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长篇:假冒情种(1-56)[分享]

第31节

马大光在关键时刻退出场,虽然也有着吊汪晓妃胃口的作案动机,但是更直接的原因却是“鹊桥仙子”。“鹊桥仙子”三个小时前去西客站接姗姗,现在也该回来了。

姗姗是“鹊桥仙子”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两个人的关系好得让人怀疑她们是不是同性恋。在姗姗到来之前好几天,“鹊桥仙子”就对马大光念叨着姗姗的好处。“姗姗”两个字把马大光的耳朵都磨出老茧来了,以至于她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她的话无法全部进入马大光的耳朵。对于姗姗,“鹊桥仙子”的评价甚高,人家那可是校花,一走到大街上就引起交通堵塞,我在人家跟前当陪衬都不配。

能够赢得美女表扬的美女,肯定也能赢得男人的表扬,听到这个消息,马大光热情好客得赶上了少数民族兄弟,要是她在北京没地方住,可以住到咱们家里,想住哪个屋住哪个屋,想住多久住多久。

“鹊桥仙子”嗔道,像你这样雁过拔毛的大色狼,谁还敢往你家住?我住了一夜就脱不开身变成你的押寨夫人了,要是再拉我的好朋友跳火坑,我岂不是助纣为虐吗?

马大光皮笑肉不笑,说我是色狼那可真是高抬我了,其实我也就一色老鼠,有色心没色胆,要是真有色胆我早把咱家变成美女集中营了。

“鹊桥仙子”做了一个“呸”的动作,你还胆子如鼠?你那叫老鼠爬秤钩自称自,我还不了解个你?就算我想帮你纳妾成全你的封建思想,人家也未必看得上你,至于人家来不来你家下榻,那得看人家的,你可别以逸待劳打人家鬼主意想得太多,脑子想坏了可别怪我。

“鹊桥仙子”虽然句句带刺,但在马大光听来,这些话像七月里的冰激淋一样,怎一个“爽”字了得。真正堕入情网的女人都喜欢把自己的男人当成宝贝,把一切女人当成潜在的情敌,对男人的外交事务,也是日本人对溥仪的态度,不仅是干涉,简直可以说是代办了,哪怕蚊子把男人叮一口她也会鉴定这蚊子的性别,何况是两条腿的女人呢。对自己同窗四年的老朋友都留这么一手,可见“鹊桥仙子”心思之细密,而这种细密都是由自己引发的,这种局面,使马大光想对自己的魅力谦虚几句都谦虚不了。

如果不是害怕鹊巢鸠占,凭着女人的虚荣心,“鹊桥仙子”早张罗着安排姗姗住到家里现场参观学习了。春风得意的男人在女人面前,会无限膨胀,恨不能把天下男人的所有美德都占全了,何况马大光一贯出手大方,所以当“鹊桥仙子”问他该拿多少钱给几年不见的老朋友接风洗尘时,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老公你真好,我尽量说服美女来咱家下榻!你可得把菜都准备好了,别让人家看咱们的笑话!临出门前,“鹊桥仙子”特别交待,以此作为对他慷慨之举的回报。

马大光是跟“鹊桥仙子”一起出门的。“鹊桥仙子”打车去了西客站,马大光在超市里当采购员,累了个半死。但是当他进入厨房想把它们一一洗干净,以便在饭桌上露一手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他猜姗姗准不会过来,即使她执意想过来,“鹊桥仙子”也会编出一系列借口挡驾。卧榻之下,岂容他人安眠?“鹊桥仙子”绝不可能把姗姗带到家里来的,他甚至能想象“鹊桥仙子”在姗姗跟前怎么样编谎的样子。女人都是表演的天才,任何一个女人的表演技巧都是男人一辈子也学不来的,而女人在女人跟前的表演技巧,会远远高于在男人跟前的表演,因为那是一场国际水准的表演比赛,角逐的激烈程度不亚于“奥斯卡”。这么想着,马大光的嘴巴笑成了熟了的石榴。

这么胡思乱想着,天就黑了下来,马大光觉得肚子里少量饥民开始四处活动。

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些中午的剩菜把肚子安抚了一下,马大光的体力开始恢复,他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可是听来听去,所有的脚步声都通到了别人的家门。“鹊桥仙子”仍然没有回来。见了老友,连老公都忘了,这女人可真是太情绪化了,她们准是到外面吃饭去了,没准吃完饭又去泡酒吧了。

想到这一层,马大光不再等她,他打开电视看一部故事片,边看边等。还是没有“鹊桥仙子”的消息,甚至连个电话也没打一个。

到底怎么回事?马大光有些焦急,拨她的手机,里面却传出了关机的提示语。也许是她们姐妹俩见了面说不完的话,怕别人打扰,故意关了手机吧,马大光想,现在的女人真是不像话,把老公的电话都打入骚扰电话的行列。

马大光觉得无所适从,他不怕她不回来,也不怕她回来,最怕的是现在这种未知状态。如果她回来,他可以继续等;如果不回来,他可以上网找汪晓妃,但是现在他对一切都失去了判断。

起初,马大光还有这样的信心,无论天有多晚,她都会回来。后来时间越来越晚,他的心才又像国旗一样悬了起来,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一想到出事,马大光的心像遇到敌人的刺猬一样紧紧地缩成了一团。上次出走,他提心吊胆了半个月,那滋味儿比下地狱还要难受。虽然他对“鹊桥仙子”还谈不上爱情,甚至还有一些厌恶,但是这点怜香惜玉之心还是有的,他可不希望她成为受害者。

直到夜里十二点,救命的电话才响了,“鹊桥仙子”兴高采烈地说,今天姐妹俩聊得特别开心,晚上就不回来了,你是不是一直没吃东西?可别让我提心吊胆的。

马大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那你们今天住哪里?

“鹊桥仙子”若无其事地说,住酒店呀,反正姗姗的老公有的是钱。

“鹊桥仙子”回来是三天以后。这七十二个小时里,马大光坐卧不宁,干什么都有些失魂落魄,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鹊桥仙子”的缺席造成的。他无法区分自己对“鹊桥仙子”到底是感情占的比重大还是惰性占的比重大,抑或里面还掺杂着男人特有的占有欲?

“鹊桥仙子”这次回来变化甚大,她从头到脚焕然一新,说这一切都是姗姗送她的,你看看人家,衣服买来也就试了一试就转手送朋友了,你什么时候也能让我过上这种日子呀?

马大光说,要不了多久,下辈子一定就让你过好日子,决不可能拖到下下辈子。

说话间,“鹊桥仙子”的包里响起一阵陌生的音乐,仔细听了听,是《爱的罗曼斯》,一般手机的铃声都是电子音乐,但是这音乐却像是用吉他弹出来又录音的。

马大光问,原来的铃声不挺好吗?干嘛要换?

“鹊桥仙子”说,姗姗弹的,不错吧?上大学时我和姗姗经常听,我们都喜欢!听听姗姗弹的吉他,回忆回忆逝去的青春时光,也算没有白白让你折磨得这么老相!

转眼又是两个星期过去了,“鹊桥仙子”三天两头就出去找姗姗,说是要陪姗姗好好逛逛。为了赢得上网跟汪晓妃长时间接触的机会,马大光也乐得放她出去。一上到网上,马大光就物我两忘,像地球围着太阳转一样围着汪晓妃转,时间过得倒也挺快。

可是“鹊桥仙子”一回来,他的烦恼就重新开演了。

烦恼开始于“鹊桥仙子”对有钱人的凶怨,这有钱的朋友可真不好交,她说。

被她一句话就划到了“有钱人”的圈子以外,失去了被报怨的资格,马大光有些不快,他冷冷地问,为什么?是不是人家冷淡你了?

“鹊桥仙子”说,那倒没有,要是冷淡就好了,问题是她的热情让我受不了,你想想,天天让人家请吃请喝那哪像话呀?可是回请她吧,又得花钱,你想想人家请我吃大餐我总不能请人家吃一顿担担面打发吧?

马大光说,你不去不就结了吗?

“鹊桥仙子”说,不去更掉价,还让人家觉得咱们人穷志短,去不起!

这一番话直让马大光自卑得恨不能找块豆腐一头撞死。更让他气恼的是,“鹊桥仙子”也像经过《万能情书生产线》的强化训练一样,出口成章,把他一肚子的词儿都堵了回去。然后,马大光又像机器人一样被她指挥得在厨房里团团转,直到她下一次出去陪姗姗。
 
第32节

“鹊桥仙子”每周花去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时间每周陪姗姗,这一陪就一两千块就把马大光一个月的工资赔进去了。

如果仅仅是花钱马大光倒也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因为他属于工资基本不动,奖金基本不用的上等人。最让马大光气恼的是,“鹊桥仙子”一去就是几天不回来,中间最多来一两个电话,而且都是一字千金长话短说,最后的结束语不是手机没电了,就是手机没钱了,有时候连个电话都不打,只发个短信了事。

这种简洁的办事风格虽然也为他上网跟汪晓妃幽会开了方便之门,但是负面影响却也十分深远。特别是由于她的缺席,他的生理需求受到了严重的压抑。今年春天,汪晓妃不宣而战对他实施了性封锁,他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一切都逆来顺受了。现在倒好,就连“鹊桥仙子”也生了反心,北京女人封锁他那是人家的特权,四川女人也东施效颦,那可是大逆不道的谮越。

有一天,“鹊桥仙子”出去陪姗姗玩了四天都没有回来。等她兴高采烈地一进家门,马大光就泼了一瓢冷水,她不是来北京旅游吗?怎么一来就乐不思蜀这么长时间还不走?这破北京有什么好玩的,值得这么流连往返吗?有钱咋不去夏威夷北海道拉斯维加思旅游?

“鹊桥仙子”反唇相讥,人家爱玩就让人家玩呗,你不乐意什么呀?谁让人家是校花嫁了个有钱的好老公,不像我是个丑八怪只配下嫁一个穷光蛋,一个钢蹦儿都平均分成十等份、出门打的都目不转睛盯着里程表,生怕让司机坑走个块儿八毛的。

一通抢白,干净利落地关闭了马大光所有的思维和语言功能,好半天,他都站在那里不知把手往哪里搁。

做女人的艺术虽然博大精深,但有一点却像化妆盒一样随时都用得着,那就是要在争执当中要善于“反胜为败”,而在这方面“鹊桥仙子”堪称高手,明明自己胜了,却不急于表现出胜利者的骄傲,而是采取弱势。狠狠地数落了马大光一通,她鞋都不脱就倒在床上,拉下被子把脑袋蒙了个固若金汤,任凭马大光派出什么样的攻城部队,她的耳朵都像密不透风。

好在受够一肚子无名气之后,还可以上网跟汪晓妃聊聊天,作为补偿,要不然,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马大光真不知道如何打发。

虽然几个月来,跟汪晓妃的天像中国改革一样前途光明,道路曲折,但是毕竟苦尽甘来,马大光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很长时间里,马大光心里都明白,汪晓妃之所以向他所扮演的那个“千古笑神”投以青睐,并没有别的含义,那充其量是女人水性杨花和贪得无厌的一种常见表现,她只是把他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听听他的幽默段子,问问他的人生经验,无聊的日子会过得快一些,哪怕她偶尔冲他飞个媚眼,也只是即兴赋诗,当不得真的。这种虚拟感情的寿命不会比一只苍蝇的寿命更长,存活几个月就可以算是寿星了。

但是当她越来越把他当做神甫,当做心理医生,有个大事小情都一五一十地向他反映时,甄德晖几天回一次家,回家以后能呆几个小时,晚上作几次爱他都一清二楚时,他知道形势已经变得越来越有利于他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像孙悟空无法逃出如来佛的掌心一样,这个残酷地伤害了他的女人注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汪晓妃的未来虽然还不是昭然若揭,至少也是渐露端倪了,她跟甄德晖的散伙已经不可避免,散伙之后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这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可以预见的结局之一,就是她会对“千古笑神”投怀送抱,死心踏地跟着他。如果不是“鹊桥仙子”像一座大山一样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也许还会破镜重圆,但是鉴于他跟“鹊桥仙子”已经生米做成熟饭,“鹊桥仙子”不肯让贤,而他又不能修改现行婚姻法,他只能忍痛割爱,让她屈居第二了。等他带“鹊桥仙子”回老家结婚回来,一切结局自会大白于天下,这一天将是他生命中的历程碑。

但是当这块历程碑横空出世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马大光却惊得不知所措。

那天“醋桥仙子”又把数落的石块扔得满地都是,马大光心烦,就不跟她一起睡,半夜里偷溜到网上,发现汪晓妃已经等候多时了。

刚刚打了个招呼,汪晓妃就以悲痛的心情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咱们以后怕是不能再这样聊天了。

马大光十分惊讶,为什么?是不是你要结婚了?

汪晓妃发来一个撅嘴的符号“:(”,结婚结婚,还没结我就昏了。

马大光越发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别吓我!

马大光再三追问,汪晓妃再三搪塞,最后她道出了不能上网的真实原因,她的电话后天就欠费停机了。

马大光好半天都觉得她在开玩笑,不至于吧?你是不是偷偷上色情网站被人家安装了黑客程序,一上网就用国际长途拨号,聊了一个月把自己聊破了产?

汪晓妃说,别开玩笑,我又不缺男人,上黄色网站干嘛?

那你怎么上出个巨额话费?

什么巨额,才三百多块。

你是不是少打一个万字,把三百万说成了三百块?

一点没错,就是三百多块。

这还不是毛毛雨吗?让你的大款男朋友帮你付不就结了?

别提那个浑蛋了!!!

虽然被她这句话弄得灰头土脸,但是马大光心里还是高兴,他们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不可调解的纠纷。

他的判断完全正确,闲聊了不到二十分钟,汪晓妃把最近的生活和盘托出。

在共同生活的开始那两个月,甄德晖每月月底不到,都按时践约,给汪晓妃五千元。这些钱她除了上交父母一千元外,其它的都自己花用。没见过大海的人会晕船,没见过钞票的人会晕钱。手里的钱一多,汪晓妃就不知道怎么花了,以前四百块都能过一个月,现在四千块却过不了半个月。

更糟糕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甄德晖的记忆力出了故障,他什么都能记住,就是想不起来给汪晓妃掏钱。如果他们之间只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她会毫不客气跟他讨要,然而处于现在这种身份上,她进退两难。要吧,张不开口,还显得自己有奶便是娘;不要吧,钱包已经像经过日本人的三光政策一样。绞尽脑汁想出怎样跟他开口时,他却又几天不露面。好不容易他回来了,但是还没等她提起话岔儿,他在床上睡得像头死猪。这两个月里,她没能从他那里拿到一分钱。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这些事情都快把马大光的肺气炸了,“狗男女”三个字脱口而出。他一直认为他们之间有一点感情,没想到他们之间只是一种狼狈为奸的包养关系。宁给刁民当情妇,不给贵人做老婆,这样的女人真是十足的白痴!马大光恨得牙痒痒,更让人恶心的是就连那笔臭烘烘的包身钱她都没有如数拿到!

马大光差点气昏过去,他的愤怒如此之大,以至于必须把打字停下来,骂了两声,又想起了卧室里睡着的“鹊桥仙子”,他只得把大骂出口改为咬牙切齿。

直到汪晓妃问他“是不是在听”时,他才回过神来,哦,我在听,在想……

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我想想,马大光手不应心地打着字,他的气还没消,他又想骂甄德晖刁民,又想骂汪晓妃贱货,两句话像两个挤公共汽车的大汉一样奋力竞争,最后还是刁民占了上风,抢先一步挤到了键盘上,用复制粘贴的方法,马大光骂了足有二十来遍“这个王八蛋,该死的刁民!”

听到有人为自己伸张正义,汪晓妃表现出了中国文化里特有的虚怀若谷的谦虚精神,她作了些轻描淡写的自我检讨,也怪我不好,当初不应该听信他的花言巧语……

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马大光还想刺她一下,他不轻不重地追问道,现在想起你的上一任,是不是觉得特对不起他?

良久,汪晓妃才发来三个字,现世报……

马大光仿佛看见了她抹眼泪的动作。

马大光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块吸水性极好的海绵,吸足了她的泪水,他又开始挤水,你也不用太过责备自己,如果我是你的上一任,我一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问题是,你不是他,他也不是你,汪晓妃悲伤地说,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我也不想挽回什么,会有一个比我优秀的女孩爱上他,跟他白头偕老的。

那一刻马大光觉得自己实在忍不住了,他真想跳了出来,把一切的真相告诉她,他还搂住她,像以前那样对她笨嘴拙舌地示爱,跟她一起庸俗地展望以后的幸福生活,但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都受到了阻力,想来想去,他只敲出一行大煞风景却又雪里送炭的汉字:

把你的账户告诉我,我给你打点钱过去。
 
第33节

即使不是声泪俱下而只是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目前的真实处境告诉“千古笑神”,汪晓妃也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

现在的女人都像黑格尔的门生,处处显示出这样一种“二律背反”,身体的暴露多多益善,精神的暴露却是越少越好。对于自己心仪的男人,她们暴露得可能稍微多一些,然而也非常有限,这方面多露一分,那方面必然要多藏一分,她既不会让男人觉得她露得太多而得寸进尺,更不会让男人因为她露得太少知难而退。在“千古笑神”跟前,汪晓妃比在任何男人跟前暴露得都多,如果在其他人面前她的暴露度像歌舞厅里的狐狸精,那么在“千古笑神”跟前,她的裸露程度则像是游泳池畔的美人鱼了,她可不想像钟玉婕那样把别人当成桑拿室。

所以,对于“千古笑神”,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对于自己跟马大光和甄道德的事情,她一律采取了小说家的笔法,该详处不厌其详,该略处不嫌其略,适当的时候还要加些夸张和虚构。

然而对“千古笑神”回避的一切,她却无法对自己回避,直到如今,她仍然是一个物质女人。

这一点,在离开马大光的时候连她自己都瞒过了,可是随着甄德晖本来面目的暴露,她却迟迟未能采取有效措施,这就证明了她在世俗观念的泥淖中沉得有多深。当初匆匆忙忙抛弃马大光,转而投入甄德晖的怀抱,并不是因为甄德晖就比马大光优秀,实在是由于他比马大光有钱,比马大光有情调,会讨好女人。这一点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但是由于鬼迷心窍,自己竟然有些身不由己。

现在想来,当初自己做得太冲动太愚蠢了。嫌贫爱富本身并不是什么过错,但是怎么也应该对爱的对象和爱的方式有所选择啊,然而都恨她眼浊,还没认清他的本来面目就匆匆反水,最后落个人财两空、进退维谷,这种弱智的做法跟她的身份是多么不配称啊。

要不是“千古笑神”雪中送炭,她真不知道自己怎样渡过这个难关。

女人对钱的态度跟对性的态度有一定的相似性,第一次接触觉得肮脏,接触一多就有了成瘾性,纯粹的感情有了金钱的修饰反而像是穷人穿了件黄袍马褂似的身价百倍。

“千古笑神”英雄救美的情景,让汪晓妃回味了好几天,每一个细节像一朵浪花,在她的心的水面上幸福地荡漾着,一想起他来,她就觉得自己心里养了一窝跳蚤。他是那样儒雅,又是那样幽默,他的心比女人更细腻,比男人更博大。一个这样懂女人又这样疼女人、哪怕是对一个连声音都不曾听过的女人都这样伸出援救之手的男人,肯定是一个完美的男人,是为她度身订制绝对不可错过的男人。

在汪晓妃的生命中,肯为她花钱的男人不少,但是能在多年之后还留下回味的却一个也找不出来,因为他们花钱并不是发自内心,而是另有企图。这种企图让她想想就觉得不舒服。企图如果落了空,男人就会毫不犹豫把花出去的每一分钱转换成债务,向她索要;一旦这种达到目的,原来的慷慨大方就像美国派到海外的部队一样,开始全面撤军,这时候他哪怕多花一分钱也会斤斤计较。这是汪晓妃通过多年的经验之谈。

马大光属于前者,甄德晖属于后者,这两类男人的钱,都像鱼钩一样,是带着倒刺的。

只有“千古笑神”这种男人的钱花起来才觉得踏实和舒心,对于这种男人,她甚至有了为他花钱的冲动――假如她有那么多钱而他也愿意接受她的资助的话。

在经济危机缓解之后,汪晓妃更喜欢跟“千古笑神”聊,她甚至向他暗示了想跟他见一面的念头,但是对于她的热情,他有些麻木,还说了一通以心相交、不计其他之类的大话。起初,她觉得有些生气,但是很快她就转怒为喜了。他这样跟她说,并不是他真的麻木不仁,他不急于见面只有三种可能,要么是怕制造她心理上的压力,要么就是怕引起她的误会,要么就是想吊她的胃口,三种动机,无论是哪一种,都能证明一个事实,那就是他非常在乎她、尊重她。

有了“千古笑神”的反衬,甄德晖在刚刚认识时表现出的慷慨大方就显得过于低级了,那根本算不得什么绅士风度,充其量是一种拙劣的表演罢了。

跟这种男人呼吸同一间屋子里的空气,是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女人无法忍受的,而她当初竟然奋不顾身地奔向了这个男人对其投怀送抱,当初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啊。

仿佛是为了向那个愚蠢的自己示威似的,当甄德晖两天后文物出土般地回来时,她连跟他应付一下的耐心都没有了,夜里他求欢时,她更是借口最近身体不舒服,加以拒绝。

若是平时,他会死把她死死缠住不放,非要达到目的不可。但是最近,他再不勉强她了。她能感觉这个男人其实并不想真的跟她作爱,他每次回来都向她提出这种要求,其实只是一种习惯,一种客套,就像中国人对你说“改天请你吃饭”一样,并没多少诚意可言。

这种认识加重了她的厌恶,在开始同居前,她也曾经对他实施过性封锁,但她那时那样做都有直接的目的性。而现在她却什么目的都没有了,只要一想起他那猴子似的身体,她就无法克服一种本能的厌恶。别说现在她已经把自己封为“千古笑神”的公主,心里实在不想背叛自己的浪漫骑士,即使没有“千古笑神”,她也不想跟这个侏儒同床共枕。

在甄德晖睡熟之后,汪晓妃久久不能入眠。

她悄悄坐起来,在黑暗中回忆着“千古笑神”音容笑貌。

他的照片她在网上看过,是一个非常清秀的青年,他似乎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含着亲切的微笑。

一想到很快就会见到“千古笑神”,汪晓妃兴奋得不得了,她心里暖洋洋的,那种感觉类似于初恋,却又不像初恋那样朦胧。见面的场景,又开始一遍遍在她心里构思,又一次次在她心里推翻。

好像他真的随时都会从天而降似的,第二天中午,她突然心血来潮,想去把头发剪一下。每当面临重大感情波动时,她都会下意识地去美发厅改换发型。跟南风分手时是这样,跟马大光分手时是这样,现在跟甄德晖的关系已经日薄西山,她更应该让自己焕然一新。

汪晓妃在美发厅里呆的时间比潜艇在海底呆得还久。

临离开时她恋恋不舍地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真有一种重新做人的感觉。

镜子里的她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头短发更增加了青春的动感,要是“千古笑神”看见,准会产生良好的第一印象。

迈着细碎的步子,汪晓妃在街上徜徉着,一边想着“千古笑神”,一边偷眼观察着人们看到她时的反应,计算着自己的回头率。

撞入目光的一切都能引起她对“千古笑神”的联想。

看到酒吧的招牌,她会想象他喜欢喝什么?是干红、扎啤还是星巴克?路过商场,她会想象他穿什么衣服好看?是西装还是笳克?看到饭馆,她又会想,他最喜欢吃什么菜?这些问题虽然多次跟他提过,他也多次耐心地回答她,但是现在,她还是忍不住要想。

回到家已经是黄昏,打开灯,她下意识地向电话机走过去,想看看甄德晖今天是不是打过电话。

电话机屏幕上只有一个未接电话的号码,这是个非常陌生的号码,既不是甄德晖,也不是钟玉婕,更不是马大光,除了这有数的几个人以外,谁也不知道这个电话了,能是谁呢?
难道“千古笑神”料事如神,猜出了她的号码,把电话打到这里来了?

带着既恐惧又欣喜的神秘心情,她按那个号码拨了过去,随着一声短促的“嘟”,一个女人“喂”了一声,汪晓妃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恢复了平静,请问刚才哪位打电话了?

哦,是我打的,我想找一下汪晓妃汪小姐,那个女人淡淡地说。

请问您是……?

哦,我是甄德晖的太太,我想找汪小姐好好谈谈,那个女人还仍然淡淡地说。
 
第34节

从这个女人嘴里得知甄德晖的真相,虽然也让汪晓妃吃了一惊,但是细细一想,也觉得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唯一让她感到突然的是,自己的电话除了少数几个人知道以外,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个女人又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个问题还没找到答案,一句“你是谁?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就训练有素地脱口而出了。

那个女人咳嗽了一声,提高了声音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叫李亚娟,是甄德晖的太太。

这一次汪晓妃听仔细了,汪晓妃拿出临乱不惊的大将风度,谁?甄德晖?我不认识,你打错了,然后就像真的接到一个打错的电话一样,她略带愠怒地把电话挂了。

不到一分钟,电话铃又急切地响了起来,看看来电显示,还是刚才那个号码,汪晓妃犹豫了一下,决定不接,让它响去,但是手却不听指挥已经把听筒拿到了耳边,嘴巴张了张想把那个女人狠狠地训一顿,但是觉得那样与自己的身份不附,就没骂出口。等到听完那个女人的话,她就更骂不出来了。

汪小姐不要误会,我其实是想帮帮你,咱们都是那个骗子的牺牲品……

虽然没有骂出口,但汪晓妃还是冷冷地问,帮我?我又不认识你。

那个女人笑笑,你是不认识我,然而我认识你,我见过你跟甄德晖的合影,那么年轻那么漂亮,跟一个骗子站在一起真是太掉价了。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一针见血地把甄德晖归入骗子的队伍,汪晓妃的耳朵多少有些不适应。但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决定听这个女人讲下去。

这个女人一直是平平淡淡的口气,声音和语气里都不像有任何恶意,略微思索了一下,汪晓妃就答应了她见面详谈的要求。

这次会晤在一间茶室里进行。李亚娟穿着一身合体的米白色套装,一条淡黄色的丝巾在她脖子上松松地打了个结,这么不起眼的颜色,居然让她穿得别有风韵。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眼霜,眼角的鱼尾纹居然含而不露。

开始的局面有些尴尬,两个女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当李亚娟优雅地燃起一支细长的“圣罗兰”之后,她的故事便在淡淡的烟雾中开始讲述了。

还是十二年前上高中的时候,她就特别喜欢班上一个男孩。他是一个穷孩子,虽然已经是个高中生了,但是衣服上的被丁比微软产品的补丁都多。不过他学习非常用功,成绩是全年级第一。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将来考上重点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但是家里没条件供他上大学这一事实也有目共睹。当他把这一苦恼告诉她之后,她开始动起了脑筋,终于她想出了一个办法,每天早晨骑上三轮车到市场上,从早起的菜农手里批发一车新鲜蔬菜,然后拉到河边洗干净,再重新拉回市场卖掉 。每天花不到二十分钟,她就能赚一二十块。经过两年的辛苦,她终于为他准备了一笔款子,由于卖菜影响了学习,她的成绩直线下降,当那个男孩拿到本省一所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却只考取了一家普通学校。

四年大学,他也是在她的资助下坚持下来的,为了他能安心读书,她想尽了一切办法,先是给人当家教,后来由于她摸索出了一套提高成绩的方法,在这座城市里小有名气,她就趁热打铁办了个家教服务中心,把本市十多所高校的大学生都组织起来一起干。她本来希望他能够继续深造,但是看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就说自己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不应该让女人养活一辈子,主动要求加入。她怎么也拦不住他。毕业后,他没有考研,而是跟她一起做起了餐饮,生意很红火,他们很快就结了婚,并且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由于事业不断扩大,他们又把餐馆卖掉,搞了一个电器商场,生意越做越大。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她发现了他变了。由于经常要在外面跑,跟客户到娱乐场所玩,他开始长时间不回家。后来,他突然就说要到北京创业。她说现在的钱足够两个人和孩子一辈子花的了,他却说,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做些惊天动地的事业,他不能让小地方把自己埋没了。

不顾她的反对,他把电器商场卖掉,带了一百多万就出来了,他说等自己赚了大钱就回去接她们娘俩。到北京以后,他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路,先是被骗,后来骗人,一百多万没几个月就花了个精光。幸亏她早有先见之明,自己支撑着又把老家的电器生意又做了起来。看到她手头又挣了一笔钱,他又厚着脸皮回去跟她要,要到手就挥霍一空。如果她不给他,他就拳打脚踢,还威胁说要把她和女儿全都杀死……

虽然没有点明,汪晓妃还是听得出来,这个故事的男主角是谁。

她的心里抽了一下,紧接着她恢复了理智,跟这个苦大仇深的李亚娟比起来,汪晓妃觉得自己受的那些骗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她像没事人似地问,李姐真是命苦,这么坏的男人我可就没遇见过,你讲的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

李亚娟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他就是甄德晖。

汪晓妃假装不相信地问,甄德晖?不会吧,虽然我跟他只是一般关系,也没见过几面,可是凭我的印象,觉得他蛮好蛮好的,不像你说的那样。未等李亚娟反驳,汪晓妃又说,既然他这么没心没肺,李姐为什么不跟他分开?像李姐这样漂亮能干的女孩,走到哪里还不迷倒一大片?

李亚娟挤了一下眼睛,说来容易做来难,谁让咱们是女人呢?我是这样,你不也一样吗?明知道他一直在骗你,你为什么不跟他分手?

汪晓妃重申,我和他根本没什么关系,但是李亚娟根本不听。她仍然说个滔滔不绝,女人嘛,天生都有一种赌博心理,明明知道输了却不知道变通,总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那么多,不想就此罢休。其实呢,退后一步海阔天空,认输比争强好胜要明智得多,弱女子哪里斗得过大男人?身体斗不过,头脑更斗不过,更何况要跟这样一个无耻的骗子斗……李亚娟用语言把自己防守得滴水不漏。

她的每一个字都不允许汪晓妃说半个“不”字,汪晓妃只得随声附和,李姐你也别往心里去,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其实呢,你也别误会,我跟甄德晖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也就在朋友生日上见过几面,他这个人我真的不了解,感觉还不错,挺有教养的,你可千万别觉得我跟他怎么着了,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我已经几个月没见过他了。不过呢,李姐能给我讲这些我真的很感动,以后我少跟他打交道就是了,李姐你尽管放心。

李亚娟又点了一根“圣罗兰”,跟他这种人有事了是麻烦,没事更好,算我冒昧啦。然后她又低下头去,像是对汪晓妃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男人,从没见过,把租来的房子说成是自己买的,还到处骗女孩子。还有一件事你看他做得恶劣不恶劣?去年他认识了一个女大学生,他提出一个月给她八千块钱把她包起来,那个女孩子没经验,看到他住着一套装修豪华的复式楼房,以为是他买的,就跟他同居了,大半年时间,他只给了人家一个月的钱,以后就推说生意不好,拖着赖着。那女孩子开始还想要钱,后来时间呆得一长,产生了感情,想来想去觉得最后终归是一家人,也就没再提起。可是到了年底,他却突然失踪了,房东找上门来跟那个女大学生要房租,那个女孩怎么交得起呀?一年房租要五六万呢……

李亚娟后来讲了些什么汪晓妃没有听清,她只记得自己听着听着就出了一身冷汗,李亚娟的缺席审判还没有结束,而她早已无法支撑下去了,晕晕乎乎就觉得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打架,一个是“原来如此”,一个是“不可能”,两个声音打得不分胜负。

她匆匆跟李亚娟告辞,李亚娟一直手拉着手把她送上出租车。

两边的街景呼啸而过,脑海里那两个声音还在激烈战斗。上楼时她觉得自己腿肚子一点劲儿都没有了,但还是坚持着爬上了楼梯。

一进门,看到这所显得格外空旷的房子,脑海里的战争才算有了结果,“原来如此”打败了“不可能”。

“呜――”一声类似母兽悲鸣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起来,还带着响亮的回声,她吓了一跳,紧接着她才意识到,是自己在哭,就像没出息的钟玉婕一样,她竟然哭了!

哭了几声,她突然觉得不能这样大放悲声,这样子跟她的身份不相称,她没有义务向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居们展览自己的悲伤和屈辱。她压低嗓音,扑进卧室,一头扎到床上,拉下丝棉被把头蒙住,这才哭了起来。虽然被子有着很强的隔音效果,但哭声还是十分嘹亮,她又想出一个办法来,咬住被子,尽可能不让声音出来。

汪晓妃天生是个不喜欢哭的女人,有多大的悲伤她都喜欢压在心里自己吃独食,她一年最多只哭一次,而且不让任何人看见。这一哭就是一个小时,以每只眼睛每秒钟流五滴眼泪计算,这一个小时里她流泪三千六百滴,分摊到一年里,每天可以分得十滴。

哭着哭着,她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她从被子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男人的气息,那是甄德晖的气息,一想起甄德晖,她觉得嘴里像是飞进一只苍蝇一样,恶心得差点吐了出来,她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狠狠地把被子扔到一边,啐了两口。

嘴里依然恶心。她又去卫生间,漱完口时发现自己身上也一样恶心,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是恶心的,一想起自己竟然会把自己如花似玉的身体让这样一个恶棍肆意糟蹋,她就觉得无法忍受自己。她要马上洗个热水澡。

但是这个这个闪念很快熄灭了,因为这所房子里的一切都沾着他的气息,一切都是肮脏的,就连屋子里流动的空气、透进的光线都是恶心的。

她必须找一个干净的地方,好好洗一洗自己身上的秽气。
 
第35节

由于跟姗姗闹了意见,“鹊桥仙子”失去了在北京唯一的休闲伙伴,她不像前一阵子那样喜欢出去玩了,整天闲在家里当自由职业者。她的自由严重地妨碍了马大光的自由,他无法像前些天那样经常在网上陪汪晓妃了,一切不得不转入断断续续的地下状态。

一切都是突然之间发生的。那天,马大光正在向汪晓妃卖弄自己的温柔和体贴,一阵节奏懒散的脚步声从外面楼道里传了进来,“鹊桥仙子”回来了。这声音有些异样,平时她那双高跟鞋把地面当成太平鼓敲得欢天喜地,这次却有些无精打采。

马大光迅速地反应过来,赶紧推说自己要去医院看母亲,匆匆把汪晓妃扔下,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

“鹊桥仙子”拧开门锁,没好气地踢掉高跟鞋,换上拖鞋后就懒懒地窝进了沙发。还没抬头马大光就感觉到了她阴沉的脸,屋子里似乎一下子就暗了许多,好像窗外突然扣过来一块巨大的阴云。

盯着三天不见的“鹊桥仙子”,马大光问,你这是怎么啦?脸拉得像拉面似的,谁惹你啦?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马大光调侃着。

你惹了!一听到马大光皮笑肉不笑的问候,“鹊桥仙子”就瘪着嘴嚷嚷开了,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跺着脚,仿佛能把地板跺一个大洞,人家几天没回来,你不安慰我,却整天上网泡妞,连饭都不给我做!你想把我饿死呀?

这一撒娇,马大光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谁说我在网上泡妞?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动过电脑!

“鹊桥仙子”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直奔电脑而去,她伸出手把显示器摸了摸,你看,这显示器烫得像个烤箱一样,还说没开电脑?人家跟上你吃了多少苦头,你还在外面泡妞!

马大光脸上堆笑,有你这样的好老婆我还哪顾得上泡妞呀?是这样的,电脑老出故障,我在修呢。

“鹊桥仙子”往沙发上一靠,撇了撇嘴,天天修天天修,天天不见你修好,亏你还是名牌大学计算机系的呢。

马大光被抢白一通,立刻露出罪有应得的表情,他开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下面的高潮。正在这时马大光的救星来了。《爱的罗曼斯》在“鹊桥仙子”的手包里响了起来,一听到手机响,“鹊桥仙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拿起手包边往卧室走,边掏出手机,她脸上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把马大光的尴尬彻底的解放了。

累死我了,我休息一会儿,你快给我做点东西吃吧。下达命令之后“鹊桥仙子”就靠在床头上玩手机,直到马大光来叫她吃饭时,她还兴犹未尽。

方才也许是抽油烟机在响,马大光没听到手机的声音,现在抽油烟机一关,《爱的罗曼斯》在卧室里此起彼伏,马大光感叹着,这手机铃声不仅是一种社会公害,还是一种家庭私害。他刚刚还在抽烟机奴役下的耳朵,现在又陷入了手机的统治之下。

马大光接连叫了好几声,“鹊桥仙子”都好像没听见一样,马大光提高嗓门,泡谁呢这么认真?

没泡谁呀,我在跟姗姗聊天呢,玩了老半天手机,“鹊桥仙子”像是刚刚吸足了鸦片的大烟鬼一样精神焕发。

坐在餐桌边,两个人边吃边聊,“鹊桥仙子”不时给马大光喂菜。

虽然吃得满嘴流油,马大光还是摇头晃脑,那表情就像个刚刚收下一小笔贿赂还不想帮人办事的贪官,你都把咱家变成音乐厅了。

我有什么办法?我来北京时间短,没有朋友,你又不让我去上班,把我像个金丝誉一样养着,我能不闷吗?跟好朋友玩玩短信又咋了?真是!“鹊桥仙子”先发制人。

那哪是跟朋友聊天?跟老情人调情也没这么上心。

“鹊桥仙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把手机塞给马大光,你看你看,哪有什么老情人?我早跟你说过,我们早断了。马大光接过她的手机,大概看了几条,确是姗姗发的,上面也没说什么重要的话,无非是“宝贝,千万别生气,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错”之类。

马大光把手机还给她,人家来一趟多不容易你不尽尽地主之意还非得气人家一场?你真是不失时机呀。

气她那是她的福气,“鹊桥仙子”说,女孩子嘛都有些小心眼。

多少年的朋友了还这样闹别扭?究竟为什么呀?马大光显出勤奋好学的样子。

她一定要来咱们家,我没让她来。

你就让人家来呗,马大光。

我才不让她来呢,要是她来了把你抢走我怎么办?“鹊桥仙子”深谋远虑地说。

又一次听到这样的恭维,马大光的虚荣心像吸饱了肥料的作物一样满足,但嘴上还在说,真想不通你们女人,三天好了,两天臭了,宝贝来宝贝去的,知道内情的说你们是好朋友,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你们是同性恋呢。

“鹊桥仙子”说,同性恋又怎么啦?女人就是比你们男人纯洁,女孩子的妙处只有女孩子看得清楚,像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须眉浊物哪里能看清楚?

这次聊天事件总算蒙混过关。此后很长时间,马大光上网时都这样保持着特工人员的高度警惕性。

由于聊天像在办公室里一样,一直得留神是不是身后有眼,聊天质量有些下降。马大光非常担心汪晓妃责备他心不在焉,好在这一切汪晓妃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对他的尊敬和依赖有增无减。

一天, 趁章学东不在,马大光又上了QQ,汪晓妃正好在线,一见他来,她就告诉他,我
跟那家伙断了。

哪个家伙?听到这个消息,马大光心花怒放,但还是明知故问了一句。

还谁,我那个所谓的男朋友。

你的男朋友太多了,我哪知道你说的是第几任?马大光继续装傻。

就是刚刚分手的这个呗。

哦,就那大款?你下手何真够快,怎么突然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去争取更大胜利了?马大光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激动。

我以前也有些犹豫,可是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汪晓妃在卖关子。

什么事?马大光的好奇心被挑逗了起来。

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他对我时冷时热吗?可是最近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回心转意了,待我好得不得了,还说下个月就跟我举行婚礼。

那可是好事呀,可喜可贺。那你为什么……?

按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可是你知道,女人都是复杂的动物,她们的心不是物质所能左右的,她们还特讲究感觉。那天说最近准备陪我去挑婚纱,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我突然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一切。我跟他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后来无论怎样补救都是错上加错。他根本不是我理想的那种男人。不错,他是有钱,对我也很好,可是我醒悟了,这一切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这些话使马大光的敬意油然而生,原来她是这么注重精神的女孩,自己却一直把她当成一个物质女孩,这不是南辕北辙吗?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马大光还是问,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的是感觉,只有一个人能给够我的那种感觉。

什么人能给你感觉?

你讨厌,怎么好奇心那么强呀?

不想说拉倒。

可我偏要告诉你。

告诉我干嘛?什么人能给你感觉关我什么事呀?

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呀。

我的终身大事?我的终身大事连我妈都不闻不问,你关心个什么劲儿?

因为这也是我的终身大事。

别诱惑我,我好怕怕。

我说的是真的。

我在网上接触的女孩成千上万了,她们都对我这么说我爱你,那叫“触景生情”,我要是认了真那我就是“自作多情”了。

可我是真的。

但愿吧,呵呵,咱们别开玩笑了,跟我说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其实也没什么具体打算,就是觉得心太累,想好好休息休息。

那就在家多跟父母说说话吧,他们肯定特为你担心。

嗯,这些年我欠爸爸妈妈的太多太多了,一辈子都还不上,可是跟他们在一起时间一长又怕他们唠叨。

老人嘛,上了年纪,怕寂寞,嘴碎也是正常的。

可是他们老催我赶紧找个对象嫁掉,烦都把我烦死了。

那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心啊,要是搬出来住他们也许会管得少一些。

往哪搬呀?搬你那儿你收留我吗?

嘿嘿,我求之不得哩。

那一言为定,我明天就打铺盖卷儿过去了,以后赖在你那儿吃你喝你烦死你美死你。

行啊……不妙,我们头儿来了,我再找时间陪你吧。

光网上聊多没意思,咱们还是电话聊吧,这样,我把手机号给你,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关于治理国家有位政治家曾经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通过大乱达到大治”。

马大光此刻的心情跟这位政治家差不多。突然之间,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全都变成了现实,他却六神无主,不知如何面对,在回家的路上,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找一家酒馆,赶紧喝上一瓶“小糊涂仙”。
 
第36节

马大光下班一回到家,就接到陈军的电话,说他新近拉到了几百万投资,开了个广告公司,要马大光晚上无论如何去一趟,来吧来吧,我请你们吃鱼翅。

你小子不简单啊,这么快就成百万富翁啦?马大光忍不住地羡慕。
百万还算富翁?让人家听见屁股都会笑,再有十倍也就那么回事,一个小业主罢了,嘴上虽然谦虚着,陈军的得意仍然溢于言表,本来今天应该开车去接你,可是董事长还要跟我谈点事情,你们就自己打的来吧。

上次一起去洗桑拿之后,马大光就一直躲着陈军和李新年。一想起那一夜自己所干的事情,他就老大不自在,仿佛那些事情早已大白于天下似的。

可是陈军却死拉硬拽不让他掉队,咱们是多年的老哥们儿,你不过来也不合适呀。

那李新年来不来?马大光问。

别提丫的了,他拆我台,抽丫的。

到底怎么回事?

回头跟你细说吧,今天你来了之后可别跟我提这个,不然我跟你急。

带着自己的心事,马大光也就没继续想下去。

马大光和“鹊桥仙子”到达的时候,陈军正在紧张地摄像,几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和浓妆艳抹的女人,正众星捧月地围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这女人四十六七岁的样子,活脱脱像一匹大洋马,她脸上的粉厚得可以粉刷一面墙,丰满过度的胸脯在低胸的黑色天鹅绒晚装下跃跃欲试地撞击着众人的视线。在马大光看到她的时候,那对硕大的乳房也一视同仁地撞进马大光的眼睛。

发现自己也加入了这百鸟朝凤的队伍,马大光不禁心下生厌,奇怪自己怎么会来这种场合跟这种女人为伍。

虽然眼睛一直躲在摄像机后面,但陈军还是看见了马大光,他把摄像机往脖子上一挂,慌忙拉过马大光的手送到那个女人手上,大光,过来,这位就是我经常跟你说的著名企业家方董事长,你不是一直想瞻仰她吗,今天我把神给你请到了。

一面在心里骂着,你什么时候跟我提过这大洋马我又是什么时候说过想见她,马大光一面热情地说久仰久仰。对于他的客套,方董事长似乎不大在意,她连正眼瞧都不瞧他一眼,一面傲慢地点了点头,一面把目光投向了马大光背后的“鹊桥仙子”,老马,这是你太太吧?这么年轻?

这声“老马”把马大光叫老了十岁,所有跟“鹊桥仙子”有关的话都让马大光为难,因为无论怎样回答,都等于亲口承认了自己跟“鹊桥仙子”的关系,而他们的关系他不想在太多不相关的人面前承认。但他又不好沉默,正带着老了十岁的犹豫考虑该怎么样把“鹊桥仙子”介绍给他们,“鹊桥仙子”已经抢先一步答话了,是啊,方大姐。

大家落了座,方大姐示意“鹊桥仙子”坐在她身边,一面拉着她的手关心地问,小林现在做什么工作?

“鹊桥仙子”直把自己的手往怀里缩,我现在是自由职业。

方大姐笑得直抽搐,嘴纯上涂得厚厚的绛红色唇膏明晃晃地闪了几下,自由职业?吃不饱穿不暖的你受得了吗?要是实在找不着合适的工作可以来我公司里,大姐给你安排个好工作。

“鹊桥仙子”把她那又细又长的脖子扭了扭,到公司做?我不是这块材料,除了伺候我们家大光,我干什么都是不务正业。再说大光这么怜香惜玉的新好男人,哪里舍得让自己的老婆在外面抛头露面?你说是不是呀大光?

马大光的冬瓜脑袋本想做个左右运动,但是还没动起来就改为上下运动了,那是那是。

老马你这样可不好,把人家姑娘的自由全都剥夺了,女人老在家呆着会呆傻的,方大姐语重心长地说,还是要出来做点事情,不然时间一长以前学的东西全都废了。

马大光说,她爱怎么样怎么样,随她,我才不管那么多呢,一面说着就想起了汪晓妃,自己那么在乎汪晓妃,为什么要一直在她辞职的事情上咬住不放呢?

“鹊桥仙子”却早已高谈阔论起来,女人嘛,还是傻一点好,傻人有傻福嘛,要不是受了刺激,哪个女人不喜欢在家里享傻福?

看惯了别人的低声下气,方大姐被恭维出了毛病,好像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该着她一大笔恭维似的,发现“鹊桥仙子”不仅不吃她这一套,相反还含沙射影的话,她有些不快,过了片刻,她脸上的不快才像晾干的衣服一样收了回去。

她撇下“鹊桥仙子”,把脸转向马大光,你太太口才可真不简单,这么厉害的太太你吃得消吗?

懒得跟这种人多费口舌,马大光用一块鱼堵住了自己的嘴,但是方大姐的嘴他却堵不住。不知为什么,她今天就把他给盯上了,看他躲躲闪闪的样子,她把椅子向马大光跟前挪了挪,嘴里的热气都哈到他脸上,我是越看越觉得你们不像两口子,倒像父女俩,老马呢,你显得比较老气,起码有三十五六了,人家看着怎么也比你年轻十几岁,人都说老牛吃嫩草,现在连老马也吃嫩草了,说罢,她似乎觉得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只能用妙语如珠来形容,得意之情顿时溢于言表。众人一见,纷纷举起酒杯,哈哈哈,方董事长说的真好!来来来,为方董事长的舌灿如莲干杯!干杯!

马大光一直认为“鹊桥仙子”能够得到跟自己在一起的殊荣算是她家祖上有灵,攀了高枝,听到这样的奇谈怪论,那块嚼了半天还没咽下去的鱼肉差点卡在嗓子眼里,几个月来从《万能情书生产线》里学来的一整套花言巧语全都离家出走了。他说,我觉得我们俩特般配,你别看她长一张娃娃脸,其实只比我小三岁,这话的后半截,他就着那块鱼一起咽了回去――难道非要走在一起让人看着不像两口子而像娘儿俩才叫般配?

像是偷看了马大光说的讲话底稿似地,“鹊桥仙子”替他把后面的意思表达了出来,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的女孩子,不像是方大姐这样惊天动地的女强人,我是什么事都随大流,现在流行“父女恋”,我就东施效颦找个马大光。我也想领导领导“母子恋”的新潮流,可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啊,要不我早到幼儿园寻一个大班的小朋友领着到处跑了。

方大姐沃野千里的脸上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造山运动。

见此情景,陈军把摄像机放下,今天是公司的大喜日子,咱们别打嘴仗了,还是让我代表所有的来宾集体敬方大姐一个吧。

这句话充当了两个女人舌头之间的和平使者,很快,她们又称姐道妹亲热得像是经过了二十年血与火的洗礼似的。

回家的出租车上,马大光对“鹊桥仙子”说,你今天可真是偶尔露峥嵘啊,我一直以为你损人的智慧是专为我一个人准备的,没想到今天拿出来资源共享了。你当时说得也太狠了点儿,你看你把那个方大姐脸都气白了。

“鹊桥仙子”说,她的脸哪是我气白的?她是粉搽得太多搽白的。再说,就算是我气的,那也是她活该,谁让她硬往枪口上撞,要当着这么多人欺负我男人呢?你这么年轻她还管你叫老马,好像她还含苞欲放像个中学生呢。连她也敢欺负你,真中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是我一个人欺负的,可不是随便阿狗阿猫都能欺负的,我欺负一辈子那是替天行道尽职尽责,别人欺负动你一指头她那是大逆不道。卖几个臭钱就想摆布我男人,她以为她谁啊?

这种母性、娇憨与刁蛮润物细无声地感动着马大光。他想起了跟汪晓妃在一起受的那些窝囊气。忆苦思甜,马大光越发觉得“鹊桥仙子”是真心对自己好,如果自己再像以前一样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那实在有些不知好歹。
 
第三十七节

那天目送“千古笑神”的狮子头像在QQ上暗下去之后,汪晓妃就一直在留神自己的手机。这一次,她都主动把电话告诉“千古笑神”了,他肯定插翅难逃,不在当天下午,就在当天晚上,她准能接到他的电话,也许那个电话打过来,只是几分钟的事情。

然而整整等了三天,手机都不曾响过。她直怀疑手机是不是坏了,给自己发个短信试一下,手机响得惊天动地。她按了一下键盘,六个汉字跳了出来:“汪晓妃,我爱你!”

她笑着把手机扔到床上,拨弄了一下头顶的风铃,在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里发呆。

这间挂满风铃的小屋属于她,已经有十几年历史了。上中学时,钟玉婕经常来找她,两个人假装一起复习功课,把屋子反锁起来,在里面交换着看情书和男孩子的照片,兴奋得整宿整宿都睡不着觉。

许多年过去了,钟玉婕嫁了人,而她绕了几个圈子,又回到了这间小屋子。

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亲切,又是这样令人心碎。

她把床头那一摞影集拿过来,一一翻看,看着看着眼泪就呼之欲出了。这堆影集记录着她最美好的年华。

不再年轻的时候回顾年轻的时候,真是一件残忍的事情,那些自我欣赏了无数遍的照片她不敢正视,全都匆铁翻过,只是在翻到一些异性的照片时她才停了下来。南风,马大光,所有曾经发誓要呵护自己一辈子的男人,现在都在哪里?世界上的爱情,还有靠得住的吗?

母亲的频频推门,阻止了感伤主义在这个屋顶下的流行。母亲以前很少直接进来,有什么事都要在外面叫她一声,然而自从离开甄德晖搬回来住以后,母亲却获得了对这间屋子长驱直入的权力,利用电视插播广告的空档,她一进来就坐在床上舍不得离开。

前一阵子还风光无限的女儿突然深居简出,让她愤愤不平,你这丫头也真是,太没常性了,好好的工作才干了几个月,怎么又辞职啦?现在找份好工作多难啊。

把自己有意搞得真假难辩的事实澄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汪晓妃只能回避,只是懒懒地说,这事您愁什么?我自个儿都不愁。

妈不替你操心,还指望那个没出息的老东西替你操心?你都二十八了,还嫁不出去……汪母把自己的鼻子感动了。

这话让汪晓妃心里堵得不透气,女人有两怕,一怕别人按虚岁算她的年龄,这一算年龄就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两岁;二怕别人把她至今未婚的原因简单粗暴地说成“嫁不出去”,搞得她好像是商场里的处理品似的。这样的话出自外人之口都是犯忌,出自母亲之口,
就更是让她伤心。

她想发作,却又觉得不妥,毕竟自己是女儿。至于跟她讲道理,就更是对牛弹琴了,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兵遇见女人,有理说不通。

您别着急,不就是个男人吗?我肯定会给您领回来的,为了掩饰自己的恼怒,汪晓妃特意把“你”改成了“您”。

这些年你往家里领的都够一个班了,怎么一个都没剩下?有时候我想想,觉得马家那小子也蛮合适的,别看他土了点儿,长得惨了点儿。

那我可真没办法,谁让我对他不来电呢?汪晓妃假装轻松。每次跟父母谈起跟马大光分手,她都会说出不同的理由,搞得老两口比听外语还糊涂。

汪晓妃真希望自己是个聋子,好在广告不到十分钟就播完了,汪母低头看了看手表,一拍脑门,唷,我的连续剧开始了。说罢,慌慌忙忙地趿着拖鞋向客厅走去。

只有深夜,这间小屋子似乎才真正属于自己。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把台灯关掉,望着天花板静静地发呆,睡不着。要是自己能有一台电脑该多好啊,这时候可以把那几盘存满跟“千古笑神”聊天记录的软盘打开,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读,认真地想。

从甄德晖那里不辞而别时,她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样东西,那就是这几张软盘,这是她几个月以来唯一的收获。

一想起“千古笑神”,汪晓妃心里就又涌上一股暖洋洋的气息。这些天来,“千古笑神”一直耐着性子陪着她,他像一位朋友,一位兄长,一位爱人,一位老师。由于他的善解人意,那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才留下了一丝美好的回忆。

可是这个家伙,到底到哪里去了呢?即使不来个电话,也应该发个短信。不能做情人,难道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吗?

有几回她专门去网吧上QQ,看他是不是给自己留了言。然而她连他的一个字都没有得到。他的头像一直暗着,头像后面,似乎可以直接到达远古的洪荒。

必须找些事情,让自己尽快从这种慌乱不堪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她拨通了钟玉婕的手机。

钟玉婕说话神叨叨的,宝贝儿,你可真让我想死了,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你要是今儿不打这个电话,我非自杀不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一听钟玉婕这么说,汪晓妃马上把自己的烦恼抛到了一边,别这样,好好跟我说,到底怎么啦?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

见面说吧,我不管你方便不方便,我今天非要见到你不可,非见到你不可,钟玉婕说。

好吧,我在家等你,路上注意安全,你喝多了,别开车,就打车过来吧。

没事,我没醉,我半个小时就到,等着哦。

但是一个小时过去了,钟玉婕还是没来,是不是她酒后驾车,路上出事了?汪晓妃有些提心吊胆。正想着,手机响了,她拿过手机一看,是钟玉婕的电话。

快跟我说你家怎么走?怎么跟上次去不一样了?我叫了半天门,里面出来一个男的,他说他也是刚搬来的,根本不认识你。

汪晓妃半天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唉呀你搞错了,宝贝儿,我在父母家,那套房子我卖了,虚构的灵感无法克制,汪晓妃即兴撒了一个谎。

不住得好好的吗卖了干嘛呀?钟玉婕大惊小怪地问。

算了别问了,你快来吧。

又过了半个小时,钟玉婕才过来。她一进门,汪父汪母算是找到了听众,他们又是泡茶又是端水果,咬住她不放,对她说着对晓妃的种种担心,一个月挣几千块钱的班说不上就不上,好好的对象说吹就吹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样?

在老两口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汪晓妃时,汪晓妃一直捏着一把汗,生怕钟玉婕的舌头玩忽职守,把甄德晖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过这些担心有些多余,跟老两口,钟玉婕只是打着含糊而又礼貌的哈哈,我跟晓妃打小一起玩大的,您二老就把心放回肚里去吧,没问题,遇见好的,就算她不抓住我也会替她给您抓回来。这些擦边球的话,使汪晓妃感激,还是老朋友配合默契。

在老两口张罗着做饭的时候,汪晓妃把钟玉婕拉进自己的小屋。

一得到单独面对的机会,钟玉婕就表现出了舍己为人的高风亮节,我路上一直纳闷儿,好好的房子怎么就卖了呢?这中间准有事儿,刚才一听叔叔阿姨跟我问你的情况我就明戏了,你说说,你是不是跟那个姓甄的掰了?

汪晓妃笑道,看来啥事都瞒不过包打听呀,没办法,我跟他不来电,哭着喊着要求我留下,我可不是慈善家见人就感动,再说了,同情哪能代替爱情?

姑奶奶你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吧,我也是女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准是他骗了你,我今天过去就觉得纳闷儿,要是你们卖了房子,买主怎么可能不认识你?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儿,你准是让姓甄的空手套白狼给骗了,那孙子估计也是个泡妞都打白条的主儿。

汪晓妃尽力把自己的脸笑得灿烂,别当电灯泡儿了,别人的事儿门清,你自个儿的呢?给我说说,怎么前一阵子还好好的,今天一下子就活得不耐烦了?

钟玉婕苦笑一下,嗨,还不是男人闹的,你说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男人少了不行,男人多了也不行;男人坏了不行,男人好了也不行;男人穷了不行,男人富了也不行……

你就别讲大道理啦,好好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汪晓妃有些不耐烦。

钟玉婕又笑,你急什么急?我这不正在说呢吗?这女人也真是的,我下辈子非转个男的不可……

汪晓妃对她的话实施了腰斩之刑,你就长话短说吧,跟你说话能把人急死!

钟玉婕说,我又认识了一男的叫新新,新新对我比“宝宝”更好更温柔,我没法儿拒绝他。

汪晓妃乐了,你是一妻多夫啊?

钟玉婕接着说,后来让“宝宝”给撞上了,跟我要死要活的。可是我又舍不下新新,
最后“宝宝”决定退出,我怕他受苦,给了他二十万。

你们几个人格还都挺高尚嘛,咋就没有两个男人这么绅士风度地爱我呢?汪晓妃不无醋意。

钟玉婕摇摇头,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好玩的还在后头呢,你猜怎么着?昨天早晨,新新跟我吵架,一急丫跟我交了底儿,丫说其实一切都是“宝宝”一手策划的,“宝宝”花了钱,让“新新”追我,为的是早点把我甩开,他知道我心肠软,自己亏了心,准会给丫一大笔钱……

汪晓妃想起了甄德晖,不由咬牙切齿,这样货色都他妈算男人吗?咱们真该找人把丫修理修理,让他们子子孙孙都当太监去!话未说完,又觉得有些与淑女身份不附,就补充了一句,算是安慰好朋友也算是安慰自己,唉,算了,谁让咱们是女人呢?

一听这话刚才一直若无其事的钟玉婕眼圈突然红了,“宝宝”走后我天天都想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给他打手机他换了号,好歹也有过一场,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唉,我这种女人真是贱到家了,明明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偏偏要追着赶着把心掏给人家,妈呀,我真不想活了……

汪晓妃过去把她搂住,安慰的台词还没想好,小屋的门被推了一道缝,汪母的脑袋探了进来,妃妃,你的信。

听说有信,汪晓妃的惊讶不亚于见到天外来客,大学毕业好几年了,她一封信都没收到过,到底是谁,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写信呢?

她的眼睛在信封上研究着,上面的地址是用电脑打印的,没有落款,邮戳是北京的,邮票倒贴着。

苦思良久,她才列出了一份嫌疑名单,音讯中断多年的南风名列榜首,除了南风,再也不会有什么人写信给她了。

如果不是钟玉婕,她真想马上把信撕开,立刻捧读,可是由于钟玉婕,她只得把自己的好奇心劝说回去,信封被塞进了抽屉,她继续充当钟玉婕的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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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

钟玉婕一走,汪晓妃就迫不及待地跟母亲要了把小剪刀,她把那个信封剪开,轻轻一抖,一个洁白的桃心就落在了床上,她的心狂跳不已,真没有想到事隔多年,再次收到南风的信她还会这样激动。

她把那个桃心轻轻展开,眼睛一边就有些湿润。信是打印的,满满三大张,这南风,也真是的,连封亲笔信都舍不得写,她咕哝着,感叹着世事的沧桑。

“我心中最高贵的女神”,只看了一眼开头的称呼汪晓妃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种恭维话,是绝对不会从南风那张刀子一样的利嘴里说出来的,在一起时他不会说,分手几年之后的今天更不会说,莫非别的男人都是从浪漫到世俗,就他一个人逆流而上从世俗回归了浪漫?

读了几行,汪晓妃才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写信人不是南风,绝对不是。但好奇心还是吸引着她读下去,读到第十行,她才恍然大悟,是“千古笑神”!该死的,好像他就在自己面前似的,她亲热地骂了一句,我以为你再不会出现了呢,原来你在跟我捉迷藏!

接着读下去,就是他这些年的心路历程了,在网上聊天时,他一直含糊其词地装酷,对于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想不到下了网,他却把自己的过去全都毫不保留地向她坦白了。

十年以前,他曾经山崩地裂地爱过一个女子,那是一个在小提琴上有着空前天赋的女孩。他像父亲一样爱她,他倾家荡产为她提供他所能提供的一切,竭尽全力让她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终于有一天,她在国外获奖了。自己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报偿,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最成功的男人,他只等待着她一回国就跟他结婚。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接到她的一个电话,她说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世界从此山崩地裂。

他一直沉溺在对往日生活的怀念中不能自拔。

在女人堆里,他还算有着不错的收视率,各种各样的女人一直都没有断过,可是这些充分物质化了女人都无法唤起他内心深处那种最刻骨铭心的激情和柔情。整整六年,两千多个日子里,他在不同的女人之间漂流,但是他无法找到自己停靠的码头。他的心就像森林深处的木屋一样,被雪冻结了,谁也无法打开……

读着这样的俗套的故事,汪晓妃的心上长出了几朵同情的蘑菇,对那个女孩的忘恩负义,她控制不住那些超然物外的愤慨。愤慨了一阵,“真俗”两个字脱口而出,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对那个女孩的评价,还是对自己的评价。读到后面这段承上启下的话,她才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着的东西。

“直到在网上认识了你,我才稍稍把自己的心扉打开了一点点。我没想到你会像一股眩目的光芒一样,刺得我睁不开眼,你是那样纯洁,又是那样神圣,我深深地为你的与众不同感到惊讶,如果说你是价值连城钻石的话,那么别人只能是一钱不值的石墨,虽然你们的化学成份相同,但是你跟她们的形态不同,所以你的价值不同。”

他像诗人一样动情地写道。

后面的语句更是让她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他说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他心目中最高贵最圣洁的女神,他所拥有的,他都要毫不保留地献给她,他所没有的,他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创造出来献给她。他要像一棵大树爱一棵树下的小草一样不惜任何代价地去爱她,对于他来说,爱她是他唯一的原因,唯一的过程,也是唯一的结果。

他对她陷得如此之深,直让人觉得即使她有狐臭他也不认为那是狐臭而是麝香。他反复表示,为了她,他随时准备把自己的一切都献了出来――顾名思义,即使是他的债务、他的敌人和他的病痛也都要义无反顾地过户到她的名下。诗是一切酸性物质中酸性最强的,比王水还要厉害,女人的心自然难逃此劫。

一通激情洋溢的表白之后,他又把话题转开,他说由于对她陷得太深,他也不能免俗地被深深的自卑所困扰,爱得越深,也就越是自卑,虽然她给了他无数次表白的机会,但是他一直都没有想好应该怎么样向她表白。甚至她向他作出的种种暗示与鼓励,也都丝毫不能给他勇气。

他跟她在网上保持距离是由于自卑,得到她的电话后好几天都不跟她联系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这几天里,他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拿起电话把号拨了一大半却又放下。

本来想就此把这份感情收藏起来,可是脑子里一整天都是她的影子,他天天都会梦见她,梦中的她美丽圣洁而朦胧,对他却又有着磁石对铁一样的吸引力。

这是一份感情注定比他的名字陪他还要长久的感情。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无法继续躲在自卑的乌龟壳里了,既然爱情能让他自卑,为什么就不能让他自信呢?他要比以前爱任何人都要认真地爱她,他要用自己每一个细微的行动保护她的一生。

只是在对自己的人格和毅力有一个确切的认识之前,他不能跟她见面,他要用一种与现代潮流完全相反的古典方式考验自己,他要看看自己的感情是不是真实、是不是持久。

他要每天都给她写一封信,一直写九十九天。

这封信汪晓妃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把纸看脏了都舍不得放下。

一边看,一边还在心里对想象的他说,谢谢你,“千古笑神”,谢谢你给我的一切!

汪晓妃在心里快活地嚷着。如果说以前他把她变成了液体,那么现在,她兴奋恨不能再从液体变成气体。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幸福可以破纪尼斯纪录了。过去,她不断在人海里聚焦目光,到了晚上就把它们当垃圾一样倒掉。可是遇到“千古笑神”的目光之后,她才真正发现,世界上还有那样两道目光,无法用处理垃圾的办法处理。

要是有台电脑多好啊,在电脑面前,她就可以细细对着他的照片出神了。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不已,她翻身起床,不顾母亲的盘问,她去了附近的一家网吧。

“千古笑神”的头像仍然暗着,他一句话都没有给她留。

她不禁有些失落。把软盘插入软驱,“千古笑神”的的照片显示了出来,那清澈而又有些忧伤的目光让她不能自持。

她把那张照片放到电脑桌面上,一边看,一边戴上耳机,她在留心听,他会不会有心理感应,来QQ上跟她相会。

上QQ的朋友倒是有几个,但没有一个是他。

以前看到他们她都会不由自主心生厌倦,一句话都懒得跟他们说,但是今天,她却觉得都亲切得想挨个抱抱他们。显然,他们是些小肚鸡肠的家伙,得知她的恋爱消息后,他们的态度像对国家大事一样冷淡。不过在幸福陶醉中的汪晓妃,根本不会因为这些而气恼,因为她从他们的冷淡里,她看到了他们强烈的嫉妒。

既然QQ上没有人能够分享她的快乐,倒不如去“京华之夜”聊天室随便拉几个人聊聊。

进了好久不曾来过的“京华之夜”,她觉得“千古笑神”就在对面的某台电脑后面坐着,带着欣赏的眼光看她。一边想着,那些行云流水的句子就从她指尖下流淌了起来。面对屏幕,她整整敲了一个小时也没有停下来。拥有快乐的人就像拥有金钱的人一样具有亲合力,这种吸引力不仅在异性身上有效,在同性身上也同样灵验。在她面对屏幕自言自语的一个小时里,不时有些男女前来跟她搭话,但她根本顾不上回答他们。

汪晓妃把情抒完以后,好几个人一拥而上。

她都一一面带微笑跟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

但是谈话很快就被他们搞得很无聊,不是问她是不是遇到了骗子,就是问她想不想来一次一夜情,她一一淘汰了他们,只把一个署名“小柳”的女孩子保留下来。

小柳对这件事非常热衷,也非常相信,深得汪晓妃的好感。

女人聊天是隐私的交换,也是隐私的较量。在听了汪晓妃对“千古笑神”的一番描述后,小柳也把自己的故事和盘托出。她在一家公司做文秘,有过几次失败的恋爱,现在跟一个离婚男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他对她很好,但是她有些吃不准这种局面能持续多久。

“离婚男人”四个字勾起了汪晓妃对甄德晖的痛苦回忆,她把自己的故事讲了一遍,只是在讲述过程中,她把自己说成了自己的一个好朋友。

小柳听得目瞪口呆,天底下还有这么卑鄙的男人?

是啊,假如一个男人跟你控诉他的前妻,千万不要相信他,相爱一场如果只能给他留下这一大篇控诉,那么这个男人就不值得去爱,汪晓妃俨然成了婚姻问题专家。

看来,我真得好好考虑考虑了,他老是跟我说他前妻这不好那不好的……JJ,你有QQ吗?

汪晓妃把自己的号告诉了她,同时又说别跟这号人来往,到时候吃亏的肯定是你,汪晓妃的话兵分两路发了出去,一半发到了聊天室,一半发在了QQ上。到了最后,她们一起撤出聊天室,只在QQ上聊。

到了天亮下线的时候,她跟小柳交换了手机号码。

此后,两个人经常在网上相遇,一到一起就有交流不完的秘密,小柳诉说那个离婚男人给她的种种苦恼,汪晓妃则居高临下地讲述着“千古笑神”最近的来信内容。

自从发出第一封信后,“千古笑神”一直信守诺言,他的信每天一封,准时到达她的手中。没多长时间,那些信就有半寸厚,汪晓妃把它装订了起来。像一本书一样压在枕头底下,临睡逐字逐句地细看。

看着看着,她看出了问题。她的地址不是中央电视台的地址,从来不曾向社会各界人士公布过,“千古笑神”怎么会知道呢?

下次上QQ,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第39节

那天从陈军公司回来以后,马大光一直回味着“鹊桥仙子”的话,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激,女人应该在外人面前维护自己男人的面子,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为什么汪晓妃不明白,偏偏“鹊桥仙子”明白呢?

这个发现,让马大光兴奋不已。

像地质学家寻找矿脉一样,马大光开始不断从“鹊桥仙子”身上寻找闪光点。

“爱就是发现,不是生活中缺少可爱的人,而是我们缺少对他们的发现。”每当看到“鹊桥仙子”忙里忙外地操劳时,马大光就想起《万能情书生产线》中的一句话。

在家务方面,“鹊桥仙子”堪称天才,她不仅把屋子里的所有死角全都打扫干净,而且全部重新摆放。上班前马大光能吃到她的早餐,下班后又可以享受她的晚餐,她的厨艺使周边餐饮场所营业额急剧下降。

两个人一起逛街的时候,她甚至特意拉他去书店,买回几本毛线编织方面的书,一门心思学着给他打毛衣。过去从刘红身上局部得到而在汪晓妃身上根本无法得到的一切,马大光都全部在“鹊桥仙子”这里得到了。

马大光依然天天想起汪晓妃,但是现在那种椎心的痛苦被一种庆幸之感代替了,自己好歹也是个养尊处的少爷,反而放下架子侍候那样一样脾气古怪的大小姐,那绝对不是长久之计,如果说那一段生活还有什么正面效果的话,那就是为了让他苦尽甘来,更加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说实话,能找一个这样贤淑端庄的女人实在是自己前世修来的福气。一个男人活着,为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像个傻子一样寻找那种一不能吃、二不能穿、三不能用的所谓“感觉”?现在想起自己当初竟然会被汪晓妃这样毫无实用价值的女人搞得要死要活,马大光觉得十分好笑。不错,男人是需要靠感觉生活的,然而感觉是什么?感觉就是现在拥有的一切,不曾拥有甚至永远不会拥有的一切,男人感觉不到的。

就像当初《万能情书生产线》把马大光从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改造成一个幽默明星一样,这种心理活动又把马大光变成了一个怜香惜玉的香艳男人。

他对“鹊桥仙子”百看不厌,有时候还会放上音乐,抱着他在屋子里跳一会儿华尔滋。他们一个又高又胖,一个又瘦又矮,活像狗熊和猴子。但是两个人却能自得其乐。

至于两个人一起做饭的感觉,更是令他心醉神迷。以前给她做饭,他都带着消极怠工的情绪,但是现在他发自内心地想让她好好享受一下他从她那里学来的厨艺。虽然她仍然指手划脚,显示自己作为四川女人的种种优越感,但是那种优越感也不是空穴来风,毕竟她是专家,按她的方法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可口。何况,女人是这样一种动物,越是对自己在乎的男人,就越是指手划脚,她那些可爱甚至有些刁蛮的领导欲也分明是爱他的表现。

接连一个星期,马大光和“鹊桥仙子”两个人都按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相处,睁开了第三只眼睛,幸福生活的曙光出现了。那几天,马大光看见任何人任何事物都觉得亲切,甚至在办公室看到章学东,也打心眼里涌出一种亲切感,一忍再忍,他才没把请他吃喜糖的话说出来。

也许是乐极生悲,就在马大光一门心思做着美好的结婚之梦的时候,又一场冷战爆发了。

星期六两个人一起逛街购物,回来后点着蜡烛喝着葡萄酒,直到很晚才睡。第二天马大光醒得早,“鹊桥仙子”跟他撒娇说,老公啊,我今天想吃你熬的八宝粥。马大光起床粥熬到锅上,这才发现冰箱里空空如也,他就跟她说我出去买菜,你注意一下锅,别让锅噗了。“鹊桥仙子”答应了一声,马大光就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当他他大包小包地进门时,差点被一股强烈的煤气味呛倒,他心想不好,急忙跑到厨房,粥早已噗到外面,火已经灭了,煤气从灶眼里泄露出来,充满了整个屋子。他赶紧把煤气总闸关掉,把窗户打开。然后去卧室,“鹊桥仙子”躺在被窝里浑然不觉,她边发着短信一边在笑。

见马大光进来,她神色有些慌乱,怎么回来这么快?粥是不是烧好了?

马大光生气地说,给你说看着锅看着锅你耳朵长哪里啦?锅早噗了,要是我再晚回来一步,你早中毒了!真想不通你,发起短信来就不要命了?

“鹊桥仙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给你当牛作马那么长时间,你一次都没发现,一次侍候不周,你就把人骂个死去活来!还没结婚你就这么对我,要是结了婚还不知道你会怎样虐待我呢!

马大光把声音压低,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看多危险呀,幸亏我回来得早!

“鹊桥仙子”却不肯讲和,人家都快没命了你不仅不安慰人家还骂人家,我哪辈子欠你的了合着你这样虐待我?还不如你别回来我就让煤气毒死在屋里算了!

这通无理指责让马大光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然后大脑变成了一片空白。

你滚,你滚,你给我滚出去!平时娇弱无力的“鹊桥仙子”突然力大如牛,一股蛮力就把他推到了客厅里,马大光还没反应过来,门就从里面锁上了。

站在门外好半天,马大光才骂出一串“刁民”。

他觉得有一只野兽想从自己体内突围出来,想把门撞开,然后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撕个稀烂。要不是“好男不跟女斗”的链子拉着,那只野兽早就采取行动了。

拖着那只野兽,他缓慢地走到沙发前,重重地坐下呆呆回想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回事,昨天还相敬如宾为什么今天要势如水火?都怪自己态度不好,才把事情搞僵了,想到这里,他去敲卧室门,宝贝,今天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冲你大声嚷嚷,对不起。

卧室里没有任何声息。

马大光最讨厌女人在这种时候一言不发拿架子,就没好气地问,你是不是死了?

里面传出一句:你盼着我死我才不死,我会活得比你更好!

这一句话把他刚才第二次的怒火压了下去,气头上的女人碰不得,兴许自己把饭做好她就会出来吃。

他喝了口水,去厨房里把锅灶刷干净,重新把粥熬上。

等一个小时后一切全都收拾停当后,他又来到卧室门前,宝贝,快起来吃饭吧,我炒了你最爱吃的虎皮尖椒。

你做的菜我不敢吃,我怕自己中毒,你自己享有吧,“鹊桥仙子”夹枪带棒地说。

马大光心烦意乱,面对那几个精心摆好的碟子,他一点吃的心思都没有。

男人对待感情上的伤害,都喜欢采用以毒攻毒的办法,在一个女人跟前受到伤害,就会情不自禁转向酒精或者别的女人。马大光是二者兼备。他到楼下的超市买回两瓶“小糊涂仙”,一边喝着一边打开电脑上网。隐身上到QQ上,发现汪晓妃的小猫头像亮着,他竟激动得无法呼吸。

回想着几天里发生的一切,他真觉得自己在做梦。他记起来了,上次他跟她聊得非常开心,最后她把手机号码给了他,让他一定给她打电话。就在他不知所措的那个晚上,他带着“鹊桥仙子”去找陈军,回来的出租车上,她对他说了那通让他终身难忘的话,让他无比强烈地想娶她。

至于汪晓妃,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后来一错再错,作为一个即将当新郎的男人,应该悬崖勒马,不该再玩这种小孩子气的游戏,错上加错。

谁知好景不长,美好的爱情只持续了一周时间,“鹊桥仙子”就旧病复发了。幸好她发作得非常及时,他跟汪晓妃之间的关系还可以补救,他还没有把一切的真相全都告诉她。

补救的办法让马大光绞尽脑汁。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向汪晓妃解释这一切,才能让她像过去那样信任他、宽容他?

偶然翻出很久都没有打开的《万能情书生产线》软件,马大光又觉得眼睛一亮。自从接触《万能情书生产线》以来,还从没正经用它写过一封情书呢,为什么不写封信试试?

复制粘贴,复制粘贴,这些工作马大光做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当窗外露出黎明的熹微时,一封情真意切的情书炮制成功了。

马大光边看边点头,恨不能把“鹊桥仙子”拉起来一起欣赏。

想起“鹊桥仙子”他又有些心软,她整整一天都没有出来,身体受得了吗?他把那封信拷到软盘里装进自己的皮包,然后又去敲卧室的门,宝贝,你饿了吗?

“鹊桥仙子”的话扔了过来像一块石头,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饿不饿关你什么事?

马大光嘴里小声骂着“刁民”,一边暗暗下了个秘密通牒,我今天去单位就把这封信打出来,等我回来你要还跟我冷战,我就把信发掉,绝不给你后悔的机会!

趁章学东不在,马大光享受了一下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他用单位上的打印机把那封信打印出来。

晚上回家的出租车上,他都在想象着“鹊桥仙子”向他认错的样子,不由暗自得意。

然而这个受降仪式未能如期举行,因为“鹊桥仙子”不见了。
 
第40节

像是迎接现代化进入国门一样,马大光的卧室敞开着,而床上乱得却像私营企业的财务。

“鹊桥仙子”无踪无影,连个纸条都没留。

愤愤地骂了声“刁民”,马大光就一溜烟冲到了外面的邮局。

来到那个歪七扭八布满污迹的邮筒前,他直喘粗气。刚想把信塞进去,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不能这样,万一汪晓妃从邮戳上看出了破绽,那岂不功亏一篑?应该到远处找个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发。

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上哪儿?马大光说了声“中关村邮局”。车从安华桥上三环,一直往西去。

把信发掉,马大光有些惆怅,再往北几百米就可以到他的母校了。上大学时,他经常跟陈军他们几个在这一带乱逛,可是一工作,故地重游的机会就不多了。开始那几个月他还坚持每周返回母校一趟,到处走走看看,但是这个习惯没坚持多久就忘记了 。近两年,他整年都想不起来重新回来一趟。一事无成,无颜见江东父老啊,马大光叹息着。

站在马路牙子上犹豫了半天,马大光决定还是不回母校。他又拦了一辆出租车,在夜色中往家里赶。

最迟到后天汪晓妃就能收到这封信了,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是一眼就能识破他的伎俩,还是更深地堕入情网?他相信他已经做到了万无一失,她绝对不可能看到蛛丝马迹。她肯定猜不出来,一想到这一点马大光就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他独自发笑,司机十分奇怪,瞧您乐的,哥们儿是发了大财还是泡了小妞?

马大光不好意思地说,也没发财也没泡妞,是想起单位一件可乐的事儿,我们主任在外面包二奶,结发老婆打上门来,在办公室里闹了个天翻地覆,主任吓得躲到厕所里不敢出来,想想就觉着好玩。

司机也乐了,这年头的人哪,大小当个官儿多少有点钱儿就不知道自个儿老几啦。

然后司机就开始大骂,骂完治安骂路况,骂完路况骂税收,最后骂起了贪官污吏,听司机一提“贪官”,马大光想起了父亲,不再出声。

说话间,车已经开到了楼下。

一进单元门,“鹊桥仙子”的名字又回到了他的意识之中,他妈的刁民,这个刁民能到哪里去呢?

这个问题一进入大脑,就像美国派驻海外的部队一样,不容易请走,马大光上到楼上好半天都体会着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滋味。

肚子里沤着气,他横下心来,决定绝不主动给她打电话,哪怕她永远不回来都不闻不问,她爱跑,就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去,就是死在外面他也不会去收尸。

直到第三天晚上在电视上看了一部爱情片里一对情侣的恩爱故事,马大光才开始想起“鹊桥仙子”的种种好处,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跟女人一般见识?能过就凑合着过,一个息事宁人的和平主义者在心里对马大光说,至于汪晓妃,就不要再去多想了吧,那封情书的事,再写封信解释一下。

主意想好,马大光拨通了“鹊桥仙子”的手机,她亲切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啊,是你啊?这么晚还打电话?我在陪姗姗聊天儿呢,她心情不好,让我多陪她几天。

哦,马大光松了口气,那你哪天回来?

“鹊桥仙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的叹息,过几天吧,过几天我去看你。

开始听“鹊桥仙子”说话马大光还觉得有一种吃肉一样的快感,可是细细回味,却觉得“我去看你”四个字像坚韧的肉丝一样塞在牙缝里。放下电话,他自言自语地嘟哝着,“我去看你”,什么叫“我去看你”?你少跟我来刁民那一套!你不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还不把你当成这个家庭的成员呢!

带着对刁民的一腔怨恨,马大光狠狠喝了三大杯水,一边就把电脑打开挂到网上。

一上QQ,汪晓妃那一大篇诗情画意的句子就冲他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了。

马大光觉得自己像一只饿狗进入骨头群一样,哪一块都想啃,却哪一块都没啃到,最好只好学狗一样把个坑这些骨头埋掉,他把这些话一一复制保存下来。心里一直纳闷儿,女人怎么就这么容易上钩?

兴奋了一阵,他又哭笑不得,这些话是不是也是用软件炮制出来的?

这个问题还没找到答案,传来敲门声,马大光吓了一跳,第一个念头是“鹊桥仙子”回来了,第二个念头是有人上QQ。

下意识地往门边看了看,他的眼睛又转向QQ,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上,汪晓妃!她那可爱的小猫头像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然后一直那么亮着,小猫的眼神清澈得让马大光恨不得脱光了跳进去尽情地遨游。

我高贵的女神,你终于来了?马大光亲切地问,句子里加个“终于”,好像他一直在QQ里程门立雪等着她似的,看到这句话她准会幸福得昏了过去。

没想到她的口气冰若冰霜,快,老实交待,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马大光额头上的汗珠子滴在键盘上,真蠢,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把身份都暴露了!

事到临头,也只好硬着头皮百般狡赖了,哪怕全部的事实都已真相大白,也死不改口。这一招他也是从女人那里学来的,只要自己咬住不放,哪怕对方明知你在胡搅蛮缠,也对你无可奈何。

马大光做了个鬼脸,你亲口告诉我的,怎么现在倒来问我?问完,他像等待宣判一样等待着,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不可能!我从来不告诉网友我的地址,汪晓妃说得斩金截铁。

一听这话他的心放了下来,原来身份还没有暴露,我还是“千古笑神”,而不是马大光?随着心理的放松,他恢复了出口成章的能力,那是,你又不搞征婚见面会,干嘛见人就把你家地址告诉人家呢?不过,我不是普通网友,你当然会亲口告诉我了。

汪晓妃迟疑着,这怎么可能?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马大光开始边炒边卖,这在现代心理学上非常容易解释,属于“故意遗忘”,有些事你不想记住,你就忘了。或者说,你是在催眠状态下把这一切告诉我了。

这么说,你对我用了催眠术?汪晓妃警惕地问,你这人真恐怖!

我可没催眠你,是你自我催眠了,人做许多事说许多话都身不由己,事后想起来觉得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干过,即使干过,也觉得不是自己干的,这就是自我催眠,譬如说有时候你看见一个帅哥,明明知道他是个白痴,可你还是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好好想一想,你是不是有过这种情况呢?

有过,以前跟上上一任男朋友在一起,我老莫名其妙冲他发火,可事后想起来觉得那些话都不像自己说的。

马大光鼻子一酸,刚才被汗水的打湿的键盘现在又滴上了眼泪,好半天他才恢复平静,继续打字,呵呵,后来想起来觉得那一切都像在做梦,非常不真实,是不是?这就是自我暗示,你想保持一种特有教养的良好自我感觉,你就故意把这些事忘记了,是不是?同样的道理,你一惯不跟人说你的家庭地址,这也是事实,可是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你特别想见到的人,不由自主就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了他,说完之后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于是你就故意把这事忘记了。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个人把你的地址记了下来,于是就给你把信寄过去了,没准儿哪一天还会给你发个鲜花礼仪电报什么的,马大光信马由缰地演绎着。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自己好像哪次跟你说过,对,我想起来了,那次你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对,是《头发的故事》,说的是有一个女孩困在悬崖上下不来,下面的人拿着绳子干急没办法,后来女孩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把头发结在一起,垂了下来,底下的人把绳子拆成细线,拴在一起,女孩用头发把细线拉了上去,再用细线把粗线拉了上去,再用粗线把更粗的线吊了上去,最后一根粗绳就拉上了悬崖,女孩得救了……

呵呵,就是嘛。

你是不是当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就对我特有好感?

傻瓜,当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你就是那个困在悬崖上的女孩。

你就是在底下救我的那个人?

是的,现在你已经用自己的头发把那根绳子拉上来了,新的生命开始了,等着我再给你写九十四封信,好吗?

其实你也不必每天写信,也不必非写九十九封不可,你的心我领了。

那不行,写信是个神圣的仪式,九十九又是我的吉祥数字,万万马虎不得。
 
第41节

“千古笑神”那些情意绵绵的情书,成了汪晓妃最重要的精神营养,每天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读信,第二天起床后第一件事还是读信,每一封信她都读十遍以上。她无法想象,假如离开了这些信,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千古笑神”的信开始走上一条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的道路。在展望未来的时候,他说未来的一切他全都安排好了,他已经在北京买了两套房子,那套三居做新房,那套两居给父母。考虑到婆婆与媳妇之间世世代代都无法调和的敌我矛盾,他不会强迫她跟他的父母住在一起。不过为了走动方便,两套房子距离只有一站地。为了照顾老两口的起居,他特意给他们请了保姆。

在另一封信上,他又说,夫妻双方的父母,都应该一视同仁,她的父母为他贡献了如此贤惠的媳妇,是整个家庭的功臣,应该享受按月发给的特殊津贴。

读着读着,汪晓妃的眼睛开始渐渐地变得比模糊数学还要模糊。

在这样优秀的男人面前,应该拿出全新在面貌来,既然自己多次在他面前声明自己只重精神不重物质,是个有着强烈独立精神的现代女性,那就应该在见面之前做出些具体行动来。

她想找一份工作。

其实早在离开甄德晖的时候,她就产生过找工作的想法,怎奈积重难返,一想起每天要坐几个小时的公共车,她就觉得脑袋要爆炸,现在有了这个契机,何不趁热打铁?

这个想法得到了父母的强烈支持,只是在薪水方面,汪母咬定一个月绝对不能低于三千,要不,这大学中文系白念了?

汪晓妃有苦难言,当初搬甄德晖那里时夸下了海口,现在她得为此付出代价,每个月要多交二百块生活费。

去了几趟人才市场,又按照一些报纸上的招聘广告打过几回电话,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单位,几乎一大半都招业务员,而且没有底薪;有底薪的又有一半只招男的不要女的,有两家倒是招女的,但是年龄必需在二十二岁以下,对此汪晓妃都冷嘲热讽,只招男性的那几家,她称之为“小煤窑”和“土建队”,限制年龄的那两家,她讥之为人贩子,专干拐带幼女的勾当。

但是有一家公司汪晓妃却无法一笑了之,他们竟然声明不要北京人。汪晓妃不看则已,一看就想教训他们,北京人哪点不好,合着让你们歧视?

那个工作人员倒是很客气,小姐不要生气,我们一点也没有歧视北京人的意思,只是我们公司初创时期,家小业小,工资待遇低,工作条件差,像您细皮嫩肉的肯定受不了这份罪,要是您真想体会一下万恶的旧社会,我们也可以考虑满足您的愿望。

听到这话,汪晓妃才露出一丝微笑走开了。

回到家汪母马上问工作的事情,汪晓妃无精打采地说,有好几家都想让我去,可是我都没答应他们。

汪母开始大惊小怪,你也别太贪心,工资少点就少点,有个三四千的也就行了,别尽想着一个月挣八九千的,我和你爸的退休金加起来还不到两千呢。

汪晓妃笑着揭发,是不到两千――才一千一。

汪母嗔道,死丫头就会耍贫嘴,对了,我今天看电视报上有个招聘启示,我给你找找。

说着,她扭身从电视柜下面拉出一摞发黄的报纸,然后仔细分捡老半天,才抽出一张。

汪晓妃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电话,喂,请问是嘉利华广告公司吗?

第二天一大早汪晓妃就按图索骥寻到一处写字楼,上到三楼,看见一排门上都挂着“嘉利华广告公司”的铜牌,其中一间的玻璃上有张白纸,上面是电脑打印的“人力资源中心”四个魏碑字,她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了声:“Come in!”

昂首挺胸地进来,发现里面已经有十几个年轻男女或坐或站在大班桌前候着了,其中还有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拉着一个二十一二岁满脸粉刺的女孩,小声嘀咕着什么。汪晓妃对这些女孩一一进行目测,心里猜测着她们实际年龄和服装的牌子,并一一按美丑程度给她们打分,开出了排行榜,算了算觉得自己应该能进入三强,在三分欣慰的同时又有七分失落。

接着不知谁递过一张表,汪晓妃就趴在桌上填了。

一个油头粉面自称周恒的男子进来了,他先是挥挥手说我们这里男性名额已满,把那几个男的打发走了,然后才坐在大班桌后照着收上来的表对她们逐一询问。叫到“张月”时,粉刺女孩和中年妇女同时说了声“到”。

周恒问,这里到底有几个张月?

中年妇女嚷道,就一个张月呀。

那我怎么听着有两个人答应?是不是我的耳朵出毛病了?周恒说完笑了一下。

粉刺女孩不满地白了那个中年妇女一眼。

那个中年妇女却不理她的岔儿,张月是我女儿,她爸死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到大学毕业不容易,周总您一定多多关照。

周恒说别叫我周总,我也是个打工的,我就是有点不明白,到底是您应聘还是您女儿应应聘?

中年妇女认真地答道,当然是我替我女儿找工作了。

周恒笑道,您今天替她找工作以后能替她干工作吗?是不是以后她出嫁时您也要替她出嫁?

话音未落,那个粉刺女孩已经捂着脸冲出门外,中年妇女愣了一下,抓起手包就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

屋里剩下的几个女孩笑了起来。

看到自己残酷的幽默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周恒露出得意之色,中国人的家庭教育真是没治了。

就这么有说有笑地询问着,所有的名单都念完了。

周恒翻着那叠名单挑来挑去,最后留下了五个人,汪晓妃是其中之一。

在打发那几个初试落选的女孩走时,周恒给她们每人发了一张名片,我们嘉利华是一家新公司,规模较小许多业务还没有开展起来,现在还没有合适的位置,你们几位还是另寻出路吧。作为我个人还是非常欣赏你们的,希望能和你们交个朋友,以后只要跟嘉利华公司无关的事,尽管找我。

他一直把她们十来个人送到了楼梯口。

返回办公室后,周恒简单地向大家介绍了一下公司的情况,最后总结说,各位先回去吧。等明天我们老板回来再进行复试。话未说完,电话铃响了,周恒慌忙拿起话筒,陈总?对,对,您没法全部过目了,人都走了,只留下五个,好,我让她们等着您。

放下电话,周恒耸耸肩膀,陈总马上过来,你们几位就多等一会儿。

一听这阵势汪晓妃就有一种误入白虎堂的感觉,但是想起昨天找工作的种种难处,还是咬咬牙硬着头皮坐在沙发上等着。

另外几个女孩都在酝酿着微笑,有两个还拿出了小镜子东照照西照照,好像能照出花来。

汪晓妃不屑地斜了她们一眼,然后就正襟危坐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阵清脆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直达门口。

门被一阵香风吹开了,一个戴着墨镜的二十七八岁男人被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夹了进来。

看见汪晓妃,那男子一愣,叫出了声,汪……汪……?

上下打量一番,汪晓妃也认出来了,这是陈军,马大光的同学,上次马大光过生日时见过一面。

一看见汪晓妃,陈军脸上的表情立刻柔和了许多,他示意周恒让那几个女孩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

但是汪晓妃却没有多少心思跟他聊。表示了几次告辞的意思,都遭到了陈军的反对,无奈,她只得接受他共进晚餐的邀请。

在饭桌上,陈军掏出一盒“芙蓉王”,弹出一支后向汪晓妃做了个“请”的动作。

汪晓妃摆摆手,拿起一杯菠萝汁浅浅地喝了一口。

陈军说,出污泥而不染真不容易啊。

汪晓妃微微笑了笑,又喝了口菠萝汁,其实我以前也吸过,可是对皮肤刺激太大了,脸上的皮肤根本没有现在光滑,就戒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当老板了?

陈军潇洒地喷了一个烟圈,这还叫快?我们一个班的还上着学就是百万富翁了,现在千万富翁七八个,假洋鬼子十几个,最不行的也进入政府部门当了小公务员,就我一直窝囊着,这不,才刚刚完成原始积累,实在是惭愧哪。

那个晚上,汪晓妃既担心他说马大光,又希望他说,最后喝了点啤酒之后,陈军才憋不住说出了马大光的近况。

大光最近挺好的,走到哪里都带着个四川美女,俩人挺般配,好像他们春节要结婚。

汪晓妃手里的筷子一抖,哦,那是好事嘛。

陈军说,那女孩很漂亮,口才很厉害,到哪都护着他,我看那情形不是找老婆倒像是找了个小妈,这小子……对了,我问个不该问的问题,我一直挺纳闷儿,你不是结婚了吗?怎么还出来工作?

汪晓妃反问道,谁说我结婚了?谁说结婚了就不能出来工作?

陈军连连说,还是你有见识,我错了,掌嘴掌嘴。

汪晓妃扑哧笑了出来,我看天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陈军问,那工作的事你是怎么想的?要是不嫌弃,明天就来上班。

汪晓妃摇摇头,算了,这个位子还是留给那几位可心的小妹妹吧,我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那也好,免得你老想起过去的事,不过我有一些客户也开公司,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问问。

汪晓妃又摇摇头,没事,像我这样的高级人才剩不下。
 
第42节

女人都有一种多多益善的心理,恨不能把天下所有雄性动物都归于自己的统治之下,对于爱过自己的男人更是如此,即使她根本不爱他。然而精力有限,对绝大多数女人而言,拥有几十个追求者已属不易。而这几十个追求者,就好比几十个城市,几十个城市可以构成一个国家,正好让她治理,她会选择一个作为首都,再选择一个或几个作为陪都。至于她最不爱的那些,则属于边疆地区。然而边疆地区往往也是最容易引发矛盾的敏感地区,这牵扯到国家主权和民族尊严。

马大光的近况,在汪晓妃心中唤起的痛苦,可以说就是一次边疆危机。原来觉得马大光是太阳底下最爱她的人,他可以为她疯、为她死、为她守身如玉,根本不曾想过这个狗肉不上席的家伙会这样辜负她的殷切期望,真是晚节不保。

其实上次给他打电话,被他指鹿马错当成那个四川女人时,她已经对马大光的近期生活略知一二,当时也很难受了一阵子,但是很快她就把这事忘记了。陈军一提,她的痛苦又一次沉渣泛起。

在跟陈军分手后回家的路上,汪晓妃一直被这个近似于噩耗的消息搞得心烦意乱。更烦人的是,马上就要到手的工作又打了水漂。汪晓妃觉得自己就像那个朝鲜孩子一样,掉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里面,可以没有一个罗盛教那样的志愿军叔叔来救她。甚至“千古笑神”的又一封情书,也只是一声无济于事的呼喊,无法把她拉上岸来。相反,还激起了她的恼怒,这个家伙吃饱了撑的,同在一个城市,有事不直接来电话,却偏要写什么劳什子情书,真是神经系统出了故障。

昏头昏脑地走进家门,汪母迎了上来,妃妃,今天工作找得怎么样?

汪晓妃没好气地说,不怎么样。

汪母还在喋喋不休,要是实在没合适的,两千五也可以考虑。

汪晓妃嚷道,你烦不烦?一边就进了卫生间。

汪晓妃在淋浴喷头下面用刚从海里钻出来的维纳斯那样的姿势站着,让细细的水流在自己身上流成一道瀑布,然后分成若干小溪。

她在想自己今天怎么会这样?跟母亲说话都这样冲?也许这样的情绪,不适合跟任何人相处,越是关心她的人就越是容易被她随时爆发的怒气烧伤。意识到这一点,汪晓妃决定回避,毕竟父母不是马大光,不能老把他们当出气筒用。

为了让自己稍微冷却一下,洗完澡后,她只跟母亲说钟玉婕要事要约她出去,就把门一甩,下楼去了,背后传来了汪母的嘟哝,这孩子尽说瞎话,钟玉婕昨天还来电话,说她在西安玩,怎么今儿就回到北京啦?

但是这些声音汪晓妃已经顾不得了。

她一头扎进一家吧,她唯一想找的人还是“千古笑神”,不管冲他发火还是向他哭诉,都可以给她的一肚子怨气找到一个好去处。

这个讨厌的家伙又没来,他只是在QQ上给她发了几条留言,她看了看就把窗口关掉了。

倒是上次认识的那个小柳一直亮着头像,一看见汪晓妃上线就亲热地问候,姐姐抱抱,这两天过得好吗?

汪晓妃懒懒地打了一句话,一言难尽,一个狗屁工作找得我累死了,加了个痛哭流涕的表情符号,她压了回车键。

小柳甚是奇怪,姐姐真是,不是有个“千古笑神”愿意养着你吗,干嘛还找工作?

汪晓妃说,不工作不行啊,像我这种艺术家性格,在家闲呆久了,迟早会把红杏出墙当成工作,到那时候可就悔之晚矣了。再说,没有独立的经济就没有独立的人格,哪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子愿意让人关在笼子里当金丝雀呀?

小柳表示同意,还是姐姐远见卓识。我想起来了,我们老板前些天说公司里要再招一个女孩作文秘,姐姐要是有兴趣我可以跟他说说。

把待遇各方面情况摸清之后,汪晓妃向小柳提了最后一个既具自我防范性质又有自我标榜企图的问题,妹妹跟我说个实话,你们老板色不色?

小柳发过来一个大笑的表情,不色的老板要不是女老板,准是个同性恋!

汪晓妃嚷道,真背,难道真是天下老板一般色,没有一个柳下惠?

小柳一笑,那还用问?不过姐姐放心,我们老板已经名花有主了。

汪晓妃狐疑地问,你们公司是个夫妻店?那我可干不了,夫妻店管理太混乱,难侍候。

小柳又笑,他老婆早跟人跑了,他又处了个女朋友,也在公司里帮忙,姐姐放心来吧,虽然姐姐是美女,但你不会成为战争导火索。

汪晓妃想了想,然后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那他女朋友为人怎么样?

小柳发来一个红脸的害羞表情,姐姐说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

汪晓妃故作平淡,原来如此,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您就是老板娘大人呀?

小柳说,姐姐客气了,我在公司里郁闷死了,你要是来,还有个人给我作伴,说说心里话。

汪晓妃说,要是不怕我虎口夺食,我可以去试试。

小柳又发来一个红红的嘴唇,姐姐要是看上他我还求之不得呢,这个破男人我早不想要了。

汪晓妃乐呵呵地甩过去一句,噢,你不要了才想发给我?我也不要,让他自生自灭去。

从网上下来,汪晓妃的心情好多了。


真是踏实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新的工作顺利得让汪晓妃都有些惊讶。

公司位于一套公寓里面,居住办公合而为一。这样的小公司虽然无法跟在写字楼里安营扎寨的大公司比,但在此时的汪晓妃看来,却也算是个容身之处。

老板叫陆凯,三十出头的样子,西装革履,戴副金丝边眼镜,待人十分热情。

简单地问了问汪晓妃过去的工作经历,他沉默半晌,说了一个字,行,然后眼睛就从镜片和太阳穴的缝隙间看了看正在埋头打字的小柳。

这个眼神虽然细微,但小柳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马站起来向文件柜走去,拿了一份十六开的彩色印刷品,递给汪晓妃。

这是一本公司宣传册,汪晓妃翻了翻,抬起头来问,陆总,那我以后的工作是什么?

接电话,打材料,接待客户,陆凯扶了扶眼睛,干脆地说,你打字怎么样?

小柳已经在电脑前坐下了,她回头插话道,她打字可快了,上次聊天时我打一行她打三行,说完做了个鬼脸,那个鬼脸正好跟陆凯责备的眼神相遇。

到了午餐时间,陆凯说,走,咱们到外面吃饭去。

于是小柳开着公司的那辆白色“奥迪”,汪晓妃和陆凯坐在后面,去了一家美食中心。

在饭桌上,陆凯的话比在办公室多了,他说公司成立三年以来,形势一直一派大好,最近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发展时期,有一个台湾人准备给他投资,有一个日本公司想收购他的公司,他还没有想好应该是不是跟他们合作,因为每一天都会出现新的机会。只要大家好好干,将来都会前途无量。

汪晓妃一边听着,一边在大脑里搜寻着久已生疏的恭维话,而小柳几乎不吃,一直在给他夹着菜,偶尔插一句话,又用手把嘴捂住。

吃了差不多一小半,陆凯看了小柳一眼,小柳马上冲柜台招了招手,那个漂亮的服务小姐拿着账单过来了,您几位是我们这儿的老顾客,老板给你们打八折,一共是一百六。

小柳从包里掏出二百元递过去,开张发票。

又闲聊了一会,陆凯说要去跟台湾客商谈判,小柳麻利地掏出车钥匙递给他。陆凯接过钥匙,你先带小汪去看宿舍吧。

直到陆凯把车启动之后,小柳才冲汪晓妃吐了吐舌头,汪晓妃问你笑什么?

小柳说,我们给女宿舍起了个名字,叫“婚外情”。

汪晓妃不解其意,小柳不紧不慢地说,因为它跟婚外情一样,处于半地下状态呀,上身阳光灿烂,下身暗无天日。

这个形象的比喻,让汪晓妃乐得隐形眼镜都快要掉出来。

“婚外情”跟公司在同一个小区里,公司在三号楼,“婚外情”在五号楼。

小柳把门打开,几个或躺着看书或趴着发短信的女孩一惊,抬起头露出同性相斥的表情之后算是达到目的,又各自埋头忙活。

小柳说,大家怎么不欢迎啊,咱们宿舍又来新人了。

她们只是把头稍稍抬了抬, 小柳呀,你回来啦?今天又吃什么好吃的啦?

小柳说,还能有啥?我又不敢吃,一吃就发胖。咦,都愣着干嘛?这就是我给你们讲过的汪姐姐汪晓妃。

汪晓妃的名字就像咒语,刚刚从小柳的嘴里出来,大家就慌忙从床上跳下来,趿着拖鞋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拿零食。这宾至如归的服务,像太阳驱散浓雾一样把汪晓妃刚才的不悦一扫而光。

一面像明星一样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这些小丫头的崇拜,汪晓妃一面想,今天得想办法上一次网,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千古笑神”。
 
第43节

由于怕老婆再来单位大闹,章学东很少来办公室,偶尔一来也似乎只是为了向大家证明,他还有一口活气,打个照面之后,他就准时神秘失踪。

一直井然有序噤若寒蝉的办公室一下子陷入无政府状态。私人电话随便打,想打多久打多久,打长途也没人过问,几个家伙趁机打电话约外地女网友来北京,并自告奋勇给她们充当导游。

电话打累了,他们就像清政府一样采取闭关锁国政策,把大门从里面锁上,围在一起打扑克。

在这一片混乱中,马大光像一个久居闹市的隐者。他的情书炮制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不到一个星期,他就弄出将近二十封,一天发一封,也足够用半个多月的。他把它们一式两份打印出来,一份装进填好地址的信封,锁进抽屉,一份用文件夹夹起来自我欣赏。看得时间一久,也就有些分不清写信人是谁,收信人又是谁,只是觉得有两只名叫感动的小虫子钻进了鼻孔,然后又往眼睛方向突围。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好男人,如果举行世界情种大奖赛,他应该得全票。

在做这一系列工作的时候,他会时不时把眼睛往屏幕拐角的QQ那儿瞥一下,看汪晓妃是不是露面了。

这个动作大都无功而返,因为汪晓妃现在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时上网陪他了。这些情况他是一清二楚的,但心里还是免不了失落一番。

但是比起回家以后的落寞,这一切都算是小巫见大巫。

没有女人的房子,就像没有绿色的土地一样,充其量是一片沙漠。宽敞与冷清成正比,冷清太大,反而显得他那又高又胖的身子有点瘦弱了。

“鹊桥仙子”还没有任何要回来的迹象。她每天晚上准时来一个电话,说是姗姗病了,很需要她的照顾,她一时半会脱不开身,最后嘱咐他要好好给自己做点东西吃。

这些话马大光置若罔闻,他批发了半箱方便面,泡上一碗,边吃着边用《万能情书生产线》炮制着下一批情书。等汪晓妃重新回到他的怀抱时,他就可以永远地告别方便面。

然而马大光有些悲观了,因为“鹊桥仙子”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在出走后的第八天黄昏,他下班回到家里,发现“鹊桥仙子”已经把菜做好,摆了一桌子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

看见他进屋,“鹊桥仙子”就给他把拖鞋拿来放在脚边,嘴里嗔怪道,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跟个小孩子似的,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自己。我一不在,连饭都不知道好好吃,上次做的八宝粥都长毛了也不知道倒掉。

这几句饱含着关爱的责备未能如期达到目的,反而使马大光这些天来积攒起来的恼火蓄势待发,你还知道回来呀?我以为你乐不思蜀了呢,这日子我看是没法过了,你好好考虑吧,要不行你做的这顿饭就是咱们的最后晚餐。

“鹊桥仙子” 把他的皮鞋脱下来,又狠狠地把拖鞋给他套上,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小肚鸡肠?救人如救火,人家都快急死了,你还有功夫生闲气!

马大光换上拖鞋,你急什么急?是盼着我饿死了你好嫁人是不是?你其实用不着这么毒非要我死不可,我活着也可以成全你。

“鹊桥仙子”在他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眼圈马上红了,你又扯到哪里去啦?姗姗病得很重,怕是活不过半年了,我急得嘴巴都上火了,你还说这些赌气的话?

女人和作家是同一类动物,在把死亡当成煽情道具方面,都有着得天独厚的本领,一听姗姗不久于人世,马大光大动恻隐之心,什么病这么厉害?要不要咱们去看看?

“鹊桥仙子”说,你去看管什么用?你又不是大夫,你去准把人家吓着了,说着夹了一块麻婆豆腐送进马大光嘴里。

马大光赞不绝口,好吃,好吃――到底什么病呀?

“鹊桥仙子”叹了口气,用近似于耳语的声音说,唉,白血病。

马大光半晌说不出话,不会吧?年纪轻轻的,怎么会得上这么个怪病?

“鹊桥仙子”都快哭了出来,死神找人可不论资排辈儿,它管你年轻不年轻呢。309医院的诊断书我都亲眼看了。其实她上次来北京就是来查病的,一直瞒着我,然后又去上海复查,没想到真是白血病,你说她该怎么办啊?

马大光皱了皱眉头,听说这种病花几十万就能治好,她老公不是很有钱吗,现在也到了正经花钱的时候了。

“鹊桥仙子”咧了一下嘴,别提那个混蛋了,姗姗现在掐死他的心都有。

马大光问,怎么啦?他们不是很恩爱吗?

“鹊桥仙子”嚷道,假的,全是假的!你猜那个混蛋怎么着?一听姗姗得了绝症,他就自己从上海飞回去了,把姗姗一个人扔在上海,姗姗这次来北京的都是一个人来的,连个陪她的人都没有。

马大光也气得不得了,这种人可真掉男人价。姗姗也太可怜了。

“鹊桥仙子”说,也就我能陪她说说话,要不然,她就算不病死,也会气死,你想想,他们相爱了整整八年,中间经了多少事啊,结局却是这样的!

马大光抚摸着她的肩膀,那你以后多陪陪她,要不是嫌弃咱们家条件差,最好让她过来住一阵子。

“鹊桥仙子”紧紧地依在他怀里,像个往母鸡翅膀下面钻的小鸡雏,我再跟她说说,要是她来了,你可不准跟人家掉脸子,让人家觉得自己在寄人篱下。

马大光笑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虽没心没肺不懂得关心人,但是给美女做些临终关怀还是无师自通的。

关于姗姗的话题就此结束,“鹊桥仙子”眼神迷离,老公啊,我今天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婚纱摄影店,照一套才九千九,你哪天带我去照?

马大光觉得自己的心被蚊子叮了一口,痒痒得不行。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女人,都说人情如纸,她对朋友却能这样奋不顾身。一个对朋友这样负责的女人,对自己的家庭肯定特别负责。越想越觉得认识她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自己应该知足,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抓住一点小小的过失就没完没了。

“鹊桥仙子”在他怀里像一只怕冷的小鸟,让他又是心醉又是心碎,他吻了吻她湿湿的眼睛。突然,他把她放下,拉开了自己的皮包,从里面掏出几封打印的信,送到她面前,宝贝儿,这些天你不在,我特想你,你看,我给你写的信。

在两性关系上,女人善用除法,而男人喜欢加法。女人把一个男人分成若干个男人分别去爱,而男人则把若干个女人合成一个去爱。正是运用了加法,马大光把汪晓妃和“鹊桥仙子”合二为一。

炮制起情书来他更加投入。开始两天,他心里还会泛起些歉疚的泡沫,但是第三天他就开始习以为常。现在他抽屉里的信已经有三四十封之多了。跟以往不同的是,为了让这些信能适应两个身份来历都全然不同的女人的口味,他不得不避实就虚,信越写越空洞,不是漫无边际的抒情,就是大而无当的哲理,以免“鹊桥仙子”怀疑。好在“鹊桥仙子”和汪晓妃本来就属于空洞的动物,空洞的动物读空洞的信,也算是相得益彰,谁也没有发现其中的破绽。

这一天,马大光又炮制了一封信,刚把打印机准备好,想打印出来,突然听见门响,有人进来了。

马大光瞥了一眼,由于盯屏幕时间太长,他没看太清,只觉得进来的是一个苗条的女人,以为章学东的老婆又来闹事,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重新把头低下。

那几个刚才还在大叫“调主调主”的家伙,把贴着纸条的脸转了过去,不耐烦地问,你找谁呀?

马大光又把头抬了起来,这才看清,来人是个长着狐狸脸的半老徐娘,她把手里的棕色皮包往门口的大茶几上一放,一咏三叹地说,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主任,来,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付筝鸣。大家准备一下,过十分钟,咱们开会。

说完,她扭着猫步轻快地出去了,等她再次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撕掉了脸上的纸条,而马大光也动作麻利地把打印机关掉,从《万能情书生产线》里退了出来。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正襟危坐。

付筝鸣千娇百媚地冲马大光一笑,你叫马大光,是不是?

马大光紧张地点点头,心里寻思,这女人果真是狐狸,未卜先知啊。

付筝鸣又一一叫出了其他几个家伙的名字。

这个会像海滩上女人的穿着一样简洁明了,付筝鸣首先宣布了上面的决定,由于工作需要,章学东同志调任其他部门,章学东的工作由付筝鸣同志接任。

决定宣布完之后,付筝鸣又作了更进一步的自我介绍,介绍完,她客气地说,我工作经验不足,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关于大家刚才在办公室打扑克的事情,她只字未提。

虽然付筝鸣努力在制造一种亲切宽松的气氛,马大光还是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从今往后,他跟汪晓妃的感情将进入一个空前绝后的极夜时期。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汪晓妃和“鹊桥仙子”怕是都没有福气读到那些情意绵绵的情书了。
 
第44节

马大光第二天一进办公室,就闻到了一股特别奇怪的气味,他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气味的发源地是付筝鸣。这气味初次入鼻是香水味,再细闻时却发现香水味儿只是先头部队,大部队还在后面。那余味非常另类,任何没有鼻窦炎的人都能分辨出来,那种气味激发起来的不是对香水的迷恋,而是制造香水的灵感。

狐狸脸蛋加上狐狸的气味,办公室笼罩在一片狐狸的气氛下面。要是文学青年在这屋里呆久了,准能根据这狐狸的气味写出一部《聊斋》。

可惜马大光不是文学青年,呆在这间的办公室里只能祈求流感爆发,自己好借着病毒的掩护从这种气味里逃生。

姓付的人天生当不得官,就算当上总统让人听着也都是个副职,何况是区区一个管着十来个人的主任。然而越是小官,也就越是喜欢把自己的官职当成一尊神像一样敬着,三叩九拜。

付筝鸣上任第二天就指挥办公室搞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好像卫生检查团马上就要下来似的。接下来的一个举措是完善财务制度。她说在日本企业里,如果工人手套坏了,都必须把旧手套交上去,左手的坏了换左手的,右手的坏了换右手的,财务上真正做到了滴水不漏,只有这样才做成了世界一流的大企业。付筝鸣说这话的表情,像个车间主任,恨不能把手底下的所有人都变成操纵机器的工人。

新的制度经民主表决确定了下来,每个人发一份,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马大光一整天盯着它发愣,每人每月打车费以一百元为上限,招待费不能超过三百元,办公室的电话只能接不能打,林林总总,制度有十几条,每一条都像一条绳索,捆得马大光喘不过气来。

还有一系列未写入制度的措施更是让马大光恨得牙根发痒。电脑上装了防火墙,所有的聊天程序都禁止使用,各大网站的聊天室也列为军事禁区。过去他一直以为情人反目后的仇恨是世界上最深刻的仇恨,现在他才发现天外有天,最大的仇恨还是下属对上司的仇恨。

过去马大光每月打车费至少有六七百,这一改,多数车票都只能像作家的手稿一样藏之名山传之后世,静静地等待若干年后成为文物进入博物馆了。

更让马大光忍无可忍的是,他不得不偷偷把《万能情书生产线》软件卸载掉,不仅炮制情书遇到了莫大的阻力,就连那些已经成形的情书也被迫进行战略转移。他申请了一个信箱,把这些信全都给自己发了一份,算是留作革命火种。然后全部从电脑里删掉。

这些改革措施初见成效之后,付筝鸣就稳如泰山地坐在章学东原来的宝座上,上各大网站浏览。她最喜欢看的是各地改革新闻,每当看到几千里外有什么改革举措,她就收藏下来,反复研究,研究高兴了就在网上搜索,把所有这方面的报道全都搜出来,然后如法炮制,改成自己的报告。一边改着,一边给处里的前五把手挨个打电话。

付筝鸣打电话的姿势可视效果甚佳,腰肢好像怕胳肢似地左右扭着,拿电话的手还翘着莲花指。怕她脑后有眼,大家一面偷偷观察,一面在网上胡乱看些社会新闻,一面假装调试新制作出来的网页。

现在流行领导干部知识化,有知识的人当领导等于是书生执政,而在《聊斋》里,书生最容易被狐狸媚惑,付筝鸣的改革方案引起领导重视顺理成章。往往在她的方案还未成熟的时候,就在领导面前指腹为婚,领导听高兴了就叫她过去面谈,一谈就是大半天。单位谈了不够,还要到高档餐饮场所谈;北京谈不够,还要到风景名胜去谈。谈得一多,附近一家濒临倒闭的餐馆起生回生,就连航空公司都想给她写表扬信。

一石激起千层浪,付筝鸣的到来先是引起了小小的愤慨,然后怀旧病在办公室就流行开了,一时之间,章学东统治的岁月成了大家共同缅怀的黄金时代。

付筝鸣给大家谋的最大福利就是闲暇时间比以往更多了。大凡当领导的都有这样的特点,会的不多,会却很多,章学东喜欢跟情人约会,付筝鸣则喜欢开会。不论独当一面以领导身份出面,还是作为领导的陪同,每个月都要到外地的旅游景点去一趟。她这一走,大家就又放假了。QQ能屏蔽,电话能关闭,但群众的嘴巴是封不住的。侃大山运动在办公室里如火如荼地开展了起来。

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马大光在电脑上重新安装了《万能情书生产线》软件,赶着炮制了几十封信,打印出来,放在抽屉里。九十九封信全都炮制完毕,工作告一段落,可以好好地松一口气了。

人什么都不怕,就怕闲着,一闲下来,就特别无聊。

在办公室里还可以用吹牛消磨时间,可是一回到家又觉得无事可做。以前还可以跟“鹊桥仙子”斗斗嘴怄怄气,然而自从两个人照了婚纱照,并商量把婚期确定下来以后。她一直作贤妻良母状,马大光久经沙场的舌头被变成了无事可做的退伍老兵――一生一世为和平而战,但是和平真的到来之后,却又讨厌和平。

他想上QQ会会汪晓妃,但是这段时间上QQ比下层干部上台都难。在办公室不能上,回到家不敢上,偶尔去网吧跟汪晓妃聊上两个小时,回来“鹊桥仙子”又软硬兼施细细盘问,恨不能边问边拿张笔录纸把他的话记了下来。马大光不得不发挥丰富的想象力,编造各种各样的借口打消她的怀疑,直编得他舌头起泡江郎才尽。

正是瞌睡遇上了枕头,就在马大光正闲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陈军来了电话,他说方大姐又给他追加了一百万投资,正不知道怎么把这笔钱花出去,让马大光打听打听看有什么好的项目,事成之后,可以给他百分之十的好处费。

百分之一,那可是整整十万块,够泡两个汪晓妃,七八个“鹊桥仙子”,在脑子里进行了一番数学运算,马大光想起了“魔鬼之泪”。

马大光和“魔鬼之泪”的见面地点定在三里屯酒吧街的一家贵州菜馆,“魔鬼之泪”和他的那个小情人灵儿比马大光晚来十分钟。

由于天气比中朝人民的友谊还凉,马大光点了个小火锅。

热气腾腾的火锅一点起来,马大光就倒了两杯“小糊涂仙”,迫不及待地向“魔鬼之泪”讲起了陈军的英雄业绩,又拉出自己当年对陈军的资助作为两个关系特铁的证据,最后,他一手举杯,一手拍着胸膛,《万能情书生产线》的市场开发,就包在兄弟身上了!来,干了!

干完一个,这才发现另一杯酒还原封未动地放着,老魔怎么不喝?

“魔鬼之泪”说,这酒我不能喝,你说的事情太大太突然,我怎么才能相信你呢?

咱们是老乡加朋友嘛,马大光把杯子放回桌上,又开始倒酒。

老乡加朋友一块钱称几斤?你要是真有诚意谈合作咱们就专谈合作,合作完了再交流感情,“魔鬼之泪”抓起筷子,在桌子上的火锅和旁边的凉菜上空周游列国之后,又放回自己面前,那表情分明在说,在自己的条件被答应之前,他绝不跟这些美味同流合污。

马大光夹了一块鸡,放在“魔鬼之泪”的小碟里。想了想,又给灵儿夹了一块。

“魔鬼之泪”看都不看一眼,我这些年交的朋友多了去了,而今安在哉?不是撬你杠,就是骗你钱,不是蹭你饭,就是逗你玩,你真把我当成幼儿园小班的孩子啦?他一面说着,一面向身边小鸟依人的灵儿递了个眼色,灵儿可怜巴巴地把已经送到嘴边两厘米处的那块鸡肉放回了小碟里。

哪里哪里,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老魔的《万能情书生产线》真是个好东西,能给天下男人带来福音,是好东西就值得全方位向市场推广。只要把开始的局面打开,那还不等于造了台印钱的机器?马大光极力恭维着。

可是在“魔鬼之泪”面前,这些恭维注定血本无归,哈哈哈哈,这个嘛,我是百分之一百零一的自信,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敢多想,“魔鬼之泪”瞥了一眼灵儿,生怕她把那块鸡偷吃了。

马大光随口附和,老魔说得极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要不然咱们还跟那些奸商谈个什么劲?但是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已经有人愿意出一百万买你的技术,这是好事呀,老魔也不必太端架子。

“魔鬼之泪”点上一枝自己带来的“黄果树”烟,一百万?一百万可太多了,我小时候鱼子吃多了,不识数。我看这样,我这软件就算让你免费终身使用,不过呢,我陪人吃饭可是要收费的,一次不多,才二百,还不如小姐出一次台挣得多呢。这个我上次跟你说过,可是你一直欠着。加上今天,你还欠我四百块,今天一次性结清。合作的事嘛,咱们另找时间。“魔鬼之泪”说这番话的时候,灵儿脸上浮出崇拜的表情。

听到“魔鬼之泪”还为区区四百块钱耿耿于怀,马大光又开始鄙视他的小家子气。马大光平生最讨厌男人在钱上小家子气,没想到这个老乡这么不给家乡人民争光。老魔,老魔,你能不能听我提点意见?马大光又喝了一杯“小糊涂仙”。

你不会是想着用这些意见当钱使让我降低报价吧?那可不灵,该听什么意见,我自个儿门儿清。“魔鬼之泪”抿了一口免费的茶水。

不是不是,不过呢,我的这些意见你要是接受了,绝对可以改变你的命运。

只要提意见不跟我收钱,我现在就让我家三姨太给我“取耳”,宝贝儿,咱们的挖耳勺呢?“魔鬼之泪”握了一下灵儿的手,灵儿娇嗔着挣扎。

那我可就直畅所欲言了,我的意思是干大事的大人物,应该胸怀宽广,老把小钱放眼里,那样会让人瞧不起的。你这些年为什么屡战屡败我不清楚,不过据我观察,肯定跟你太小家子气有关,得到了“小糊涂仙”的帮助,马大光的话有理有据、字正腔圆。

“魔鬼之泪”不愠不火,大人物赖账都不怕我瞧不起,我一个穷要账的还倒怕赖账的瞧不起我?跟你挑明了说吧,我今天大老远跑过来,就是要跟你收四百元陪聊费,可没想着天上掉馅饼一夜能挣一百万的好事。

魔兄怎么这么不自信?手里掌握着《万能情书生产钱》这样的软件,挣一百万不算多,我们单位给企业做个蒙事的小网站还挣一百二十万呢。马大光说。

那肯定是个国有企业对不对?花纳税人的钱不心疼,要是那样也能蒙一百二十万,我早成亿万富翁啦,我给人做网站都是尽义务,只要有诚意给我付陪聊费的人,我都免费做。“魔鬼之泪”又喝了一大口茶。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咱还是脚踏实地从小钱赚起做赔聊生意吧,你不给我四百也可以,把上次的二百给我就行,今天我没吃你的饭,没喝你的酒,我家三姨太也没沾你的油水,今天无功不受禄,不算你的钱,我只要上次的。

马大光自以为见多识广,这么贪婪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像面对歹徒的受害者一样,他愣了好半天,才极不情愿地从钱包里掏出了四张百元票子。

“魔鬼之泪”接过钱交给灵儿,三姨太,帮我收着,一手举起酒杯来伸到马大光眼前,兄弟你够朋友,够朋友,这么着吧,你有情我有义,今天这一顿我请了,灵儿,一路上饿坏你了,咱们现在开吃!

“魔鬼之泪”这古怪的举止把马大光彻底弄糊涂了,二十八年来他一直把人间当动物园看,这样的稀有动物他还从没见过。

酒一下肚,“魔鬼之泪”的话就多了起来,他说这几个月他的情况一直不太好,好几件已经谈成的事情都变成了色情――黄了。说到此处,“魔鬼之泪”顺口推销起了他的吃肉理论,天上飞的不是肉,案板上切的不是肉,锅里炖的不是肉,桌上摆的不是肉,嘴里嚼的不是肉,咽下肚的不是肉,只有当你把吃下去的美味拉进马桶,然后一放水哗啦一声冲进下水道的时候,你才能说你吃肉了。这回该明白我为什么对一百万不感兴趣了吧?那是影儿都没有的事。

这番吃肉理论让马大光想起了自己跟汪晓妃的恩恩怨怨,心里开始隐隐作疼,为了让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不快的回忆上引开,他开始关心地问“魔鬼之泪”下一步的打算。

“魔鬼之泪”说他再下一步可能得跑一趟四川。

马大光问你去四川旅游?

“魔鬼之泪”又喝了一杯“小糊涂仙”,哪有闲心旅游?我是去给我的弟子帮忙。那里有一座山风景特别美,这两年旅游火得一塌糊涂,这山千好万好就一样不好,没有庙,到那儿旅游的善男信女连个烧香叩头的地儿都找不着。有个贩毒起家的大佬看到这是块肥肉,就盖了座庙,请我的一个弟子去那里搞宣传。我这弟子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我亲自出山。

马大光问,佛门净土,你能帮上什么忙?

“魔鬼之泪”笑道,屠刀在手,立地成佛,这黑老大都能开庙,我就不能跟着蒙点小钱?我去那里给他们编些假历史掌故,再找几家报纸登登,显得那山人杰地灵、那庙源远流长。

那能挣几个钱?还不如把《万能情书生产钱》好好开发开发,马大光依然不忘初衷。

“魔鬼之泪”又喝了一杯,钱不多,不过去一趟能赶上你半年的基本工资。不包括双程机票和食宿,也就一个月一万来块,不过有六千归我那弟子,我们事先讲好了的。

一提那“弟子”,灵儿坐不住了,你都交些什么狐朋友狗友带些什么弟子?老牛就跟从非洲过来的似的从皮到瓤都让墨水染了,也太黑了,连师父都不放过,总共一万块钱他就要从中抽六千,你应该跟他据理力争,是他求你又不是你求他!大不了咱们不去了,他爱找谁找谁去!

“魔鬼之泪”把脸转向灵儿,三姨太你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要是不答应,万一老牛找别人做了,咱们不是一分钱也骗不上吗?我拿什么给你家寄钱,让你妈妈觉得你在北京干着体面的白领工作,月月都能像来例假似地准时给家里交工资,而不是跟一个又穷又丑的老流氓鬼混?

去你的,不要脸的老东西,灵儿红着脸把“魔鬼之泪”往她腿上摸的手一把推开。

这对老男少女的幸福爱情似乎具有传染性,马大光看在眼里,悔在心里,为什么今天没带“鹊桥仙子”同来?像拿出一瓶存了多年都舍不得的好酒一样,马大光把那句对任何熟人都憋着不讲的话说了出来,老魔准备在四川呆多久?我下个月旅行结婚要去四川,要是方便的话,咱们在四川碰个面,项目合作的事,到时候再接着谈。
 
第45节

开始在陆凯公司上班的那些天,是汪晓妃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段岁月。

似乎自从有办公室以来,闲聊和看报就开始在任何一张办公桌上流行开来。到了网络时代,这两项基本工作内容从也更新换代,具有了高科技的特点。公司的电脑网络是现成的,而陆凯又整天都带着小柳在外面寻找投资,陆凯让汪晓妃在办公室润色那份不知润色过多少遍还要润色多少遍的项目报告。对于公司经营,汪晓妃比主管部门的官员还要外行,所以她的“润色”基本上就是在文字上进行些小小的修改,譬如把报告上的“人民币”改成“美元”,又把“美元”改成“美金”,以符合形势的发展;或者把“印象”改成“影响“,使之更合语法。这工作不费脑子,所以做起来十分轻松。

在进行这些工作的时候,汪晓妃更大的精力放在跟“千古笑神”聊天上。虽然聊天会因时不时从美国或从香港打来的电话所打断,他们的网聊像乡村教师的工资一样断断续续,但是她的心情极为愉快。虽然“千古笑神”不在眼前,而是躲在北京的某一个角落,但汪晓妃心里十分踏实。这种感觉,是以前上班时从来不曾有过的。

得知她找到这样一份工作,“千古笑神”非常高兴,他说现代人出来工作往往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避免孤独,对女性而言更是如此。为了让她尽快地收到他的情书,在她上班的第一个星期,他就决定平时五天都把信寄到公司里,周六周日才把信寄到她家。

虽然“千古笑神”在发信与收信日期上进行过周密的计算,但是挂一漏万仍然在所难免。在回家休息的第一个星期,汪晓妃只收到了一封信。她取信的时候,正好跟专门负责给这小区送信的那个邮递员在信箱跟前相遇,她再三问他邮局是不是经常压了信,那邮递员都说信都是当天到当天送,还把日戳指给她看。

可是等她返回公司再把电话打回家里的时候,父亲却说信箱里有她的信。这样的事情接连发生了三次,她回家读到的信里总有一封是上周的。过期的情书,也像过期的食品一样,不仅味道欠佳,而且还让人产生些对消化系统疾病的担心。

为了避免这种误差,她再次遇见冯越――就是那个邮递员的时候,问他是不是可以在分捡信件的时候为她留点心,有她的信就打她的手机,她可以把回家的时间推迟一两天。对于汪晓妃的要求,这个高个大眼睛的小伙子答应得非常爽快。

他不仅把汪晓妃的批示完全照办,而且由于知道了她的手机号码,每天都会给她发些手机短信,让她笑得合不拢嘴。看她对他未表示出职业方面的歧视,他开始用那能甜出人命的嘴管她叫姐姐。

渐渐地,汪晓妃对这位飞来的弟弟有了一些了解,他从小就喜欢看《黑猫警长》动画片,后来沉迷于侦探小说和侦探电影,因为陷得太深,功课就拉下来了,高考分数离录取线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的距离还远。高中毕业生很难找到工作,怕他在街上学坏,父亲打算让他上自费,他却不愿意花那些冤枉钱,于是父亲央人给他在邮局找了这么个送信的差事。

改改报告,读读信,再跟冯越发几个短信,汪晓妃的白天过得非常快。

晚上过得更快。一回到“婚外情”,大家就把她当成了爱情顾问,好奇地问这问那。汪晓妃的解答令她们非常满意,只是当她们问及一些性方面的问题时,汪晓妃把自己的口才收敛了一下,让她们自己找书看。

通过几个星期的熟悉,汪晓妃对她们也有了些基本的了解,她们同时在跟几个男人谈婚论嫁,那些男人的身高、年龄、收入情况、住房条件、性格特征等等,她都一清二楚。

相形之下,小柳就有些高深莫测了。她几乎每天都跟陆凯出去跑,无论在办公室还是在“婚外情”,都难得一睹她的芳容。偶尔回来住,她又有两个小时的时间躲在卫生间接手机,经常让大家的膀胱面临爆炸的危险。

汪晓妃的脑子变成了十万个为什么,可以看出,小柳跟陆凯关系非同一般,但如果说她是陆凯的女朋友,却多少有些勉强,陆凯对她非常冷漠,汪晓妃从来都不曾看见陆凯对她有过哪怕一个亲昵的眼神。

一天晚上,小柳不到八点就回来了,一进门,她就对那几个女孩说,都成问题青年啦?今天晚上汪姐归我,你们就别问这问那了。

女孩子们撅起了嘴,谁不知道你是问题青年呀?

把卧室的小门锁严,汪晓妃问,这几天忙累了吧?

小柳叹了口气,陪吃陪喝说无聊的恭维话,一天赶两三个场子,不把人累死也能把人烦死。

汪晓妃关心道,也真是,老板干嘛不让别人替替你的班?

小柳的眉毛竖得像拱起身子的虫子,我也这么想来着,可是她们不行啊,口才不行酒量不灵,连个车也不会开,领起工资来却都不少。

汪晓妃说,能者多劳嘛,反正你是老板娘,有没有工资你的股份都跑不了。

小柳不屑地把嘴一撇,狗屁,谁稀罕当这个老板娘,一个人当八个人使,比别人老的速度快了八倍,再说这破公司哪有什么股份?全是债务,有我百分之十。

汪晓妃一愣,不会吧?我觉得公司经营状况挺好的。

小柳说,别看他花起钱来比国家干部还狂,眼都不眨一眨,可那都是给外人做样子看的,其实我去年来的时候,他就负债几十万了,现在怕是已经欠一百多万了。唉,没办法,谁让我是他女朋友呢?他的事我不想办法,总不能指望外人吧?

汪晓妃说,有你这样的女朋友是陆总的福气。

小柳神色黯然,不是我拉那几单大业务,公司早成“垮掉的一代”了,可是他一点也不懂得珍惜,还是羡慕你呀,有个男人那么疼你。

汪晓妃对自己的庆幸和对小柳的惋惜齐头并进,这样好的女孩为什么偏偏会遇上这样差的男人?

几天后陆凯的一番谈话更是让汪晓妃如堕五里烟海。

那天早晨汪晓妃一到公司,陆凯就单刀直入地问她,你觉得小柳怎么样?

汪晓妃本来想说很好,但是由于女人不说同类好话的惯性,她给这句话打了个折扣,她挺好的,又漂亮又能干,一个能顶两个。

陆凯淡然一笑,那倒不假,她是能折腾,不过嘛,你是不是觉得她有点居功自傲?

汪晓妃直视着陆凯的眼睛,我可没看出来,她待人蛮谦和的。

陆凯说,那是因为你太单纯。

像是给这句话加一个注脚一样,汪晓妃笑到酒窝完全展示出来为止。

陆凯轻轻叹口气,一个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一些人跟不上形势发展,这些人虽然对公司有功,但是已经成为公司发展的阻力,这个时候,他们就必须让位于第二梯队。

汪晓妃不语,她心里暗暗为小柳捏了一把汗。

陆凯继续说下去,最近我准备提拔一批新的人才。这段时间,你干得不错。你有兴趣学开车吗?要是有兴趣公司可以派你去,一切费用都由公司承担,工资照发,好了,你好好考虑考虑。

谈话到此结束,陆凯让汪晓妃去接着去改报告。

汪晓妃的手虽然在电脑上敲着,思维却无法集中起来。公司准备提拔她,这是个好消息,如果放在过去,她准会乐得跳了起来,可是甄德晖的前车之鉴和小柳的诉说,又把她的双腿拉住了。然而,这个消息实在太诱人了,放弃了有些可惜。

周末回家见到冯越后,汪晓妃以炫耀的口吻把这事告诉了他。

冯越一阵大笑。

汪晓妃让他笑得发毛,你笑什么?

冯越没有回答她,反而向她提了个问题,有一只鸟遇到了一个猎人,它不仅不觉得危险,反而跟人吹牛说这个猎人如何如何英俊,你说这是什么鸟?

汪晓妃气得用小拳头在冯越肩膀上狠擂了一下,乌鸦嘴你去死,敢骂我是笨鸟?

冯越笑得更加得意了,连谁爱你谁恨你都看不出来,你还不承认是笨鸟?

汪晓妃反唇相讥,就你那两下子也敢说姐姐笨?你不笨你连大学都考不上,当个破邮递员让人想给你介绍个对象都没法介绍。

冯越脸上的肌肉一抽,很快恢复平静,你还别说,考不上大学那是因为我智商太高,我要是弱智早考上了。那年其实我政治和语言都超常发挥了,就是因为发挥得太好让人家给我个不及格。

汪晓妃一笑,别把自己描述得跟个被耽误了的天才儿童似的,连你考不上大学都成了体制原因。

话虽这么说,汪晓妃心里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喜欢侦探小说的小伙子在许多事情上都比自己看得远。甚至“千古笑神”给她写情书这件事情,他也看出了其中的破绽。

我这姐夫要是真的对你爱得那么深,第一件想做的事肯定是跟你打电话,第二件事是马上跟你见面请你吃饭把你灌晕然后图谋不轨,天天躲在暗处写情书,这像个男人吗?

一语唤醒梦中人,冯越的话又勾起了汪晓妃以前老琢磨的一个旧问题,“千古笑神”怎么会知道她家的地址?

那你说姐姐该怎么办?她问。

冯越老谋深算地说,你可以试探他一下,在QQ上跟我姐夫说你病得特别厉害,特别特别想听他的声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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