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孩子睡得很香。可能这几天孩子难受得厉害,总是睡得不好。现在病稍稍好了一点儿,又见到了我,心里没什么可惦记的,所以睡得很踏实。
我要妻也去洗个澡。
孩子的脸上和脖子上还有水痘没有出尽的一个个的小红点,可是没有一个是破的。难为了孩子,也难为了妻。出水痘,最难受的就是痒得受不了。要是妻稍不注意,孩子把水痘挠破,将来脸上就会留下一个或者几个小坑。
一个女孩子,如果脸上有几个小坑,那意味着什么,我和妻都懂。
所以我真的感谢妻如此精心地照看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我小心地给孩子剪了指甲,仔细地磨平指甲的棱棱角角,又用薄纱布把孩子的十个小手指头轻轻包了起来。
妻的方便面还放在桌子上。垃圾桶里装了半桶方便面的包装纸。我知道,这些天妻就是靠这些东西度日的。
我拧开煤气炉的火,煮上了刚从河南带回来的新鲜小米粥。火苗快乐地在锅下跳动着,粥很快就在锅里翻腾起来。我把火转小,让新鲜小米慢慢熬出自己特有的香味。
卫生间的哗哗水声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可是妻迟迟没有出来。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只见妻裹着大浴巾,坐在小凳上,歪着头趴在浴缸边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很香。我心疼地把妻抱了起来,捧在手臂里,轻手轻脚地向卧室走去。
以前我也曾这样抱过妻。她总是用两只手勾着我的脖子,将头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前,要我慢慢地走,要我多抱她一会儿。可是自从有了孩子,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妻瘦了。我抱着她的时候,虽然她睡着着,双手没有勾住我的脖子,全靠我的臂力支撑着她,但是走起来的感觉要比以前轻。
我不在的这些天,她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生病的孩子,照顾着家,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没时间买菜做饭,又不愿意打扰她年迈的父母,就这么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地扛着,熬着。到今天,她已经是心力憔悴,劳顿不堪。可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我。甚至在打电话的时候还要我一个人去嵩山少林寺和龙门石窟。幸亏我回来了。要是我再晚回来两天,妻肯定会累病了。说不定那时,孩子没事了,妻又得到医院躺着去。
现在,我回来了。她终于可以放心、安心、美美地睡了。妻的面容虽很憔悴,但此刻的表情很是安详,她的呼吸很轻很慢。有时候会突然舒一口长长的气。
我把妻轻轻地放在床上,给她盖上了毛巾被。她一直一动都没动。她睡得那样安详,那样沉静,那样香甜。现在就是有巨雷炸响,恐怕她也不会醒的。因为她知道我在她的身旁。
我不在家,她只有一个人独挑所有的事情。我回来了,她可以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我了。也许,她觉得除了父母我是这个世界上她最可以依赖和信任的人,也许我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已经上升到和她父母同等重要的地位?
以前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身上担着一副家庭的担子。我知道我在这个家中的重要。可是今天我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感到在这个家中,我对妻和孩子所承担的责任。我那么清楚地意识到我肩上挑着的这副担子:一头是妻,一头是孩子。如果失去一个,这副担子将不再平衡,一定会翻。我也将会因为这个不平衡而摔倒在地上。
妻动了动嘴。她不是饿了就是渴了。她的方便面还没吃就让我夺过来放在了桌上。
香喷喷的小米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尝了尝,味道不错,有当年刚产出的小米特有的香味。在外奔波了很多天,回到家,尝到自己亲手做的饭,即便是再平常不过的小米粥,也觉得是那么香甜。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妻。
妻动了一下,在睡梦中,她的一只手在摸索着什么。我知道,那是在找我的臂膀。我把手伸了过去。妻并没有醒,她把我的手腕紧紧地握住,握得好紧。
难道睡梦中的妻也怕失去了我?不紧紧抓住就放心不下吗?
不会的,永远不会。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离开孩子。你放心。我心里说着,在妻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妻仿佛感应到了我的心声,手握得不那么紧了。我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突然叫了一声孩子的名字,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直到她看见我坐在前面,才深深地呼了口气说,我忘了你回来了。
我拿过来两个枕头,放在床头,让妻斜靠在上面,示意她别说话,别吵醒了孩子。我端起粥,一勺勺地喂给她喝。妻喜欢粥。她喝粥的时候,喜欢就着六必居的酱菜头,再加上几瓣配了姜末,滴了醋、香油、酱油的松花蛋。那是妻周末最喜欢的早餐。
今天,我的小米粥显然火候不够,也没有六必居的酱菜头和松花蛋搭配。我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歉意。
我喂一勺,她吃一口。我喂得很慢,妻吃得也很慢。好像在细细品尝着个中滋味。妻吃饭的风格一向与我相反。我向来喜欢三下五除二吃饱了事。可她吃饭,永远都是细嚼慢咽,吃什么都好像是山珍海味一样,需要细细品尝。
也许妻很多天已经没有认真地吃一顿饭了。所以今天尽管是普普通通的小米粥,甚至没有一点儿佐餐的小菜,她仍然吃得很香。
我不由地感慨,平淡的人生,就如同这一碗白粥,只有你慢慢地品味,才能品味出平淡中的隽永。
妻吃完粥,温柔地望着我,一句话也没说,眼神里包含着万语千言。我放下碗,紧紧地把妻拥在怀里。
那晚,我坐在大床和小床的中间,一直握着孩子的手,守着妻女二人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