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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看《潜伏》话“军统”<zt>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九十一)

在河南的视察工作,出人意料的艰难,由于日寇正逐步南下,交通极为不便,因此乔的河南之行,居然持续了好几个月,才回到郑州。

乔家才刚准备回汉口复命,随即接到通知,即刻赴陕西“督导”工作,乔马不停蹄地又赶赴陕西。到1939年5月间,戴笠又令乔家才赶往甘肃,视察军统甘肃站、兰州特警班和甘肃省会警察局三个单位。

这一大趟跑下来,已经是1939年6月了,乔家才前往重庆见戴笠复命,他后来回忆说:

“重庆发展得实在惊人,民国二十四年我在重庆的时候,一出通远门,只见一片茅棚矮屋,已经是荒凉的郊区。现在连观音岩、上清寺、两路口都盖满房屋,连成一气,马路也开辟了许多条,简直面目全非,有些不认识了。”

见到戴笠,乔家才得知,自己又要外出“视察”了,这次是华北——1938年3月,乔家才离开北平,到1939年6月,一年多的时间,乔几乎跑遍整个中原和西北地区,一天都没有在重庆军统局本部工作过,就又要回到华北去了。

推荐他担任这个角色的,依然是乔的好友刘培初。乔回忆说:

“回到重庆,才知道要我到华北去视察工作这个任务是培初兄推荐的,当时他正担任军统局的督察主任。这个推荐可不是好玩的,到华北去,要经过许多风险,但是我不能说不去,因为要派一个人到华北去督察工作,我是最合适的人选。现在华北工作的同志,大部份都是老朋友,我去华北,可以带给他们许多鼓励和安慰。”

行前,戴笠在他曾家岩的公馆为乔饯行,戴见乔穿着一套中山装,遂笑问:“你准备穿上这套服装到华北去吗?我看你还是赶快做一套西装吧!”

乔家才说:“是的,我不能穿上这一套衣服到敌后去,但是我的目的地是华北,不是上海。在上海穿西装最合适,在北方穿上一套西装,会引起人家注意的。”

于是,乔做了“一件夏布大褂,一件夏布小衫和一条白布单裤”,作为去华北的“全副行头”。

回到华北,依然要沿着乔出来的那条路,兜个大圈子。1939年6月30日早晨,乔家才来到重庆珊瑚坝机场,准备乘飞机赶往桂林。

一会儿,戴笠赶来了,乔家才回忆说:“他交给我一封信,要我带到香港,并且嘱咐我,务必在当天晚上递到,因为收信的人将于明天早上离开香港,乘轮船到新加坡。”

接着,戴笠将乔叫到一边,很严肃地说:“王天木的情形,近来不太稳当,好像有很多疑虑。你看到他可以对他说,我对他绝对信任,无论如何,请他放心。”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乔家才并不知道王天木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王目前究竟在何处工作。所以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天木知道我的态度超然,我说的话,他可以信得过,可以减少他的疑虑。”

于是乔说:“只要我能够看到天木,一定会把戴先生的意思告诉他。”

戴笠又说:“天木这个人疑心太大,我这样对待他,他都不能安心工作。我对同志,一定要做到仁至义尽。”

乔说:“我觉得,由我传达戴先生的意思,一定能够使他相信的,请戴先生放心吧!”

这时乔也该上飞机了,于是戴与他握手,说:“好吧!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来电报!”

乔家才回忆说:“飞机起飞不到一个钟头,机上宣布,飞机发生点小毛病,必须折回成都修理。飞到成都,又说当时修不好,要在成都过一夜,第二天才能再飞香港。这样一来,戴先生交我带的亲笔信件,刚好递不到。他的亲笔信可能是一封非常重要的文件,所以在成都的一夜,最使我感觉不安。除了拍发一封紧急电报,报告飞机折回成都修理外,别无其它补救办法。”

7月1日,乔家才离开成都,经桂林、于当晚到达香港。

乔还想着戴笠的那封亲笔信。他回忆说:

“到达香港,我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戴先生交给我的那一封信是白色洋信封,用钢笔直写的,收信地址是‘德辅道中川号’。‘川’三立划写的很靠近,我以为是个四川的川字,‘中川号’一定是个商店的名字,于是,我从德辅道的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到东头,把每一家店铺的招牌都看遍了,始终找不到中川号这一家店铺。不得已,我用手握住收信人的名字,只露出收信地址,请教一位行路人。他嘴里念着德辅道中一百一十一号,用手指指着前面,指示给我,我才恍然大悟。门牌号数前面加上一个中字,在内地的城市里并不多见,我虽去过香港两次,停留的时间很短,不曾留心把街道分成东中西三段,同时也没有想到,在中文中间的‘川’,是亚拉伯数字,真是一个可笑的错误。等我找到一百一十一号,收信的人果然已经在早上走了,多么使人扫兴,只好把信交给那里的同志,请他们设法转去。”

“那里的同志”即军统局香港站,接待乔家才的,就是戴笠的同乡张冠夫,其时,张在香港站负责庶务。乔回忆说:“浙江张冠夫兄代我买好一张开上海的法国邮船船票,并且发了一个电报,给上海方面的毛万里兄,约定八号在法租界的一家大饭店碰头,由他来找我。”

1939年7月7日,正好是抗战爆发两周年的当天,乔抵达上海,他回忆说:“八号一整天呆在饭店里,等候万里兄来访,一直等到深夜,他还是没有来。我怕发生什么意外,九号一清早离开法租界,迁到英租界,买好开天津的船票,等候开船。”

乔家才回忆说:“轮船驶近大沽口,空气非常紧张,情形显的很严重。轮船停在口外,等候日本人检查。等了两个钟头,才有一只小汽艇载来几个日本人和中国人,上船以后,先是防疫检查,然后个别登记。及至轮船靠岸,乘客登陆,并不准即刻离开,把所有的旅客排成两列,行李放在各人的前面,日本人监视着,由中国人来检查行李,并详细盘诘每一个人,足足蘑菇了三个多钟头,才算完毕。旅客里面只有两个穿西装的,检查的人特别注意,由日本人亲自询问了一遍,当其它的旅客已经离去,他们两个还被留在那里。幸好我穿的是夏布大褂,要是穿上一套西装,今天绝难免掉这场意外的麻烦。”

乔家才没有在天津停留,直接回到北平家里,他回忆说:

“妻对我突然归来,非常惊讶,一见面就楞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破颜为笑。‘你为什么事先不给我一个信儿? ’妻很抱怨我。‘这样不更有意思么? ’我说。离家只有一年三个月,彼此都感觉到,好像经过了很久很久。”

意外见到丈夫归来,乔太太当然很高兴,然而,她不会想到,过不了多少日子,她就要为自己的这位“地工”丈夫,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九十二)

回到北平,第一步自然是视察北平站。乔家才回忆说:

“回到北平以后,必须先同当地的机构取得连系,可是重庆告诉我的两处接头地点,我去找了两趟,毫无结果。妻给我出了一个主意,他说:‘你为什么不去找珩彦呢? ’珩彦担任内交通,他是湖南人,家住在宣武门外湖南会馆。我到珩彦家里留下一张条子,告诉他,我已回家来了,希望同他见面。只要珩彦回家看见条子,很快就会取得联络。

果然,不到两天,周世光就来看望乔家才。

抗战前夕,乔任北平区第一站站长的时候,周世光是他的搭档。目前,周已经是北平区副区长了,区长则是马汉三,当时正好到察绥“指导工作”。

乔听了,告诉周世光,他打算先到天津,回头再谈北平的工作,并请周替他同天津联络一下,规定接头的办法,随即赴天津。

乔家才在回忆中说,在赴天津的北宁铁路火车上,他还遇到了一件危险的事情,几乎露出马脚。

乔回忆说,当时,“一个矮个子,八宇胡,样子长得很排场,身穿警察制服的查车警官”问他:“到那儿去?”

乔说:“到天津去。”

对方接着问:“打那儿来?”

乔不假思索地说:“北平。”

乔回忆说:“那警官似乎有些惊奇,蛮凶狠的样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加重语气,又重复问我一遍:‘打那儿来? ’”

乔仍说:“北平。”

这时,那警官“声音特别提高了一些,语调也特别拉长”:“什么,打那儿来?”

好像在提醒乔家才:“你这家伙太不小心,太大意了。”

乔回忆说:“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北平不是已经由伪组织改为北京吗?虽然重庆方面仍旧叫北平,可是华北的人们都改叫北京。我叫惯了北平,猛然一问,顺口而出。殊不知,这一个字的漏洞,关系很大,可以招致杀身之祸。我这样回答,很明显的,是刚从后方来,不然,怎会把北京叫做北平呢?”

乔赶紧改口说:“北京。”

乔家才回忆说:“那位警官盯着我,摇一摇头,悄悄地走开。他明明看透我的来历,可以立刻逮捕我,但是他并没有那样做。他一连问我三次,显然在提醒我的注意,假如他这一次不这样警告我,轻易放过去,再遇上另外一个警察问话,我的疏忽会造成不可挽救的悲剧。”

在回忆中,乔家才感慨地说:“我对这位警官岂只是普通的感激吗?他简直是救命的恩人了。当你看到一个身穿伪警察服装的人,你一定认为他是一个汉奸。但是像刚才那位八字胡子的警官,你能说他是汉奸吗?像他才是真正的爱国者,他不过为了维持一家的生活,不得不干这份工作。中国人终究是中国人,像他这样的人一定还有许多。”

前面说过,1939年6月14日,日军已经封锁了天津英法租界,到8月12日,又加大了封锁的力度,所有进出租界的人,都要严加盘查。因此,乔虽然到了天津,但要进入租界,还要经过一番周折。乔回忆说:

“这时天津英法租界已被日本军队封锁,只留下三四个进出口,出来不容易,进去更难。如果找不到关系,就必须等候三天五天,还得花钱求情。天津方面指定河北石彗麟同志在租界外面同我接头,他是天津警察教练所的教育长,北平警高毕业,是一位很热忱的青年。我们见面以后,他就邀我去洗澡,并且替我写好一封信,介绍我找佟楼的警察局巡官,佟楼此较偏僻,是一个进口的地方。他告诉我,必须一清早就去,迟了不好进去。记得那一天是七夕,我在租界外面住了一夜。

1939年的“七夕”,是8月21日。

闲来无事,乔家才到戏院里去看戏。他回忆说:“压轴戏是天河配,这是应节的好戏。路过上海的时候,在共舞台看了一次白蛇传,居然把一条海碗粗,一丈长的活蛇弄到舞台上,天津演天河配,却把一头黄牛牵上舞台。中国戏的长处是避开繁缛的现实,代以象征性的事物。手执马鞭,代表骑马;手持船桨,代表乘船;人穿上带驴头的黑衣,代替毛驴;人披上带虎头的黄色斑文衣服,代替老虎。戏本来是假的,何必一定要真事物?假如照海派的作风干下去,演金钱豹,要把活的豹子弄上舞台;演武松打虎,要请活老虎出场,真不知中国戏要变化成什么样子。”

按:“共舞台”的说法令人费解,显然是原书排版有误,疑为“天蟾舞台”之误。乔不是说他在上海的头一天住法租界,次日转英租界么,天蟾舞台就在公共租界上。

第二天天一亮,乔家才就赶往“佟楼”进口,他回忆说:“要进租界的人已经排成一条长龙,足有半里路长。我很奇怪,天这样早,怎么会有这许多人呢?难道昨天夜里就来排队等候吗?经我询问一位排队的人,他说已经等了两天,还不知道哪一天才能进去呢。实际上,日本人想扼住英法租界的咽喉,不让它出气,虽然留有进出口,只是象征性的,每天放不了几个人进出。我把介绍信交给一个警察,他接了信,对我睬都不睬。我没有去排队,找到一块大石头,坐在上面等消息。”

乔说:“等了三个钟头,才听到喊我的化名,我赶快走进检查室。检查室是一间临时盖的木头房子,南面开门,向外的门里搁着一扇屏风,地下铺一张芦席,靠墙的长凳子上坐着四个日本兵,每人抱着一枝步枪,东倒西歪,头靠在墙上,有两个在打瞌睡,他们的面孔越看越不顺眼,狰狞到不能再狰狞。另外几个中国人,动手检查,开口盘问。他们教我脱掉鞋子,我坐在草席上,连袜子也脱掉。他们又教我解开衣服,我连裤腰带也解开。其实他们只是做做样子,并没有认真检查。”

检察过后是盘问:“你进租界干什么?”

“找俺哥哥。”

“你哥哥干什么事?”

乔装出一副乡巴佬的样子,假装很骄傲地说:“住银行。”

对方听了骂道:“这小子!看样子真傻,福气可不小,还有个住银行的哥哥,有你的子儿花呢,滚他妈巴子进去。”

乔家才回忆说:“我无缘无故挨了这家伙一顿臭骂,但是总算通过一关,进入一个比较光明的世界。曾澈兄接到小钱的报告,知道我已经进了租界,立刻跑到接头处,把我接到他的住所。”

乔还惦着戴笠叫他给王天木带话的事,于是就向曾澈打听王天木的住址,想当面把话转给他,结果一问才知道王天木早就被派到了上海工作。乔回忆说:

“如果我在上海同万里兄碰了头,一定会看到天木,不会失之交臂。现在他既不来天津,我又不能立刻去上海,很不容易见面。戴先生交给我两件任务,阴错阳差,一件也没有达成。在珊瑚坝飞机场,戴先生只交代我传话给天木,并没有告诉我,天木在哪里。我被一种主观的观念所蒙蔽,以为天木一定在北方。假如在香港同冠夫谈谈,也许他会告诉我,天木在上海,那就不会错过机会了。”

按:此时的王天木,早已投入“七十六号”,只不过是曾澈、乔家才等都不知道就是了。

乔家才回忆说:“进入租界的第三天,我同曾澈兄一块儿去会晤一位比较重要的同志,我们约定在法租界一家澡塘子里见面。刚谈完工作,就听到涨大水的消息,我们赶快洗完澡,回到英租界,水的前哨已经驾临了。这一次大水,是近二十年不曾看见过的大水。”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九十三)

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国发生过两次大洪水。

一次是1931年夏的长江洪水,到8月7日,整个汉口被淹没,长江下游的南京,玄武湖里的鱼都上了马路。

另一次,就是1939年的海河流域水灾了。

天津的肖英华老人曾回忆了当年的情景,他说:“1939年农历七月初,我们的家长预购了天华景戏院的票,要在七夕(公历8月21日)那天带我们去看京剧《天河配》。不料,在七夕前3天,无情的大水就光临了,搅了一场好戏。”

肖英华说:“那天下午三四点钟,忽听有人喊:‘土山花园那边来水啦!’我们姐弟三人好奇地跑到伦敦路(今成都道)上,随着人们往西跑(土山花园在伦敦路西边)。刚跑到一个路口,就见迎面马路上横着一条线状的水头,约有两三寸高,汩汩地快速迎面扑来。我们就站在伦敦路和六十六号路(今桂林路)的十字路口等着。水从脚面上流过,那水呈淡黄色,有些温暖的感觉。我们当时感觉很新奇。

肖英华说:“渐渐地水涨了,温度低了,不过半个小时水已经没过脚腕,而且凉得难受。我和姐姐就到几步之遥的三爷爷家去了(他家住楼房,而我家是平房);我的大弟弟蹚着水向西面走去。我们走到胡同口,见人们已经用土堆成一道小墙,迈过去进到三爷爷的家门,看见爸妈和小弟弟们已经来了。5点钟左右,大弟弟卷着裤腿回来了,说水已涨到他膝盖以上了,凉极了。没电了,只好用蜡烛。翌日清晨,水已经没了三爷爷家一楼的两级楼梯,而且,水也由淡黄变成漆黑恶臭,据说是下水道的污水泛上来了。水上涨的速度减缓了,三四天后基本上停了。可是市区低洼处的水,或者没了平房的房顶或者上了二楼。几天后蚊子成群结队袭来,人们不堪其苦。很快街巷里就有小木船来卖杂货,诸如:蚊香、火柴、蜡烛、咸菜、酱豆腐、葱头等临时应急物品。”

肖英华老人的这段回忆很有意思,恰可与乔家才的记述互相印证,连剧目都一样,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一家戏院。

1939年的天津洪水,实际上从7月份就开始了。到8月初围困了天津。8月20日,海光寺段大堤决口,洪水进入市区,8月24日,整个天津被淹没。

乔家才在回忆中说,他是七夕的第二天即8月22日进入天津租界的,“进入租界的第三天”即8月24日,正好天津洪水的最高潮。

关于当年的这场大洪水,网上有许多老照片,确实是街道变成了水道,大家都在城里划船。

乔家才等也不例外,他回忆说:“起初水从马路上流过,一会儿,爬上了行人道。又一会儿,钻进人家的房屋。水不断地增涨,其快无此,终于浸占了最低层的一层楼房。英租界最低的地方,水深九尺。我们必须行动,可是已经被水围困,限制了我们的行动,我们决心征服它。曾澈兄找来一扇门板,计划利用这扇门板做我们的交通工具。门板漂浮在水面上,我们各撑一根竹杆,上了门板,一人管理一头,以为这样就可以在水中行动了。谁知我们都没有撑船的经验,门板的重心又不稳定,左晃右晃,没有漂了几步,门板打翻了,两个人同时掉到水里,变成一对落汤鸡。水没有被征服,倒被水开了个大玩笑。后来租到一条小船,总算解决了行的问题。电台台长李仲英兄比我们能干,刚刚涨水,就驾船来回送电报了。”

乔家才描述说:“街道充满水,楼房变成水中楼阁,马路行船,妙不可言。一到晚上,万家灯火,倒影水中,辉煌灿烂,如置身水晶宫中。过了两天,水渐变色,最后变或黑色。下水道的污泥一齐冲翻出来,漂到水面,成了一个大粪坑,臭气冲天,再龌龊也没有了。”

在大水中,曾澈陪同乔家才去视察抗团。在回忆中,乔热情洋溢地赞扬了抗团,他说:“曾澈兄领导着一个生龙活虎的爱国团体,他的名称叫做‘抗日杀奸团’,简称‘抗团’。抗团的构成份子,都是二十岁左右的知识青年,他们具有充沛的爱国热情和复仇精神,纯洁英勇,是英雄,又是战士。他们自己配制燃烧药剂,自己装造炸弹,孙若愚同志就是因为制造炸弹,炸药爆炸,炸掉一只胳臂,至今成为独臂英雄。抗团的同志们,在对抗日本军阀方面,干了很多惊人的工作。他们在日本兵营海光寺投过炸弹,爆炸了日本的军事建筑物,焚毁了日本人的汽油和仓库。日本人痛恨他们,但是无可奈何,因为他们干的干净利落,不曾留下任何痕迹。至于除奸工作,不但市民称快,更使汉奸丧胆。”

乔家才回忆说:“我同曾澈兄去看抗团总部,是在一个黄昏即将来临的时候。船撑到一栋三层楼房的墙边,水面距墙头不过两尺,一块木板由墙头连接到二楼,那是进出的唯一桥梁。我们爬上墙头,踏着木板,走进楼房。已经有十多位青年男女同志等候在那里,这是一伙最有血性的中华儿女,我同他们一一握手,向他们致最大的敬意,表示最大的慰问。我们谈论了许多问题,从抗战形势一直谈到我们担负的时代使命,和所有的工作问题。经过三个钟头,我完成一次最有意义的秘密访问。”

乔家才去的抗团“总部”,即英租界树德小学,前面说过,抗团的一部分成员曾参加过“滦榆游击总部”办的一个训练班,地点就在这里。陈恭澍回忆说:

“笔者曾到树德小学给他们上过课,也作过精神讲话。惟一的印象是这些爱国青年,个个天真、纯洁、可爱。那个年代,他们还不懂得什么叫做‘牺牲奉献’,也没有把‘牺牲奉献’当作口号挂在嘴上,可是他的所作所为,除了国家民族至上之外,绝对没有自我。”

“滦榆游击总部”的常绍曾也参加了这个班的训练,他后来回忆说:“那年(二十七年春),上午十时许,我同钱致伦、王忠、尹东耕、阎尚新等十余人,各自搭上火车到了天津。当天就住进英国租界内树德小学,开始接受训练。一切行动全在极秘密情况下进行,以免暴露行藏。在训练班里,学习的课目有:游击战术、情报、侦察、爆破解说、马术、以及精神讲话、时事分析等。”

常绍曾说:“那所学校是在寒假期间,没有老师也看不见学生,我们白天上课,晚上举行活动,来上课的师长,都不知道是谁。有一天晚上,忽然来了好几位陌生人,立卽带着我们举行宣誓,歃血加入复兴社。大家跪在总理遗像、党国旗面前,一个一个宣读誓词,大意是:‘至诚加入、矢志永守、如违誓言、甘受重惩。’”

常绍曾看到的几位“陌生人”,实际上就是曾澈、王天木、陈恭澍等。陈后来回忆说:“常绍曾同学提到的‘干部训练班’虽由‘华北忠救军’所主办,而实际业务则由天津站书记曾澈同志领导的抗日杀奸团负责主持。受训的干部亦多来自抗团。”

常绍曾回忆说:“两星期的训练转瞬届满,遂即秘密个别分发,有的在都市,有的到乡下,彼此无言一别,大有‘风萧萧兮’之概。”

常绍曾被分配到“华北忠救军”的“第三路军”,后又调到“第九路军”。常绍曾说:“驻地在河北省宝坻县、王田县林南仓一带的乡野间。司令王文,参谋长齐庆斌,政治部主任张克新(即张作兴)。此外尚有抗日杀奸团请缨来的陈肇基、骆永康及电台台长等。驻在林南仓的部队约一千多人,另外还有小部队分散在各村庄的一两百人不等。经常的任务分别是乘隙向敌伪出击、破坏运输交通。”

  常绍曾还说:“某日,下来了两三位‘英雄人物’,他们全都是在北平制裁王克敏后,脱离现场辗转回到基地林南仓归队的,其中有一位还受了伤。聆听他们畅谈当时的经过情形,令人钦敬不已。”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九十四)

在视察中,曾澈向乔家才建议:“既来天津,不能不同天津三宝谈谈。”

乔家才说:“所谓天津三宝者,电话局长张子奇,电报局长王若僖,英租界工部局的李麻子(汉元)是也。他们三位为什么会成为宝贝呢?宝在他们不同日本人妥协,真正做到威武不能屈,为中国人扬眉吐气。因为大家越恨日本人,越恨没有骨头的汉奸,就越崇拜反抗日本人的英雄。因为英雄不易多得,所谓物以稀为贵,自然而然就由英雄变成宝贝了,这就是天津人把他们叫做天津三宝的原因。”

“天津三宝”当中,以王若僖为首。

王若僖是朱家骅在德国留学时的同学,浙江人,当时的公开身份是天津电报局局长。1938年3月,在国民党“临全大会”上,朱家骅接替叶楚伧担任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长,即免去属C.C系人马的原国民党天津市党部主任委员时子周的职务,以王若僖接替。

王同时还担任地下抗日组织“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主任委员。

“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的前身即“华北各界救国会”,1937年8月31日迁至天津,并于1938年初改组为“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以王若僖为主任委员,同时吸收了许惠东、张子奇等国民党高层人士,以扩大影响力。日后的“冀东大暴动”的开展,即有该委员会的助力。

乔家才回忆说:“天津电报局长王若僖先生在敌人占据平津以后,电报局关门大吉,他不同交通部去,仍然在英租界秘密掌握着国际电台,一方面竖起抗日大纛,在英租界组织华北党政军联合抗日机构,号召抗日。这个华北党政军联合办事处,把一切抗日力量团结起来,参加这一个机构的,有子奇先生、徐沟张永铭(庆恩)兄、曾澈兄、李麻子等人,共产党也派代表参加,由王若僖主其事。”

与王若僖、许惠东等人相比,陈恭澍、曾澈都属于小到不能再小的人物,但由于他们是军统局的分支机构负责人,代表着一个方面,且在平津一带的地下工作中,起着重要作用,因此他们都曾经是“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的委员——萝卜虽小,长在辈上了。

同理,中统驻天津的负责人张庆恩,即乔说的“徐沟张永铭(庆恩)兄”,也是这个委员会的成员,已于1938年8月被捕。

陈恭澍后来回忆说:“抗战期间沦陷区中的抗日活动,当然都采取秘密方式,稍一不慎,就有发生意外的危险。由于‘失事率’高,工作者本身既不敢暴露身份,上级也不准许发生横的关系,更谈不到许多人聚在一起开会了。可是在民国二十七年的夏天,潜伏于天津各工作单位,且包括几个‘公用事业’机关在内,仗着英、法两租界的掩护,却一反常例的有过一个时期的‘联合办事’。参加的单位包括:中统天津负责人沈泽臣兄、复兴社华北分支机构的负责人某君、天津电话局长张子奇先生、天津电报局长王若僖先生。还有一位中央派驻天津的党务工作者,此君而今地位颇高,不愿透露姓名。再就是以军统局天津站站长参加的笔者本人。

按:沈泽臣实际上叫沈哲臣,中统驻天津的宣传工作负责人。“中央派驻天津的党务工作者”即王任远,原属于力行社系统,后投靠C.C系。

陈恭澍说:“这一次的‘联合办事’,最使人怀念的,并不在于它的成就如何,而是那种‘真诚合作’升华到‘无条件合作’的精神,的确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这是笔者一生中所经历过的一次实实在在的各尽其力,同时也是突破门户之限的一个创举。‘联合办事’每逢集会,事先都由主持者作过审慎的安排,以策大家的安全。会商的内容,完全超越本位主义,而着重于如何抵御和打击共同的敌人──日寇。至于集会时所流露的那种友善的、亲切的情感,就足以使每个参加的人都感受到心情愉快的了。而更重要的,是所反映出的精诚团结,乃至团结中产生的力量。”

陈还说:“这又可以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有意树立门户的只有大小之间的人物,基层上的实际工作者,不见得个个都有畛域之分。”

这句话,陈恭澍是冲着戴笠说的,他曾为此“受到戴先生的口头责备”,“因为这么做,已经违反了团体纪律”。

陈恭澍说:“这且不言,值得提出来的,倒是究竟是什么力量促成大家合作的呢?正确的回答应该是:民族意识加上国家观念再乘以满腔敌忾同仇之心!”

1939年初,陈恭澍奉派河内监视汪精卫,从此离开天津,由曾澈继续参加‘联合办事’。

张子奇是山西五台县人,山西陆军小学第四期毕业,时任天津市电话局局长。乔家才说:“日本人占领天津以后,想要接收电话局,始而利诱,继而威胁,好话歹话不知说了多少,他老先生一概不理,硬是不移交。英国人挡不住日本军阀的压迫,对于子奇先生又没有办法,最后想出一个名义上由租界代管,暗地里仍由子奇先生主持的办法,他才勉强答应了,可是日本人绝对不会罢休。日本军阀第一次遇到这样强硬的中国人,所以他们恨透张子奇,非要捉住他,活剥他的皮不可。”

当乔家才到天津视察的时候,正逢著名的“抗交事件”达到最高潮,电话局的总工程师朱彭寿已于1938年10月被日寇绑架,张子奇也存身不得,乔家才说:“我在英租界的那几天,子奇先生正在准备到后方去,行动非常秘密,我们没有机会见面。”

第三位、也是在民间最出名的一位,是李汉元,因生就一张麻皮脸,人称“李麻子”。

李汉元是湖北南漳县人,武昌文华大学毕业。时任天津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副处长。

乔家才说:“李麻子这个人,连天津的三岁小孩子都知道。天津人一提起李麻子,就会竖起大拇指头,表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李汉元在洋政府做事,不但不借洋势力欺侮自己的同胞,倒是一个吃外国饭,而为中国人做事的人。因为他廉洁干脆,负责能干,英国人很相信他。日本人久闻李麻子的大名,占领天津以后,要求他合作,秘密联络,公开劝说,李麻子就是不买日本人的账,睬都不睬。他却借上英国人的力量,暗中庇护很多搞爱国工作的抗日志士,所以日本人也恨透他。

因天津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处长丹尼斯是个英国人,所以副处长李汉元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做了不少事情,租界工部局拒绝将蓝向隆等4人交给日寇,就有李汉元的作用在内。

乔家才回忆说:“我一再考虑,他在英国工部局做事,彼此见面,有许多不方便,所以没有去看他。”

“三宝”当中,乔家才唯一见到的,是王若僖。乔回忆说:“我曾到他的总部看过他,他告诉我许多计划,讲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我很替他担心,因为他在天津租界公开活动,引起日本人极大注意,他也成为日本人背上的芒刺,非拔掉不可。但是他不计较什么后果,对于危险也满不在乎,拿上殉道者的精神来从事他的工作,最后日本军阀压迫租界当局,把他关起来,监禁在法租界工部局。”

通过“视察”,乔家才预感到,有一种巨大的威胁,正在悄悄地逼近天津站。他回忆说:“当我同天津同志们谈过话,对天津的工作有了一个比较的了解,深感天津的工作,隐藏着极大的危机。曾澈兄的环境非常险恶,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说服他,让他离开天津。”

因此,在乔离开天津前的一个星期,他与曾澈进行了一次严肃的“工作检讨”。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九十五)

乔家才说:“我们谈得很高兴,彼此很诚恳,有什么,说什么,没有一点虚伪,没有一点顾忌。从吃完晚饭谈起,一直谈到东方翻出鱼肚白色,窗户上已经发亮,才结束了谈话,上床休息。”

当时曾澈问道:“你对天津的工作有什么批评?”

乔说:“你的工作太伟大了,我只有赞美与钦佩。”

曾说:“你太客气了,总不能说没有一点儿缺点吧?”

乔说:“的确如此,绝不是恭维你。”

说到这里,乔话锋一转:“不过树大招风,我对你的安全,非常担心,你觉的怎样?”

曾说:“我知道,我们干的太凶了,敌人有点伤脑筋,他们知道我是蓝农社的头子,对我非常注意。”

乔说:“岂只注意而已,敌人既已知道,你就是天津蓝衣社的头子,就必须得到你,除去你,才会甘心。也许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曾澈是一个白面书生,把你当做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或者是一个红胡子蓝眼睛的凶神,可是他们终久会侦查出你的本来面目的。现在敌人已经在调查你,你能说他们永远找不到你吗?”

曾澈说:“当然没有这样保险,我们的工作不是在水上赛跑吗?迟早有一天会摔倒的。”

乔家才回忆说:“他说完这一句话,大家都兴起一种空虚的感觉,好一阵沉默,彼此没有说话。”

此时,乔觉得火候到了,于是说:“抗团工作积极,成绩惊人,你对抗战作了很大的贡献。这两年来,也着实辛苦了,我觉得你应当到后方去,好奸休息一个时候,暂时避一避天津的险恶环境,不知你的意见如何?”

曾听了,说:“我不愿意扔下抗团的同志,一个人跑到后方去。”

乔家才劝道:“有许多抗团的同志,不是已经入了西南联大,有的入了西北联大吗?你到后方,照旧可以领导他们。抗战是长期的,抗战以后的建设工作,比抗战还艰难。百年树人的工作要比扔炸弹更重要。我所希望的抗团同志,不仅是抗日英雄,而且是未来的建国工程师。你到后方去领导抗团的同志,要比在这里重要的多。如果你同意我的意见,我们可以分别向中央提出这个意见,否则,我不能向重庆建议,要你离开这里。”

听到这里,曾澈不便峻拒乔的好意,于是说:“你对我个人的爱护,我非常感激。你的意见我需要考虑一下,改天再答复你。

乔离开天津之前,曾澈找到他,说:“只有像你这样的朋友,才会对我个人的安全这样顾虑。不过我不打算离开天津。”

乔问:“为什么?”

曾说:“我觉得生在这一个时代,与其忍辱而生,不如慷慨而死。我已经给了敌人和汉奸们很大的打击,即使他们捉住我,杀死我,也已经够本了。人总有一死,只要死得有价值,死得其所,就行了。所以我不想离开天津,要继续同敌人斗争,我相信会给敌人更多的损害。”

曾澈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乔家才就不好再劝了,他回忆说:“我无法说服曾澈兄钢铁一般的意志,他既然不愿意离开天津,而他的成绩又是辉煌灿烂,所以我不能向重庆作什么建议,就是建议,也是枉然。”于是乔说:

“你的毅力和勇气我很感佩,希望你格外小心,千万不要大意。你的一切情形,我会详细报告戴先生的。”

曾澈说:“我一定不辜负戴先生对我的爱护与希望。”

这次谈话过后,乔家才就准备回北平了。然而,如何通过日本人的封锁,离开英租界,又成了问题。乔家才说:

“我经过蜀道,进了租界,现在又要出租界,深深地感到蜀道并不难,而是入租界难,出租界同样难。出租界的手续,已由曾澈兄想法子,无须我自己张罗。我同东北倪中立兄在武昌一块儿工作了一个多月,我们的办公桌子紧靠在一起,后来我上河南,他却来了天津,他负有特殊任务,住在旧意租界,不在封锁区域以内,所以我们没有见面。中立兄同大中银行有关系,大中银行为了运送职员的家眷出租界,已经向日本军队领到三部卡车的通行证,曾澈兄托他给我弄了一个坐位。乘坐银行的汽车出租界,可以不排队,汽车不受检查,很快可以开出去。”

按:倪中立是东北人,北京大学毕业后加入特务处,曾入东北训练班,与天津站的张奉馨是同学。训练班结束后,适逢华北形势吃紧,即派赴北方工作。

抗战开始以后,中苏合建中苏技术研究所,以军事委员会办公厅主任、军统局挂名局长贺耀祖为所长,郑介民为副所长。并向全国各地派出了调查组,派驻天津的,就是倪中立,负责东北及平津的军事情报搜集。

因此,倪中立同乔家才是两条线上的工作,所以乔不清楚倪究竟在干些什么,只知道“他负有特殊任务”。

乔家才回忆说:“大中银行位于万国桥边,万国桥地势头高,附近没有被水浸占。我同送我的工友下了船,步行了半段街,走到银行门口,等了半个钟头,银行才宣布,车子不开了,改在明天早晨开车。我为避免乘船,往返麻烦,所以没有再回英租界,在附近的饭店开了一个房间,打发送我的人回去,给曾澈兄带了一个口信。”

第二天早上,乔家才再到大中银行门口等候,结果又没走成,他回忆说:“好不容易等到卡车开来,大家才挤上汽车。又好不容易等到车轮转动,慢吞吞地开到桥上。汽军开到桥中间,日本兵迎头拦住,车子停下来,押车的去同日本兵叽哩咕噜了好一阵,卡车从桥上退回到银行门口。银行方面宣布,日本兵不准通过,要大家回去,办好交涉,改天再通知。我向银行的人打听,原来今天桥上的日本兵是新换的部队,没有得到银行的贿赂,所以借故不准通过。”

这下乔家才可傻眼了,他说:“我绝不能再折回英租界,一个特种工作的人应富有克服一切困难的能力,我必须自己想办法,绝不能依靠他人。”

这时,一个船家来兜售生意:“四块钱保险渡过河去?”

乔问他:“什么时候开船呢?”

对方说:“现在还早,等到夜里再说。”

乔家才心想:“我知道一定是偷渡,偷渡危险性太大,万一对岸的敌人开枪射击,如何应付呢?我又不会游泳,不被敌人打死,也会被水淹死。非到万不得已,我不走这条路子。”

这时,又过来一个外国人:“要出租界吗?我有汽车,只要十块钱。”

乔家才说,这人说“一口流利的天津话。如果不看面孔,只听说话,一定以为是个天津人”。乔心想:“十元法币是个很高的价钱,对我来说,却不算太高,问题是日本人并不喜欢西洋人,他怎么能够随便开汽车出租界呢?我真有点不敢相信。”

这人似乎看出了乔的心思:“我是意大利人,并不是英国人。”接着,他带着乔转过一个街角,“一辆破旧的轿车停在马路旁边”。

乔问他:“马上就开车吗?”

“不行,要凑够四个人,才能开车,一个人包坐,得出四十块钱。”

乔家才回忆说:“他大概看我出不起四十块钱,所以不等我说什么话,立刻把车门关好,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我只好坐在车厢里等着,好一个贪婪狡诈的外国人,比天津卫的市侩还胜一筹。”

乔家才说:“不到半个钟头,意大利人又领来三个穿短衣服的人,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大概是山西平遥介休一带的人,都是做生意的。他把这三个人塞进汽车,给我们每人一个白布臂章,上面印着红字某某洋行。命令我们套在各个人的臂上,他才上了汽车,坐在驾驶位子上。”

外国人看乔穿了一件“夏布长衫”,就说:“你是我们洋行的先生。”接着又对那三个穿短衣的人说:“记住,要是日本人问话,你们就说是洋行里的苦力。”

乔家才说:“车子开过万国桥,桥上的日本兵不加阻拦,我才相信这个洋人果真神通广大,本领不小。过了桥,快到出口盘诘的地方,他让我们下了车子,领我们越过长龙,挤到顶前面,他才从侧门把车子开出去,来到出口处,迎接我们。他同日本人打了一个招呼,日本兵问都不问一声,就把我们四个人放过去。”

没想到出租界是这么简单,乔家才回忆说:“我离开租界,像一只脱笼的鸟儿,赶紧搭上火车,返回北平。我把出租界的经过,打电报告诉曾澈兄,也许对他很有用处。”

然而,“曾澈兄”再也不需要这些进出租界的秘密渠道了。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九十六)


1939年9月26日,曾澈被捕,在他之前,王文已经就逮。

此后,王文、曾澈先后被日伪处决。

就王、曾二人的死,他们共同的上司、情逾兄弟的陈恭澍,曾在回忆中,多次充满感情地提及,比如他说到王文:

“他在平津、冀东等处痛击敌伪,已著声威,敌伪宪警,畏之如神煞,但又恨之入骨,早欲得之而甘心,乃至公开悬赏缉拿归案。二十八年九月间,王文同志再次奉令冒险潜入北平工作,因身份暴露失事被捕,受尽种种酷刑,坚贞不屈,卒在遍体鳞伤、骨折肉糜、不复人形的状态下,从容就义于北平,适年满三十岁。”

陈还说:“王文和我共事,都有一番共同的抱负,我们当然希望有一天都能在事业上出人头地,所以他不时的规劝、针砭我的缺失,他也是肯于当面责备我的第一人。我懂得,也谅解,他是‘恨铁不成钢’,只怪我不成器,终于辜负了他的盛意。”

对于曾澈、这样一位当年忠心耿耿的老下级、老搭档,陈恭澍的感情就更不一般。他说:“天津站书记曾澈同志在代理天津站站长后,因人事调动频仍,工作日趋繁重,乃又擢任为升格后的天津区区长,并直接领导日益强大的抗日杀奸团。最不幸的是为时不久,于民国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七日,在天津市区河北大经路失事被捕。曾被捕后,惨遭日本宪兵非刑蹂躏长达三百多天,终于二十九年九月九日在北平慷慨就义、壮烈成仁,时年仅二十七岁。也并未能与那位白小姐成婚。”

按:陈恭澍所说的“白小姐”,即汉奸白坚武的女儿,曾与曾澈有过一段难得的际遇,且似已论及婚嫁。

陈恭澍说:“写到这里,不禁回忆起曾澈对我的称呼来了,他不称呼我站长,也不叫我的名字,无论公私,他都喊我一声‘二哥’,如今,闭上眼睛深深的想一想,往日情景,果真是历历在目。曾澈弟,安息吧!你的灵位已经供奉在我们的‘祠堂’之上,让后死者永远怀念着‘忠勇足式’像你这样的英雄人物。”

按:去台以后,军统局的后身“国防部情报局”在台北芝山岩建立了“戴公祠”,除供奉戴笠的牌位以外,以郑介民、毛人凤“配享”,同时又在历年来“牺牲”的“烈士”中遴选了22位“陪祀”,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即曾澈。

祝宗梁在他的回忆中,也是这样认为的。他说:“曾澈被捕后,肯定受到酷刑逼供。曾澈因有人证,而又全部出事,他坦然承担全部责任。以后听说敌人对曾澈诱降,要他再组织亲日团体,全部经费由日本供给。他断然拒绝。只求速死,并绝食。敌人几次对他强灌食物,他也毫不动摇。最后敌人对他斩首。曾澈于1940年遇害,牺牲时年仅27岁。”

鉴于许多年来,曾澈一直是以抗日“英烈”中的典范的形象,出现在历史上的,因此,对于曾澈的被捕及以后所发生的事情,笔者曾犹豫过很长时间,究竟要不要写,因为这个形象太完美了。

然而,时间不会湮灭一切,黑的跟白的,不会永远分不清楚。

首先说曾澈的被捕。

按过去的说法,由于原天津站行动特务、王天木的老下级裴级三叛变,遂导致曾澈被捕。这一说法的始作俑者,是原天津站独立电台台长舒季衡。

查舒季衡《国民党军统局在天津的特务活动概况》一文,其中两次提及裴级三:

“裴级三,东北人,行伍出身,原为黑龙江督办吴俊升的卫士,1932年参加特务处后,被派在天津站工作。1939年王天木在上海投敌,裴在天津亦公开投敌,把军统局华北区所属各站组织破坏殆尽。后在天津日本宪兵队任宪捕队队长,为虎作伥,罪恶万端。1945年日本投降之第三天,逃匿东北,至天津解放后,又逃往南方。”

“1939年夏,王天木在上海公开投降日伪,同年9 月天津站行动组成员裴级三,在王天本影响下,亦向日伪投降。把华北区平、津、保三站和唐山、沧县两个组的人事组织等一并出卖给日本人,致使以上各组织遭到致命性破坏。只有区长陈恭澍逃往重庆,区书记曾澈以下若干人员被捕。嗣后有的投敌叛变,有的坐牢,有的被杀害,有的逃回重庆。从此机构瘫痪,活动陷于停顿状态。”

舒季衡所说的“各组织遭到致命性破坏”即著名的“九二八大逮捕”,《天津沦陷时期大事记》中说:“9月28日 日本宪兵队特高课长大田,于凌晨率数十人赴英工部局,与英领事哈巴德、工部局局长迭尼斯等会见,双方达成协议。然后于上午5时将潜伏于英租界的国民党抗日杀奸团团长曾澈等30余人抓获,关押于英租界工部局。”

事实上,曾澈的被捕,是在1939年9月26日,而王文的被捕,尚在曾之前。不仅如此,最新披露的史料证明,王文、曾澈二人,与“九二八大逮捕”的发生有着直接关联。

据日本外务省外交资料馆所藏1939年第738号机密函件所载:

“根据在宪兵队拘留中,被检举的抗日锄奸团要人王文及26日在意大利租界捕获的抗日锄奸团巨头曾澈自供,获悉潜伏在天津英法租界有力抗日分子所在地点,9月28日凌晨5点半左右,在天津英法租界当局的同意协力下。天津日本宪兵队和英法租界警察当局共同行动,在维多利亚路142的居家搜查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主任王若僖部下张某,周昆利用无线电搞抗日宣传。”

1939年10月19日,天津日本总领事馆警察署长田岛州平给北平大使馆警务部长堀内干城和天津总领事馆武藤义雄二人分别发出“机密通函”,即《宪兵队在英法租界检举抗日分子有关事宜》,其中称:

“当地宪兵队在9月28日午前5点半在天津英法租界工部局协力下。实施租界内搜查行动,检举捕获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主任王若僖——国民党天津党部主任等15名左右抗日分子。检举状况是在我宪兵队8月下旬检举的军统华北区要人抗日暗杀团团长王文及曾澈的自供下,我方把握了租界有力抗日分子的全貌及所在地点。在9月28日,我宪兵队的大田特高课长,于凌晨5点半率宪兵50人在预先英法工部局的同意下,共同行动,将潜伏于英法租界的国民党华北人民抗日自卫委员会主任王若僖及其多数部下抓获,关押在英法工部局。王若僖拘留在法工部局当局内,现在在审问中,大部是复兴社——蓝衣社、CC团、民先队成员。”

从上述史料中,不难看出,蓝向隆等4人的被捕,仿佛推到了多米诺骨牌中的第一张,第二张是王文、第三张是曾澈、第四张就是“九二八大逮捕”,接下来,还有第五张、第六张……此后,且从天津波及北平,甚至察绥,直至国民党在这一广大区域内各方的“地工”人员,几乎被一网打尽。

之所以说“几乎”,而不是全部,是因为漏掉了一个重要人物,不错,只有一个重要人物——马汉三。

经此重创,军统在平津地区就再没缓过劲来,除了曾昙花一现般地“刺杀天皇特使”以外,几乎乏善可陈。

在回忆中,针对王文、曾澈,陈恭澍曾说:“如果论及我们的境遇,自然也有幸与不幸,不过,从长远看来,幸运属于你们,而不幸的应该是我!你们正当英年有为之际死去,固然是一大憾事,可是你们的杀身成仁,名垂史册,已得到烈士的尊崇,英雄的供奉,这就是生命的代价!而我呢,虽然又苟活了四十多年,一至于今,原本信心十足,总认为一定能把失落的找补回来,可是在逝去的几十个寒暑中,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作为,更谈不上有什么成就,相形之下,这也就是我的不幸了。”

其实,所谓“幸与不幸”,陈恭澍的话,正好说反了。

——同样作为变节者,王文、曾澈终不免被处决的命运;反观陈某人,落水之后,不但成为李士群的座上客,还逃过了战后的清算,且于1957年“重归门墙”,并以“少将”军衔退休,得享高龄善终。

这般幸运,除了王天木,尚有那个能及!

我们再来回顾曾澈那最后一番豪言壮语:“我觉得生在这一个时代,与其忍辱而生,不如慷慨而死。我已经给了敌人和汉奸们很大的打击,即使他们捉住我,杀死我,也已经够本了。人总有一死,只要死得有价值,死得其所,就行了。所以我不想离开天津,要继续同敌人斗争,我相信会给敌人更多的损害。”

有的时候,“忍辱而生”与“慷慨而死”之间的距离,也许不过一顿皮鞭而已。

说到这里,不禁想起了白居易的《放言五首》:“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信夫!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九十七)

可想而知,“九二八大逮捕”很快波及了几乎毫无掩蔽的抗团。

杀戮悄然逼近——

最先被捕的是李如鹏。祝宗梁说:“1939年秋,天津发大水。大水退后军统的裴吉珊和张维忠叛变投敌。军统在华北地区百余人全部被捕。曾澈也被捕。裴吉珊又来破坏抗团。因他认识李如鹏。过去裴吉珊曾被李如鹏请来讲解装卸手枪的方法。一天裴带了日本宪兵来到诚士里的李如鹏家,一进门先见到华道本、刘永康、陈肇基、张树林四人,于是就把他们两两铐在一起。然后上楼搜查。李如鹏和他的妻子童瑛,还有他的姐姐李荪云就被抓了起来。这时楼下四人乘没人监视而逃跑。后遇好人帮助砸开手铐,才幸免于难。”

按:祝宗梁所说的“裴吉珊”,即传说中的“裴级三”。

抗团成员张杰回忆当天的情形说:“当日宪警上楼搜查时,具有爱国心的伪警给予方便让四个人逃跑了。刘、华两人跑到诚士里后的益世里一家住户内,他俩砸碎手铐,并请住户大娘将住在益世里对过的张杰找来,让她迅速通知所有团员立即转移。”

祝宗梁说:“敌人从抗团只抓到李如鹏一个人。一点文件也没找到。在先抓到四人还被跑掉了。敌人再没进一步的线索,一定很着急。为了追查抗团情况,敌人只能从李如鹏的口中获得。后来听说:李如鹏就是不开口。沉默对抗,宁死不屈。肯定敌人对李如鹏用刑一定很残酷。这种情况真不敢想像。”

张杰说:“李如鹏和他妻子及姐姐被捕后,没有立即押送到日本宪兵队,先关押在英租界工部局,待办理引渡手续。英租界女警察头目范懿贞同情抗团,暗中给予帮助,她的两个外甥女潘文荣姐妹也是女警察,在那种紧张气氛中,也加入了抗团。因此不久李如鹏的妻子和姐姐都被释放了。英租界警察吴岳也参加了抗团,对抗团被捕人员给予了很多帮助。”

据李如鹏的妻子童瑛从监狱得来的消息,“李如鹏和吴纪元、丁毓臣在1940年被敌人在海光寺宪兵队后院的刑场被敌人用刺刀戳死。”

李被捕时,童瑛已怀有身孕。据童瑛说:“当她和李如鹏一起被押送宪兵队的途中,李就向她做了交代:‘你要坚强活下去。好好保护孩子并培养他成人。’童又说:他自知此去无回,这就成了他的遗嘱。李本人就是遗腹子,他的孩子又将是个遗腹子。”

张杰回忆说:“曾澈、李如鹏等人被捕后,天津抗团遭到极大的破坏,当时孙大成派王宗钤来津了解情况,王找到陈肇基、赵尔仁、夏乃麟、刘洁等。商量重建抗团,继续战斗。随后,王宗钤自北京辅仁大学转天津工商学院,以后宋显勇也回天津,共同参加抗团的整建工作。集会地点设在现在黄家花园红艺照像馆对面俄国人开设的公寓内。重建后的抗团负责人是:组织干事陈肇基、王宗钤;行动干事赵尔仁;宣传干事夏乃瞵;交通干事华道本;以及学生联合会负责人刘洁。”

天津抗团出事,北平抗团亦难幸免。祝宗梁说:“天津抗团出事,北平抗团已得到消息并加以戒备。1940年8月初刘永康到李家淦的家里取信时,就被蹲在那里的特务逮捕。以后又有叶于良和冯运修遭到逮捕。”

在抗团当中,除了祝宗梁,冯运修是最著盛名的一位少年英雄。冯的牺牲极其壮烈,据祝宗梁回忆:

“冯运修家住在西四北寿比胡同。8月7日凌晨敌伪警察局特高课课长袁规带了一帮特务去到冯家。使劲敲门,声音又大又急。冯运修一听,就觉得苗头不对。叫家人先别开门。自己携带枪支等物藏在厨房内。特务们一面爬上房,一面叫开门。袁规没找到冯就把冯的父亲推到前面当挡箭牌,在院中叫冯出来。冯运修找机会先向袁规开枪,打中了他的面颊(有的说是右肩)。这时其他特务包围了冯家,向枪声出处还击。在枪战中冯运修寡不敌众,最后壮烈牺牲。在枪战中听说有一个特务身死(有的说是两个)。抗团文件未及销毁,致使多人暴露,数十人遭逮捕。那天北平是一片黑色恐怖。”

不久前,在与友人的通信中,祝宗梁还提及冯运修,他说:“××曾写过关于冯运修的书。里面有许多不实之处。当然写小说可以夸张,但以后都梁写《狼烟北平》就把他写的当成真事。冯运修比我小一两岁,身体较瘦弱。决不是他写的那样神枪手。”

在回忆中,祝宗梁还特地引用了当年日伪报刊上的报道。如1940年8月15日的《华北日报》和天津的《庸报》,标题是《北平恐怖分子全被肃清,重要人犯即将判处罪行》,其中称:

“自去年以来,北平市内频频发生之暴杀,放火不法事件,经严密侦查,得悉以北京大学学生李振英(23岁)为团长,华北中学学生刘永康(18岁)为副团长组织的北平抗日杀奸团已于8月中旬将自团长以下全体50多名一起逮捕,引渡于日本宪兵队审讯……彼等组织以暗杀中日要人,破坏日本军及政府主要官厅重要建筑物,而图扰乱后方为目的。团员之大部分皆为大学,中学的学生,并有数名女性在内,其中最高年龄为20多岁,最小年龄为17岁,但就全部团员而论,则年龄以17、18岁者为多……。”

祝宗梁说:“他们被捕后都关押在北平沙滩老北大校址的日本宪兵队,受尽酷刑。9月24日他们部分被解至日本华北驻屯军最高司令部军法会议的拘留所(位于北平炮局监狱东院日军监狱内)。11月24日被日寇军法会议判决:其中李振英、刘永康、叶于良被判无期徒刑。孟庆时十年。周庆涑、王文诚、纪澍仁、曹绍蕙(女)各五年。应绳厚、朱惠玲(女)各三年。纪凤彩(女)、王知勉、李澄溪、马普东、张家铮、王肇杭各一年。还有经各自家庭营救释放的有:郑统万、郑昆仑(女)、魏文昭(女)、魏文彦(女)、蒋淑英(女)、乐倩文(女)、屠珍(女)、龚肇机、缪达等人。被判刑的都被投入北平炮局子监狱西院的伪河北省第一监狱外寄人犯临时收容所。这是专为被判刑的抗日人士设立的机构,由日寇直接监管。他们一进所都被砸上脚镣。李振英因受刺激精神失常,狱吏残酷竟另加手铐,还与脚镣锁在一起,两天后才打开手铐。监狱的生活条件极差。医疗方面虽有中西医各一人,但有医无药,形同虚设。纪澍仁生病无药医治,逝于狱中,他时年仅18岁。其他人刑满的先后出狱,最晚的则在抗战胜利后1945年9月3日才获得自由。”

平津抗团迭遭破坏,很显然,北方已不具备生存的条件,在这样的情况下,幸存的抗团成员逐步转移到内地。沈醉回忆说:“这个团在华北活动时,还曾做过一点对敌伪斗争和情报方面的工作。七七事变以后,有一大部分团员由祝宗梁带领南下,辗转逃到四川。”

沈醉的回忆说得并不准确,此时,因港英当局拒绝受理祝宗梁、袁汉俊的“自首”,他俩也是刚刚从香港回到重庆,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九十八)

祝宗梁回忆说:“1940年春,孙若愚到了重庆,在这里与沈栋、袁汉俊、祝宗梁相聚。他叙述了天津抗团遭受破坏的经过。大家为此无比惋惜。考虑到抗战仍在继续,任务仍未完成,还有很多同志被关在敌人的监狱里。被杀害的同志死不瞑目。最后决定在上海开辟新战场。”

从此,上海就成为抗团新的根据地。派去上海的,是继沈栋、李如鹏之后,抗团的又一位中坚人物——孙若愚。

孙若愚,原名孙旭先,化名孙大成,据舒季衡说,孙是天津永安饭店的“少东”。

孙若愚到上海的时候,陈恭澍已经接任上海区区长,他回忆说:“且说自曾澈同志等失事被捕后,抗团并未因此而停止活动。那位主持行动工作的孙大成同志,幸而脱险后,又来到了北平。他是掩护在一所学校里,仍在寻找路线,准备完成未竟之功──进行制裁华北第一号经济汉奸汪时璟。没有多久,不意又被便衣日本宪兵追踪而至,眼看实在无法呆下去了,这才辗转到了秦皇岛。在这里多承抗团某一同志家属之助,冒着风险替他开了一张开滦煤矿的职员证明,搭乘一艘运煤船先到上海,然后再取道浙赣湘黔去了重庆。这是二十九年三、四月间的事。此刻我虽在上海,可是我们并没有联络。

按:据祝宗梁说,帮助孙逃到重庆的,就是抗团成员魏文昭、魏文彦姐妹,她们父亲在开滦矿务局工作。

陈恭澍说:“孙大成在重庆见到过戴先生,慰勉有加外,戴先生仍希望他能够再回到天津继续领导抗团的工作。孙欣然接受,不过,有一个大问题解决不了,那就是没有办法可以保证一定能突破天津的封锁线,安全的进入市区。后来,戴先生几经考虑,再征求大成的意见,愿不愿意到上海去?”

祝宗梁回忆说:“孙若愚在七月份到了上海,与从平津转学来的抗团人员又建立了联系。首先筹集资金在派克路租了一个铺面,开设了一家水电行。一来可为自己掩护身份,同时也可在这里制造武器。在这里工作的有向传纬、水宗骥等同志。”

陈恭澍说:“孙大成同志于二十九年七月八日到上海,他的身份就是代表抗日杀奸团。抗团并不是上海区属下的工作单位,它仍然保持着青年爱国团体的独特风格。可是上海并非抗团发源之地,当然不如在天津那么兜得转,所以有许多地方它也需要上海区的辅导。”

“辅导”这个词,陈恭澍用得极为精准,也就是说,军统之于抗团,既非“指挥”、亦不是“运用”,陈说:

“孙大成到了上海之后,我们曾见过一面,对于交通联络等事项,都作了约定,其后,就交由助理书记刘原深兄直接负责联络与指导。关于上海区所给与的支持,只有每月法币三百七十元而已,此外,一无要求。而此一数字自二十九年九月起,一直维持到三十年十月止,迄未增加。”

陈恭澍说:“嗣后,抗团同志即陆续抵达上海,和孙大成同住一处者,有钱致伦、叶以昌、刘世华等三人。其它如何敏信、阚津婉等诸同志则分散多处,与孙大成均保持单线联系。正因为如此,所以每当发生意外事故时,除了失事那个小单位外,都不会有更多的牵连。这也是上海抗团吸收了天津经验而育成的一大特点。”

同时,抗团也在上海发展了一些成员,祝宗梁说:“何勉志(女)是上海抗团吕绍华小组的成员。她们几个人都是在校读书的女中学生。一天她突然来向孙若愚要手枪。她说大汉奸上海伪市长陈公博现在就在她家里。这机会难得,马上就可去杀他。她还说陈逆是她父亲的朋友。孙若愚感到突然。毫无准备,既便成功她必定牺牲,她家也要受到连累。没把握的事还是不做。由此可见,当时青年对汉奸是多么愤恨。再说孙若愚当时手边没有手枪,弄手枪并不容易,等弄来机会也就没有了。”

之所以孙若愚“弄手枪并不容易”,是因为他曾与陈恭澍约定,抗团不搞暗杀行动。陈回忆说:“上海区本身的行动单位很多,我们协调的结果,决定抗团不做行动工作,而专注于宣传、破坏与扰乱。所以抗团在上海,始终没有配备武器。至于他们所需要的爆破器材,初时由上海区的技术室供应,后来则自制自用。这又是他们的另一特点。”

搞爆破,是抗团的拿手好戏,孙若愚开办的那个“复盛水电行”,就是自制炸弹的工厂。就在孙到达上海的当年,1940年的圣诞夜,他就策划了一起爆炸案。祝宗梁回忆说:

“上海的租界是个孤岛乐园。全国战火迷漫,百姓身陷水火,可是这里却歌舞升平。那些发国难财的富商,以及盘剥老百姓的一些上层人物,聚在一起仍在寻欢作乐。上海抗团想教训这些不知亡国恨的人们。就在这年圣诞夜,在六个舞厅里放置了炸弹。据孙惠书回忆说:她是和宋显勇一组,原来分配在南京路上的丽都舞厅,因出发太早,那里还没什么人,就自动改变到租界以外的百乐门舞厅。她们把定时炸弹放在一个日本人的沙发下面然后离去。参加这次行动的还有孙若愚、叶纲骞、陈泽永、吕乃纲、王安邦、向传纬、水宗骥、叶以昌等人。那天晚上都发生了爆炸。炸弹都不大,目的是警告不是杀人。另外还印发了抗日传单。这事震惊了上海。也造成好几家舞厅以后停业了一些日子。”

对于孙等的做法,陈恭澍并不认可,他说:“据传有一人死亡,多人受伤,这却是始料所未及的。事后检讨下来,我个人认为这种做法除精神可嘉外,并不值得鼓励,其最大的缺点,是没有特定的目标。”

果不其然,下一次爆炸,孙若愚就冲着“特定的目标”——日本人去了。陈恭澍说:“三十年四月十六日,上海抗团同志罗长光、刘世华、黄克忠等三人,在几度观察之后,发现位于虹口区乍浦路、海宁路的两家电影院,出出入入的全部是日本人,其中且有身着制服的日本军人,于是引起动机,经过一番策划,准备炸它个落花流水。不晓得他们是那里弄来的服装与道具,假扮成运送瓶装饮料的工人模样,乘机混入这两家电影院,将两枚定时爆破装置分别放在黑暗的墙脚底下,就安全撤退回来了。时辰一到,两家戏院同声作响,这件事总算做得干净俐落。”

这起爆炸案,就是日本人口中的“东和剧场惨案”。陈恭澍说:“原来这两家戏院一名‘东光’、一名‘融和’,故并称为‘东和’。据日方透露,该一事件共有二十三人伤亡,全部都是日本人,其中有几名是日本宪兵。是否另有高级日本军官在内,则不得而知。”

此后,上海抗团还策划了一些行动。陈恭澍说:“三十年六月二日及七月二十六日,抗团同志前后两次、在法租界马斯南路破坏日方经营的‘合同百货公司’,为该公司造成相当的损害,而且第二次要比第一次来得更猛烈。在这里我要说一句不太庄重的话,他们干这一类的事,好象跟玩耍一样就做完了。”

另外,1941年8月1日,抗团还破坏了汪伪的“提灯游行庆祝大会”。祝宗梁回忆说:“汪精卫这傀儡政权竟得到德意两国的承认。敌伪为了庆祝此事,决定在八月一日在兆丰公园举行庆祝大会,还在南京、上海、杭州三地举行提灯游行的庆祝活动。上海抗团决定破坏这个丑剧。”

在这次行动当中,抗团成员李鑫、张仲华、黄昆均牺牲。据祝宗梁回忆:“当天大美晚报头版头条刊登详细经过。标题是《城鼠社狐,提灯游行,炸弹爆发,狼突豕窜,我爱国志士与弹共存亡,腹破肠流犹高呼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1941年10月,上海抗团再一次遭遇重大打击,孙若愚在研制炸弹中发生意外,并被逮捕。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九十九)

祝宗梁回忆说:“方警华住在蒲柏路一个亭子间里。这也是他们的一个工作据点。10月15日孙若愚,钱致伦,叶以昌和方警华聚在一起商讨炸弹的制造问题。他们为四位同志牺牲感到痛心。孙若愚无意拿起一块炸药,它像肥皂一样大小,这就是雄黄和氯酸钾的混合物,而且还被煤油浸泡过但已经干硬了的一块炸药。他无意间用手里的铅笔一敲。炸药猛然一声巨响,满屋烟雾。方警华在门口,看情况不对转身逃走。孙若愚左臂被炸断,右手也有伤,浑身血迹。钱致伦两眼被炸伤。叶以昌腿部也有伤。不久外面警笛齐鸣。租界巡捕迅速赶来。孙若愚躲到楼梯底下的小屋里,但终被发现。三人都被送到广慈医院的监狱病房。”

祝宗梁说:“三人在医院里知道以后将被移交日本宪兵队。在病房里就统一了交代口径。一个多月后三人伤势渐愈,终于被转移到四川北路虹口日本宪兵队本部。”

陈恭澍说:“迨至十二月八日,珍珠港事变,日军进占法租界,孙、钱、叶三同志同时由医院被解到虹口日本宪兵队本部,幸而没有认出他们是干什么的。”

祝宗梁说:“他们逃不掉严刑拷打。都咬定经过商量的口供,没多说一句话。敌人只相信他们的刑法,不会去调查研究。认为那鞭抽,灌凉水,火烧,水淹……等刑法就没人不敢不讲真话。一个冰冷的冬天,孙若愚被放到水池里浸泡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再用绑在他身上的绳子拉上来。还有一次用假枪毙的办法来威胁他。最终也无口供。只得用他们的交代定案。”

孙若愚被捕,非同小可,祝宗梁回忆说:“袁汉俊知道这事后,就通知我到重庆去商量如何处理。我去后,我们决定一起去上海。沈栋在成都又介绍申质文、向传纬二人和我们同去上海工作。这时还有方佩萱、石月珍二人是从上海来的,她们也要求一起回上海。”

按:方佩萱即方坼的姐姐,原燕京大学学生,后被校方寻故开除。

1941年11月底,祝宗梁等人来到香港,准备乘船转往上海,因等候船期耽搁了几天,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很快沦陷。上海肯定是去不成了,祝宗梁等人历尽千辛万苦回到内地。祝回忆说:

“1942年2月初,我们六人再加上在香港遇到的抗团同志,有吕乃灏、孙克敏、宋显德和宋的亲戚宋允泰,共计十人。走了八天到了惠州。”

按原定计划,袁汉俊、祝宗梁、申质文和向传纬等4人继续赶往上海,当他们走到浙江金华的时候,居然意外地遇到了与孙若愚一同被捕的钱致伦,原来孙等3人已经脱险了。祝宗梁说:“在金华遇到从上海来的钱致伦。他和孙若愚被法工部局逮捕后,又被引渡到日本宪兵队。在敌人残酷的刑讯下,吃了不少苦。因为没有口供,被营救出狱。”

在回忆录中,陈恭澍曾提及营救孙若愚等人的“陆干娘”,他说:“他们虽然尝尽了百般折磨,总算留下了一条性命。如果要问他们是怎样才从地狱里回到人间的,那又是一篇极为曲折的传奇故事了。说来太长,用一句话交代吧,他们是被我们上海区于二十九年六月十三日在爱多亚路光华戏院对面,制裁过伤而未死的那位陆××之夫人,大家称为‘陆干娘’的花钱把他们‘运动’出来的。她为什么?这又叫我如何回答才合适呢?”

按:笔者遍查陈恭澍的“英雄无名”,并未发现“制裁过伤而未死的那位陆××”的相关记载,可能因某种原因不方便写。

祝宗梁则说:“有位吃斋念佛的陆老太太,她对孙若愚印象很好,自愿拿出私房钱二百两黄金为他活动。终于1942年3月被释放。陆老太太亲自到监狱把他们领了出来,先到城隍庙让他们叩头感谢菩萨保佑。”

告别钱致伦,祝宗梁等继续赶往上海,走到江山的时候,得到军统方面的通知,让祝回重庆去参加抗团的“暑期训练班”,于是袁汉俊、申质文和向传纬继续前往上海,祝宗梁和钱致伦则去暑训班。

据祝宗梁回忆:“因为在沦陷区抗团屡遭破坏,在内地的抗团人员就想大家聚会一次商量对策。我们设想举办一个夏令营。这事由杨国栋与军统商量,结果就成了这暑期训练班了。地点在贵州息烽,并按照军统训练班的方式举行。我去上海半路折回到了息烽。有人不愿参加这次活动,以为这就是要参加军统。我们说这只是借地举办,抗团与军统性质不同。在抗日这方面是一致的,但其他方面并不一样。田鹏仍不能认同,他就没来,我们也理解。”

该期训练班共有26名学员,除祝宗梁外,还包括:沈栋、杨国栋、沈元寿、张允孚、张仁恩、雷邦玺、冯健美(女)、方甫、董言清、庄灜、石月珍(女)、俞勤康、喻娴才(女)、夏逸农、陈云标、左豹章、叶纲骞、黎大展、郭卜屿、王德馨、沈安俊、韦国涛、孙思龙、卢旭(女)和钱致伦。

抗团暑期训练班的主任由军统息训班副主任徐亮兼任。据祝宗梁回忆,主要课程有三民主义、情报学、行动学等等,都由军统派教官执教。

在训期间,抗团成立了新的领导组织,由沈栋、杨国栋、沈元寿和祝宗梁组成。在此期间,他们还搞了一份“抗团规划”,据祝宗梁回忆,包括如下内容:

“成立抗团总部,地点在重庆。由我负责。成立一个联络站,地点在安徽界首。由沈栋负责。董言清协助。任务是联络敌后组织。派张允孚、叶纲骞、陈云标、孙思龙、韦国涛去天津工作。由张允孚负责。派杨国栋、夏逸农去北平工作,由杨国栋负责。派左豹章去东北长春工作。试探在那里发展抗团。在内地建立三个联络区。昆明联络区由沈元寿负责。成都联络区由俞勤康负责。重庆联络区由总部兼。各联络区只是保持抗团成员联系,不发展组织,也没有工作任务。抗团工作任务只在敌后的沦陷区。”

祝宗梁说:“这份抗团规划在暑训班结束后带到重庆交给军统,并得到军统毛人凤的批准。就是他在后面加了一条,就是:昆明、成都联络区与当地军统组织取得联系。在重庆赣江街82号万寿宫内拨出一间屋子做为抗团总部的工作地点。”

沈醉在回忆中说:“它(指抗团)当时的办公地点是设在赣江街八十二号万寿宫内军统训练处办公室楼下,有六七个人专门在那里办公。戴笠对该团很重视,经常找祝宗梁当面指示工作和了解情况。一九四二年秋天,我随戴笠去成都,祝宗梁也随同前往。戴笠曾抽出很多的时间,每天晚上要祝去约集在成都的抗团学生,分批接见,了解各学校情况,还和他们一道吃晚饭、跳舞。”

“暑期训练班”的体制后来固定下来,成为军统做学生工作的一个组成部分,沈醉说:“军统对学校方面的工作,除抗团这个组织以外,还直接派许多特务到各个大专学校中去。我记得有特务派人的学校有复旦大学、戏剧专门学校(先在江津,后迁北碚)、音乐专门学校、会计专门学校等,还有许多已记不清楚。每年暑假期间,戴笠把这些人召集回来,成立一个暑期训练班来训练一下。”
 
看《潜伏》话“军统” (四百)

再说袁汉俊,到上海之后不久,就又回到天津,力图恢复天津抗团。祝宗梁说:

“陈肇基在1942年从北平的敌人监狱里被释放出来,回到天津又准备把从前的抗团恢复。他做了些联系工作,但感到没有力量的支援,无法坚持很久。于是他去到界首,和抗团在界首的联络站的沈栋取得联系。沈栋当然热情支持,同时还说袁汉俊在上海,并将联络地址都交给了陈肇基。过去陈肇基就与袁汉俊相识,现在又是旧友重逢,他当然很高兴。他没回天津就去上海找到袁汉俊。经过他一说,袁汉俊就同陈肇基去了天津。”

袁回到天津才几个月,即于1943年1月被捕,出卖他的是齐文宏和郑有溥,据祝宗梁回忆:“这两个叛徒,齐文宏是主谋,但他与抗团关系不深。郑有溥是他妹夫,曾在组织里担任一部分的责任。这次天津抗团大约有二十多人被捕。”

祝宗梁说:“袁汉俊是在过去有案的。现在被捕敌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虽无法了解他在狱中情况,可以想象敌人对他用刑一定很残酷。他知道抗团全部情况,如果屈服招供,上海一定有几十人被捕。但上海没发生任何情况,就说明他宁死不屈。最后只听说他在临行前,他看到一位狱友,冻得在那里发抖。他把身上的皮衣给了狱友,自己只穿了单衣走向刑场。他是重庆大学土木工程系肄业。为人忠诚,工作稳健。为抗团贡献很大。他牺牲时年仅25岁。”

1943年,袁汉俊就义。

破坏了天津抗团,郑有溥又来破坏上海抗团,可巧,祝宗梁恰在此时来到上海。

1942年底,脱险的孙若愚从上海回到重庆,并接任抗团总部书记,祝宗梁则去了上海。他后来回忆说:

“我去上海原来不是为抗团的工作。军统为了拨一笔款子到上海,就要我去取出这笔钱,然后分别用不同的姓名存在不同的银行里。办完以后将图章带回重庆。取钱的根据只凭陆京士亲笔写的一封家常信。取钱的地址和数目等以后用电报通知我。当我离开界首进入沦陷区后。军统又打电报到界首说,上海电台出事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进入上海之前,祝宗梁设法买了一张“良民证”,并化名为张志宏,于1943年1月8日到达上海,并与住在襄阳南路的申质文和向传纬取得了联系。此时,祝宗梁才知道,袁汉俊到天津去了,于是,他用早已同袁约好的“蔡世光”的名字,给袁汉俊写了一封信,叫他回上海来。

没想到,袁汉俊没来,却等来了叛徒郑有溥。祝宗梁说:“过了几天郑有溥从天津来,他先找到罗长光,还说有要事找我面谈。我从前听说过这人,但从未见过他。我知道他母亲是俄国人,父亲中国人。他曾在天津工商中学读书。华道本离开天津时,曾把工作移交给齐文宏和郑有溥。”

1月28日中午,祝等约郑有溥在国泰电影院见面,然后到附近的远东餐馆午餐。祝宗梁说:“在坐的还有申质文和向传纬,因为只有向传纬认识他。正在吃饭的时候,忽然有六、七个着便装的日本人将我们围住,并拿出手铐将我们两两拷在一起。我们被推进汽车,驶往四川北路日本宪兵队本部。”

祝宗梁回忆说:“我们被分别审讯。我只承认在路上遇到他们,因为大家熟识,就坐在一起。他们的事一概不知。宪兵已搜查过所有的东西,身份证等都被拿走。但他还问我姓什么。我坚持说是姓张。不说,就打。剥光衣服打。用竹条抽。还用木棍向身上乱戳。一边打还一边问,我姓什么。是不是姓祝。我咬定姓张。从中午一直打到傍晚,他们累了,我更是疲惫不堪。竹条打在身上,只是皮肉之苦。但木棍戳到肚子上,真像五脏六腑都在翻动。然后送进监狱。大家都睡在地板上,每人两条毯子,比布厚些。大家都这样。这天正好下了大雪。”

在审讯中,为避免暴露住处而牵连更多的人,祝宗梁、申质文坚决不肯透露“襄阳南路”的住址。祝宗梁说:

“我有位在中学要好的同学,叫臧建申。他住在上海圣母院路。在这前两天,我去看过他,但他到乡下去了。他的姨母接待了我。我在被审讯时,问起住址,当然不能暴露襄阳南路这地方。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我就说了这位同学的家。就在这第一天晚上,我又被叫出去核对住址。同学的姨母看见我被打成这样子,真吓坏了。后又听我说就是住在这里。于是她也就应声说是住这里。我的难关过了,但给她带来极大的麻烦。以后敌人派了两个人住在她家。吃喝都得她来应付。有客人来,只准进不准出。差不多一个多月,这两个特务才回去。申质文也是胡说的,对不上号。回到宪兵队又是一顿毒刑。”

在审讯中,祝宗梁意外地发现了敌人的“底牌”,他后来回忆说:“第二天,吃了一碗米汤,一小撮盐。米汤里的米粒是屈指可数。午后又被提审。我仍是老话。敌宪兵拿了一张笔录给我看,说别人都招供了。笔录虽是日文,但上有中国字。我的名字祝宗梁三个字,是谐音,音同字不同。还有另一个名字是蔡世光。这名字是我和袁汉俊特约定的。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因此,我断定郑有溥叛变,将天津、上海两处都出卖了。因为我们通信地址是郑有溥转的。郑有溥从前不认识我,知道不多,所以把我的名字写错了。

祝宗梁知道了日寇的底细,加之这次来指认的叛徒郑有溥又不认识自己,这下就好办了,于是,祝采取了一种“打死我也不说”的办法——抵死不承认真实姓名,一口咬定自己叫“张志宏”,看你怎么办!

祝宗梁的这一招,固然使日寇无计可施,却让自己吃了大苦头,所有的刑具,几乎被祝尝遍了滋味。他后来回忆说:

“在审问中,我仍是不承认。于是又用刑。先灌凉水。把我的衣服剥光,仰躺在长桌上,四肢捆在桌腿,头部落在桌外面。用布头弄湿塞满了嘴。用橡皮管把自来水对着鼻孔冲。我知道,鼻子不能吸气。若吸了,水就到肺里去。不死也够受的。我用舌头把嘴里的布用力顶,使它漏出一点空隙。用这点缝喘气。实在受不住了,就招招手。敌人以为我要招认了,就停下来。再问我时,我还是老话。敌人又换了个刑法,用火烧。把我腿架起来,把卷起来的报纸点燃,烧两条腿。在这次审讯中,一边烧一边问:程锡庚是怎样杀的话。我当然还是不说。只讲:你们抓错了。我姓张。你们说的事我都不知道。等等。审讯时,一个是日本宪兵,一个高丽棒子。说实在的,那个高丽人下手比日本人还狠。我的两条腿后面大面积烧伤。这日本宪兵拿打人的竹条,捅破我受伤的皮肤,然后把一瓶碘酒都倒了下去。虽然又痛一下,但就这样,我的腿没有腐烂。可是申质文的腿,后来都腐烂发出臭味了,才给他治疗。
 
看《潜伏》话“军统” (四百零一)

祝宗梁想:“我虽然是嘴硬,从敌人掌握我的材料来看,不是一点点。我又有底案,只要细心调查,没有查不出的。晚上我回到监房,回想此事,多半凶多吉少。”

于是,祝宗梁决定自杀,宁死不屈。他回忆说:“我发现在我西服马甲的背后,有个搭襻是铁制的。我把它掰成三段。有八个尖头。于是我把它吞了下去。”

第三天下午继续审问。祝宗梁说:“问了没几句,又用竹条抽打。我仍然坚不承认。这时我已精疲力尽,连喊叫都没力气了。敌人把澡盆放满了水,又把我衣服脱光,放在水里泡,不是短时间。这天气可是刚下过大雪,我身子都冻得没知觉了。后来又把我两脚栓起,把绳子绕过上面的水管,用力把我拉起。头下脚上,整个头都泡在水里。后来我不知道了。当我苏醒时,只感到身子碰到什么东西,有些暖烘烘的。这时,我是光着身体躺在水泥地上。他们叫我穿上衣服坐在地上。他们两人抽烟。在商量着什么。还给我一支,我不要。他们把我脖子当烟灰缸,捻熄他们的烟头。又把布塞满我的嘴。点着两支香烟,塞进我的鼻孔里。就要我鼻子吸烟,一直烧到鼻孔里熄掉。我吸了四支烟。鼻孔里后来都被烧烂了。他们仍无所得。只得送我回监房。

凭着坚强的意志和超级的身体素质,祝宗梁如同“菲尼克司”一般“浴火重生”,他不但没有屈服于敌人的苦刑,同时还逃过了死神的召唤,他后来回忆说:“狱里没什么东西吃。八天后大便硬得像个砖头。我吃的那搭襻竟随着大便排泄掉了。”

谈起“熬”日本人的刑法,祝宗梁说:“只要你的交代有一定的可信度,敌人也不会去调查研究。只要我们的对敌斗争精神不垮,用刑时肉体上的那点疼痛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说是鞭打、火烧很痛,但与牙痛程度上也差不了多少。再忍一忍也会过去的。”

另外,孙若愚也曾说:“日本人不了解中国的风土人情。他们审案就相信刑法,三次毒打熬下来没口供,他们就信以为真了。”

只是,有多少人能熬得住“三次毒打”呢?

祝宗梁回忆说:“几个星期后,我们都被剃了光头。还拍了合照,前面还摆着抄出来的东西。我们以为将被送到北方去处理。可是迟迟没有动静。到了四月底,申质文、向传纬、陈泽永三人被保释。我和其他人就‘教育’释放了。”

在这当中,起了关键作用的,是软禁中的毛森。

祝宗梁说:“事后我与申质文又恢复了联系。知道他们是被毛森保释的。毛森过去是军统在上海的地下工作人员。被捕后就当了日本宪兵队的特务队队长。”

其实,事情没这么简单。

1941年初,毛森奉命来到上海,组建上海行动总队,并任总队长。1942年夏,因叛徒出卖被捕。

不知何故,日伪当局误以为毛森地位很高,于是居为奇货,不但未给他苦头吃,反而“待为上宾”。毛森说:“日人把我地位估计很高,认为把我软禁优待,重庆投鼠忌器,即不敢在沪恐怖行动了(即是把我当做人质)。如果杀了我,重庆不过再派人来,治安还是不能维持。”

毛森的太太胡德珍,亦是军统特工,遂将此种情况电告重庆,戴笠得知后指示说:“只要能保生命,任何要求都可接受。”

于是,毛森乘机对日本人表示:“愿尽所力,协助维持治安。但一人做不了什么事,希将所捕我部之人交我调用,同时续与潜伏人员恢复联络;由我全权运用,你们不要插手。”

对此,日伪“欣然接受”。毛森说:“刚好当时其他行动单位,多被敌伪破坏,除我之外,沪市几无枪、炸之声;自我被捕后,上海即太平无事。”

看到这种情况,日本人误以为是毛森真的在其中起到了“正面作用”,更觉得自己的“怀柔”政策无比有用。此后,每当抓到“疑似”重庆的“地工”人员,便让毛森前去协助审讯,以助“甄别”。上海抗团的案件,就是其中一例。

毛森回忆说:“又一天,黑氏曹长邀我去宪兵本部帮助审案。我在审问室隔壁稍坐,见一瘦高混血青年,坐立不安,猛吸香烟,神态紧张,不时向审问室窥探。后来知系抗团叛徒郑有溥(化名老万,中俄混血儿)出卖了北平、天津的抗团组织之后,来沪继续引捕同志。”

毛森说:“迨我走进审问室,见一青年(后知名罗长光),刚刚用过刑,满身血污,低头悲愤;日宪仍续向其追问余党。另一青年(后知名申质文)正被绑在台上刑审。日宪用竹片扎成的劈剑,坚实而有弹性,用力猛打,打得血肉模糊。尚有几个绑着的,已经用过刑及正待宰割。这班热血青年,多是平、津名门富贵子弟,自动组织抗日除奸团,其轰烈事迹,我早有所闻;戴先生提及其可歌可泣、搏杀汉奸的壮烈事迹,曾热泪披脸。我面对义如手足的同志,还有什么好审哩?又不能表明身分,对其同情慰问;只好问其身世及参加抗团经过,敷衍一番,并略予精神安慰。”

回去以后,毛森即通过胡德珍密报重庆,并得到“设法营救”的指示。祝宗梁说:“后来知道,当我们出事后,重庆打电报给他(指毛森),要他设法营救我。他回电说被捕的人里没有姓祝的。所以他知道我的名字。”

根据戴的指示,毛森向日宪“献计”说:“这班血气方刚的青年,冲动无知,受人利用,其情可悯。要捉的已捉到了,他们所做的事,也已说了,漏网的已无作用。多予刑杀,反而引其更多敌忾仇恨,更多捣乱。不如给其自新之路,责其亲人管束,以表皇军宽大。”

对此,毛森回忆说:“幸日人接受我的意见,未再用刑,保住全部生命,陆续保释。有一部人员,如谭礼等交给我用;罗长光回上海圣约翰大学修业,后来赴美国深造,现仍为纽约圣约翰大学教授;但因刑伤脑神经,成为癫痫宿疾,须经常服用镇静药,有时虚弱病发,昏倒咬舌流血,不省人事。几十年来苦撑执教,我经常与其函电联络,每经纽约必去看他,予其精神支柱。申质文虽未被打死,但腿弯肌肉被打溃烂,结成硬疤,失去弹性,伸缩不灵,行动跛跚。其他同志都被打得遍体鳞伤,遗留终生疤痕。未被捕的女同志石厚英、陈莲珍等,我代其掩护,逃过难关。”

祝宗梁脱险之后,与毛森仍保持联系,他回忆说:“一次毛森约我们九个人吃饭。毛劝我酒很多,在半醉的情况下,突然问我父亲叫什么名字。我疏于思考,也疏于世故,说出我父亲姓祝的名字。过后他竟不再追问。毛森后来约我面谈,他挑明他与重庆仍有联系。并希望以后在工作上合作。我同意了他。我表示希望申质文等三人回内地去。他同意。以后约好友罗长光担任我与他之间的联系。”

祝宗梁还说:“毛森要我为他制造一部可随时变换波长的电台,以避免敌人的监测。这是由黄子明请一位无线电爱好者特别制造的。还有一次毛森要我介绍两位懂英语的同志给他,因要在浙西与美军取得联系。我将谭国瑞、赵世绪二人介绍给他。”

1943年冬天,毛森向祝宗梁传达戴笠的指示,令祝回重庆。恰在此时,抗团派往北平的杨国栋、夏逸农等人因为离开了学校,社会关系又少,无法展开工作,要求改调上海。于是祝宗梁把上海抗团移交给杨国栋,回到内地。
 
看《潜伏》话“军统” (四百零二)

在重庆,祝宗梁迎来了抗战的胜利,当年的毛头小伙已长大成人,要考虑今后何去何从了。祝宗梁说:

“在这欢庆之后,跟着就有一片空虚、失落的感觉。因为全心全意的要抗日,日本投降了,要打倒的目标没有了。以后又干什么呢?抗团没有进一步的目标。抗团的任务没有了,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所以抗团向何处去?这问题就提到日程上来。”

这期间,被派回天津重组抗团的张允孚还闹出了一段“故事”。据张杰说: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后,抗团总部派叶刚骞(叶明德)、陈云标来天津。叶即与王宗钤联系,商议如何恢复抗团。此时天津有一个自称是国民党地下工作者的张允孚,以抗团天津站站长的名义出布告,要团员们到他那里登记。于是很多良莠不齐分子纷纷找他登记,甚至包括某些伪官吏,一时汽车、洋房都到他手中。此时远在界首的孙大成得悉张允孚情况后,立即通知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将该处查抄,扣押了张允孚。”

张允孚这事后来闹大了,舒季衡说:“当日本投降次日,在日特怂恿下,(张允孚)又以‘军事委员会抗战建国工作团天津总站’站长名义,并自称是戴笠的学生,公开出面活动。他在今柳州路潼关道转角处周家食堂原址设立站部,参加活动的有伪天津市社会局长蓝振德(台湾人)、日商大仓洋行华经理孙绍亭和南京江伪政府特工总部少将高显宗(台湾人)。也有少数不明真相的人,如上海话剧团当时在天津演剧的演员吕某和一些青年学生,还有胜利前夕由重庆派来的抗团分子,多达100 余人。特别是蓝振德身着国民党少将制服,自称军事委员会少将专员,印有名片。这些人乘天津混乱之际,掠夺日军财产、物资、汽车等。当津郊八路军武装部队进攻天津时,这些人又身佩抗团袖章,在主要路口检查行人,并贴出安民告示。这些突然出现的地下工作者的所作所为,使得一些市民莫名其妙。”

因舒季衡不认识张允孚,“乃将情况向军统局报告,建议饬张敛迹”。军统复电说“不知张允孚为何许人”,并令军统局驻津华北特别通讯站站长徐宗尧将张扣押。戴笠飞机失事后,张才被放出来。

此事一出,尽快结束抗团就显得更为重要,否则还不定会出什么其他问题。

1946年春,经祝宗梁请求军统同意,将孙若愚、杨国栋调来重庆,研究抗团去向问题。

祝宗梁说:“这时戴笠乘飞机出事了。这对解决抗团去向开放了一条大路。因为他对抗团自有他的目的。如果他在,这问题的解决很难预测。会议结果,最终决定抗团解散。解散的条件是:(1)以后不得有任何人以抗团的名义从事活动。(2)为了解决一些人暂时找不到公职的人的生活,在北平暂发十八人的工资,在上海六个。”

抗团的“五虎将”中,李如鹏、袁汉俊先后牺牲;孙若愚加入了军统组织。

沈栋,转到重庆之后,先是入成都金陵大学读书,1942年“暑期训练班”之后,奉派主持抗团设在安徽界首的联络站。祝宗梁回忆说:

“沈栋在界首初建时,先租了一处房子。别人问他什么单位,他不能说是抗团用的,因抗团是不公开的。他就随意讲是税务局。”

祝宗梁说:“沈知道说抗团不行,因这是秘密单位。等后来去领取房子时,商人们已经把房子刷新过,办公桌椅都齐全买好。沈栋给他们钱,他们不要。后来他们发现这里不是税务局。这个误会到了1944年,商人告了,说沈栋在界首招摇撞骗。军统在界首单位把这事转到重庆。军统就要把沈栋‘调回议处’。后来把情况说清,事情就算了。”

1944年,孙若愚接替了沈栋,沈回成都继续读书。祝宗梁后来回忆说:

“沈栋在成都认识了一个女孩信天主教,于是沈栋也信了天主教。日降后,沈栋转到四川大学,并从事传教工作。解放后,沈栋被判六年有期徒刑。刑满后又因继续传教,被送到修建康藏公路。得了肺病,死在工地。”

最后说说祝宗梁。

抗战胜利以后,祝曾被军统派到美国学习。他说:“抗团的解散会议还没结束时,叫我到美国去,于是剩下的任务由孙若愚和杨国栋完成。军统与美国初定协约时,规定将来任务完成后,由美国出钱送四十个有功人员去美国深造。这第一批20人就有我的名字。我不是中美合作所的。军统就假造一个报表,要我照抄。我就跟着去了。这二十人到了美国,有的去受训,有的什么也没做。我选的是读书,学校是堪萨斯城大学(Kansas City University)。”

“只读了一年就通知我回国。1947年夏我回到上海。那时陈泽永在上海高级机械职业学校教书,地点在上海复兴中路1195号。由于他的介绍,学校也同意我去任职。随后我去南京见到毛人凤。当面向他请求,我去教书。他同意了我。出来后又遇到潘其武,他要我去警察总署工作。我拒绝了他。我说我决定去教书。”

祝宗梁说:“回上海后,军统(这时已改名为保密局)来信要给我诠叙中校的军衔。还寄来一张假造的填表的内容叫我照抄。我未填表,也未寄回。以后又寄来一个通知,叫我到上海市政府调查室报到。我也没去。最后寄来一枚抗战记念章和一枚六级(或七级)云麾勋章。这件东西我收到了。从此以后,我与军统没有任何来往,更也从未接受过一分钱。”

此后,祝宗梁一直在上海任教,直至退休。

在回忆录的最后,祝宗梁特别对抗团的性质进行了一番“辨正”,他说:

“抗团与军统最大的区别是:抗团唯一目的就是抗日。而军统除此外还是内战的工具。”

“在抗战期间,抗团从未参与军统指派调查学生的各种党派活动。而且是自觉的抵制这种工作。因为这不符合他们的目的。日本投降后,抗团就解散了。只有几个仍与军统有关系,这是他们的个人行为,与抗团无关。可以说抗团与军统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两个组织。”

“军统把抗团做过的一些成绩,都记在他自己的功劳簿上。对抗团的态度,可能是从抗团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来考虑,但也未能如愿以偿。而抗团对军统却不同。先是军统的声誉狼藉,老百姓听到‘特务’就反感,都敬而远之。抗团不愿招惹这种影响。更主要的是抗团不愿卷入国内的党派斗争。抗团与军统只是在抗战时期在抗日方面的合作者。抗团虽曾沾有污泥而未被染,洁身自好,问心无愧。何况在抗战期间大部分未去内地的抗团人员,连抗团与军统的这层关系都不知道。所以把抗团说成是军统的外围组织是不正确的,有必要更正。否则那些为抗日而牺牲的同志,死得不明不白。甚至对活着的也一样。”

最后,祝宗梁说:“抗团在卫国战争中,所做的一点贡献,实只沧海之一粟。同时在表现上仍显得很幼稚,缺乏有力的指导。他们在敌人侵略面前,不甘受辱,敢于斗争。他们无所企求,不怕牺牲,不畏艰难,威武不屈的精神,应予肯定。还有千万不要忘记我国过去受帝国主义侵略的岁月,将来也未必平静。愿为捍卫我们国家民族的利益,与国人共勉。”


谨以此向祝宗梁先生、张同珍女士,以及以他们为代表的所有抗团战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在本章节的写作中,得到了来自“关爱抗战老兵网”的杨琦女士和他们的志愿者团队的大力协助,在此表示衷心感谢。
 
看《潜伏》话“军统” (四百零三)

京沪区与“金陵毒酒案”


说到“金陵毒酒案”,就不能不说钱新民。

钱新民是云南人,军校四期毕业,因此他是特务处另一位元老邱开基的老乡加学弟。加入特务处以后,钱新民一直在南京工作。

因特务处本部就在南京,因此特务处在南京的外勤单位不太起眼。其实,特务处很早就在南京设立了秘密机构,并逐渐发展为成建制的外勤组织。

1932年,特务处成立之初,即在南京地区设立了通讯一组、通讯二组和新闻组三个独立的情报单位。

所谓通讯一组,前身是南京首都警察厅特务组,当时负责人是方超,手下有三四十人,多是军校从第三到第六期的毕业生,如钱新民,另外还有刚刚从中央军校毕业的八期李家杰这样的。通讯一组主要任务,是负责搜集政治、社会和外事情报,也承担一些跟踪等行动工作。

1934年,特务组扩大为特警课,课长即赵世瑞,正是在此期间,赵破获了“日人藏本失踪案”,一时声名大噪。特务处南京区的成立,大体也在这个时候,区长由赵世瑞兼任。

1935年,赵世瑞调任军事委员会驻宜昌办事处主任,军校四期生汪德龙接替了他的南京区区长和特警课课长职务。

到1936年,南京首都警察厅特警课又扩大为特警室,以钱新民为主任。

通讯二组,实际负责南京地区的邮检工作,徐远举最初就是搞邮检的,他后来回忆说:“当时邮电检查所由宪兵司令部控制,系贺耀祖在南京任警备司令时设立,詹藜青为通讯二组组长。”

詹藜青的副手,就是张毓中。1933年2月底,经“洪公祠”短训结业,张毓中正式加入特务处,并被分配到南京警备司令部邮电检查处工作。同去的,有他在杭训班的同学马壬和虞廷金,有军校三期的詹藜青,还有此时籍籍无名,日后却大名鼎鼎的军校七期徐远举。

张毓中回忆说:“是年二月底,洪公祠训练班结业后的一个月,我和詹藜青(军校三期、南训班)、徐远举(军校六期、南训班)、马壬、虞廷金(两人均为浙警正二期、杭训甲班),分发到南京警备司令部邮电检查处担任邮件检查工作,由詹藜青任组长,我副之。”

按:张毓中所说的“南训班”即洪公祠特训班。另外,徐远举实为军校七期毕业。

张毓中说:“首先我们去晋见参谋本部第二厅厅长杨宣诚将军,承他告知邮电检查对国家人民安全的重要性,以及全世界各国都做邮电检查的原因。又承他训勉,做邮电检查人员,除保密之外。还要有良知和道德操守等等。随后他命参谋发给我们到差公文,从公文中,我才知道詹组长、徐远举分到竺桥邮局,马壬、虞廷金到三牌楼邮局,而我一个人则被派到新街口邮局。”

张毓中回忆说:“这是我跨出学校以来,第一次步入社会工作,又不知道什么是‘邮电检查’,心中免不了忐忑不安。”

其实,所谓“邮电检查”,说白了就是将别人的信件在邮寄的过程中拆开,看看里边都写些什么,并做相应的处理,属于情报工作的一个门类。

张毓中回忆说:“新街口邮局有平房三大进,是很有规模的一等邮局,员工二十多人,每天进进出出的信件和包裹数量相当庞大,因此邮局人员和邮差部很忙碌。我见了局长张承祖先生和有关人员后,就向一位顾组长报到。顾组长是警备司令部派来的,人很和气,说一口江北话,很不好懂。据他说邮局员工对‘邮检’有厌恶排斥之心,而信件这么多,也不可能逐一检查,就是抽查,也查不出名堂,不过是查扣、汇交一些由香港和两广寄来的反动杂志与报刊而已。”

张毓中说:“我再环视邮检工作的地方,在邮局第三进左边角落,有背对背的书桌两张,桌上只有象牙签两片,每片象牙签约三寸长两三分宽,两头削成薄薄的半月形,这就是检查信件的全部工具了。至于邮务人员,我早就听说他们是凭本事考进来的,人人奉公守法,负责尽职。我到邮局后,和他们礼貌的周旋,轻松的谈笑,尽量消除他们对我的厌恶与排斥。”

“象牙签”即拆信的工具,那时候的浆糊和纸张比较差,都“毛毛叉叉”的,用象牙签把封口裁开,然后再粘上,一般人看不出来。

宁夏省军法处上尉督察黎杰曾被派充邮检员,他后来回忆说:

“检查人员,每人发一把约十五公分长的小角刀,一支一头圆、一头扁平的骨扦,作为开拆信封的工具。此外,每人还发给一枚金属小印章,上面有三位数号码,作为检查员的代号。谁拆检的信件,要选择不易发现的地方盖上自己的代号印章,以示负责。如果该检扣的信不拆、扣,或信内夹带的现金、物品被窃取,要根据印章追查责任。特别是挂号信件,手续更为严格。交挂号台的待检信件,由检查员根据邮电局的收发登记表册,清点签字,发还时,邮电局也要清点签字。被查扣的信件,也必须详细登记,谁查扣,由谁签字盖章。被拆查的信,要使收信人觉察不出来,所以如何开拆、信封,成了检查员的首要技术,必需细心谨慎。信的封口种类很多,浆糊封口的较容易拆,火漆、机扎、封条等封口的较难拆,得挖空心思,采用多种手段。经处理过的邮件,收件人一般很难发觉。”

说是这样说,事情都有例外,傅作义就曾经因此跟军统“翻车”。

那是抗战后期的1943年,时任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的傅作义,发现他的私信曾被开拆,当即令人找到军统的邮检负责人,予以痛斥。

军统当然不吃这一套,于是,他们采取了“罢工”加“静坐”的方式,几个人跑到傅的公馆门前,躺在地下,不吃不喝,表示“抗议”。

傅作义大怒,当即向重庆发报,声称辞职。

“宜生兄”的面子,蒋介石是要给的,于是即令戴笠前去见傅作义,务必将屁股“擦干净”。

戴笠赶到绥远,当地负责人高荣带着一批高级干部早已恭候多时,戴一下车,二话不说,先叫过高荣,狠抽了两记耳光。随即备酒向傅作义道歉,其时戴笠已权势熏天,傅也不为己甚,转过面子,也就算了。

事后,戴笠将“肇事”七人全部调离绥远,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其实,傅作义所为,也是借题发挥,希望借机把戴笠的人挤出绥远,因为不论谁的辖区,只要有特务存在,都会有芒刺在背之感。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宁夏。

宁夏是马鸿逵的地盘,1943年,军事委员会办公厅电告马鸿逵:“需在宁夏设立邮电检查所,宁夏方面应予协助支持。”

对此,黎杰说:“马鸿逵知道,遍布全国各地的邮电检查所和水陆空交通统一检查站,均由特检处直接领导。特检处是军统的一个主要支系,处长李肖白是特务头子戴笠的骨干分子。如果同意特检处在宁夏成立邮电检查所,无异引狼入室,将不利于他在宁夏的统治,但慑于蒋介石的权力,又不好公开拒绝,于是便采取不答复、不表态的办法拖延对付。”
 
看《潜伏》话“军统” (四百零四)

特检处的前身即邮检处,就是曾与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和戴笠的特务处并列的那个“第三处”。抗战前的两任处长,先是老资格的陈焯,此后即丁默邨,邮检处的大权从此落入“CC系”。

抗战开始以后,邮检处改称特检处,划归军委会办公厅直属,处长换上了另一位“CC系”干将金斌,此后又由朱世明继任。

朱世明,1902年生,湖南湘乡人。

朱世明的经历,有点像孙立人,也是清华出来的(与吴文藻是同学),后赴美留学。回国以后在中央军校任教,后又派任驻苏大使馆武官。

从朱世明的经历可以看出,他有点类似于军队中的“文职”(此后走的也是这条路),从没有直接带过兵。可想而知,把他放在特检处这样一个具有浓厚特工色彩的位置上,是很不合适的。

到1940年,军统的刘璠取代了朱世明,特检处就此落入戴笠之手。1941年,在重庆“大隧道惨案”中,军统“外事训练班”的几个学员被闷死,戴笠大怒,当即撤掉了刘璠的职务,以李肖白代之。

李肖白,1905年生,湖南汨罗人,军校六期毕业。

李肖白与李崇诗、李人士并称为“湖南三李”,在特务处中资格很老,曾任考核股(主管人事工作)股长。军统局成立以后,李肖白任第五处、即人事处处长,1941年接任特检处处长。

李肖白是干人事出身的,“玩人”自然是一把好手,曾在他手下当科长的黄康永回忆说:

“李采用调换、顶替、代理等手段把中统的人员全部逼离开(也有用同化办法把他们吸收为军统人员的),特检处就此成了清一色军统直接掌握的公开机关。”

1944年,戴笠将航空检查业务并入该处,改称“邮航检查处”,李肖白仍为处长,自此。邮检、航空以及对对国府各军政机关的密监工作,均由李肖白负责,权倾一时。

这次,李肖白又要摆布马鸿逵了。

黎杰说:“同年冬季,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办公厅不等马鸿逵表态,即由特检处委派杨福全为宁夏邮电检查所上校所长,带领有专业技术的职业特务十多人来银川筹设。”

对此,马鸿逵当然很不高兴,杨到任后,曾两次求见马鸿逵,均被拒绝,后经多方疏通,马才勉强接见。当时马对杨:“宁夏的治安情况很好,不需你们设什么检查所,我主政宁夏,难道中央还不放心?你们要设,那就随便吧……。”

征得了马鸿逵的“同意”,杨福全在宁夏挂起了“军事委员会特检处宁夏邮电检查所”的牌子,黎杰说:

“马鸿逵见此,一气之下,便命令军法处长程福刚也建立了一个宁夏邮电检查所,由军法处副处长李树栅任所长,抽调稽查四人为工作人员,地址在特检处检查所的对门福兴店内,与特检处唱对台戏。两个检查所,每天都到邮电局执行检查任务。后因迫于马鸿逵的权势,特检处只好先让宁夏方面检查,自己随后再检查。”

黎杰回忆说:“嗣后,军委会办公厅副主任姚琮给马鸿逵来电说:邮电检查是一门技术工作,检查人员必须经过专业训练,才能承担这一任务,要求宁夏派十人到重庆特种通信人员训练班学习,毕业后与杨福全带来宁夏的工作人员合并成立宁夏邮电检查所,所长由宁夏派人担任,经费由军委会特检处开支。马鸿逵见电后,认为对自己有利,便欣然接受了。”

事实上,重庆此举的目的,是为了把马鸿逵的人给拉过来,釜底抽薪。黎杰回忆说:“李到重庆后,很受特检处重视。处长李肖白几次个别邀见,李与特检处秘书周敦景也过从甚密。返回银川时,其他人均乘汽车,只有李树栅享受特检处赠送的飞机票,经西安回宁夏。离开重庆时,李肖白亲自到机场送行。”

黎杰说:“在重庆期间,特检处接待我们很热情,处长李肖白亲自主持宴会,为我们洗尘,安排我们在重庆邮电检查所居住。特检处派一姓王的教官每天给我们上课(未发课本、讲义,也不准记笔记)。学习内容是:邮电检查常识、邮电检查的重要性、世界邮电检查概况、邮电检查技术、剪拆邮件的方法及检查人员应遵守的纪律等,共讲了十多次。随后便让我们到东川邮电局和小龙坎邮电局参观实习,我们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便草草了事。当时出于好奇,我们要求参观特检处审查化验室,但被婉言谢绝了。我们在重庆学习、参观共十多天,就匆匆返回宁夏。”

经过训练,李肖白认为目的已经达到,于是撤回杨福全,“中央”与宁夏的两个“邮电检查所”合并,由李树栅任所长。

事实上,马鸿逵也不傻,李树栅暗通“中央”的情况,他了如指掌。黎杰说:“李树栅回到银川后,与李肖白、周敦景经常书信来往,给这两个人邮赠宁夏特产二毛皮衣等。这些情况,都经我们向程福刚作了秘密报告。”

按:程福刚是宁夏军法处处长、李树栅的顶头上司,李树栅暗通“中央”,就是想挤垮程福刚。

经程福刚密告马鸿逵,李树栅被撤职查办,宁夏邮电检查所到底落在了马鸿逵的手里。

——话说,西北的这几匹“马”,都不是好相与的。

又扯远了,接着说南京。张毓中回忆说:

“知道了他们的作业流程以后,我每天比别人早到,等邮局把信件倒出来分发处理时,我马上从中拿出一批来,一一翻看寄信和收信人的姓名与地址,然后凭直觉,抽出其中的几封来检查,在邮局分信结束之前,我也全部抽查完毕,既不耽误他们的时间,也不妨碍他们的工作。至于快信、挂号信,不但有时间限制,又常常牵涉金钱,邮局非常重视,指指定有专人管理,如想检查,非常困难,稍有疏忽,还会惹祸上身,因此检查人员从来不查。我年轻胆大,一面处处配合邮局的工作流程,一面又和邮局上下相处融洽,他们就让我试着检查,想不到一举成功,我从快信、挂号信中得到了很多重要的资讯。

在新街口邮局工作了还不到一年,1933年11月,福建事变爆发,张毓中、马壬和虞廷金三人,奉戴笠之命入闽,以“参谋本部军事杂志”记者身份从事情报工作。福建事变平息以后,张即被戴笠派到蒋介石的身边,从此告别特务处本部。

至于情报二组组长詹藜青,则早已于1934年夏派赴江西工作,组长一职由5人中仅存的徐远举继任。

其时,邮检系统仍被中统把持,徐远举等人实在被排挤得够呛,戴笠只好将他们撤回。后以南京大同通讯社为掩护,成立新闻组,在各报社刺探情况,以曾任《东南日报》社总经理的姜颖初为负责人。抗战爆发以后,大同通讯社迁往重庆,由军统局秘书刘启瑞负责“运用”。
 
看《潜伏》话“军统” (四百零五)

1937年4月,即抗战爆发前不久,钱新民接任南京区区长,仍兼任特警室主任。曾在南京区任助理书记的李雨生回忆说:

“二十六年四月,钱新民先生接替汪德龙先生任南京区区长。在编制上,并增设副区长一人,调河南站站长尚振声(方)担任。是时,南京区以情报及肃奸为工作重点,除搜获日寇侵华阴谋多项证据,以供中央决策机关以及国际组织了解外,并积极展开肃奸工作。其间,日谍利用汉奸渗入我政府机构有所图谋,曾为南京区布置之工作路线相继破获多起,最重要者有黄秋岳(时任汪内阁行政院秘书,福建籍,名诗人,有《花随人圣庵摭忆》等著作行世)父子间谍一案,颇多牵连,经清除,后日寇企图始未能得逞。”

按:黄秋岳即黄濬,该案系由南京宪兵司令部特高组破获,与特务处无关。

陈恭澍说:“笔者与钱新民相识,时在民国二十二、三年间,记得是在南京开会及会后的聚餐席上。我们从未共过事,也谈不上有私交,只耳闻他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而已。尚振声同志在友济间风评均佳,惜未识荆。”

尚振声,大家应该还记得,在前述殷汝耕案中,尚曾参与策反张庆余。

李雨生介绍说:“尚振声同志,单名方,河南省罗山县人,出身名门,其伯父曾任河南省教育厅长并教于大学。尚方同学少有大志,弱冠入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后不久,复接受干部训练,供职军事委员会,于二十四年任军统局河南站副站长,后升为站长,二十六年抗战前夕,调为南京区副区长。尚同志眉清目秀,温文儒雅,待人谦和,视同仁为兄弟,深受工作同志爱戴。

按:经笔者多方查询,未得到尚振声毕业于军校六期的记录。

抗战爆发以后,戴笠将南京区改为京沪区,仍以钱新民、尚振声为正、副区长,并令他们率全体人员转入地下,做长期潜伏的打算。

关于京沪区与上海区的关系问题,徐远举解释说:“那时军统对上海工作采取多层布置办法。京沪区侧重对南京及南京到上海沿铁路各城市的工作,专做情报,不做行动工作。该区直接由军统局领导,与沪一区、沪二区等不发生横的联系。”

南京区秘密电台报务员潘光祥回忆说:“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之前,戴笠选定了他认为最可靠最忠诚的部下钱新民,留下来担任军统局南京区区长,以便在南京沦陷之后潜伏下来开展敌后工作。钱新民是黄埔四期毕业生,他曾在首都警察厅担任过重要职务。”

除了钱新民、尚振声,同时留下的,还有管容德,李雨生回忆说:“二十六年‘七七’日军发动战争,南京区为周全策划,实行双线部署;将区本部移驻江北六合县境瓜埠山区,并成立南京行动总队,由管容德(化名徐曦)为总队长,负有保卫区本部及对敌采取行动之基本任务。同年十二月初,上级复决定由副区长尚振声率一部分工作同志留守南京。”

潘光祥说:“由于在南京认识钱新民的人较多,无法公开露面,因此他在南京未伦陷之前,就带老婆黄氏和岳母等,以下乡逃难为名,来到江北六合乡下住下来。当时跟他到六合的有交通毛兰田夫妇、译电员杨国栋、会计杨某某、汽车司机杨宝森等人;另外,还有航空情报第八分会会长温酿、报务员刘正凡(女)。当时留守在城里的人,由副区长尚振声负责,还有秘书谭兆宁、行动队长张志强、情报组长李云声、会计安广如、译电员杜雪帆、航空第二十六分会会长张云飞、军统电台报务员周光球(女)、周英杰(女),还有许多外勤人员。”

南京沦陷之后,京沪区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搜集“南京大屠杀”的资料和证据。李雨生说:

“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南京沦陷。南京区留守同志,则避入山西路一带‘难民区’均亲眼目睹日寇入城后之烧杀奸淫、残害我三十万军民之大暴行;此一震惊寰宇之暴行,亦即我中华儿女永世难忘之‘南京大屠杀’。我南京区留守同志仍不畏艰险,仍四处搜集堪为左证之资料,汇报上级据以公布于全世界。其后,日本虽欲掩饰其当年罪行,企图窜改事实以欺骗世人,然而铁证如山,虽历千古犹闻血腥,无论如何是消灭不掉的。徒见齐心劳日拙,欲盖弥彰而已。”

在避入‘难民区’的地工人员当中,就包括张毓中的好友、也是他在“浙警”正科第二期和杭训班的同学倪永潮。

许多年以后,倪永潮回忆说:“我毕业于黄埔军校高等教育班第六期,从事警务工作多年,历充南京政府高级警官。1937年我任职于首都警察厅,在南京保卫战中,负有维持社会秩序及地方治安重任,还受有市区巷战的作战任务,以至南京沦陷前未能撤离。十二月十三日早晨,日寇侵占南京,我沦为难民,为时两个多月。在这险恶的环境中,曾屡遭生命之虞,均以机智得免,真是虎口余生。在这两个多月的难民生涯中,我亲眼目睹世上罕见的日寇南京大屠杀惨状。”

倪永潮说:“当时‘南京保卫战’,由于作战方案估计不足,判断错误,南北通路均为自己截断,部队无法及时应变撤离,大批被敌包围,沦为浮勇而遭集体屠杀。日寇进城后,对我同胞奸淫掳掠,严刑拷打,放火屠杀等等无恶不作,真是惨绝人寰。”

以下,倪永潮从劫掠、奸淫、放火、酷刑、屠杀等五个方面回忆了当时的惨状。他举例说:

“南京是首都,是全国的政治中心,日寇认为反日情绪特别高,对南京政府的党、政、军人员则更抱有戒心,如在难民收容所为其发现,一律作‘抗日未成分子’处决。上述党、政、军人员被捕的,全被交特务机关和宪兵队,受酷刑逼供,如火烫、灌水、针刺或放军犬抓咬人体等,没有一个不被折磨死的。”

“突击搜捕的方法是:事先布置各收容所的汉奸,当日军军官到收容所时,突然发出‘立正’口令,凡军人或受过军训的党、政人员,突然听到此口令往往未及思考,习惯地立正不动。因这样被捕的为数不少。以上被捕的人,经审讯终了,装上卡车运到郊外,关进民房,用煤油焚烧灭迹。”

“更有甚者,将被捕的‘抗日未成分子’,剥去上衣,把他的手脚钉在十字架上,作刽子手刺枪的人头靶:刽子手持着上好刺刀的步枪.距十字架约十五六公尺处站立.叫到‘杀’的口令后,即持枪向前冲刺.高喊‘杀!杀!杀! ’在冲到十字架面前,仅做了刺枪动作,此时又听‘停’的口令,而跑回原地站立,接着再做第二次。此时,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同胞,因受惊吓而脸色苍白,已处于昏迷状态。刽子手第三次持枪冲刺,才刺向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同胞的胸部、腹部,乱戳、乱刺。声声惨叫,闻者心碎,血肉淋漓,目不忍睹。而全身沾满鲜血的日本刽子手,则发出阵阵狞笑、狂叫乱蹦。”

另外,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实录,还有钮先铭的《还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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