了。戴笠亲自去禁闭室了解情况,刘戈青等说明原委,戴笠听了哈哈大笑说:“杨太大过三十岁生日,连我都赶到上海去喝她的寿酒,这又有什么可关的呢?”

刘戈青等人这才给放出来,分发工作。

陈华颇为自得地说:“从此我在军统局高级干部之中闯出了名号,民国二十六年抗战爆发,戴笠安排我避难到香港,早期训练班的主任、教官,纷纷的要叶霞翟陪他们来见我。李崇诗、王新衡、龚仙舫等,就是在这一段时期认识的。”

刘戈青、苏振通等人,都被分配到上海工作。

在沈醉的回忆录中,曾多次提到这两人,但是他把刘戈青的名字误写为“刘果庆”,看来他们俩不是太熟。沈醉说:

“当时闹事最多的真茹暨南大学,特务人员除了在附近开有一个咖啡店从事掩护活动外,一些南洋回国的华侨学生被吸收当了特务。这些学生当时虽然还在读书,却已身佩手枪到处乱闯,经常掏出手枪来威吓人。后来杨虎的一个姨太太还把这个学校的十多个华侨学生如苏振通、刘果庆等介绍给戴笠,送到杭州警官学校特训班去受训练,成为军统的基干分子。”

到刘戈青等人进入上海区的时候,区长是王新衡,他增设了两个情报组,其中一个组的组长就是刘戈青。

苏振通则是沈醉的老部下,一加入上海区,就在由沈醉负责的法租界情报组,当特务处掌握了淞沪警备司令部侦察大队之后,苏振通曾被派进去搞公开工作。此后上海沦陷,沈醉被派到临训班总务处当事务股股长,苏振通仍在他手下当股员。

刘戈青则留在了沦陷后的上海,乔家才说:“刘戈青分发到上海工作,先后跟王新衡、梁干乔、周伟龙,一直担任行动工作。”

现在,刘戈青又迎来了他的新上级——王天木。

王天木听陈明楚介绍了刘戈青的情况,很高兴,经他亲自去会见刘戈青,十分满意。回来以后,他对陈明楚说:“刘戈青很不错。我看他虽是一个白面书生。却有坚毅气派,连我的胆气也壮了不少。”

新来的王区长居然亲自来看自己,刘戈青也很意外,对比原来高高在上的周伟龙,不禁平添了几分好感。

这天,刘戈青接到王天木的通知,约他到某处见面。刘戈青按照地址去找,原来是一家“么二堂子”(妓馆),刘戈青从未踏足这种地方,很奇怪,心想区长怎么会找这么个“蹩脚”的地方见面。进去一看,王天木还真的在里边,腿上还坐着一个“趟白”(姑娘)。

王天木一见刘戈青,马上说:“老弟,你来啦,请坐请坐!”同时招呼说:“快些给我老弟找一位年轻的姑娘。”

这是王天木的拿手好戏,当年就是这么带陈恭澍的。乔家才说:“这一套把戏是王天木的政治哲学,惟有在这种场合,才能打破长官和部属的阶级观念,才能无拘无束,彼此赤裸裸地露出本来面目,可以谈知心话。从此以后,刘戈青一方面体念王区长为工作要求,才这样做,一方面也着实感激王对待他这样好,就成了王区长最心腹的同志。”

按:在这里,“阶级”指“上下级”,与我们习惯中称的“阶级”不是一回事。

某次,王天木与刘戈青等人在一家舞厅谈工作,刘看见进来一个女孩子,像是在与舞厅方面接洽来做舞女的事。

这个女孩子穿着极为朴素,看外貌气质,也不像是做舞女这一行的。刘戈青觉得挺奇怪,就邀请她伴舞。“走进舞池,刚一举步,她就哆嗦起来,哆嗦得非常厉害。”

刘戈青问道:“小姐!怎么一回事?”

那姑娘说:“美高梅大舞厅约我去当舞女,今天来这里试试看,因为初次伴舞,心里慌得很。”

刘问:“你现在干什么工作?”

“在大新公司毛衣部做店员。”

刘又问:“那么店员不做,为什么又想干舞女呢?”

“大新公司的待遇很薄,我母亲生病,欠了一些债,年关迫近,一时还不清,舞女的收入比较好些。我是明德女中高中毕业,我会说英文,所以美高梅舞厅的老板邀我去当舞女,说我一定会有很大进账。”

刘听了,好意劝道:“还是不干舞女好,明天去看你,好吗?”

说着,刘戈青掏出一把钞票塞在那女孩子手里,劝她立即回去。那女孩子当然非常感激,走了。

次日,刘戈青为了印证那姑娘是否说了实话,特地与王天木一起去了大新公司,果然在毛衣部看到了她,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谛,先生贵姓名?贵干?”

刘戈青编了个假名:“李萍!当工程师。”闲扯了几句,就走了。

陆谛长得非常漂亮,尤其是一双眼睛极大而有神。看她的照片,与今天的任何一位顶级艺员相比,都毫不逊色,且气质高华尚有过之。由于她是卖毛衣的店员出身,因此大家给她起了个绰号叫“羊毛西施”。

日后,这位“羊毛西施”,还会与刘戈青有一番奇遇。

再说陈明楚,为王天木拉过来刘戈青,王十分高兴,随即将上海区书记郑修元贬为外勤,以陈明楚接替。此举,埋下了上海区日后的一大祸根。

陈恭澍说:“王先生接长‘上海区’后,也许是操之过急,未循例向上级请示,就径自大幅度调整人事,并将区部书记郑修元兄调为外勤,而以助理书记陈第容(明楚)接管书记业务。同时,在若干措置上亦未能取得副区长赵理君先生以及大部份外勤单位主管的合作,乃致内部纠纷迭起,甚至遭到若干工作同志的杯葛。”

这天,王天木叫来刘戈青,心情沉重地说:“老弟,戴先生要我去香港,你知道,此去凶多吉少,说不定我们从此一别,不会再见面哩。”

刘戈青不知就里,说:“不会这样严重吧?我一定替你干一两件漂亮的工作给你壮壮行色,见了戴先生也好有所交代。”

王天木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马上说:“真的吗?老弟!你要知道,你过去做的许多工作,赵理君都没有向上面报过,都成了他自己的功劳,他把咱们兄弟欺负扁啦,你也应当争回这口气来。”

刘戈青慨然道:“干是不成问题,我留在上海就准备随时成仁。问题是枪枝太少,运输太困难,我们埋在地下的那些家伙,恐怕都不好用了?”

王天木说:“这个不成问题,找林之江来。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七十四)

林之江,1905年生,浙江温岭人,军校六期毕业。

林之江也是上海区的老人了,沈醉曾回忆说:“上海区所掌握运用的公开特务机关,最主要的是淞沪警备司令部侦察大队。这个大队交给军统后,第一任大队长吴乃宪是单人匹马去接任,直到第二任大队长翁光辉去了以后,戴笠才派我和程慕颐、林之江、倪永潮四人去当督察。”

这四人当中,程慕颐、倪永潮,都是杭州特训班甲班学员,与张毓中、毛森都是同学,其中的倪永潮与张毓中还是好友。

林之江其人,比较爱“搂钱”,据沈醉回忆,他刚刚去当“督察”时,某次,发现抽屉里有一个红信封,写着“请笑纳”,里边放着200元钱。沈醉说:

“我很奇怪,忙去问大队长翁光辉是怎么回事?他笑了一下,说不知道。我便责问那个照料办公室的勤务兵,谁把这东西放在我抽屉里。他满不在乎地回答我说:‘有人送钱给你,不要就算了,还发什么脾气。’”

沈醉说:“我和林之江的办公桌是两对面,我常看到他打开抽屉,面带笑容地把东西装进口袋。”

林之江也是搞行动的,前面所述,1938年3月7日,周凤岐在寓所口被刺身亡,就是林之江的杰作。

上海区的枪枝统归林之江管理,因此,王天木找来林,责成他提供刘戈青所需的武器。林一口答应:“你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来拿。”

分手之际,王天木对刘戈青下达了任务:“如果你老弟能够把陈箓干掉,我想对民心士气必能大为振作。”

刘戈青说:“你放心去吧!我一定用全力达成这项任务。”

接到任务以后,刘戈青就开始调查陈箓的情况

陈箓,1877年生,福建闽侯人。

陈箓是中国最早的那批外交家之一,毕业于福州马尾船政学堂,学法语的。1907年毕业于巴黎大学法律系,回国后进入清政府外务部。

民国成立以后,陈箓进入外交部,后被派到蒙古当外交官,在此期间,陈箓还写了一本《蒙事随笔》,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回国后,陈箓任外交部次长。此后,外交总长陆徵祥赴法国出席巴黎和会,以陈箓代理外交总长职位,

1920年,陈箓任驻法国全权公使,一干就是8年。1928年,“二次北伐”胜利,南京国民政府取代北京政府的法律地位,陈箓的公使亦被“拿下”,由高鲁继之。

陈箓从此蛰居上海,1938年,“维新政府”成立,赋闲整整十年的陈箓终于有机会“重操旧业”了,遂出任伪政权的“外交部长”,其子陈友涛则任“外交部”总务司司长。

陈华说:“当年陈箓,可以称得上天字第一号的大汉奸。七七事变枪声一响,东洋人贪心不足蛇吞象;一口气实在吞不下去,这才用上了以华制华的毒计。拉拢大小汉奸,当他们的鹰犬爪子。在北平,抬出了北洋政府财政总长王克敏组织伪政府。在南京,正想把段祺瑞的秘书长梁鸿志捧上‘维新政府主席’的宝座。但是梁鸿志躲在上海虹口迟迟不敢上台,于是东洋人便怂恿另一位北洋旧官僚陈箓,当上一名伪新政府的外交部长。打算用他做梁鸿志的后台,跟王克敏搭上线。”

陈箓的家,住在上海法租界愚园668弄25号,“一边是静安寺路的巡捕房,一边是意大利营房,一边是日本人的一个什么机关。这种地带,平时带上枪枝要想走进去,都很困难,莫说下手行动。陈箓的门口有一个岗亭,站着一个保镖,弄堂两头各有一个保镖,门外一共有三个保镖,相当严密。想下手刺杀陈箓,接近他的住宅,都不很容易.何况登堂入室。”

经过调查,刘戈青发现一条线索——陈箓的儿媳妇是张学良的妹妹,因此,过去跟过张学良的几个东北军卫士就做了陈箓的保镖。

陈华说:“而当时陈箓也在犹豫不决,怯于登台亮相。此所以东洋人拼命给他壮胆,拨给他二十名高级保镖。其中包括东洋剑道高手,还有几名张少帅张学良身边弹无虚发的神枪铁卫,其中居然会有一位当过国父孙中山先生卫士的东北豪杰刘海山! ”

凑巧,刘戈青与刘海山是朋友,陈华说:“(刘戈青)鼓其如簧之舌,晓以大义,说服了曾任国父保镖的刘海山。”

当时刘戈青是这么说的:“海山先生!现在汉奸们这样胡闹,太不成话了。我们就任由他们去胡闹,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吗?”

刘海山当然知道他的用意,于是很痛快地说:“老弟,只要你有种,敢干哪一个大汉奸,我刘海山总陪你老弟显显身手。”

刘戈青问:“你能找到一张陈箓的住宅图吗?”

刘海山说:“容易的很,我可以找张国卿想办法,他现在是陈箓的保镖,举手之劳,就可以画出来。”

刘海山当即去找张国卿:“老弟,你能画一张陈箓的住宅图吗?”

张国卿也很明白,当即问:“大哥!你要这张图干么?”跟着又说:“咱们东北同乡有好几个人是靠陈箓生活呀,你知道吗?”

刘海山晓以大义:“老弟!放心吧!国家不会亏负咱们弟兄的。咱们为了生活,来保护汉奸,你觉得光荣吗?”

张国卿也跟过张学良,于是说:“大哥!一切听你的,只要你吩咐一句话,要兄弟干什么,俺就去干什么。”

地图有了,刘戈青又去召集同事,准备动手,他找了朱山猿、平福昌、尤品三、谭宝义、徐国琦等人。这几个人都是临训班学员,因形势吃紧,不等毕业即提前分发上海区工作。

行动的时间,就定在1939年2月18日,这天是除夕,刘戈青决定让陈箓“过得了三十,过不了初一”。

当天一早,他去找刘海山了解陈箓的行踪,刘说:“张国卿告诉我,明天过年,陈箓今天下午三时由南京回家,过年祭祖,七点钟吃年夜饭。大家忙着过年,谁还注意咱们要干什么呢?”

说着,刘海山一拍胸脯:“老弟!你放心,我陪你一道去。”

定了晚上行动的时间,刘戈青即去找林之江领取武器。

令人意外的是,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不知何故,林之江居然躲了起来,失踪了,刘戈青气得咬碎钢牙,恨不能宰了林之江。

这时,林之江的太太见刘戈青发狠,怕他一时暴怒干出点什么,赶紧告诉刘,说“林床下还有十四发子弹”,总算把这位要命的瘟神给打发走了。

刘戈青拿上子弹,又去找临训班学员朱山猿,把原来埋藏在地下的三支枪取了出来,由于保护不善,已经生锈,能不能用很难说。于是,刘戈青准备了斧子和锯子,准备届时把陈箓的脑袋割下来。

当天下午,陈箓从南京回到上海家里,准备吃年饭。乔家才说:

“刘戈青选定吃晚饭前,沿途巡捕和保镖快要换班的时候去,因为这个时候,当班的保镖已经站了很久,精神已经疲惫,注意力也松懈了,是最好的时机。刘戈青的运气真好,这一天下午下着毛毛雨。天气特别冷。他们先在靠近愚园路的沧州饭店集合,接着刘戈青领头,刘海山紧跟在后面,快接近愚园新村,他们看到三个保镖集拢在岗亭里面避雨、抽香烟,正在聊天。”

乔家才说:“刘海山够得上是个老行家,看见情况这样有利,心花怒放,从刘戈青手中夺过那枝生锈的手枪,动作利落迅速,一个箭步,跳到岗亭前面,枪枝指着三个保镖不准动。刘戈青赶紧上去,从保镖的身上取下三枝手枪,这个时候,他们才算有了真正可以使用的家伙。刘海山监视着那三个保镖,并且在门外掩护他们。”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七十五)

刘戈青等从后门进入陈宅,路过厨房时,发现内室的保镖正与娘姨们调笑,当即将其制服,派人看守。

刘戈青、徐国琦冲进客厅,一眼看见陈箓,正在准备祭祖,徐不够冷静,抬手就是一枪,这下,刘戈青的“割头”计划就来不及实施了。“陈箓听见枪声,拿起一只椅垫遮住脸面和胸部。时机演变得非常迫促,刘戈青不敢怠慢,赶紧冲进客厅,给了陈箓两枪,眼看他倒下去椅垫掉在一旁。死了。”

刘戈青取出预先准备好的标语:“抗战必胜,建国必成”、“共除奸伪,永保华夏”等等,放在陈箓的尸首上。

这时,陈箓的儿子陈友涛听到动静,下楼来看个究竟,同时朝客厅里开枪,刘还击三枪,同时下令撤退。

乔家才说:“楼上的保镖们想封锁弄堂,由楼上向弄堂里射击。可是这些家伙非常怕死,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个个像只活乌龟,头缩回去,不敢伸出窗外。枪都打到对面,自然形成窗户下面一条死角,刘戈青几个人紧贴着陈箓住宅的墙边往外走,安全退出弄堂。四邻听到枪声,还以为陈宅除夕放爆竹呢。”

刘戈青回到家里,换了一身笔挺的西服,随即找了个舞厅去跳舞。乔家才说:“(刘戈青)找了一张人不注意的椅子坐下来。他叫舞厅的茶房说,从五点钟等到现在,连一位小姐都找不到。他同舞厅的人很熟,年除夕跳舞的人特别多,都以为他是五点钟来的,没有一个人怀疑。他这样做,为的是把他的时间证人做好。然后在舞厅跳了一整夜舞。”

等刘戈青出门时,已是大年初一,满大街的报童都在叫卖号外:“二十员保镖随身护卫,巨奸陈箓终登鬼箓”、“双枪将貌似韦陀,溅血花老贼送命”、“中咽喉一枪毕老命,美少年堪称神枪手”等等。

乔家才说:“在二十个保镖保护之下,大年除夕,大汉奸居然被抗日英雄杀死,上海的大小汉奸没有一个不吓得惊心动魄,魂不附体,真正收到杀一敞百的除奸效果。反过来看,爱国民众,人人称快,增加了他们抗战必胜的信心。大美晚报上把刺客形容成神枪手,因为有一粒子弹正好击中陈箓的咽喉。”

得到刺杀陈箓成功的消息,戴笠非常高兴,当即令刘戈青等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包括刘海山、张国卿在内,一起到香港接受嘉奖。

其时,陈华也在香港,她回忆说:“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第二天,报上登出消息,我问戴笠:这一次,中日之战会不会打起来?”

听了陈的话,戴笠“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不但会打起来,而且,一定是长期抗战”

陈华听了,“当时就做了决定”:“那我要走了,我想到香港!”

陈华说:“他一个电话打去香港,交代军统局香港站长刘方雄,帮我在弥敦道银洋台租好一幢房子。于是我就带着天鳞、华德两个孩子,搭乘轮船到香港定居。”

陈华回忆说:“民国二十八年阴历年初,我带着一儿一女,在香港定居。会会朋友,搓搓麻将。闲来无事带着一双儿女游山玩水,逛逛百货公司。远远离开大陆上的漫天烽火,偶然也给戴笠的军统局帮点小忙。但凡他手下的高级干部,经过香港,一定会到我的寓所来几趟。带来他一封封的亲笔信;其中多半是思念与问候,当然也难免有些机密大事嘱托。总而言之,在那一段逃难时期,我的生活,过的倒也是生平从所未有的轻松自在,欢欣愉快!”

这天,陈华访友归来,走到自家门口,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杨家姆妈!”

陈华回忆说:“回过头去一看,居然是当年我介绍给戴笠九个火车头之一。抗战以后,一直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干得有声有色,极获戴笠赏识与器重的小朋友刘戈青。他风尘仆仆,但却精神抖擞。”

陈华很高兴、也很诧异:“你几时到香港来的?”

刘戈青:“轮船刚到,我一下船就来看杨家姆妈了!”

陈华说:“男佣人闻声开门,刘戈青跟我一道走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定,广东娘姨来奉过了茶。我用眼色示意他们下去,刘戈青这才眉飞色舞,难抑兴奋之情的告诉我说:‘杨家姆妈!我现在有了身价了! ’”

陈华问:“多少?”

刘说:“二十万大洋!”

陈大吃一惊,随即问:“东洋人肯出这么高的赏格,一定是你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刘说:“我杀了陈箓!”

陈华回忆说:“我当时就脱口而出,欢声大呼:干得好!”

陈华说:“陈箓一旦授首,不仅南京维新政府的组织势将更加困难与落后,同时必能使王克敏和他的北平群奸们以当头棒喝:让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怯于继续为虎作伥!”

陈箓被刺之后,日本军方悬赏十万大洋捉拿“凶手”,陈箓的儿子为报“杀父之仇”,在日本人的十万大洋之外,再加十万。因此,刘戈青说自己已经有了二十万大洋的“身价”。

陈华说:“小朋友立大功,我当然也颜面有光。招待刘戈青在我的港寓住下,自掏腰包,亲自陪他上街,买个全身上下焕然一新回来。邀集要好朋友,大宴小聚,畅游香港,只说给他接风,并未点破缘由。那几天刘戈青是兴高采烈,得意已极。尤其是戴笠接获他平安抵港的消息,立刻就打电报来对他备予赞扬,语多勖勉,更下令一次发给五万港币的犒赏。”

同事为刘戈青的安全计,戴笠令他暂时留在香港,不得再回上海。

刘戈青拿着“一厚迭红色港纸”,对陈华笑道:“杨家姆妈,以前跟老板工作,总是贴的比赚的多。只有这一回,算是发了笔小财。”

春风得意的刘戈青,与他的上司王天木恰成鲜明的对比。

王天木与刘戈青是前后脚到的香港,见到戴笠,结果两个老朋友之间闹个不欢而散。陈恭澍说:“只听说他们曾大吵一顿,结果免去了王天木上海区长之职,仍派回天津为‘直属员’,直接与戴先生联络,一切电信则交由‘天津区’代转。至于内情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

“直属员”即“直属情报员”,是指一些身份比较特殊的人员、或在某个阶段能发挥特殊作用的军统以外的人士,因不便于让他们接受军统各区、站的领导,遂规定直接由戴笠或其他的指定人员与之联系,并分派任务。

这样一来,“军统元老”王天木等于是给一撸到底,心中何得不怒。

据陈恭澍回忆,当他因刺汪失手、回到重庆、奉命代理“局本部第三处处长”期间,曾经看到一份王天木发来的电报,其中居然有“王八蛋”的字样,陈恭澍说:“这真是少见的事。”

陈恭澍说:“自此以后,王行踪飘忽,常往来于天津、上海、香港之间,究竟有些什么活动,是否系负有上级所赋予的秘密使命,那就无从得知了。”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因为,就在刘戈青刺杀陈箓的之后不久,一个由日本特务机关资助、由中国败类“担纲”的日伪特务机关,已经在上海建立起来,并于1939年3月1日正式“挂牌”运行,这就是后来臭名昭著的“七十六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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