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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双龙传>黄易

第七章 嫖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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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逃到一处横巷,由这里往外望去,正是香玉山老爹开的那间翠碧楼的外墙和大门,内中院落重重,规模确胜于倚红院。

  天色随着西下的太阳逐渐昏黑,翠碧楼的灯光亮了起来,落在两人眼中却有种凄艳的感觉,反映两人不安的心情。

  他们像往常般靠墙坐地,呆了好半晌,寇仲咬牙切齿道:"那婆娘真狠,竟想要我们的命,而我们还可算是她的恩人。"徐子陵道:"她是不想我们落入老爹的手上,今次怎么办才好呢?我们又答应了李世民那小子要等东溟夫人来,但现在老爹的手下已缀上了我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寇仲道:"小命要紧,李小子休要怪我们,我们立即出城,有那么远就跑那么远,然后到荥阳去找素素姐。横竖她的小姐都给人掳走了,便带她回到南方,再安心做我们的双龙帮的盐货买卖算了。"徐子陵苦笑道:"似这样大模大样的出城,若非给那臭婆娘拿着,就是自动把自己这头羊身献进老爹的虎口里。上上之策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到深夜才设法攀城逃走,凭我们现在的身手,若有绳钩一类的东西,必可辫到。"寇仲赞逍:"愈来愈发觉你这小子若我般有头脑了。来!我们袋里有的是银两,趁天尚末黑快点找间铁铺买钩,至于绳索要偷一条则绝非什么难事。"两人谋定后动,精神一振,由另一端钻到街上,闪闪缩缩走了大段路,才发觉除了酒馆背褛外,所有店铺全关上了门。

  寇仲灵机一触道:"我们不若去找那香玉山帮忙,这小子看来像有点义气,现在朋友落难,他自是义不容辞了。"徐少陵怀疑道:"他像那种人吗?"

  寇仲搂着他肩头,折人横街,朝翠碧楼的方向走去,痛苦地道:"这叫走投无路,只好不理他是何方神圣也当作是好神圣了。最惨我们本身就是通缉犯,报官等若自杀。而且谁知这些官儿有没有和臭婆娘或老爹等勾结?现在我什么人都不敢信了。"徐子陵苦恼道:"给那臭婆娘说过有关青褛的事后,我真不想到青楼去,究竟有没有别的出城方法呢?"寇仲道:"另一个方法就是掘地道,恕老子不奉陪了。不要这么容易受人影响好吗?别忘了在杨州我们知道的那群姑娘都是为了赚钱自愿卖身的。所谓当官的不也是卖身做皇帝的奴才吗?做姑娘的至少不那么易被杀头。哈!到了!"两人横过车马喧逐的热闹大街,华灯高照下,路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但两人由于曾目睹战争的惨烈场面,总有点面临末世的感触。

  到了入门处,他们待一辆华丽马车驶进门后,才尾随而入。

  六、七名把门的大汉分出两人迎过来,见他们衣着光鲜,神采照人,不敢怠慢,其中一人恭敬道:"欢迎两位公子大驾光临,不知……"寇仲最懂充阔,随手塞了一串钱到他手里,摆出阔少模样,傲然道:"我们是贵公子香玉山的老朋友,玉山来了吗?"众汉更是肃然起敬,说话的大汉忙道:"小人何标,两位公子请随小人来。"寇仲一挺胸膛,道:"带路吧!"

  何标再打躬作揖,领路前行。

  两人随他穿过摆了最少十辆马车的广场,往主楼走去。

  步上楼前的台阶时,一名颇有姿色的中年美妇花枝招展地迎了过来。

  何标趋前凑到她耳旁说了几句话后,便施礼走了。

  那美妇眉开眼笑的来到两人中间,转身挽着他们臂弯,嗲声道:"原来是香少爷的好朋友,不知两位公子高姓大名。暧!差点忘了,唤我作凤娘便成了。"寇仲享受着她慷慨送赠的艳福,边随她往楼内走去,边道:"我叫张世,他叫李民,哈!凤娘你生得真美,引死我们了。"凤娘笑得花枝乱颤道:"张公子原来年纪轻轻已是花丛老手。不要随便哄人哩!否则给奴家缠上你一晚时可不要后悔哟。"又拋了徐子陵一个媚眼道:"李公子比你老实多了。"寇仲这时把臭婆娘或老爹等全一股脑儿忘了,心花怒放道:"这小子只是装作老宾模样,凤娘不信可以试试看。"徐子陵大窘道:"不要听他的,我……嘿!我……"凤娘此时挽着两人来到大堂十多组几椅靠角的一组坐下,笑道:"不用说了,我凤娘怎会看错人。"两名十六、七岁的小婢迎了过来,斟茶奉巾,侍候周到。

  他们环目一扫,只见堂内早坐了十多组宾客,闹哄哄一片。

  凤娘吩咐了人去通知香玉山后,媚态横生道:"以两位公子这样的人材,那位姑娘不争着来陪你们呢?"徐子陵亦轻松起来,正要说话。凤娘一声告罪,站起来赶去招呼另一组看来是大商贾的客人。

  寇仲向两位小婢道:"姐姐不用招呼我们了,我们兄弟有密话要说。"两位小婢一福离开。

  寇仲兴奋道:"试过这么风光吗?不若我们今晚就留在这里欢度良宵吧,拭问谁想得到我们会躲在这里?何况这些风光都是拜李小子所赐,就索性捱到明晚好混上东溟号去,也算为他尽了力。"徐子陵嗫嚅道:"嘿!不知如何,我的心又乱又慌,不知该怎办才好。"寇仲叹道:"事实上我也有点怯意,不过总要有第一次,否则如何算是男人太丈夫。待会要义气山为我们挑两位最美的姑娘,且讲明要负起'指导'之责。嘿!但这么说将出来,我们岂非什么面子都没有了?"两人心乱如麻时,香玉山来了,不知如何,在他这个的"老家"中,这小子分外意气飞扬,绝不若今日在街上遇到他时的窝囊相。

  尤其背后还跟着四名大汉,更是气派十足。

  隔了丈许香玉山便大笑道:"什么张公子李公子,原来是两位仁兄,失敬失敬!"两人见他态度仍是那么热诚,不负"义气山"的大号,放下心来,起立敬礼。

  三人坐好后,香玉山问道:"两位仁兄今趟来彭城,不知是有事要办还只是游山玩水、观赏名胜呢?"寇仲知他是想摸清楚他们的底细,笑道:"所谓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我们兄弟两人浪迹天涯,就是要增广见闻。"接着凑近点低声道:"坦白说,我们到青楼来亦是抱着这种增广见闻的情怀。由于这是我们首次踏足青楼,万望香兄多加指点和照顾。嘻!香兄是明白人,大概不用我再多说了吧?"徐子陵心中叫绝,寇仲确有他的一套,连这么尴尬失威的事也可说得如此自然。

  香玉山恍然而笑,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可包在我身上。"沉吟片晌,正容道:"张兄和李兄请恕小弟交浅言深,这世上说到底我们男儿辈追求的不外是金钱和女人。我见两位仁兄均长得一表人材,又身佩上等兵刃,绝非平庸之辈,不知两位仁兄对将来有何打算呢?"寇仲笑道:"我们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现在只对今晚有打算,明天的事嘛,起床时再想好了,哈……"香玉山陪他笑了两句,道:"原来两位囊中有散不尽的财宝,所以一点不用担心明天的事,小弟真是羡慕了。"徐子陵坦然道:"香兄绝对比我们富有得多,我们只因最近做成了一单买卖,手头才比较充裕,迟些散尽银两后,又要重新开始攒钱哩!"香玉山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道:"不知两位一向惯做什么买卖呢?"两人呆了一呆,寇仲压低声音得意地道:"实不相瞒,我们干的是盐货生意,嘿!就是不用货税的那一种。"香王山欣然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和两位一见投缘,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多合作的可能性哩?"徐子陵讶道:"香兄也是走运盐货的吗?"

  香玉山从容道:"是比盐货更一本万利的发财生意,不过请恕小弟暂时卖个关子,待两位享受过我翠碧楼的各种乐儿后,才和张兄李兄研究发财大计。"寇仲喜道:"竟有生意比海沙赚更多钱吗?那定要洗耳恭听。"香玉山淡淡道:"小弟尚有一事相询,然后小弟就可领两位去增广见闻了。"两人大喜,同时点头请他发问。

  这香玉山顶名只比两人大上两、三岁,但其老练却像世故极深的成人,轻描淡写下已套出了想知道关于两人的资料。

  香玉山微笑道:"现在天下纷乱,群雄并起,两位既是武林中人,自知武林规矩。现在小弟既渴想与两位结交,故希望能告知小弟两位的门派来历,大家坦诚以对。"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才道:"我们的武功均来自家传,小民和我的爹来都在扬州的护远镖局任职镖师,也是拜把兄弟。嘿!不过他们都在一趟出差中遇上贼子丧生了,所以找们才出来四处闯闯。"香玉山那想得到寇仲满口胡言,哈哈一笑站起来道:"两位请随小弟来!"两人想起即可上人生最重要的一课,大喜下随他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既惊且喜的随着香玉山步出主楼,这才见到后院原来宅舍相连,一条碎石路把主楼后门与另一道大门相连,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花园,此时贯通两处的道路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寇仲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喧闹之声,似有数百人正众在该处,奇道:"那是什么地方?"香玉山得意洋洋道:"那是彭城最大的赌场。"徐子陵吓了一跳道:"我们并不想赌钱!"

  香王山笑道:"小弟当然明白,不过在历史上嫖和赌从来就分不开来。没有妓院和赌场的地方,就绝谈不上兴旺。我们翠碧楼之所以能雄视彭城,就是把这两种生意结合起来,带旺了整个彭城。你们不是要增广见闻吗?放心随小弟去见识好了。"两人对望一眼,开始感到这义气山非如表面的简单了。

  就像在扬州,最大的那闲赌场就是竹花帮开的。没有强硬的背景,谁敢沾手这种发财大生意。

  三人进入宏伟壮观的赌场大门时,香玉山大声道:"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你们要好好招呼。"把门的几名大汉忙恭敬应是。

  踏入赌场,一名满身铜臭、低俗不堪的胖汉迎上来道:"要不要小人为三少爷预备宾室待客。"香玉山挥手道:"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你去招呼别的客人好了。"胖汉应命退去。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看呆了眼。

  他们尚是首次有资格踏足赌场,只见由赌桌赌具以至家俬摆设,无不华丽讲究。

  而且地方宽广,不但有前中后三进,每进退左右各有相连的厅堂,所以虽众集了四、五百人,这进进相连的大赌场一点都不令人觉得挤迫。

  最引人注目是各座大厅里由负资主持赌局的荷官,以至斟茶奉烟的女侍,都是绮年玉貌的动人少女,兼且她们衣着性感,身上穿的是抹胸、肚兜般的红衣,衬以绿色短裳把玉藕般的双臂和白皙修长的玉腿,完全暴露出来,穿梭来往各赌桌时,更是乳波臀浪,婀娜生姿,看得两人神摇意荡,目瞪口呆。

  偏是香玉山和其它赌客却像对她们视若无睹。

  此时两名女侍笑脸如花的走上来,奉上香茗糕点,又为寇徐卸下外衣。

  不但体贴周到,动人的胴体更不住往他们挨挨碰碰。

  香玉山见两人露出内里的劲装,配以皮背心,肩阔腰窄,威武不凡,眼睛亮了起来,叹道:"两位的身型真帅、确是难得一见。"那两名女侍也都看呆了眼,更是显得热情如火。

  其中一位竟从后面紧拥了徐子陵一把,这才娇笑连连拿着他的外衣和另外那侍女去了。

  两人还是首次受到这等厚待,一时魂销意软,不知身在何方。

  香玉山伸手摸了摸寇仲的皮背心,讶道:"这是上等的熊皮,只产于北塞之地,价比黄金,小弟千辛万苦才弄来一件,不知张兄是在那里买来的呢?"寇仲怎能告诉他这是李世民送的,胡诌道:"香兄确是识货的人,这两件皮背心,是我们用盐和一个行脚商换回来的,确是价比费金。"这时两名女侍又转回来,各自挽着两人的臂膀,让他们压上高挺的酥胸,态度热烈。

  香玉山介绍了两女,一名翠香、一名翠玉,然后逍:"张公子和李公子暂时不用你们伺候,有事才唤你们吧!"两女失望的回去工作了。

  寇仲大乐道:"现在我明白什么叫嫖赌合一了,香兄的老爹真有生意头脑。"香玉山傲然一笑。

  徐子陵问道:"这些美人儿是否都以翠字行头,不知翠碧楼的翠碧两字又有什么来历呢?"香玉山双目露出向慕神色,徐徐道:"那是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的芳名,不过她已名花有主,是我帮龙头老大最得宠的爱妾。"寇仲讶道:"香兄原来是帮会中人,不知贵帮的大号……"香玉山打断他道:"这事迟些再说,来!何不先赌上两手,赢了是你们的,输了就入我的账,两位这边请。"寇仲和徐子陵对香玉山过了分的"义气"大感错愕,首次生出疑心。

  两人虽整天想发财,却是基于生活所需,本身绝不贪财嗜货。

  他们自少就在市中混,深明便宜莫贪的至理,何况最近才有美人儿师傅这前车之鉴,怎会轻信这刚相识且又言辞闪烁的新交?

  徐子陵干咳一声道:"我们对赌博与趣不大,不若还是找刚才那两位美人儿来……嘿!来……什么的!好吗?"香玉山不以为意地道:"若论漂亮,那两个丫头尚未入流,我们这里最红的是翠凝和翠芷两个妞儿,不过只能在贵宾室见到她们,我们先在这里逛逛,待会才带你们去和她们喝酒作乐吧!保证两位不虚此行。"两人见他没迫他们赌钱,心下稍安,欣然随他在挤满赌客的赌桌间左穿右行,往最广阔的中堂走去。

  香玉山介绍道:"我们这赌场是由精通五行遁法的高手精心投计,一大八小九个赌堂采的是九宫阵法,中间最大的赌堂属上,镇压八方,所以颜色亦以明黄为主,暗黄就太沉滞了。怡子是二十五张,因五为土数,而二十五则是五的自乘数,有盈利倍增的含意。"两人这方知道原来开赌场也须有学问,为之茅塞顿开。

  两个小子都是好奇心重的人,听得与趣盎然,不免左问右问,竟忘了去看那些对他们眉挑眼逗的美丽侍女。

  香玉山领着他们来到一桌挤了二、三十人的赌桌旁,看着那动人的女荷官把一枚骨制的巨型骰子投入一个方盅内,盖上盅盖后高举过头,用力摇晃一轮后,再放在台上,娇喝道:"各位贵客请下注?"赌客纷纷把赌注放在要押的一门上。

  香玉山道:"这叫押宝,押中骰子向上的点数,就可得一赔三的赌注。"寇仲叹道:"那是六分一的赢面,而你们赌场却是六分五的彩数,难怪开赌场会发大财了。"香玉山笑道:"你也可以赌骰子颜色,那是一赌一,公平得很。"徐子陵定神一看,大多数人都押点数,可知任维都希望以一赢三,所以虽可赌颜色,仍只是聊备一格而已!

  香玉山怂恿道:"要不要玩两手凑兴?"

  两人只是摇头。

  香玉山不以为意的领他们步进中堂去。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眼前一亮,只见靠左的一张赌桌处,一位有如万缘丛中一点红的动人美女,正起劲赌着。

  她不但长得眉目如画,最惹人注目是她的襟口开得极低,露出了小半边玉乳和深深的乳沟,浪荡非常。

  两人常听到北方人多有胡人血统,风气开放,但仍是首次见到有妇女公然穿著这种低胸衣在大庭广众间亮相,不禁看呆了眼。

  香玉山苦笑道:"这个女人千万沾惹不得,别看她风骚迷人,其实她就是'彭梁会'的三当家,人称'骚娘'的任媚媚,武技高强,最擅玩弄男人,浑身是刺,碰上她的男人都要倒足霉头,连我都不敢招惹她呢。"寇仲吞了一口涎沫,低声道:"什么是'彭梁会'?"香玉山奇道:"你们竟连彭梁会都未听过,彭就是彭城,梁指的是彭城西北六十里的梁郡,彭梁会名列'八帮十会'之一,走到那里,江湖中人都要卖面子给他们。"言罢正要扯两人离开,岂知那任媚媚目光离开了赌桌,朝他们望来,看到寇徐两人时,美目亮起采芒,娇笑道:"玉山你在那里呆头呆脑看什么,还不过来和奴家亲近亲近?"香玉山一边挥手响应,一边低声道:"无论她要你们做什么,记得全推到我身上去。"言罢应声先行。

  两人听到又是帮会中人,立感头痛,无奈下只好硬着头皮随香玉山往那任媚媚走过去。
 
第八章 赌场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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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媚媚离开赌桌,迎了上来。

  寇仲和徐子陵发觉她的衣服把她包里得紧紧的,极度地强调了她饱满玲珑的曲线,登时怦然心跳。

  这烟视媚行的美女把充满青春活力的胴体移到三人眼前,再打量了寇仲和徐子陵后,向香玉山笑道:"这两位公子面生得很,是你的朋友吗?"香玉山苦笑道:"媚姑你最好不要惹他们。"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列香玉山如此坦白直接,吓了一跳。

  任媚媚却一点没生气,绕到两人背后,娇笑道:"香三少定是在背后说了我任媚媚很多坏话,但两位千万勿信他,若他算是好人,我就是拯救世人的观音大士了。"香玉山干咳一声道:"媚姑你莫要破坏我们的友倩,别忘了彭梁会和我们巴陵帮一向相安无事……"任媚媚又转到两人前方,掩嘴娇笑道:"你们看啊!香三少爷动不动就拿巴陵帮来欺压我这弱质女流,算什么英雄好汉。唔!两位小哥儿真帅,难怪给三少爷看上了,你们叫什么名字。"两人感到巴陵帮有点耳熟,一时却记不起谁人向他们提过。

  香玉山不悦道:"媚姑你是否赌输了钱?让找赔给你好了,不要尽在这里胡言乱语。"任媚媚显然毫不怕他,娇媚地横了香玉山一眼道:"我任媚媚是这种没有赌品的人吗?你才是胡言乱语。"忽地一手往香玉山抓去。

  香玉山冷哼一声,右手扬起,拂向她脉门。

  任媚媚笑道:"我不是要动手啊!"

  嘴虽这么说,但玉掌一翻,沈到香玉山攻来右手的下方,曲指反弹往香玉山脉门。

  香玉山缩手成刀,再曲起手掌,以掌背反拍往她的弹指。

  这几招往来全在方尺的窄小范围内进行,既迅捷又深合攻守之道,看得寇徐两人眼界大开,对这种精巧的过招大生兴趣。

  任媚媚娇笑道:"没见你几个月,原来是躲起来练功,怪不得这么气焰冲天了。"说话时,玉手微妙地摆动了几下,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寇徐两人看得心领神会,清楚把握到她的招数与战略。

  香玉山显是摸不清楚任媚媚这着奇异的手法,竟往后退。两人知道要糟时,任媚媚已一阵娇笑,闪电般探指点在香玉山掌背上。

  香玉山触电的震了一下时,任媚娼抓着他衣袖,扯得他随她踉跄地往一旁走丢,还不忘回头向两人媚笑逍:"我和玉山说几句密话后,才回来陪你们。"眼见两人到了厅子的一角密斟低语,徐子陵忽地脸色剧变,失声道:"我记起了,美人儿师傅不是说过巴陵帮乃皇帝小儿的走狗,专事贩卖人口吗?"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那他看上我们还有好事可言吗?快!我们立即溜。"徐子陵扯着他道:"且慢!他们回来了,我们随机应变好了。唉!真看不出这'人贩山'也是个好手。我们竟然在街上随便乱拣都拣了个高手兼坏蛋出来。"这时任媚媚和香玉山双双朝他们走来,只看两人的融洽情态,便知两人私下有了协议。

  寇仲和徐子陵陵是头皮发麻,感到自己变成了货物。

  任媚媚隔远浪笑道:"原来两位小哥儿到这里来是想一尝女儿家的温柔滋味,这事包在姐姐我身上好了。"香玉山则口风大改道:"难得媚姑这么看得起你们,待我教人开一间贵宾厢房,大家喝酒谈笑,共赏风月。"寇仲笑嘻嘻道:"这事何须着急,我忽然又想先赌两手,我最精擅就是赌牌九了。"香玉山笑道:"既是如此,更应到贵宾厢房去,媚姑也最爱赌牌九,你们肯陪她玩就最好了。"寇仲为之语塞。

  徐子陵潇洒地耸肩对寇仲道:"你想赌钱理该先征求我同意,我对牌九一窍不通,但却想在赌场随处逛逛,以增广见闻呢。"任媚媚娇躯移前,挽上两人臂弯,向香玉山打个眼色,微笑道:"由我来招呼他们就成了。"香玉山笑应一声,转身便去。

  任媚媚亲热地挽着两人,朝内进的大堂走去,媚笑道:"你们不要听香玉山那家伙说人家的任何闲言闲语。"寇仲和徐子陵正要说话,朝她望去时,见到她走路时胸前双峰随着她的步履,不住跌荡耸动,诱人之极,心儿不由急速跃动,忘了说话。

  忽然间,他们再不觉得她可怕了,尤其是她的体态神情,无不显现出使人心动的美态,不自觉生出纵是为她而死,亦心甘情愿之心。

  任媚媚却是心中得意之极。

  她阅人千万,只一眼便看穿两仍是童男之身,这对她精擅采补之术的人来说,他们不啻琼浆甘露,可今她的元气大有裨益,故才不择手段,务要由香玉山处抢他两人到手。

  此刻她正利用自己的身体,施展上乘媚术,勾起两人原始的情欲。

  徐子陵的定力要比寇仲稍佳,略一迷糊,便清醒过来,见到寇仲正不知不觉地气促舔唇,一副色迷迷的样子,还故意以肩膊挨碰她的酥胸,知道不妙,人急智生道:"老爹来了!"寇仲大吃一惊,醒悟过来,惶然道:"他在那里?"任媚媚亦奇道:"他的老爹不是过世了吗?"

  徐子陵暗中松了一口气,胡诌道:"这只是我们惯开的玩笑,意思即是鬼来了,那自然是没人来哩!"寇仲极力把持,再不敢看这女人的胸脯。

  任媚媚为之气结,娇躯一扭,立即使两人感觉到她丰满的肉体,火热地碰触得他们心旌摇荡。

  不过两人既生出了戒心,硬压下涌起的绮念,同时暗暗叫苦,不知如何才可脱身。

  若给她这么"肉诱"下去,一个把持不住,可不知会有什么可怕后果,香玉山早先的警告,仍是余音萦耳。

  寇仲刚好见到左旁的赌桌只有五个客人,腾空了七、八个位子,灵机一触道:"我们都是先赌两手吧!"挣脱任媚媚的纠缠,坐入其中一个空位里。

  任媚媚豪不介意,笑意盈盈的坐到他左旁去,而徐子陵则坐到寇仲的另一边。

  这美女才坐下,立时把几个客人的目光全吸引到她的胸脯去,任媚媚妙目一扫,五个男人立时色授魂与,有人连口涎都流了出来。

  女荷官是个二十岁许的女子,颇有姿色,但与任媚媚相比,立即黯然失色,再显不出任何光采。

  这桌赌的正是牌九,寇仲和徐子陵虽没真的赌过钱,但在市井长大,看人赌得多了,自然亦熟谙门路。

  任媚媚忽地意兴大发,对女荷官道:"让我来推庄!"女荷官当然知道她是什么人,不迭答应,退往一旁。

  任媚媚坐上了庄家的位置后,娇笑道:"还不下注!"众人连忙下注,气氛热烈。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心中叫苦,要他们把辛苦得来的银两拿出来赌,确是心痛兼肉痛。

  任媚媚美目来到他们身上,催道:"不是要赌两手吗?快下注呀!"寇仲笑嘻嘻道:"我们先要按兵不动,看清楚你这新庄家的手风气数,才好下注嘛?"任媚娣娇笑不语,以熟练的手法抹起牌来,堆成一叠叠后,再掷骰发牌。

  不知她是否蓄意使了什么手法,竟连输三铺,赌客的欢呼和喝采声,立时把附近几桌的客人都吸引了过来,挤满了所有座位。

  任媚媚向寇仲和徐子陵媚笑道:"姐姐手风不顺,要赢钱就快下注后面有人嚷道:"若不下注,就把座位让出来。"任楣媚瞪了那人一眼,喝道:"谁敢叫他们让位,我就把他的手扭断。"那人显然知道她的厉害,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寇仲无奈下,只好把一两银子掏出来下注。

  任媚媚一阵娇笑,横了两人一眼,在数十对目光灼灼注视下,正待抹牌,忽地一声娇柔的"且慢",起自寇徐两人背后,接着一只纤美无比的玉手,由两人间探出赌桌,把一锭少说也有十两重的黄金,放在寇仲那可怜兮兮的一两纹银旁。

  众赌客一阵起哄,这锭黄金至少也值数百两银,那可是罕有的豪赌和重注了。

  任媚媚双目寒芒电闪,冷冷看着这把好几个人挤得东倒西歪的美女。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转头仰脸望去时,一双纤手已分别按着他们肩头,定睛一看下,不禁齐声唤娘,原来竟是"蛇蝎美人"沈落雁。

  沈落雁低头对两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道:"早叫你两个小孩子不耍随处乱走,看!差点就给人骗财骗色了。"任媚媚秀目掠过森寒的杀机,冷然道:"来者何人?"沈落雁与她对视半晌后,微笑道:"做庄的管得下注的是什么人,三当家既要推庄,就该守庄家的规矩,若赌不起的话,就干脆认输离场好了。"任媚媚见对方明知自己是谁,还摆出强抢硬要的姿态,心中懔然,脸上却回复那春意洋溢的狐媚样儿,笑道:"这么一锭黄金,我们彭梁会还可以应付。"围观的宾客中,有十多个怕事的听到彭梁会之名,吓得立即悄悄离开,连下了的注钱都不敢取回去。

  赌桌立时疏落起来,还空出了两个位子。

  寇仲这时定过神来,拍拍沈落雁按在肩上那充满威胁性的玉手,道:"美人儿啊!我旁边有位可坐,何必站得那么辛苦呢?"沈落雁微微一笑,俯头分别在两人脸颊香了一口,竟依言坐到寇仲旁的在椅子去。

  寇徐见她一副吃定了他们的样子,又给她香软柔腻的樱唇和亲热的动作弄得魂为之销,真不知是惊还是喜。

  任媚媚一声不响,径自抹牌。

  赌桌旁忽又多了几个人出来,都是赌场方面的人,包括了香王山在内,他旁边还有一个锦袍胖汉,面阔眼细,但眼内的眸珠精光闪闪,使人知他绝不是好惹的人物,而他和香玉山正目光灼灼的打量沈落雁。

  沈落雁却像不知道有人注意她的模样,凑到寇仲耳旁道:"今趟人家救回你们一次,你们的什么大恩大德,就算扯平了。"任媚媚把牌叠好后,向那锦袍胖汉拋了个媚眼道:"香爷亲自来啦!要不要赌一铺。"那香爷哈哈一笑,在对着沈落雁三人的空位倾金山倒肉柱般坐了下来,叹道:"难得三当家肯推庄,瓦岗寨的俏军师沈姑娘又肯陪赌,我香贵怎敢不奉陪?"任媚媚娇躯一震,望向沈落雁,寒声道:"原来是'俏军师'沈落雁,难怪口气这么大了,不过我任媚媚无论输赢都得奉陪上了。"沈落雁盈盈浅笑,美目滴溜溜掠过香贵和任媚媚两人,淡然道:"两位太抬举小女子了。我沈落雁只是密公的跑腿,有什么大口气小口气的。今趟来只是为密公寻回两个走散了的野孩子。请两位多多包涵,免得将来密公攻下彭城时,大家见面不好说话。"剩下的十来人听到瓦岗军之名,那还敢留下,这时已走得一个不剩,连内进大魔的百多赌客都闻风离去了。

  但却仍有一个人留了下来,此人头顶高冠,脸容死板古拙,直勾勾看着对面的任楣媚,冷冷道:"还不掷骰发牌?"最奇的是以这人比一般人都要高的身型,又是负手傲立,但众人偏要待所有赌客散去,而他又开口说话,才注意到他站在那里。

  这时赌桌只有三粗人,就是推庄的任媚媚,寇徐两人和沈落雁,再就是香贵和站在他身后的儿子香玉山及两名得力手下,三组人同时色变望去。

  寇仲和徐子陵首先魂飞魄散,失声叫道:"老爹来了!"来人自是杜伏威,亦只有他才有这种来雨无影的通天手段。

  他露出一个出奇温和的笑意,柔声道:"我这两个乖儿子真本事,差点连老爹都给你骗倒了。现在见到你们还没有到了饿狼的肚皮内去,高兴得连你们的顽皮都要忘掉了。"沈落雁一向对其他义军领袖最有研究,首先认出他是谁,吁出一口凉气道:"江淮杜伏威!"任媚媚和香贵等同时一震,更弄不清楚杜伏威这老爹和两个小子的关系。

  杜伏威仍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寇仲和徐子陵,眼尾都不看沈落雁地应道:

  "翟让还未给李密害死吗?"

  沈落雁娇躯微颤,低声道:"杜总管说笑了。"杜伏威大模厮样坐了下来,眼睛移到任媚媚脸上,淡淡道:"杜某没见'鬼爪'聂敬已有好几年,他仍是每晚无女不欢吗?"自知对方是杜伏威后,任媚媚立即由老虎变作温驯的小猫,有点尴尬地应道:"大当家仍是那样子。"寇仲和徐子陵见杜伏威一登场,立时压得各方人马贴贴服服,心中既高兴又叫苦,却又全无办法。无论比武斗智,他们都远非这老狐狸的对手。以前因着种种形势,又兼之杜伏威的轻忽大意,他们才有可乘之机。现在形势大变,杜伏威再不会那么轻易上当了。

  杜伏威转向香贵道:"听说你乃'烟杆'陆抗手座下四大高手之一,专责为陆抗手找寻俊男美女,不是看上了我两个劣儿吧?"香贵吓了一跳,忙道:"杜总管误会了,令郎们只是本赌场的贵客,大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杜伏威点头道:"那就最好!"

  众人都知他心狠手辣,动辄杀人,那敢发言。

  当日以云玉真身为一帮之主,又有独孤策为她撑腰,对上杜伏威时,亦只有俯手称臣。现在除了李密亲临,其它人连和他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欠奉。

  杜伏威眼睛落回任媚媚俏脸处,柔声道:"还不掷骰!"任媚媚那敢说不,将三粒骰子掷到台上。

  三粒骰子先是飞快急转,逐渐缓下来时,忽然像给某种力道牵制,蓦地停止,全体一点向上。

  众人注意到杜伏威左手正按在桌沿处,不用说是他以内劲借桌子传到骰子去,控制了骰子的点数,只是这一手,其它人便自问办不到。

  杜伏威露了这一手,连正在犹豫是否该出手的沈落雁亦立即打消这念头。

  她今次来比,不但带了座下十多名高手同来,还包拈了与她地位相同的祖君彦,非是没有一拚的实力。

  杜伏威笑道:"该是杜某取头牌了。

  话才完其中一叠牌像是给一只无形之手掇取了般,滑过桌面,移到了他身前,同时翻了开来,竟然两只是"天",另一只是"至尊",一副通赢的格局。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不但懔于他出神入化的内功,更对他看穿任娓媚做的"手脚"而骇然。

  寇仲叹道:"可惜老爹你没有下注,苦下他娘的十多锭黄金,再分几个子儿给孩子,那我们就发达了。"杜伏威笑道:"我早下注了,注码就是你这两个不肖儿,来吧!回家的时问到了。"徐子陵哈哈笑道:"请恕孩儿们不孝,既踏出家门,就永不回头,最多用娘教下的自断心脉之法,一死了之,好过再回去给老爹你打打骂骂。"沈落雁等听他们又爹又娘,弄得一头雾水,但却知两人绝不会真是杜伏威的儿子,亦不由佩服也们敢于顶撞杜伏威的勇气。

  岂知杜伏威丝毫不以为忤,只是叹了一口气道:"先不说爹不会任你们自断心脉,更不会再相信你们的鬼话。但爹自你们离开后,真的好挂念你们,不但不忍苛责,还准备真个认你们作儿子,好几承我杜家的香火。"两人那会相信,但给他看穿了把戏,动手不是,溜也不是,一时都不知该做什么才好,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一阵娇笑由中间大堂方向传送来道:"杜总管啊!你的顽皮孩子既不听话,不若就交给我们管教好了。"众人大讶,谁人明知是杜伏威,仍然敢在老虎头上钉虱子?

  杜伏威头也不回道:"来者何人?先说出身分来历,看看有否资格代管杜某的劣儿?"一高一矮两名女子在杜伏威背后三丈许处现身出来,其中一人道:"琉球东溟派护法单秀、单玉蝶,见过杜总管。"杜伏威大讶道:"东溟派一向专事兵器买卖,从不直接介入中原纷争之内,不知所因何事,竟关心起我的两个孩子来。"寇仲两人亦你眼望我眼,又喜又担心,喜的当然是终给东溟派的护法仙子找到,惊的却是怕她们敌不过这该算世上最可怕的老爹。

  这两位女子无论脸貌轮廓,皮肤身材,均与一般人心中想象的仙子扯不上任何关系,但她们虽沾不上美麓的边,却绝不平凡。

  单秀瘦骨嶙峋,瘦得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但却长得像杜伙威那种高度,配上头上斜倾的堕马髻,似有神若无神的眼睛,宽大的长袍,假若在夜深荒郊遇上,不以为她是孤魂野鬼才稀奇。

  但她却予人一种洁净整齐的感觉,干枯得像能免受任何疫患的伤害。

  单玉蝶却是只肥胖的蝶儿,矮了单秀整个头,年妃看来比单秀年轻上十多年,险如满月,一团和气,今人很难想象她是东溟派的领袖级高手。

  最惹人注目是她们缠了几转在腰闲节节相连的软钢索。

  这可是非常难使得好的奇门兵器。

  东溟派既以打造兵器名震天下,这两条别出心裁的软钢鞭自然非是凡品。

  厅内诸人还是首次见到这两位护法高手,均生出原来是这般模样的奇异感觉。

  高枯的单秀淡淡道:"他两人于敝派曾有示警之恩,使敞派免去被宇文化及偷袭之祸,如若杜总管肯高抬贵手,敝派必有回报。"这番话说得非常客气,给足了杜伏威面子。

  杜伏威想都不想,叹了一口气道:"恕杜某办不到了,两位仙子请回吧!"任媚媚和香贵等更是大惑不解,耍知东溟派执掌天下兵器供应的牛耳,若得她们鼎力支持,对杜伏威的争霸天下实是非常有利。而他竟为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一口回绝了东溟护法仙子的提议,自是教他们百思不解。

  同一时闲,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耳内飨起东溟夫人的熟悉声音,作出指示。

  单秀也幽幽叹了一口气道:"那我们只好动手见个真章了。"就在这时,杜伏威已首先出手。

  目标却是寇仲和徐子陵。

  有了上趟的经验后,他怎还会再次疏忽。

  整张坚硬的长方赌桌沙石般四分五裂时,他已往两人欺去。

  蓦地沈落雁手中射出万道剑芒,朝杜伏威攻去。

  众人中,只有她清楚寇徐两人的底细。

  早前她收服不了两人,便下决心把两人除去。皆因她想剔除了"杨公宝藏"这不测的因素。

  若论形势,义车中现时以瓦岗军最是声威壮大,但若让任何一方得到了'杨公宝藏',这形势说不定便会改变过来,所以她才宁愿把两人毅死,让这秘密石沈大海。

  这刻有了东溟派这强援,配合祖君彦和其它高手,她还怎肯让杜伏威得到两人。

  任媚媚等则往厅外退开去。

  杜伏威像早料到沈落雁会拦阻般,左袖扬起,扫在沈落雁剑芒的外缘处。

  沈落雁剑芒消去,变回一把长剑,触电般往外疾飘,硬是被杜伏威的袖里乾坤迫退。

  寇仲和徐子陵则是连人带椅翻倒到地上,朝向门的另一边墙壁滚过去,迅快得连杜伏威都大感意外。

  单秀和单玉蝶两大东溟派护法仙子已飘飞过来,同时往腰间抹去,抖手射出那两条幼若手指,以十八节钢环连成,长达丈许的软钢鞭,往杜伏威后脑和背心点去。

  杜伏威脑后像长了眼睛般,两袖后扬,拂在鞭端处。

  "叮叮!"

  单秀和单玉蝶同时给他以两袖传来的惊人气劲,震得往后倒退。

  从容自若下,杜伏威把三大高手先后迫退,身法加速,剎那闲飞临仍在地上滚动的两名小子上空。

  眼看寇仲和徐子陵要落人他的魔爪之际,"轰!"的一声巨响,墙壁爆开了一个大洞,沙石像有眼睛般只朝杜伏威激射而去。

  杜伏威首次露出凝重神色,顾不得擒拿两人,两手幻出万千袖影,把沙石迫得反往破洞倒射回去。

  同时嘬唇发出震彻大厅的厉啸,命令随来的十大近卫高手出手相帮。

  "轰!"

  瓦面竟又爆开了一个大洞,剑芒暴闪,由上方似芒虹般直射往杜伏威天灵穴。

  凛冽的剑气,笼罩着杜伏威所有进退之路,声势惊人至极点。

  以杜伏威之能,亦只有舍下正跳起身来钻洞而去的寇仲和徐子陵,集中全力来应付这可怕的一剑。

  "轰!"

  袖剑相交,发出闷雷般气劲交击的低呜。

  一朵白云,凌空横移丈许,再冉冉落到厅内,现出位持剑遥指杜伏威的绝色美女。

  只见她玉脸朱唇,既娇艳又青春焕发。

  她的秀发乌黑闪亮,把皙白的肤色更是衬托得玉骨冰肌,动人之极。

  只是在头上扎了个男儿髻。绑上白色英雄巾,可是她的容色姿采,连沈落雁都给比下去了。

  杜伏威本以为出手的定是东溟夫人,这刻一看下立即呆了起来,愕然道:"姑娘何人?"打斗声由中堂传来,显是己方的人给截着了。而寇徐早由破洞逃之夭夭,沈落雁和两位护法仙子等则在三丈许外驻足旁观。

  那美女淡淡的看了杜伏威一眼,旋即秀眉轻蹙,自然地流露出一丝教人不敢冒犯的不悦之色,轻柔地道:"晚辈单琬晶,领教杜总管的绝艺了。"杜伏威眼中闪过森寒的杀机,点头道:"原来是东溟公主,难怪有如此身手。"接着定睛望着寇徐逃去的破洞,沈声道:"久闻东溟夫人以'水云袖法'名扬天下,既已来到,为何不亲自落场让杜某见识一下,否则杜某将全力出手,冒犯令千金了。"只是这几旬话,单琬晶已可非常自豪,试问当今江湖上,有那些人够级数令杜伏威全力出手?

  东溟夫人柔和悦耳,低沈而带磁性的声音由破洞传来道:"杜总管生气了。这是何苦来由?我东溟派最重恩怨,有恩必报,有怨必还。与我们结下梁子,于总管大业有害无利。而且总管今晚多番失着,锐气已泄,不若化千戈为玉帛,大家也好和气收场。"杜伏威心中凛然,事赁上他确感窝囊泄气,何况现在他已露出行藏,在这朝廷势力占优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不宜久留,偏又下不得这口气,沈吟片晌,仰天大笑逍:"好!我杜伏威亦是恩怨分明的人,此事必有回报,夫人请了。"身形一闪,已到了中堂,接着惨叫声连串飨起,旋又沈寂下来。

  沈落雁色变时,东溟派三人同时破瓦而去,祖君彦奔了进来,叹道:"给他杀了五个人后逃走了。"沈落雁早知有此结果,神色如常地低声道:"立即通知密公,若能趁他回江淮时加以截杀,我们至少多了四分一的天下。"秀目转往那破洞外星月洒射下的后院,想起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竟勾起了淡如薄雾的悯怅。

  她虽曾狠下心要杀死这两人,但只是为大局着想,其实芳心对他们已生了微妙的好感。

  这两个小子确是非常奇妙的人。
 
第九章 东溟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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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艇离岸往泊在河心的东溟号驶去。

  寇仲和徐子陵坐在船头处,划船的是东溟派另一护法仙子单青,正含笑打量两人,却没有说话。

  穿过了岸旁蛐针相接,船舶如织的水域,东溟号的灯光,映像到快艇上。

  在灯火下衣袂飘飞的单青虽是只有三分姿色,但在这气氛下却多添了神秘的丰釆。

  寇仲卖口乖地赞道:"仙子姐姐,你长得真美!"单青当然知他在拍马屁,微笑道:"不要贫嘴,夫人最不欢喜满口胡言的孩子,若触怒了她,会有你们好受呢。"徐子陵不悦道:"不要以为救了我们,就可随便怎么待我们都……噢!"给寇忡一肘撞在臂膀处,立时记起了李世民的重任,连忙闭口。

  单青那想得到内中竟有此转折,把艇泊往束溟号,领两人登船后,立即命令手卜升帆预备起航。

  寇仲大讶问道:"这么晚了,还要到那里去?"此时一名英挺的白衣青年,领着两名中年大汉来到三人身旁,向两人行见面体。

  单青道:"我们东溟派分男女两系,女以单为姓,男则姓尚,若将来你们归人我派,亦须改以尚姓。"白衣青年淡淡道:"在下尚明。"又介绍那两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分别为尚邦和尚奎泰。

  单青淡然道:"我们女系有四大护法仙子,男系亦有护派四将,另两位是尚仁和尚万年,目下不在这里。"寇仲和徐子陵很想问尚明又是什么身分,可是见到尚明冷冷淡淡的样儿,忙把说话吞回去。

  单青吩咐两人道:"你们最好留在舱房内,宇文阀的高手已闻风东来,形势险恶异常。"两人想起大仇人宇文化及,吓了一跳,乖乖的随了另一名白衣人汉人舱去了。

  两人随那人汉举步人舱,那条熟悉的信道呈现眼前,正希望那大汉领他们到下层去时,大汉到了信道尾端的房前,推门请他们进去,道:"两位公子肚子饿吗?"给他提醒,两人立即腹如雷呜,落力点头。

  大汉笑道:"两位公子请休息一下,回头我就给你们端两笼包子来。"徐子陵感澈道:"一大叔怎么称呼?"

  大汉道:"叫我作柳叔好了!"

  大汉去后,关上房门,两人到了窗旁,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徐子陵低声道:"这个东溟派古里古怪的,男是一种姓,女又一律姓单,显见组织严密,还好象要硬拉我们入伙的样儿,真教人难解。"寇仲低笑道:"理得他娘的那么多,只要把账簿盗到手中,再往大河跃进去,便大家各行各路,不过记得不可浸坏账簿,那或者还可用来害宇文化骨,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徐子陵苦笑道:"你倒说得容易,这里随便挑个人出来,都可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寇仲哂道:"现在是叫你去偷而不是去抢去打,怕他什么呢?"此时一名小婢端来美点,却不是那趟领他们去见东溟夫人的美婢,姿容差了两筹。

  小婢去后,两人伏案大嚼,吃毕仍是回味无穷时,巨舶震动,终于开航。

  寇仲探头窗外,见大船转往北上的水道,嚷道:"咦!为甚不是西行而是北上,这么去该很快到微山湖了。"徐子陵把他扯回来道:"不要大叫大嚷好吗?那东溟夫人好厉害,竟连老爹都给她架住。"寇仲坐回靠窗的椅里,喝了一口热茶,同意道:"能开船自然代表她老人家安然回来了。"见徐子陵皱眉苦思,奇道:"你在想什么?"

  徐子陵颓然道:"我们舞刀弄剑时虽似模似样,其实道行仍是很低,记得在赌场时,沈婆娘按上我们的肩头,我们两个呆子才知道她来了,真正高手怎会这么窝囊?"寇仲点头同意道:"我们确是末够道行,更不够江湖……嘿!不是江湖,而是欠缺当高手的经验,我们兄弟做高手的时日实在太短了,好多时候更忘了自己是高手。"徐子陵哑然失笑时,敲门声响。

  两人大感尴尬,言犹末已,竟给人到了门外都不知晓。

  寇仲干咳一声道:"请进来!"

  门开,如花俏脸先采进来唤了声"公子们好",才把娇躯移进房内,正是那天领他们往见东溟夫人的美婢。

  两人起立施礼。

  美婢秀眸亮了起来,欣然道:"你们又长高了,比那趟神气多哩。"寇仲心中涌起亲切的戚觉,笑嘻嘻道:"是否因为我们穿上了较象样的衣服,所以显得高了点,更因身上多了两个子儿,故而人也神气了。"美婢掩嘴笑道:"寇公子最爱说笑,徐公子比你正经多了。"寇仲失笑道:"这只是他尚未露出真的脸目吧!"徐子陵奇道:"姐姐竟连我们的姓名都知道了?"美婢似乎觉得自己和他们说了太多话的样子,敛起笑容,轻轻道:"现在朝野给你们闹得天翻地覆,除非是聋子才会不知道你们的身世来头,好了!我要带你们去见夫人了。"随之又"噗哧"笑道:"干万不要再露出你们贪财贪利的真本性了。"寇忡移到她旁,凑近她俏脸涎着脸道:"姐姐叫什么好听的名字。"美婢因他的亲近,现出似嗔非嗔的动人表情,低声道:"你对我口花花不要紧,但和夫人说话时可不要这么耍泼皮的样子。唉!最叫人担心的是小姐,她对你们的印象坏透了。"徐子陵蹙起剑眉道:"我们又不是有什么事要求她们,为何却要看她们的喜恶做人呢?"美婢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知道你们是真情真性的人,所以才告诉你们这番话。很多话我因派规所限,不能随便说出来。只要小心点,一切该可安然度过。"寇仲奇道:"究竟有什么危险呢?嘿!今趟夫人把我们救回来,是否要为她的女儿选婿?"美婢愕然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公主的夫婿早有人选哩。"寇忡笑嘻嘻道:"那定是为姐姐选夫君了!"

  美婢俏脸飞红,大嗔道:"你再胡言乱语,看我还睬不睬你。"徐子陵也觉得寇仲过分了点,皱眉道:"寇仲你积点口德好吗?"寇仲耸肩道:"这叫好奇心,姐姐长得这么美,我又未娶妻,问问都不可以吗?"美婢连小耳都红透了,狠狠横了寇仲一眼,旋又垂首道:"我并没有真的怪他,但我巳早定有夫君,只是他尚未过门吧了!"两人同时失声道:"他尚未过门?"

  美婢显然不想在这问题上磨下去,低声道:"来!随我去见夫人吧!"带头往房门走去。

  两人追在她身后,到了门前时,美婢在推门而入前,停步柔声道:"记住了,我叫单如茵。"两人又来到那天见东溟夫人的大舱房里,美婢如茵着他们面对垂帘坐下后,退了出去。

  他们你眼看我眼的苦待了好半晌,帘内的暗黑处传来东溟夫人的柔和声音道:"又见到两位了。"两人恭敬地道:"夫人你好!"

  东溟夫人沉默片刻,才道:"那天我也看走了眼,原来你们的功夫相当不错。"寇仲扮作谦虚道:"夫人夸奖了,我们的功夫连自保都不足,那算得什么呢?"东溟夫人淡淡道:"对着像杜伏威那种高手,有多少人敢言自保。我也是利用种种形势,以有心算无心,才侥悻由他手中把你们救回来。但你们却能屡次由他手底下逃生,只是这点,巳足使你们名动江湖了。"虽闻赞赏之语,但两人都不觉得光釆,因为两趟逃生,凭的只是狡计和运气,与实际本领半点关系都扯不上。

  东溟夫人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有一个问题,得要你们坦白回答我。"两人点头答应。

  东溟夫人道:"那晚有人想暗袭我们,为何你们要冒险示警呢?"徐子陵若无其事的道:"只是看不过眼,便耍耍那些坏蛋吧了!早知夫人这么有本领,该任得海沙帮的人栽个大筋斗。"东溟夫人淡淡道:"海沙帮的人凭什么资格来惹我们,但为他们撑腰的却是大有来头,那晚的形势其实对我们非常不利,宇文阀的第三号人物宇文仕亲率高手,混在海沙帮的人中,若给他们弄沉了船,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所以我实在感激你们。"寇仲和徐子陵吃了一惊,想不到那晚竟有宇文阀的高手混在其中。

  东溟夫人平和地道:"以前想不通的问题就是既然你两人一心只为求名求利,为何却要干开罪宇文阀这样危险的事?不过为今子陵已给了我最真诚的答案,就是因看不过眼,我听得心中很是欢喜。"寇仲老脸一红道:"夫人太抬举我们了。其实还有个原因,就是我们听韩仆地那家伙说是奉了宇文化骨之命。而宇文化骨则是我们的大仇人,所以有机会怎可不趁机害害他。"东溟夫人破天荒失笑道:"韩仆地、宇文化骨,真亏你们想得出来,顺带提醒你们,宇文化骨被罗剎女所伤后,觅地潜修竟年,据闻武功反突飞猛进,直追阀主宇文伤,所以你们若没有把握,千万不要去惹他。"两人不置可否,亦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皆因自知即使宇文化骨武功依然故我,他们仍是差得远了。

  东溟夫人续道:"我很欢喜你们的居功不骄和坦白,当日你们在余杭城的码头被人追杀,我便看出你们根基佳绝,世所罕见。除了李家一人外,再无能与比较之辈,因而动了爱材之心,让你们上船相见。"寇仲苦笑道:"但最后却给夫人赶走了。"

  东溟夫人道:"要赶你们走的不是我,而是小女琬晶,她最恨贪财好名的世俗之徒,现在我在派内的职务正逐渐由她接管,我只是负上指导之责,所以事事都由她作出决定。"两人心中恍然,这才明白为何如茵说东溟公主对他们印象很坏了。

  东溟夫人叹道:"我这女儿生性执着,认定了的事便很难改变想法,但出奇地今趟却是她找到你们,且下令出手援助你们。"她不明白,两人自然更不明白,只有聆听的分儿。

  东溟夫人话题一转道:"无论是杜伏威、李密,又或宇文化及,甚至所有知道你们行踪的帮会,都不肯对你们罢休,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呢?"两人茫然摇头,表示不知道。

  东溟夫人的声音注入了少许感情,柔声道:"在我们尚未知你们牵涉入'长生诀'和'杨公宝藏'的争端之前,我们确有意把你们吸纳入派内,以加强我们的男系,但现在我却改变了主意。不要以为我们是怕给卷入此事内,而是怕浪费你们这等人材。不知是否出于天意,你们的苦难,正是你们历练的好机会。只不过些许时间,现在的你们已是脱胎换骨的两个人。最奇怪是能神气内敛,那是真正的高手才能达到的境界。偏是你们内功不高,却已可办到,再有一点时日,你们的成就确是无可限量哩。"两人吓了一跳,暗忖若不能留下来,那岂非没有机会去施偷鸡摸狗的技俩吗?

  东溟夫人续道:"明天正午时分,我们将抵达微山湖,待我办妥一些事后,会再沿运河北上,到了钜野泽后,由于该水泽烟波百里,我们可轻易摆脱敌人的追踪,再安排你们溜到岸上去,之后便要看你们的造化了。"两人放下心来,有这么的十天八天,大可完成李世民交托的重任了。

  徐子陵缓缓由深沉的睡眠中逐分逐寸地苏醒过来。

  那就似若在一个最深黑安静的渊底,逐渐冒上水面,接触到水面的剎那,才回复对外面那世界的知觉。

  每晚的安眠,就是他修练《长生诀》的好时光。

  "砰!"

  睡在旁边的寇仲一脚踹在他的腿侧。

  对此徐子陵早习以为常。

  当寇仲的脚踢上他时,一股真气立时传入他经脉内去,而他亦自然而然地反输给他一道真气。

  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寇仲睡眠时总是动个不停,而自己却是静若深海。

  阳光由窗外透入,洒在窗旁的小幅空闲处,一切是那么宁恬美好。

  徐子陵心灵一片宁恬,就像一个清潭,反映着眼前的事物。

  他仰望方形的帐顶。

  睡帐那由丝线织成的网孔,充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道理,丰富多姿,看似相同的小方孔其实每个孔闲都有微妙的差异,光暗大少均有不同。而它们却连成了一片不能分割的整体,既是独立亦是互相在影响着。

  他从未想过睡帐也可以那么耐看和吸引。

  "嗡嗡"之声在帐顶响起。

  一只蚊子想闯入帐来,却给帐网拒之于网外。

  蚊子尝试了几趟后,飞往一角去。

  它立时惹起了一条伏在房顶天花上的壁虎的注意,迅速横移数寸,又再俯伏不动。

  壁虎的动作既稳重又灵活,动中含静,静中含动。

  徐于陵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隐隐捕捉到动静间的真义。

  就在这无比丰饶动人的一刻,轻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到了房门前才略停了一停,接着房门被推开。

  寇仲立生感应,睁眼坐了起来。

  两人定睛一看,来的原来是个高大壮健的婢女。

  她长得已颇为丑陋,但最令人难过的是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冰冷木然,像这世上所有人都欠了点她什么似的。甫进门目光掠过帐内的他们后,便再没有看他们的兴趣。把一盆水和梳洗用的毛巾梳栉等物放在窗旁的小几上,便毫不客气地粗声喝道:"快起来!明帅在等你们吃早膳。"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不知"明帅"是何方神圣。

  寇仲钻出帐外去,来到丑婢前恭敬一揖道:"这位姐姐怎样称呼?"丑婢不屑地道:"我不是你的姐姐,你们更不用理我叫什么。"徐子陵这时拨帐坐在床沿处,正俯头找寻靴子,闻言道:"若我们做错了某么事,姐姐尽管骂我们好了,好使我们能改正过来。"丑婢想不到两人被她这么薄待,仍是谦虚有礼,呆了一呆,这才往房门走去,道:"我在外面等你们。"语气温和了少许。

  两人匆匆穿衣洗面,出房时那丑婢已一面不耐烦道:"快随我来!"寇仲笑嘻嘻追在她旁,特别恭敬道:"敢问姐姐,明帅是谁?"丑婢领他们往长廊内端通往上层的楼梯走去,似乎不会回答时,忽又冷冷道:"你不是见过他吗?"寇仲和追在后面的徐子陵醒悟过来,知她口中的明帅就是尚明,既有"将"自该有"帅",看来这年青英俊的尚明在东溟派的身分地位绝对不低。

  登上上层,原来就是广阔若大厅的舱堂,尚明和那尚邦、尚奎泰两人正围坐在摆满早点的圆桌前低声说话。

  见两人到来,尚明并没有特别站起来欢迎那类动作,只是淡淡笑道:"两位小兄弟请坐。"两人坐下后,丑婢离厅去了。

  舱厅两边排列了十多个大窗,垂下帘子,却不影响视线,两岸青山绿野的景色,尽收眼帘。

  尚邦道:"两位昨夜睡得好吗?"

  两人嘴内早塞满食物,闻言只能点头。

  尚奎泰道:"还有两个许时辰就到微山湖,到那里后,就不怕被人追踪了。"尚明道:"你们所用的兵器是那处买到的,质料和手工都相当不错。"寇仲当然不会说出真相,随口编道:"是沈落雁那婆娘给我们的。"尚明那能分辨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失笑道:"江湖上敢称她为婆娘的没有多少个人,你们都算够本事,给这么多江湖上谈虎色变的人物追捕,仍可屡屡逃生,逃亡千里,可算是江湖上的美谈了。"徐子陵好奇问道:"琉球是什么地方?"

  尚明傲然道:"那是天下间最美丽神秘、虚悬于汪洋中的一个大岛,气候宜人,大半仍是未经开垦的沃野,奇禽异猷随处可见。"两人听得悠然神往。

  尚奎泰道:"你们的武功是否传自罗剎女呢?"寇仲点头道:"正是如此!"

  尚邦正容道:"若是如此,可推见高丽的'奕剑大师'傅采林果然有鬼神莫测之机。"尚明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子,傅采林既能舆'武尊'毕玄和'散人'宁道奇并称当世,垂名数十年而仍不衰,自有惊天动地的绝艺。只看他派了个徒弟出来,便闹得中原武林天翻地覆,连宇文化及都要负伤而回,便可知他确有真材实料了。"两人想起傅君焯,立时吃不下咽。

  此时那丑婢又来了,尚明等三人无不露出厌恶神色。

  丑婢略一施礼,便粗声粗气道:"公主要见徐子陵。"寇仲奇道:"那我呢?"

  丑婢冷然摇头,却没说话。

  尚明等亦露出讶异神色,特别是尚明,神情颇不自然。

  丑婢催道:"还不快随我来。"

  徐子陵无奈耸肩去了。

  徐子陵终于踏足甲板下那一层舱房,表面看来差异不大,也是一道长廊,两旁排了十多个门户,但装饰却考究多了,由廊顶垂下了十多盏精美的吊灯,映照出廊壁的暗雕花纹,地上更是绣有几何纹样的素绿地毡,像茵茵的草地,却是静悄无人。

  丑婢默然领路,到了尽端的门户,转头道:"你站在这里等候,公主要见你时自会唤你。"言罢走了。

  徐子凌暗忖这东溟公主的架子真大,若没空的话,大可迟一些时才召他见面。

  到这刻他仍不明白东溟公主为何要单独召见自己。

  不过他的脑筋很快转到帐簿上。

  若真有这本帐簿,究竟会藏在那一间房内呢?

  这些房门和舱壁都非常坚固,要弄破真不容易。

  胡思乱想间,耳鼓响起一把娇甜但冰冷的声音道:"进来!"徐子陵怀着一颗好奇的心,推门而入,立时眼前一亮,原来这房间非常宽大,又光线充足,四周全是书柜书架,靠窗处还摆了一张大桌子。

  一位妙龄绛衣女郎,背着他坐在桌前,似在埋首工作。

  她乌黑闪亮的秀发垂至背上,予人一种轻柔纤弱的动人感觉。

  徐子陵躬身拖礼道:"徐子陵拜见公主!"

  女子别过头来,冷冷瞅了他一眼,又回头埋首在一个卷宗上继缜书写。

  徐子陵却是虎躯剧震,那不单因她美得令他动魄惊心,更因她使他涌起熟悉的感觉,似乎在不久前曾见过她一面。

  她刚才瞅自己那一眼,流露出一种厌恶的神色,更使徐子陵大感不是味儿。

  这时他呆在她背后方,说话不是,退也不是,尴尬之极。

  东溟公主的声音传来道:"为何前倨后恭,只从这点,已可知你只是卑鄙之徒。"徐子陵奇道:"我真的曾见过公主吗?"

  东溟公主单琬晶倏地立起,转过身来,美秀的眼睛射出深刻的恨意,狠狠盯着他道:"你不是叫张三或李匹吗?为何这么怏就忘了?"徐子陵一震道:"我的娘,原来是你!"

  昨天两人刚抵彭城,便到馆子进膳,遇上了个女扮男装的人,他们还以为她是沈落雁派来诓他们的敌人,对她毫不客气。怎知竟就是眼前的东溟公主。

  徐子陵的目光不由落到她那对长腿上,勾起了回忆。

  单琬晶怒道:"你看什么?"

  徐子陵张口结舌嗫嚅道:"我……嘿!我们那天还以为……"单碗晶回复平静,淡淡道:"不用解释了,纵解释我也不会听,我今趟唤你来此,就是要当面告诉你,你虽曾帮了我派一个大忙,但我们亦由杜伏威手上救了你两个小子出来,两下相抵,就算扯平了。"徐于陵见她当足自己是仇人,又不肯听解释,颇为蛮不讲理。但偏是对着她如诗如昼、秀气迫人的玉容却生不起气来,惟有潇洒地摆摆手作个无可无不可之状道:"扯平就最好了,大家各走各路,以后恩清义绝两不相干,哈!"最后的"哈"的一声,是因想起这两句话乃寇仲的口头襌。

  单碗晶却是玉面生寒,生气道:"恩已算过,现在该是算怨的时候了。"徐子陵大吃一惊道:"要算什么怨呢?"

  单碗晶深吸一口气道:"我真不明白为何娘这么看得起你这两个满身俗气的小子?我第一眼见你已看不顺眼了。"徐子陵苦笑道:"若以雅俗作标准,我们确没资格入公主的雅眼,不过公主若以雅俗定恩怨,恐怕街上走的大部分人,都和公主有怨了。"单琬晶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这眼前轩昂的年轻小子特别可恨,怒道:"不要胡扯,我指的是你那天对我说的侮辱言词,人家一片好心客气的来与你们打招呼,你竟然这么没有礼貌。"徐子陵松了一口气道:"这就易解决了,那天只是一场误会,我们以为……"眼光巡到桌面,立即一震住口。

  我的天!

  那不就要偷的账簿吗?

  东溟公主却以为他理屈词穷,难以为继,脸寒如水道:"没话说了吧!现在我打你一掌,取的是你胸口的位置,若你避不了,就要赔上一命。"徐子陵醒了过来,骇然道:"我们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公主莫要动粗。"单琬晶平静下来,淡淡道:"我要动手了。"

  徐子陵吓得退了两步,摇手道:"有事可慢慢商量,啊!"单琬晶倏地欺身过来,举起右掌,轻飘无定的往他胸口按去。

  徐子陵无暇多想,凝神看她的掌势,只见这看来飘柔无力、不带丝毫风声劲气,只像她想摸上自己一把的玉掌,直循着某一微妙的轨迹朝自己拍来,更不住变化继生,教人难以捉摸。

  奇怪的是自己似能清楚把握她的变化,甚至可先一步掌握她的心意。

  亦知道若让她击中胸口,说不定真要一命呜呼,完蛋大吉。

  际此生死关头,那敢怠慢,大刀离鞘而出,闪电往她玉掌劈去。

  单琬晶冷笑一声,欺身而上,左手扬起,手背横扫刀锋,竟是近身肉搏的狠辣招数。

  岂知徐子陵刀招突变,硬把刀后抽,切往她仍不改攻来的右掌腕口处。

  单碗晶想不到他能把刀子使得这么灵活,假若要躲避,自是易如反掌,但却应了一招之数,那时怎能下台,猛咬银牙,左手变化,往刀锋抓去,同时侧身撞人徐子陵怀里,右手幻出千万掌影,使出了真实本领。

  早先她虽说得恶兮兮的,其实只是想打得他跌个四脚朝天,好出了心中一口恶气,但这时全力出手,再难以收发自如了。

  徐子陵想起了今早起床时看到的壁虎,自然而然横移开去,不但让单琬晶的左手抓空了,还迥刀削往她化成漫天掌影的一掌。

  单碗晶那想得到他的反应如斯高明灵动,再难留有余力,使出精炒绝伦的手法,先一掌拍在徐子凌的刀锋上,如影附形地随他移动,掌背拂上徐子陵胸囗。

  徐子凌惨叫一声,往后拋飞,撞开房门,跌往长廊去,同时凌空喷了一口鲜血,重重掉在门外的地毡上。

  单琬晶大吃一惊,待要追去看个究竟,东溟夫人的声音已传来道:"什么事?"单琬晶停了下来,冷然道:"这人得罪女儿,死了也是活该。"东溟夫人出现门前,一身湖水绿的华服,高髻云鬓,身段体态都高雅优美,但面上却覆着一层轻纱,像迷雾般把她的样貌隐藏起来。

  走廊另一端传来人声,显是这番动手已惊动了其它人。

  东溟夫人看了单琬晶好一会后,才低头细看徐子陵。

  徐子陵一阵气闷后,已醒了过来。

  刚才给她一掌拍实时,确是全身经脉欲裂,痛得一佛出世、二佛登天,但喷出那口血后,脚心气畅,痛楚大减,连忙爬起来,揉着胸口苦笑道:"我没有事,公主确是厉害,哈!"竟笑着跄踉去了,心中想到的只是她书桌上那本诱人的账簿。

  本来他对要偷账簿一事颇不好意思,现在当然没有这心理障碍了。
 
第十章 微湖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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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一边帮徐子陵搓揉胸口,担心地道:"真的没事吗?那雌儿真辣手,只不过没兴趣和她兜搭吧了!竟认作是什么仇仇怨怨的。"徐子陵低声道:"细声点好吗?给她偷听到就麻烦了。嘿!告诉你一件奇事,当时我体内真气发动,竟一下子好了很多,假若能再早点运气,说不定可轻易挡她那一掌呢。"寇仲道:"不过这一掌都算物有所值,只要死不了就行啦:"旋又笑嘻嘻道:"莫要看她凶兮兮的,事实上她却是不自觉地爱上了你,只是因自己身有所属,你又当她不是东西,急怒攻心下,才出手伤了你。"徐子陵没好气道:"去你娘的爱上我,这种爱不要也罢。"寇仲愈想愈真实,分析道:"虽然你曾骂她勺三搭四,没有羞耻心,开罪她来得比我严重,但我对她亦好不了多少,而她偏只是找上了你来泄愤,这种女儿家心事最是微妙。你去见她时,那小子尚明坐立不安,神情都不知多么精采。"徐子陵乘机岔开话题道:"这么说那尚明该就是恶婆娘公主的未过门夫婿了,唉!就算整个东溟派的人跪在身前我也不会入派,男人变成了娘儿有什么瘾头。"寇仲笑嘻嘻道:"最大的瘾头就是由女人来养我们。"接首正容道:"今晚到了微山湖后,东溟夫人和那恶婆娘公主会去见李世民的老爹,那就是我们下手偷东西的时候了,从这里攀窗下去,只是举手之劳吧。"此时窗外景色一变,再不是山崖峭壁,而是粼粼江水,冉冉白云,远岸田野连结,一望无际,原来巳只达微山湖。

  房门被推了开来,那丑婢闷声不响走进来,打量了徐子陵两眼,粗声粗气道:"还痛吗?"徐子陵受宠若惊,正要答没有大碍,给寇仲捏了一把,忙道:"想来休息两天便没事了,多谢姐姐关心。"丑婢冷冷道:"谁关心你,只是夫人今晚想和你们吃饭,教我来看你们的情况吧!既没什么事就成了。"话完掉头走了。

  两人愕然以对时,敲门声响,美婢如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可以进来吗?"寇仲跳了起来,把门拉开,施礼道:"好姐姐请进!"如茵"噗哧"娇笑,横了寇仲一眼,婀娜而入,见到徐子陵坐在窗旁椅内,神色如常,奇道:"夫人说得不错,表面看来你虽伤得厉害,其实并不严重。"徐子陵不忍骗她,点头道:"只是尚有点疼痛吧!"如茵来到他旁,伸手温柔地探了探他额头的热度,才收回玉手道:"你的内功真怪,虚虚荡荡的,教人难知深浅。"寇仲来到她旁,乘机靠近她,鼻子先凄到她发间大力嗦了一下香气,才在她耳旁道:"就叫莫测高深了。"如茵没好气道:"你正经点好吗?说真的,我对你们的印象并不比公主好多少。竟与巴陵帮那些丧尽天良的人鬼混,想学他们般贩卖人口吗?"寇仲尴尬道:"我们不知那香玉山是巴陵帮的人嘛!"如茵愈说愈气,叉起小蛮腰嗔道:"那为何又要到他们开的赌场去?不要说你们不知那是睹场吧!"寇仲见她杏眼圆瞪,慌失失道:"我们确不知那是闲赌馆,还以为是所妓院。"如茵失声道:"什么?"

  寇仲这时不及改口,心知要糟,叹了一口气道:"唉!姐姐你怎知我们当时的处境,走投无路下,只好找个地方躲起来。"如茵俏脸胀红怒道:"这只是借口,你们想到那种低三下四的地方鬼混才真。看你两人好眉好貌,底下里却坏成这样子,看我以后睬不睬你们。"跺足便去。

  寇仲探手往她抓去。

  如茵一闪避开,眼睛都釭了,尖叫道:"你的臭手敢碰我?公主说得对,这世上的男人没多少个是好人来的。"两人那想得到本是温柔体贴的她,变得这么激动,噤若寒蝉地呆瞪着她。

  如茵的酥胸急速起伏了几下后,平复下来,见到两人有若大难临头的样子,神情软化了些,幽幽道:"我很少这样动气的,都是你们不好!这样吧,若肯答应我以后不到那种地方去,我就原谅你们!"徐子陵正要答应,寇仲巳抢着道:"那我们岂非要改行修练童子功。"如茵呆了一呆,接着俏脸飞红,狠狠瞪了寇仲一跟,忿然去了。

  看着"砰"一声大力关上的房门,寇仲松了一口气道:"幸好没给你抢先答应,否则以后做人还有啥乐趣。"徐子陵苦笑道:"又开罪多一个人了。现在船上我们除东溟夫人外,可说举目无亲。"寇仲哂道:"这条船载的都是怪人,幸好我们快要走了,否则迟早成了他们一伙。琉球还是不去也罢,肯定半个耍乐的地方都没有。"徐子陵叹道:"耍什么乐,每趟要到青楼去都是头头碰着黑,看来我们两条命都欠了青楼运。"寇仲笑道:"我才不信邪,来!我们先练我们的绝世神功,只要能耳听八方,就可进行大计了。"言罢在房内来回走动起来。

  暮色苍茫中,东溟号在烟波浩淼的微山湖内满帆行驶,朝着某一目的地全速进发。

  在巨舶的大舱厅内,设了一席素菜,东溟夫人仍是轻纱遮脸,一副神秘莫测的意态。

  寇仲和徐子陵分别坐在她左右。

  三位护法仙子均有出席。

  那天出手对付杜伏威的单燕和单玉蝶睑无表情,反是单青神态温和一点,不过显然亦对东溟夫人这么隆而重之的款待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大不以为然。

  其它列席的还有尚明和一位看来老态龙钟的老者。

  此老东溟夫人称他为尚公,身材高大佝偻,但皱折重重下的眸子常闪映着奇异的紫芒,似有神若无神,非常慑人。

  东溟派诸人都对他非常恭敬。

  除了介绍时他无不可地看了两人几眼后,其它时闲他都是默默拿着桌上唯一的酒壶自斟自饮,对精美的素菜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缺。

  很快两人就忘记了他的存在。

  单琬晶看来仍在闹脾气,没有出席。

  不知是否单琬晶的关系,尚明对他们似充满敌意,比早先更不友善。

  如茵该是东溟夫人的贴身侍婢,亲自侍候各人,一副气鼓鼓的样儿,当然是对寇徐余怒未消了。

  总之这一顿饭吃得并不愉快。

  东溟夫人在开始时除为女儿向他们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后,便与尚明他们闲谈起来,把两人冷落在一旁。

  两人早习惯了这类待遇,那管得他娘这么多,全力扫荡桌上的素莱,他们吃惯了肉,这些素菜无论送多少入肚,都似难令他们有满足感。

  看到他们的吃相,除了东溟夫人和尚公外,其它人都露出鄙夷之色。

  尚明这时说起义军的变化,道:"最令人忧虑是突厥人的动向,现在鹰扬派的梁师都和刘武周都投向了他,分别被封为大度毗伽可汗和定扬可汗,这两个叛贼还是奉突厥可汗之命进迫太原,若李渊守不住太原,突厥入必会乘机进侵,那时中原危矣。"众人都露出注意神色。单燕道:"李阀现在是腹背受敌,独孤阀和宇文阀都恨不得他们全军覆没。但此事谁都帮不上忙,只好看李阀的造化了。"单玉蝶道:"幸好李渊有几个好儿子,而太原位于汾水上游,在太行山和黄河之间,控山带河、踞天下之肩背,为河东之根本,兵精粮足。加上李渊父子广施恩德,结纳豪杰,势力正不住扩展,非是没有一战之力。"尚明不以为然道:"不过李渊乃是优柔寡断之章,终日念着自己是那昏君的姨表兄弟,也终有一天会给那昏君累死。若我是李渊,趁现在昏君把关中军队调往江都一带镇压杜伏威,而瓦岗军更牵制了隋军在洛阳的主力,就索性攻入京师,起兵作反了。"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中发热,暗忖原来形势如此,难怪李世民这么想老爹作反了。

  单青道:"可惜我们受祖规所限,不能插手中原的事,否则见到世民时,就可向他痛陈利害了。"东溟夫人淡淡道:"我们看得到的事,难道别人想不到吗?这事再不必谈论。"众人那还敢讨论下去。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尚公忽地瞅着寇徐两人,看得两人心中发毛,食难下咽时,尚公以沙哑得难以听清楚的声音道:"你们的功夫是谁教的?"寇仲硬着头皮道:"是娘教的!"

  东溟夫人讶道:"谁是你的娘?"

  徐子陵解释道:"他的娘就是我的娘,别人都唤她作罗剎女。"东溟夫人道:"罗剎女傅君婥有名心狠手辣,想不到不但收了你们作义子,更为你们牺牲了性命,也算异数了。"两人均现出悲痛之色。

  尚公摇头道:"不对!你们的功夫练了多久?"寇仲数数指头,老实答道:"超过一年了。"

  单青等无不露出讶色,他们的武功虽算不了什么,但只是年许时间,便有这种硬捱单琬晶一掌的成就,确是骇人听闻。

  尚公沉吟片晌,叹道:"假若你们能避过走火入魔之厄,将来该可有一番作为。"东溟夫人道:"美仙曾察看过他们的行气法门,却是茫无头绪,不知从何入手,这才打消收他们入派传功之念。尚公若有办法,何不指点他们两手?"尚公只是摇头,不再说话。

  回到舱房,两人都有脱困的轻松感觉。

  寇仲低声道:"这世上太多恩将仇报的人,你看那尚明,狗仗主人威,对我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不屑神态。哈!幸好本少心胸广阔,不会和他计较。"徐子陵哂道:"若真不计鞍,就提也不该提了。"寇仲一拍额头道:"说得对!由这刻开始,我们再不说这家伙。"徐子陵苦恼道:"怎样才知夫人她们几时离船去见李小子呢?"寇仲笑道:"还不简单吗?船停的时候,就是她们离船的时候了。"徐子陵道:"假若夫人约了李小子到船上来见面,我们岂非好梦成空?"寇仲呆了半晌,低声道:"不理得这么多了,只要她们集中到上面的大厅去,我们立即动手偷东西,李小子和他老爹的命运,就在我们的手上了。"徐子陵探头窗外,看了好一会后方缩回来道:"不是说过宇文阀的人想偷袭东溟号吗?为何全不见踪影呢?"寇仲道:"你问我?那我去问谁?咦!"

  船行声音忽生变化,舟行减缓。

  两人紧张起来,耐心静候。

  这晚天朗气清,半阙明月斜挂空际,景色迷人。

  在星月的映照下,东溟号缓缓靠往湖中一个小孤岛,那里早泊了另一艘大船。

  两人探首外望,认得是李世民那艘战船,心儿更是忐忑狂跳。到东溟号完全静止时,两人伏在舱板处,以耳贴板,运功细听。

  下舱静悄无声,就若无人的鬼域。

  就在此时,一声叹息,在两人耳鼓内响起。

  两人骇然坐了起来,都发觉对方惊得脸无人色。

  寇仲骇然道:"那是尚公的声音,化了灰都可认出来。"徐子陵道:"这老家伙的叹息声为何会这么大声呢?就像在我们耳旁叹气的样子。"寇仲深吸一日气道:"不理得这么多了,我们在半炷香后,就攀窗下去偷东西,然后再借水遁。"两人坐回椅子里,心惊胆跳的等待着。

  廊外忽传足音,两人心中叫苦时,幸好来人过门不入,转瞬去远。

  寇仲跳起来道:"是时候了!"

  就在这要命的时刻,敲门声响。

  两入心中正叫苦连天,丑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快出来!公主要见你们。"两人苦着脸随丑婢来到下层东溟公主单琬晶那办公书房的门外,丑婢脸无表情把门推开,冷冷道:"进去吧!"寇仲和徐子陵只好硬着头皮步入房内。

  东溟公主单琬晶回复男装,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儿,正坐在大桌旁的椅子里,神色平静地面对两人。

  在她迫人的目光下,两人都有矮了半截、自惭形秽的失落感觉。

  偷眼看去,那本账簿早不见影踪。

  两人心情之劣,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于万一。

  单琬晶淡淡道:"那天我心情不大好,一时错手伤了徐公子,现在算我道歉好了。"她表面虽客客气气的,而且又是当面道歉,但两人都清楚感到她并不将他们放在心上,连让他们坐下说话也欠奉。就像他们只配像下属般恭立听她发号施令。

  单琬晶冷冷地打量了两人几眼,续道:"你们为何不说话。"寇仲一肚气道;"我们有什么好说的,你要说就尽管说个够吧!"单琬晶香唇旁逸出一丝笑意,美目深深瞧了徐子陵一眼后,柔声道:"我对你们确不算好,但这是由你们一手造成的,但幸好这一切立即会结柬了,我巳为你们安排了去处。"徐子陵和寇仲同时失声道:"什么?"

  单琬晶淡淡道:"莫要大惊小怪,现在江湖上有能力保护你们的人数不出多少个来。李阀却是其中之一,凭我们和李阀的关系,只要我们肯开口,他们自然会照顾你们。"两人暗中叫娘,若这么随她到李小子的大船去,他们还有脸目见李小子吗?

  寇仲忙道:"有劳公主费心了,我们这种人自在惯了,最怕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做人,公主若看我们不顺眼,我们便立即跳湖溜之,如此皆大欢喜,两家高兴。"单琬晶美目寒芒亮起,怒道:"你在说什么?"徐子陵亦心中有气,讶道:"仲少说得这么口齿伶利,公主竟会听不清楚吗?我们绝不会去求人收留可怜,更不用受你这种所谓的恩惠,现在我们就回房收拾东西,自行离去,请了!"其实两人那有东西可收拾,只是希望拖延时间,待东溟夫人和眼前的恶婆娘离开后,便再摸回来寻取帐簿离去。

  单琬晶怒喝道:"给我站着!"

  两人吓了一跳,立定狠狠瞪着她。

  单琬晶酥胸急速起伏,事实上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这么容易因徐子陵而动气,大不似她一向的沉狠冷静。

  片晌令人难堪的沉默后,单琬晶平复过来,叹了一口气,声音转柔道:"这样好吗?我们只请李阀的人送你们一程,到了安全的地方后,便任你们离去。你们或者仍不知道,那昏君巳下了严令,怎样都要由你们身上把"长生诀"追回来。"破天荒第一趟地,她语气里泄露出少许对他们的关怀。

  不过由于巳有成见,两人自然没有任何感觉,而且纵有亦不能接受。寇仲哈哈笑道:"若是如此,我们更不可登上李阀的大船,说到底李阀都是皇帝小儿其中一只走狗,怎知会不会见利忘义,出卖我两兄弟。"对寇仲,这美丽的公主显然容忍力高多了,微笑道:"不要把人看贬了,当你见到李世民时,才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使人心悦诚服的英雄人物,勿要过虑了,我可以以东溟派之名,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当她说到李世民时,不断转那对水灵灵的美目去瞧徐子陵,目下之意,似在说若比起李世民,你徐子陵就差远了。

  徐子陵却没有丝亳感觉,潇洒地耸肩道:"理得他是真英雄还是假英雄,我们自由自在惯了,故没有兴趣去攀附公主心中看得起的英雄人物。"寇仲想起东溟夫人曾说过他们该到江湖多历练:心中一动道:"公主这提议,恐怕并未得到夫人的同意吧!"单琬晶玉容转寒,拂袖道:"给我滚,待会回来时,不要再给我见到你们,你们要去送死,就去死好了。"两人如获皇恩大赦,欢天喜地退出房外。

  两人驾轻就熟的攀壁而下,无惊无险来,到书房窗外。

  昼斋灯火全减,静悄无声。

  他们那敢犹豫,先探头肯定内里无人后,穿窗而入,来到斋内。

  两人依着陈老谋教的手法,有条不紊地分头对书房展开无有遗漏的搜索。

  忙了足有半个时辰,搜遍了每一寸的地方,却仍找不到那本账簿。

  两人颓然坐到地上,失望得差点要大哭一场。

  若得到这账簿,不但可帮李小子一个太忙,说不定还可害得宇文化骨满门抄斩。

  但这一切都没有了。

  账簿根本不在书房里。

  寇仲痛苦地道:"那婆娘定是把那本东西带了去和李小子算账,今趟完了,最苦是我们须立即离去,否则就要给恶婆娘废物般丢往水里去。"徐子陵颓然道:"要走就趁早走吧!"

  尚公那像独家老号招牌般易认的声音,又在两人耳鼓内响起。

  两人那还会不知大祸正在临头,跳了起来,正要穿窗投入湖水里,尚公已灵巧得像头野猫般穿窗钻了进来,再没有丝毫龙钟老态。

  寇仲和徐子陵给他堵着唯一逃路,进退不得,狼狈之极。

  尚公左手一扬,低声笑道:"你们耍找这本账簿吗?有本事就来拿吧!"两人立时看呆了眼,瞪着他左手拿着的宝贝账簿,当然不敢动手去抢。

  尚公淡淡道:"夫人将保安之责,交给我这老头,老夫自然不会令她失望。这些天来老夫一直留意你们,听你们的说话,更曾作出警告,可是你们仍是贼性难改,令老夫非常失望。"寇仲苦笑道:"我们是受朋友所托……"

  尚公冷然打断他道:"老夫那理得你们是为了什么理由,只知这账簿关系到我们东溟派的信誉。不过若非给你两人一闹,我们也不知道这么一本账簿,竟是祸乱的根源。夫人回来时,老夫会请夫人把它毁了,免得再被人利用来作为斗争的工具。"两人这时关心的再非账簿,而是自己的命运。

  说话至此,尚公仍是压低声音,似怕给其它人听见,又使他们生出希望。

  尚公把账簿随手拋在桌上,露出入来后第一个笑容道:"你们的本质还不算坏,未失天真,有时我听你们说话时,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呢。"寇仲打蛇随棍上,低声道:"尚公可否放我兄弟两人一马呢?"尚公摇头道:"公还公,私还私,我东溟派最重法规,我尚平一生从没有半步行差踏错,怎能为你两个小子晚节不保。但夫人回来后,我却可为你们说两句好话。现在给老夫跪下。"两人同时想起东溟公主,暗忖士可杀不可辱,手都握到刀柄去。

  尚公摇头叹道:"若这是换了十年之后,老夫真不敢包保自己这副老骨头能否捱得起你两人联手一击,但现在你们的斤两差太远了,来吧!"两人交换了个眼色,知道事情再无转图余地,同时拔刀攻去。

  尚公露出讶色,不慌不忙,双袖扬起,发出两股劲气,迎上闪电劈来的两把长刀。

  以他的身分地位,自然须胜得干净利落,若惊动了其它人方能制得伏他们,他便要颜脸受损了。

  "蓬蓬!"两声震响,寇仲和徐子陵虎口爆裂,长刀脱手甩脱,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跌退,胸臆痛楚欲裂。

  两人心知要糟时,尚公忽地惨哼一声,跄踉横跌。

  他们大惑不解时,一个黑衣人越窗而入,凌空追击尚公,左右手各持一把长只尺许的短剑,招招不离尚公的要害,狠辣凌厉至极点。

  剎那间,被暗袭受伤的尚公巳和对方交换了十多招,这时他两人才惊魂稍定跌坐地上。

  只见宽敞的书斋中,黑衣人像鬼魅般在尚公头顶和四周一溜烟地移形换影,对落在下风的尚公展开长江大河似的惊人攻势,不教对方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两人这时的眼力已比以前好多了,感到此人身手比之杜伏威都不遑多让。

  他们正不知是否要高呼召人来援时,尚公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硬生生退出敌人的剑网,"砰!"的一声撞破舱壁,到了阵房去。

  那人显然志不在尚公,闪电掠到桌旁,一手拏起账簿,眼尾都不看两人,便穿窗去了。

  这时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而近,两人一声发喊,跳了起来,全力扑出窗外,往下方的湖水投去。

  "噗通"一声后两人深深潜进冰寒的湖水里,正要拚命游离东溟号,忽感不妥时,背心巳给人抓着,同时真气透背而入,接连封闭了十多处大穴。

  那人显然以为已封死了他们的穴道,改为抓着他们的手臂,在水底以惊人的高速前进。潜过了十多丈的距离后,才在水面冒起头来。

  东溟号处不时传来呼喝之声,情势混乱至极点。

  那人冷笑一声抓着两人衣领,改以双足拨水,像鱼儿般迅快游动。

  这时两人体内的奇异真气,巳先后自发地冲开了被制的大穴,他们正不知是否该动手时,那人怒骂道:"不知死活的家伙。"两人偷偷睁开少许眼帘,只见十余艘快艇,正像炮弹般往他们追来。

  那人又扯着两人到了水里去,两人知道机会来了,寇仲轻碰了徐子陵一记后,同时集起全身劲力,运肘分别撞在那人胁下和肚腹处。

  那人痛得整个人弯了起来,松开了抓着两人的手,同时,喷出了一口鲜血。寇仲早巳探知他以防水油布把账簿包扎好绑在腰间,乘机施展扒术,手到拿来。

  徐子陵再挥拳击往他面门时,那人果是功力高绝,竟仍能忍痛移了开去,避过了他的拳头。

  两人那敢追赶,拚命往下潜去,到湖底时,再展开全力,朝那孤岛游去。

  这正是他们聪明的地方,要躲开刚才那高手的追截,绝非容易的事。

  但无论那高手如何强横,总不敢回到有李阀和东溟派的人在的地方去。

  最妙是东溟派的人只会搜寻附近的水域,而绝不会怀疑他们会返回头来。

  两人这时活像水里的鱼儿,不片刻巳来到李世民那艘大船的底部。浮上水面后,只见东溟号灯火通明,而李世民那条船却是乌灯黑火,静悄无声。

  寇仲低声道:"希望李小子的人不要当我们是贼就好了。"徐子陵道:"上去吧!刚才我差点给那老家伙震散了我的嫩骨头哩!"千辛万苦下,终完成了任务,心安理得的赚了李小子的银两,心情的兴奋,确是难以形容。

  兼且他们是由那神秘高手身上将账薄勇夺回来,少了当小偷的内疚,更使他们的良心舒服多了。

  他们驾轻就熟的往上爬去,经过李世民妹子所住舱房时,寇仲想起那把温柔好听的声音,忍不住探头望进去。

  在全无防备下,一把匕首闪电探出,只着他咽喉。寇仲吓得差点掉了下去,指头都不敢动,就那么凝止了所有动作,挂在窗沿处。

  一张宜喜宜嗔,俏秀无伦的睑孔移到寇仲鼻端前尺许处,冷冷打量着他。

  这时徐子陵已爬到他旁,还推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停在那里,茫然不知寇仲随时会小命不保。

  这美色绝对可比得上东溟公主的妙龄女郎低声道:"你是谁?"寇仲呼吸困难地道:"我叫寇仲,是李……"

  美女收起匕首,低呼道:"还不快进来,给人看到就糟了。"寇仲大喜,把徐子陵召了过来,两人湿漉漉的爬进人家女子的闰房里。

  寇仲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包东西,打开油布。

  账簿赫然入目。

  两人齐声欢呼。

  那美人儿显然清楚他们和李世民的交易,拿起账薄,翻了一遍后,欣然道:"果然没错,你两人在这里待上一会,让我去看二哥回来了没有。"又甜甜一笑,这才出门去了。

  两人挨着舱壁,坐了下来,都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寇仲叹道:"这妞儿真美,早知不要银两而要人就好了。"徐子陵笑道:"今趟这个让给你,下次再遇上这种级数的甜妞儿,就是我的了。"寇仲苦笑道:"你的我的,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束西,人家是千金小姐,生于高门大族,何时才轮得到我们?"徐子陵失声道:"仲少何时变得这么谦虚了,你不是常说自己将来是武林高手吗?又说可封侯拜将,为什么忽然这么泄气?"寇仲叹道:"说说就可以,我们的功夫比起刚才那失运的高手便差远了。他毫无防备下任我们打,亦只是吐那么鸟儿的一口血就算了。还有那姓尚的老家伙也说没个十年八年,我们的功夫都拿不出来见人。是了,待会记得问李小子再要两把刀,没了刀连打架都不成了。"徐子陵道:"千万不可,否则这一世我们也休想学懂拳脚功夫,没有刀便用手,一样可使出李大哥教的血战十式。"苦待了整炷香的时间,李世民的美人儿妹子回来了,两人这才看清楚她一身色彩淡丽的华服,身材窈窕动人,风神高雅,教人无法挑剔。

  美女见两人小乞儿般坐在地板上,大嗔道:"为什么坐在地上?还不起来?"两人傻今兮站起来时,房门敞开,李世民冲了进来,不理他们湿透了的身子,一把将两人抱个结实,激动地道:"成功了!适才东溟夫人还亲笔写了一封信,要我立即赶往太原交给爹。我李家将来如得天下,必不会薄待两位。"
 
第四卷
第一章 志比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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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一觉醒来,天刚微亮,见到寇仲破天荒第一趟比他更早起床,呆站在舱窗旁,茫然望往外方。

  这是李小子安排给他们的宿处,邻房就是李阀的美女李秀宁,李小子的动人妹子。

  徐子陵移到寇仲身旁时,寇仲叹了一口气道:"小陵!我有心上人了!"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寇仲低声道:"你不觉得李小子的妹子长得很标致吗?既大方又温柔,那对眼秀而媚,胸脯玲珑浮凸,两条腿嘛,唉!更可把所有男人引死。脸蛋儿红扑扑的,肯定是这世上最可爱的脸蛋。皮肤则嫩滑如缎锦,白里透红。天啊!若能每晚都搂着她光脱脱的身子睡觉,我便不会再作他想,因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吗?她说话的声音和神情才教人倾醉,间中来个甜甜的微笑,横你娘的那么一眼,小陵啊!我快要爱死了。"徐子陵抓着他肩头,笑得喘了起来道:"这就叫做爱吗?你这混蛋只是见色起心。"又奇道:"你不是常说娘儿愈多愈好吗?为何今趟只她一人便于愿已足。"寇仲苦恼道:"不要翻我的旧账好吗?我说那种话时,只因我半个对象都没有,才以此豪语来安慰自己。现在有了她,自然就要专心一致。明白吗?"徐子陵改为拥着他宽厚的肩头,愕然道:"看来你是认真的。"寇仲愤然道:"当然是认真的。现在李小子赶赴太原,迫他老子作反。凭李阀的声威,又有太原作基地,兵精粮足,大有机会做皇帝。我们横竖都要投靠义军,不若就投靠李小子好了。李小子怎都该念着我们为他立了大功,封给我们的官职应该不会太低吧。"徐子陵呆了半晌,低声道:"你对什么他娘的义军仍不心灰吗?不若我们专心去走私盐发点乱世财,有了钱再帮助人,岂不胜过替人打生打死?"寇仲赔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嘿,你看看李小子那正义的模样,怎都象样过杜伏威、李密那些半人半鬼的家伙吧!"徐子陵苦笑道:"不要说这些话了。说到底你只是想亲近李秀宁。不要怪我在你兴头上泼冰水。这贵家女表面虽似对我们客客气气的,但我总觉她有种拒我们于千里之外的味儿。像她这类高门大族出生的女儿家,绝不会看得上我们两个市井小流氓的。"今次轮到寇仲反手搂着他的肩头,笑嘻嘻道:"人家第一次见到我们,仍是陌生,难道便纳你于方尺之内吗?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对娘儿自要用点心机和水磨功夫。待会李小子定会邀我们这两个有用的小子加入他的阵营,记着一切由我来说。"徐子陵皱眉道:"那谁去救素素姐呢?"

  寇仲显然没想及此点,愕然语塞。

  徐子陵叹道:"你即使去追求你梦寐以求的秀宁小姐吧!素素姐就交由我负责好了。但我却绝不想加入任何一方的阵营,不过那本账薄却须取回来给我,好让我去给娘报仇。"寇仲呆若木鸡时,敲门声响。

  两人随着婢女来到上层的舱厅,李世民摆开酒席款待他们,列坐陪同的尚有一英挺青年和一位四十来岁,高瘦潇洒的儒生。

  李世民起立欢迎道:"寇兄、徐兄请坐,大家都是自己人了。"那两人亦客气地起立施礼,教两人颇有点受宠若惊。

  李世民先介绍那中年儒生道:"这位是裴寂先生,一手"忘形扇"会尽天下英豪,乃晋阳宫副监,家父的棋友。"裴寂淡淡看了他们两眼,谦虚道:"世民侄过誉了。找那手跛脚鸭的功夫,怎拿得出来见人,更不要说会尽天下豪杰。"接着向那英挺青年笑道:"论功夫可要留给柴绍世侄去颢威风了。"那柴绍连忙谦让。

  寇徐见柴绍华剑丽服,气派高雅,比之李世民只逊了气魄风度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大将之风,但已心生好感,忙与他客气寒暄。

  但柴绍对他们的神态总带点傲气,不若李小子的亲热。

  裴寂更是只把他们当作两个碰巧立了大功的后生小辈。坐下后,只顾和李柴两人说话,不再理会他们。

  两人受惯白眼,亦不在意,专心对付桌上的珍馐美食。

  在李世民心中,裴寂和柴绍显然比寇徐两人更重要。不过他仍不忘殷勤待客之道,亲自夹了两个油饼给两人,笑道:"这是蒸胡饼,中间有羊肉葱白造的馅,以豉汁、芝麻和盐熬熟,非常美味。"两人还是首吹吃到北方流行的胡饼,均津津有味。

  此时柴绍道:"今趟世叔是不得不起兵,若起兵则必先取关中,就怕屈突通在蒲关和宋老生守霍邑的两支精兵,世叔看来不无顾忌。"裴寂道:"屈突通和宋老生固是可虑。但我担心的却是突厥人,其势日大。柬自契丹、室韦,西到吐谷浑、高昌等国均臣附之。且凡于北方起兵者,如刘武周、郭子和、梁师都等辈,无不依靠突厥而自立。我们进军关中时,最怕就是遭受突厥和刘武周等的从后偷袭了。"李世民胸有成竹道:"这个无妨,力不足可以用诈,我现在唯一担心的事,就是爹他仍是犹豫不决,怕会坐失良机。"裴寂拍胸保证道:这事包在我裴寂身上。只要我和文静多下说辞,且眼前又确是形势危急,你爹那还有选择余地呢?"李世民欣然点头,转向寇徐两人道:"今趟全赖两位,若不是账簿失窃,恐仍难营造出这种形势。最妙是那昏君刚巧到了江都应付杜伏威,此实千载一时之机。"两人对望一眼,这才知道皇帝小子到了自己的老家江都扬州去。

  此时环佩声响,两人别头望去,刚好捕捉到李秀宁美丽的倩影,一时都看呆了眼。

  只见她头戴胡帽,形圆如钵,四周垂以丝网,帽上缀以珠翠,式样别致,既华丽又充满若隐若现的神秘美。

  她穿的衣服更与中原和南方的宽襟大袖完全两样,是大翻领窄袖的衣装,与他们在彭城见的胡女衣着相若,但质料更佳。

  这种衣服不但更突显了女性玲珑的曲线,行动上亦方便多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柴绍,这小子双目放光,热情似火般欣然道:"宁妹终于来了,愚兄等得心都快要烧成火炭呢。"李秀宁像看不到其它人般,对柴绍嫣然一笑,把娇躯移到柴绍旁,让他轻扶香肩,侍候入座,这才向乃兄及裴寂打招呼,最后轮到寇仲和徐子陵。

  寇仲如遭雷殛,愕然看着神态亲昵的柴绍和李秀宁,脸如死灰。

  徐子陵虽替他难过,却是毫无办法。

  李世民见寇仲神色不对,凑过来低声道:"寇兄是否身子不舒服呢?"李秀宁浅笑道:"定是昨晚浸了湖水着凉了。"又向柴绍解释道:"昨晚秀宁见到他们时,还以为有两只小水鬼由湖里爬出来害人呢。"看她与柴绍眉目传情、口角春风的神态,再瞧着丝网内她对柴绍含情脉脉的玉容,徐子陵替寇仲难过的心直沉下去。恍然李秀宁只当他们是给她二兄办事的小跑腿,而裴柴两人显然亦有同样的看法。

  寇仲垂下了头,沙哑着声音道:"没什么?只因我除了是水鬼外,也是饿鬼,吃得太饱了。"李秀宁冰雪聪明,听出他的语气不悦,歉然道:"我只是打个譬喻,寇兄莫要见怪。"这么说,反令人觉得寇仲心胸狭窄,裴寂和柴绍都露出不屑之色。

  李世民心中却是非常感激寇徐两人,亦惟他才深切感受到他两人高绝的才智,致能妙想天开弄出这么一条妙计来。为了冲淡气氛,微笑道:"寇兄是在说笑吧!嘿!昨晚那个到东溟号夺账簿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呢?"柴绍要在玉人面前逞强,冷哼道:"看来都不该是什么厉害人物,否则寇兄和徐兄那能有机可乘。"此语一出,寇仲和徐子陵都不自然起来,因为那等若说他两人不算什么人物。

  李秀宁的思虑显是比柴绍周详多了,黛眉轻蹙道:"那人够胆子单枪匹马到高手如云的东溟号上偷东西,怎也该算有点斤两。"柴绍微笑道:"他是趁东溟夫人和公主离船来会我们时才敢下手呢?"李秀宁偷瞥了李世民一眼,暧昧地道:"琬晶姐若不是心切要见二哥,仍留在船上,就不会容那贼子偷袭得手,还伤了尚公哩!"李世民眼内掠过怅歉神色,责道:"秀宁莫忘了我是有家室的人,但话也可反过来说,若非那人伤了尚公,我们亦休想得到夫人这至关紧要的一封书信。"裴寂沉声道:"绍贤侄切莫小觊此人,只看他能打得尚公全无招架之力,可见后来虽给两位小兄弟夺去账簿,想来只是失诸轻敌吧!"李世民点头道:"此人应是宇文阀的人,论水性,宇文阀内自以宇文成都排首位,不过该不会是他亲来,否则寇兄和徐兄就难以解开穴道了。"寇仲和徐子陵见包括李世民在内,都不大看得起他们的身手,大感不是滋味。

  这时寇仲朝徐子陵打了个眼色。

  徐子陵和他心意相通,自知其意,略微点头,正容道:"我们兄弟希望能取回账簿好去办一件大事。"李世民等大感愕然。

  裴寂倚老卖老道:"这账簿关系到各方面与东溟派的兵器买卖,留在我们手上较为适合点。"李秀宁显然对两人颇有好感,劝道:"若让人知道账簿在你们手上,只是东溟派巳绝不肯放过你们。"柴绍则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徐子陵心中坦然,理直气壮道:"这可是我们兄弟俩的事,李兄意下如何?"李世民皱眉道:"我和两位一见投缘,若两位没有什么地方非去不可,大可与我李世民同心合力闯他一闯,将来我李家有成,两位亦可享尽富贵。"寇仲硬绷绷地道:"李兄的好意心领了。由于我们另有要事去办,只望李兄能把账簿还给我们,再随便把我们送上附近的岸边就成。"柴绍不悦道:"这怎……"

  李世民举手阻止他说下去,细看了两人好一会后,叹道:"假若我说不行,就是不够朋友和义气了。就依两位所说的办吧。但别忘了将来你们改变心意时,随时可再来找我李世民。"钜龚泽在两人眼前无限地延展开去,湖上烟雾迷蒙,随风变化。寇仲瞧着没入雾中的李阀巨舟,双目茫茫,出奇地沉默。

  徐子陵陪他立在大湖西岸,一时亦找不到可说的话。好一会才试探道:

  "仲少!你没有什么吧?"

  寇仲淡淡道:"我可以有什么吗?"

  徐子陵听他语气,便知尚未释然,只好安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况仲少你今趟是非战之失,只是给那柴小子捷足先登吧了!"寇仲一对虎目闪过复杂的神色,好一会才沉声道:"我情愿她恨我!"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寇仲旋风般转过身来,握拳叫道:"就像东溟公主恨你般那样恨我,那起码我还可在她心中占个位置。但现在看她对我的离开毫不在意,根本上我们只是为她李阀奔走出力的两个小喽啰,连令她不欢喜的资格也欠奉。"徐子陵见他说得两眼通红,咬牙切齿,不由想起东溟公主单琬晶,颓然道:"我能比你好多少,你听不到那刁蛮公主只会看上李小子那种身分地位的人吗?"寇仲呆然半晌,转回身去,看着逐渐消散的秋雾,忽然笑了起来。

  徐子陵不解道:"很好笑吗?"

  寇仲捧腹蹲了下去,喘着气道:"我想通了,所以觉得很好笑。"徐子陵学他般蹲下,欣然道:"快说出来听听。"寇仲昂头凝视了他好半刻,才道:"若论才貌,我才不信我们会比李小子或柴小子差得多少。为何他们都不当我们是东西呢?因为我们欠缺了成就。无论在江湖上又或社会间,没有成就的人都不会被重视。"徐子陵皱眉道:"但若只是为了别人而去争取名利地位,那不是等若让人牵着鼻子走吗?"寇仲哂道:"说到底仍是为了自己,被人敬重只是随之而来的后果。大丈夫立身世上,若不能成就一番功业,让宝贵的生命白白溜走,岂不可惜。"徐子陵哂笑道:"今趟你又有什么鬼主意呢?再不是要当盐商了吧?"寇仲摇头道:"我要当皇帝!"

  徐子陵大吃一惊道:"什么?"

  寇仲霍地起立,振臂高呼道:"我寇仲要争霸天下,建立起万世不朽的功业。"徐子陵跳起来,伸手摸上他额头。

  寇仲生气地挥开了他的手,反抓着他双肩,两眼神光闪闪道:"立志必须远大,做不成时,打个折扣还是有些儿斤两。今时再不同往日了,论才智,我们不比任何人差,论武功,我们欠的只是经验火候。现在我们先去荣阳找素素姐,假若能找到李大哥就更好。一世人两兄弟,你究竟帮不帮我。"徐子陵头皮发麻,但在这种情况下怎说得出拒绝的言词,只好点头答应。

  寇仲一声欢呼,翻身打了个大筋斗,落到丈许外一方大石上,大笑道:"来!让我们先比较脚力,再练习一下拳脚功夫,横竖我们连割肉刀都没半把,只好将就点。"徐子陵雄心奋起,和他一追一逐去了。
 
第二章 井边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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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离寇仲和徐子陵登岸处约十多里的东平郡闹市中一座酒楼二栖处,他们叫来酒菜,大吃大喝。

  临别时,李世民赠了他们一笔可观的钱财,寇仲当然不会客气,所以立时变得意气风发,出手阔绰。

  徐子陵按着酒壶,劝道:"不要喝了,看你快要醉倒哩。"寇仲推开他的手,自斟自饮道:"就让我醉他娘的这一趟吧!保证以后再不喝酒了。"徐子陵气道:"不是说自己看通了吗?现在又要借酒浇愁,算什么英雄好汉?"寇仲瞇着醉眼斜兜着他,推了他一把怪笑道:"这叫借酒庆祝,庆祝我仲少第一趟学人恋爱便爱出了个大头佛来。哈!就为她奶奶的醉那么一次,将来我定要她因嫁不着我而后悔。柴小子算什么束西,竟敢看不起我。来!干杯!"徐子陵拿他没法,见酒楼内仅有的几个客人都拿眼来瞧,只好举杯相碰,闭口不言。

  寇仲此时不胜酒力,伏到台上咕哝道:"够了,现在让我们到隔邻那所青楼去,拣个比她美上百倍、千倍的女人,看看是否没有她就不成。"徐子陵乘机付账,硬把他扯了起来,扶他下楼,口中顺着他道:"去!我们逛窑子去。"寇仲登时醒了小半,道:"可不要骗我,一世人两兄弟,你定要带我到青楼去,还要给我挑选个最可爱的俏娘儿。"这时两人来到街上,正是华灯初上时刻,本应热闹的大道却是静似鬼域,秋风飒飒下只间中有一两个匆匆而过的路人,一片萧条景象。

  徐子陵苦笑道:"看来你仍然清醒!"

  寇仲色变道:"原来你并不打算带我到青楼去,这样还算兄弟?"徐子陵硬撑道:"我有说过吗?"

  寇仲忽地挣脱徐子陵的扶持,跄踉走到道旁,蹲身俯首,"哗啦啦"的对着沟渠呕吐大作。

  徐子陵扑了过去,蹲低抓着他肩膊,另一手为他搓揉背心,心中难过得想哭。

  他从未见过寇仲这么不快乐的。

  寇仲呕得黄胆水都出了来后,低头喘着气道:"小陵!我很痛苦!"徐子陵叹道:"你的爱情大业尚未开始,便苦成这样子,假若李秀宁曾和你有海誓山盟之约而又移情别恋,你岂非要自尽才行。"寇仲摇头道:"你不明白的了,昨晚你和李小子研究账簿时,我逗她说话都不知多么投契,她还表现得很关心我的。"旋则凄然道:"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她只是代李小子盘问我们的来历,由始至终她都没有放我寇仲在心上。"徐子陵颓然道:"早该知道这些高门大族不会看得起我们这种藉藉无名的小脚色的!今趟你是否自寻烦恼呢?"寇仲显巳清醒过来,虎目异光烁动,沉声道:"好兄弟放心吧!经过这回后,我寇仲再不会那么轻易对女人动情了。"徐子陵试探道:"还要去逛窑子吗?"

  寇仲凄然摇首,让徐子陵扶着他站了起来,道:"找家客栈度宿一宵,明早立即起程到荣阳,待找到素素姐后,我们便……哈!"徐子陵扶着他沿街缓行,奇道:"有什么好笑的?"寇仲搭着他肩头,愈想愈好笑道:"事实上老天爷待我们算是不薄,至少我们巳能进窥上乘武功门径,练成了娘说的第一重境界。囊里既有充足银雨,又起码知道'杨公宝库'在京都跃马桥附近某处,更得到了可害得宇文化骨真的化骨的账簿,我却仍要为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确不长进。"徐子陵欣然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但你还想当皇帝吗?"寇仲默然片晌,停下步来,认真地道:"我们自懂事开始,便要看别人脸色做人,这样有啥生趣。是否想当皇帝我不敢说,但总之我不想再屈居人下,我们有什么比别人不上呢?"徐子陵同意道:"我们确不输亏于任何人。"

  寇仲呵呵笑道:"就让我们闯出一番事业来吧,让娘在天之灵也感欣慰,以后再没有人敢当我们不是东西了。"徐子陵听得豪情大发,高唱当时流行的曲子道:"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寇仲接下唱道:"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两人迈开步伐,朝前奋进,齐声唱下去道:"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歌声在昏黑无人的街道上激荡回响。

  寇仲和徐子陵终暂别了东躲西逃的生涯,可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两人来到一口水井处,坐倒井栏旁。

  寇仲探头瞧进水井去,见到井底的水正反映着高挂晴空的明月,笑道:"这就叫井内乾坤,比老爹的袖里乾坤更深不可测。"徐子陵学他般伏在井口处,苦笑道:"这东平郡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所有客栈都客满了,偏是街上却泠泠清清的。咦!"寇仲奇道:"你在看井中之月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虎目放光道:"我打像把握到了点什么似的,却很难说出来。"寇仲呆了半晌,再低头细看井内倒影,恰好有云横过正空,月儿乍现倏隐,心底确泛起某种难以形容的味儿。

  徐子陵梦呓般道:"娘不是说过她师傅常谓每个人都自具自足吗?这口井便是自具自足了。井内的水就等若人体内的宝库,可拥有和变成任何东西,像这一刻,明月都给它升到井底去,你说不真实吗?事实却是真假难分,只要觉得是那样子,就该是那样子了。"寇仲一对大眼亮了起来,一拍井栏道:"说得好!再看!"随手执了块石子,掷进井内去。

  "噗通!"一声,明月化成荡漾的波纹光影,好一会才回复原状。

  徐子陵喜叫道:"我明白了,这实是一种厉害的心法,以往我对着敌人时,开始时仍能平心静气,就像井内可反映任何环境的清水。可是一旦打得兴起,便咬牙切齿,什么都忘了。"寇仲叹道:"你仍未说得够透彻,像我们见着老爹时,便像老鼠见到猫般,上趟对着尚公亦是那样。假若我们能去尽惊惧的心,像平常练功那样守一于中的境界,便能变成这井中清水,可反映出一切环境,与以前自有天渊之别。"徐子陵侧头把脸颊贴在冰凉的井缘上,叹道:"我高兴得要死了!若能臻至这种无胜无败,无求无欲,永不动心的井中明月的境界,就算短命十年都甘愿。"寇仲尚要说话,足音把两人惊醒过来。两人循声望去,见到两名配着长剑的大汉正朝水井走来,其中穿灰衣的喝道:"小子不要阻着井口,老子要喝水呢。"寇仲笑道:"让小子来侍候大爷吧!"

  两人夹手夹脚放下吊桶,打了清水上来。

  那两名大汉毫不客气接过喝了。

  另一人道:"小子都算精乖,这么夜了,还磨在这里干吗?"徐子陵道:"闲着无事聊天吧,请问两位大叔要到哪里去?"灰衣大汉冷冷瞪了他一眼,冷笑道:"告诉你又怎样,够资格去吗?"话毕和同伴走了。

  两人对望一眼,都为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寇仲道:"横竖无事,不若吊尾跟去,看他们神气什么?顺便找个地方将就渡过这一晚也好。"徐子陵欣然同意。

  两人童心大起,展开轻功,飞檐越壁,如履平地,真个得心应手。

  忽然间他们进入了以前只能于梦想得之的天地间,那种与一般人的世界虽只一线之隔,但又迥然有异,只属于绝顶高手方可臻致的轻功境界,使他们充濡了神秘不平凡的感觉。

  他们的心化成了井中之水,无思无碍,只是客观地反映着大宇宙神秘的一面。

  当他们的头由一处屋檐探出来时,那两名太漠刚由横巷走进一条大街上。

  只见座落城南的一座巨宅门外,车水马龙,好不热闹。门内门外灯火辉煌,人影往来,喧笑之声,处处可闻。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原来所有人都到了这里来,定是寿宴婚宴一类的红事,我们也去凑个兴如何?"徐子陵道:"难怪那两个混蛋笑我们没资格去了。只看派头,便知这办喜事的人非同小可,没有请帖,怎样混得入去。"寇仲似从李秀宁的打击完全回复了过来,充满生趣的道:"前门进不了,就走他娘的后门,现在找们衣着簇新,只要混得进去,谁都不会怀疑我们是白撞的!"寇仲不待他答应,径自跃下横巷,举步走出大街。

  徐子陵只好追着他去了。

  两人肩并肩朝街角的大宅走去,这才发觉刚才那角度看不到的府门对街处,挤满看热闹又不得其门而入的人群,少说也有数百人之众。

  一群三十多名身穿青衣的武装大汉,正在维持秩序,不让闲人阻塞街道,防碍实客的车马驶进大宅去。

  寇仲大感奇怪道:"我的娘!这是什么一回事,这家人就算摆酒宴客,也不会吸引到这么多人来看呢?"徐子陵见到前面的一群闲人给数名大汉拦着,赶了回头,忙截住其中一人问道:"哪里有什么大事了?"那人两眼一瞪,把气发泄在他俩身上,怒道;"连名传天下的石青璇来了都不知道,快滚回窝去凑你们老娘的奶子吧!"言罢悻悻然走了。

  两人一听都呆了起来。

  要知石青璇乃名震全国的奇女子,以箫技震惊当代。早在扬州便听过她的名字,只不知谁人这么大面子,把她请到了这里来表演。听说她一向过着隐居的生活,没多少人能欣赏到她的箫音,但听过的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寇仲一肘打在徐子陵胁下,怪笑道:"今晚不愁寂寞了,既有戏看又有便宜酒喝。"徐子陵心中一热,笑道:"若你再喝酒,我便不奉陪了。"寇仲忙道:"不喝酒哩,来吧!"他见前路被封,领徐子陵绕了个大圈,来到了占地近百亩的豪宅后墙处。

  他们轻易越过高墙,到了宅后无人的后院里,往前宅走去时,见到主宅后的大花园内花灯处处,光如白昼,挤满了婢仆和宾客。

  两人掸掉衣衫尘埃,大摇大摆地混进人群里:心中大感有趣。

  寇仲金睛火眼的打量那些刻意装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客,不时指指点点,评头品足,似真的把李秀宁完全置诸脑后。

  挤入华宅的主堂内时,气氛更是炽烈,人人都在兴奋地讨论石青璇的箫艺,就像都是研究她的专家那副样子。

  厅内靠墙一列十多张台子,摆满了佳肴美点,任人享用。

  寇仲搂着徐子陵在人群中左穿右插,叹道:"早知有此好去处,刚才的那顿晚饭就留到这里才吃呢!"徐子陵忽地低呼一声,扯着寇仲闪到了一条石柱后,似要躲避某些人。

  寇仲一头雾水,不解道:"什么事?"

  徐子陵伸手一指道:"看!"

  寇仲探头望去,只见到六七个贵介公子,在男女纷沓的宾客群中,正团团围着两个美丽的少女在说话,相当惹人注目。精神一振道:"这两个妞儿确长得很美。"徐子陵气道:"我不是说他们,再看远一点好吗?还说不那么容易对女人动心了。"寇仲依依不舍的移开目光,这才见到堂侧的一组酸枝椅中,坐了三个人,其它人都只能立在一旁,更突显了这三个人的身分地位。

  中间一人须发皓白,气度威猛,却是衣衫褴褛,虽是坐着,但仍使人感到他雄伟如山的身材气概。

  另一人身穿长衫,星霜两鬓,使人知道他年纪定巳不少,但相貌只是中年模样,且一派儒雅风流,意态飘逸,予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

  寇仲这些日子来阅历大增,但仍感到这两人超然出众之处。

  陪这两人坐着说话的是个大官模样的中年人,非常有气派,亦给人精明厉害的印象。

  寇仲心中奇怪,这三个人虽看来像个人物,但徐子陵仍不该大惊小怪。

  这时徐子陵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那不是我们遇过的沈乃堂吗?"寇仲吓了一跳,迅速在围着三人说话的十多人间找到了沈乃堂。

  当日两人被杜伏威押这去取《长生诀》,途中遇上沉乃堂和粱师都的儿子梁舜明等人,发生冲突,致两人能乘乱溜走,这些日子来早忘掉了,现在见到沉乃堂,登时记起他的美人儿姨甥女沈无双来。

  徐子陵低声道:"还不快溜!"

  寇仲硬撑道:"为什么要溜,不听过石青璇的箫声,怎都不会溜的了,何况沈老头又见不到我们。"又道:"那官儿看来就是主人了,不知这两个是什么人物呢?"徐子陵暂时拋开了沈乃堂,应道:"只看其它人对他们的恭敬模样,便知是非同凡响之辈。嘿!绝顶的高手应该是这种气派哩!"就在此时,那威猛老者和长衫儒生,都像察觉到两人在注视他们般,眼神不约而同向两人射来。

  两人吓了一跳,忙缩回柱后去。

  寇仲低呼道:"我的娘!高手真是高手,不是玩的。"心慌胆跳中,徐子陵感到后侧有人欺近来,还以为是其它实客走过,但却清楚感到对方的手正向自己肩头拍过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应,他一点都看不到对方的动作,偏是却清楚知道。

  在这剎那,他的心神进入了能反映天上明月的不波井水境界里,把握到对方并非是要下手伤害自己。

  手掌拍上肩头,温润柔软。

  寇仲也感有异,与他同时转身朝来人望去。

  一瞧下,两人立时魂飞魄散。

  竟是扮作俏书生的东溟公主单琬晶,一个他们目下最不想遇上的人。
 
第三章 彗星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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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间,两人陷进了重围中。

  东溟派的年轻少帅尚明和两名大将尚邦、尚奎义同时由人群中钻出来,与一面煞气的单琬晶把两人迫在木柱前,封死了所有逃路。

  寇仲勉强笑道:"诸位好!来看表演吗?"

  尚明冷哼一声,不屑地沉声道:"卑鄙小人!"单琬晶更是玉脸生寒,狠狠盯着徐子陵,冷冷道:"还以为你们给人掳走了。现在看到你们生龙活虎,才知你们与宇文成都同流合污来打我们主意,今趟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徐子陵摇手道:"公主切勿误会,我们不但不认识宇文成都,他宇文阀还是我们的大仇人呢。"尚邦怒道:"难得夫人那么看得起你们,可你们却偏要伤她的心;无论你两个是否认识宇文成都,和他是什么关系,但你们要去偷东西,却是不移的事实。"尚奎义目露杀机道:"究竟是谁指使你们?"

  寇仲赔笑道:"有话好说,怎会有人指使我们呢?"因双方都在低声说话,在其它宾客看来,只像朋友遇上闲聊几句。谁都不知道个中剑拔弩张的凶险形势,动辄就是可弄出人命的局面。

  单琬晶一副吃定了他们的恼恨样儿,淡淡道:"若不是有人指点,你又怎知会有这么一本账簿呢?"尚明接着道:"与这种小脚色说话只是浪费时间,押他们出去。"寇仲和徐子陵燃起一线希望。知道他们碍于主人的面子,不敢贸然动手,破坏了这里的和谐气氛。

  寇仲嬉皮笑脸道:"假若你们动手,本高手立即大叫救命,所以动手前最好三思。"话犹未已,单琬晶和尚明同时出手。

  单琬晶的玉手由袖内滑了出来,迅疾无伦地朝徐子陵腰眼点去,发出"嗤"的一声劲气破风声。

  尚明则五指箕张,往寇仲臂膀抓去。

  他们都是同一心意,要趁两人叫救命前,制住两人。

  但单尚两个虽是动作凌厉,但因双肩纹风不动,配上尚邦和尚奎义阻挡了别人视线,厅内虽不乏武林好手,仍没有人察觉到这处的异动。

  寇仲和徐子陵知道这是生死关头,若给东溟派人发觉账簿在他们身上,那时就算跳下黄河都洗不清了嫌疑。

  剎那间,两人进入了不波井水的精神境界中。

  一切动作变化都显得缓慢起来。

  徐子陵一点不漏地把握到单琬晶手指戳来的速度、角度和力道。更清楚若和她比拚手法速度,必败无疑。

  而自己唯一抵挡之法,就是乘对方的轻敌之心。

  这些念头在电光石火的高速里闪过脑际时,他已拟好对策。

  指尖尚未触体,单琬晶的真气已破体而入,攻进他的右腰穴去。

  真气循脉而延,袭住他的脊椎大穴。

  此时单琬晶的纤指才戳上他的腰眼。

  徐子陵心中澄明一片,以意御气,迎上攻入脉穴的真气。

  跟着腰肢一摆,不让对方戳个正着。

  单琬晶正庆得手,忽觉指尖触处不但软绵绵地毫不着力,对方还生出一股卸劲,使她手指滑了开去。

  大吃一惊时,徐子陵竟探手往自己脸蛋摸过来。

  寇仲此时则与尚明实牙实齿的硬拚了一记,横掌切在尚明为应他攻势由爪化拳的右手处。

  "蓬!"的一声暗响,尚明躯体一震,移后了半步,寇仲则给他震得撞在后方石柱上,痛得闷哼一声。

  单琬晶和尚明哪想得到两人有此顽抗之力,前者低声娇呼,避过了徐子陵的轻薄,还未有时间再展攻势,徐子陵已扯着寇仲转往柱子的另一边去。

  若真的动手,以单琬晶足可架着杜伏威的身手,恐怕两人加起来都不是她全力进击的十招之敌。

  可是一来她并非想痛下杀手,只是要把徐子陵制住;二来因不想惊动他人,所以只用上三、四成功力。又因错估了徐子陵的本领,才如此眼睁睁的让两人溜走。

  寇徐转到柱子另一边时,恰好与那威猛老者和洒逸儒生脸脸相对。

  那两人目光再射到他们身上,同时闪过奇异的光芒。

  最糟是沈乃堂也终看到他们了,大感愕然。

  寇仲和徐子陵这刻哪还有暇理会其它人,抢前几步便钻入分作数十堆喧声震天的男女宾客内,朝大门奔去。

  尚差数步就可踏出大门,人影一闪,两男一女拦着去路,女的扠腰低喝道:"小狗想逃吗?"两人连忙止步,朝前一看,原来是杏目圆瞪的沈无双,左右则是这刁蛮女的两个师兄孟昌和孟然,一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样子。

  此时单琬晶四人赶到两人身后,但因弄不清楚他们和沉无双三人的关系,故亦停下步来,静观其变。

  沈无双显是不认识单琬晶,脸色徽变道:"原来另有同党,怪不得这么威风。"寇仲最懂玩手段,呵呵一笑道:"无双妹误会了。他们只是要求我们到门外去,好研究一下拳脚功夫吧。"沈无双尖叫道:"谁是你的无双妹?"

  徐子陵插口道:"自己人不要那么吵好了?我们只是来作客,不是来和人吵架动手的。"后面的单琬晶已不耐烦道:"快让路!"

  沈无双正给寇徐气得七窍生烟,闻言把火头烧向单琬晶,怒道:"你给我滚才对,让我整治了这两只小狗,才和你们算账。"尚明见她辱及公主,冷笑道:"臭丫头凭什么质格来和我们算账?"今趟是孟昌、孟然要为师妹出头,齐声怒喝道:"好胆!"双方人马愈骂愈失去节制,惹得附近宾客人人侧目。

  沉乃堂见状走了过来,责道:"你们干什么?知否这是什么地方?"他恃老卖老,出口便把三方面的人全部责怪在内。

  寇仲和徐子陵偷眼一看,只见宾客们潮水般退往两旁,好让坐着的那个人可以视线无阻的看到这近门处的情况。

  只从宾客这自发性的举动,便可知这三人身分非凡,人人尊一时间他们成了众矢之的。

  寇仲打个哈哈,抱拳作揖道:"不关我们兄弟的事,是他们闹起来的。"沉无双气得铁青了俏脸,正要反唇相稽,沉乃堂立时喝止。

  众人目光自然落在单琬晶四人身上。

  单琬晶今趟是慕石青璇之名而来,用的是李世民给她的请柬,并不想张扬身分,更不愿开罪此豪宅主人。故虽是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杀死两个小子,仍只好微微一笑,朝那儒生道:"惊动通老了。哈!没事哩。"领头往一边的宾客群中挤进去。

  一场风波,似就此平息。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心中叫苦,留下不是,离开更不是。

  那状似大官的人忽然开腔道:"两位小兄弟,可否过来一聚。"堂内数百宾客,正要继续寻问事情真相,闻言均露出讶色,不明白他为何会对这两个小子生出兴趣。

  原来这大官并非如寇徐猜想是此宅的主人,而亦是宾客之一,且是隋皇朝举足轻重的人物,更乃朝廷中有数的高手。

  此人名王世充,奉了炀帝之命领兵对付翟让和李密的瓦岗军,是忙里偷闲到这里来一睹石青璇的风采。

  他对宇文化及追捕寇徐两人的事亦有耳闻,此时是动了疑心。

  至于那衣衫褴褛的威猛老者和貌似中年的老儒生,亦是非同小可。

  前者是人称"黄山逸民"的欧阳希夷,乃成名至少有四十年的顶尖高手,与玄门第一人"散人"宁道奇乃同辈分的武林人物,早退隐多年,今趟因来探望宅主人,偶而逢上这场盛事。

  至于老儒生则是此宅的主人王通,乃当代大儒。以学养论,天下无有出其右者,以武功论,亦隐然跻身于翟让、窦建德、杜伏威、欧阳希夷,以及四阀之主那一级数的高手行列中。

  王通生性奇特,三十岁成名后便从不与人动手。弃武从文,不授人武技,只聚徒讲学,且著作甚丰。最为人乐道者莫如他仿《春秋》着《元经》,仿《论语》成《中说》,自言其志曰:"吾于天下无去也,无从也,惟道之从"。

  亦只有他才请得动孤芳自赏,从不卖人情面的石青璇。

  故以单琬晶的自负,亦不敢因两个小子而开罪了这个谁都惹不起的超然人物。

  今趟能来此赴会的人,都是附近各郡县有头有睑的人物,不是一派之主,就是富商巨贾,达官贵人,最骄横的人都不敢在这种场合撒野。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都是心叫不妙,进退维谷时,入门处惊叫连起。

  接着有两个人凌空仰跌进来,"蓬蓬"两声跌个四脚朝天。

  宾客潮水般裂了开来,空出近门处大片空间。

  看着一时只懂呻吟而爬不起来的两个把门大漠,人人脸脸相觊,想不通有谁人敢如此胆大包天,闯到这里来生事?

  人人惊讶顾视时,寇仲和徐子陵乘机退入人群里。

  厅内本已挤迫,此时又腾空出大片空间,变成各人紧靠在起,纵使视他们为猎物的东溟公主等一时也难以挤近过来。

  当下自有人上来把被打倒的两人扶走。破风声起,一名蓝衣大汉掠了出来,探手抓起两人,怒喝道:"谁敢来撒野!"一声冷哼,来自大门外。

  一男一女悠然现身入门处。

  男的高挺英伟,虽稍嫌脸孔狭长,但却是轮廓分明,完美得像个大理石雕像,皮肤更是比女孩子更白皙嫩滑,却丝毫没有娘娘腔的感觉。反而因其凌厉的眼神,使他深具男性霸道强横的魅力。

  他额头处扎了一条红布,素青色的外袍内是紧身的黄色武士服,外加一件皮背心,使他看来更是肩宽腰窄,左右腰际各挂了一刀一剑,年纪在二十四五间,形态威武之极。

  在场大多是见惯世面的人,见此人负手而来,气定神闲,便知此人大不简单,且因他高鼻深目,若非是胡人,亦该带有胡人血统,无不心中奇怪。

  那女的样貌亦不类中土人士,却明显不是与男的同一种族,但无论面貌身材,眉目皮肤,都美得教人抨然心动。只是神情却冷若冰霜,而那韵味风姿,却半分都不输于单琬晶、李秀宁那种级数的绝色美人。她也是奇怪,跨过门槛后故意堕后了半丈,似要与那男人保持某一距离。

  一声长笑,响自欧阳希夷之口,接着是这成名数十年的武林前辈高手大喝道:"好!英雄出少年,来人与突厥的毕玄究竟是何关系?"本是议论纷纷的人立时静了下来,连那准备出手的蓝衣大汉也立时动容,不敢轻举妄动。只此便可见毕玄在中外武林中声威之盛。

  那年轾高手脸露讶色,双目精芒一闪,仔细打量了欧阳希夷后,淡淡道:"原来是"黄山逸民"欧阳希夷,难怪眼力如此高明,不过在下非但与毕玄毫无关系,还是他欲得之而甘心的人。"众人一听下,大半人都惊讶得合不起嘴来。他能认出欧阳希夷来并不稀奇,因为像欧阳希夷那样雄伟威猛的老人实是江湖罕见,加上一身烂衣衫,更等若他的独特招牌。

  他们惊奇的是此子明知对方是欧阳希夷,仍敢直呼其名,又竟连被誉为天下最顶尖三大高手之一的毕玄都似乎不怎么放在眼内,这才是教人为他动容的地方。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那美人儿有点像娘。"徐子陵点头同意,知他非是指这不速而来的白衣女样貌长得似傅君婵,而是衣着和神态都非常神似,只是比傅君婵要年轻上七、八年。

  寇仲又道:"这小子看来厉害得很,否则眼神不会那么亮如电闪。"徐子陵尚未来得及响应时,欧阳希夷倏地起立,登时生出一种万夫莫挡的气势,压得在场各人都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一把阴柔的声音适时响起道:"小子凭什么资格连毕玄都要着紧你的小命呢?"那青年眼尾都不看那在人群里说话的人,微微一笑道:"这种事看来没有解释的必要吧!"王通凝坐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那人,淡淡道:"阁下刚进门便伤人,王某虽不好舞刀弄棍,但仍不得不被迫出手,给我报上名来!"这时谁都知道王通动了真怒。

  王世充亦在打量那英伟青年,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有王老和欧阳老作主,陈当家请回吧。"此语一出,厅内数百人更是静得鸦雀无声。

  这番话虽说得客气,但不啻指被王世充称为陈当家的是惹不起这人。

  王世充乃江湖公认的有数高手,眼力自是高明之极,若他亦这样说,那英伟青年的武功当达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要知这陈当家就是东平郡第一大派青霜派的大当家陈元致,一手青霜剑法远近驰名,足可跻身高手之林。

  陈元致睑色微变,犹豫了片晌,才往一旁退去。

  英伟青年嘴角飘出一丝冷笑,好整以暇道:"在下跋锋寒,今趟与这位小姐结伴而来,是……"白衣美女冷冷道:"你还你,我还我,谁是你的伴儿。哼,是害怕了吗?"众人大感愕然时,跋锋寒露出啼笑皆非的神色,竟是非常潇洒好看,在场男女都不由被他吸引,连单琬晶那么心高气傲的都怦然心动。

  寇仲又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小子卖相倒不俗,喂!溜吧!"徐子陵苦笑道:"怎么溜?"

  寇仲环目一扫,只好颓然打消念头,此时由于原在花园里的人都拥了进来看热闹,更是挤得堂中难作寸移。兼之对面人群里的单琬晶等正狠狠盯着他们,这时离开与送死实没有多大分别。

  欧阳希夷的手缓锾落在剑把处,霎时间,大堂内近七百人都感到堂内似是气温骤降,森寒的杀气,弥漫全场。

  众人都知这数十年来没有动剑的前辈高手出手在即,不由都尽量往外退开,让出空间。

  跋锋寒虎目神光电闪,外衣无风自动,飘拂作响,威势竟一点不逊于对手,宛若自信能无敌于天下,不可一世。

  王通和王世充两人都神色凝重。

  明眼人都知道自欧阳希夷长身而起开始,这老少两人便在气势上比拚高低。

  而使人吃惊的是这来自外邦的跋锋寒竟能在气势上与擅长硬功的欧阳希夷分庭抗礼,只这事传到江湖去,便足可使本是藉藉无名的跋锋寒名动天下了。

  白衣女凝立不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似对即将而来的大战毫不关心。众人却是屏息静气,等待两人正面交锋的一刻。
 
 
第四章 奇女青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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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希夷向前跨了三步,把与跋锋寒的距离缩短至两丈。

  他步伐间的气势,加上他雄伟如山的身材,凌厉的眼神。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令人无可抗御的气度。

  跋锋寒嘴角仍挂着一丝笑意,负在身后的手拽起了外袍下摆,分别握在刀把与剑柄处,使人不知他要用刀还是要用剑,又或刀剑并用。

  欧阳希夷突地立定,仰天长笑,登时整座巨厅都象簌簌地颤抖起来。

  '锵'

  跋锋寒右手把刀拔出来了少许,立既生出一股凌厉无匹的刀气,抗横欧阳。

  就在这一剎那,跋锋寒刀已脱鞘而出,几作一道长虹,主动出击。

  欧阳希夷亦于同一时间,掣剑出击。

  两股无形无声的剑气刀芒,在刀剑相触前,绞击在一起,接善才传来毫无花假的硬拚后一下激响震鸣。

  跋锋寒倏地飘退,横刀而立。

  只见他仍是闲逸如常,脸带微笑,而以他毫不逊色于这威猛前辈高手的虎躯仍站得稳定硬朗,便不会教人觉得他是被对方坦退。

  欧阳希夷雄立不动,只是上身微微往往一晃,脸上现出难以相信的神在场宾客,无不动容。

  谁想得到这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的跋锋寒,竟能硬架欧阳希夷的士力川跋锋寒在全场注目下,仰天长笑道:"好剑,想不到我跋锋寒甫祗中原,便得遇高手,领教了!"话声寸落,他竟再主动进击。

  王世充和王通交换了个眼色,不但看出对方心中的震骇,还看出对方生出的杀机。

  此子不除,说不定就是另一个毕玄。

  欧阳希夷亦和他们生出同样心意,且比他们更清楚这跋锋寒实是继毕玄后突厥最厉害的人物。这般年纪,怛武功已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而凭他观人之桁,更知此子乃天生冷酷无情之辈,这种人若作起恶来,为祸最大。

  意到手动,欧阳希夷冷哼一声,一剑迎书对方由左侧画来的一刀劈去。

  这一剑看来平平无奇,怛实是欧阳希夷一生功力所采,达到了化腐朽为神奇,大巧若拙的境界。

  即管"武尊"毕玄亲来,谅亦下敢等间视之。

  欧阳希夷的"沉沙剑法"专讲气势,置诸于死地面后生,胜败决于数招之内。这刻动了杀机,出手又与刚寸试探的一剑不同。

  跋烽寒双目神光闩闪,脚下踏着奇异的步法,只在丈许的距离游走,使人感到他并非直线进击,而是不断改变角度方向,但偏又好象只是直线疾进。那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只是旁观已教人感到头痛,与他正面对敌者的感受如何更是可想而知。

  随跋烽寒来的白衣美女首次露出注意神色,全神注视交战中的两大高手。

  寇仲和徐子陵则是看得眉飞色舞,心领神会。暗付原来步法竟可生出如此妙用。

  欧阳希夷一声暴喝,闪电横移,竟在跋烽寒长刀当胸抑至前,不迎反避,来到了对方左侧丈许处。

  谁都不明白一向以硬拚见称的他为何采取这种战略,只有高手如王通、王世充、单瑰晶等才明白他是看不透对方的步法,寸不敢冒进,其令人震骇洼是不用说也可想而知了。

  不过他这一避深含奥理,恰是闪到对方刀势最弱处,所以绝非落在下风。

  跋锋寒喝了声"好",竟猛地后退。

  气机相引下,欧阳希夷手中古剑化作惊涛骇浪般的剑影,大江倾泻地追击而去。

  跋锋寒像早预知了有这种梭果,冷静得像个无风无浪的深潭,俊伟的容颜静若止水,疾退寻丈后,又抢了回来J横刀封架。

  他的一退一进,就像潮水般自然,本身已具有浑然天成的味儿,教人生出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

  王通等再不能掩饰脸上惊骇的神情。

  打由跋锋寒入门开始,他们已察觉到此子的不凡处,怛仍梦想不到他厉害至此。

  "当当当!一

  在电光石火的迅疾光景中,两人交换了三招。

  曰时刀光四射,剑气横空。

  剑芒刀势,笼罩着方圆三丈处,围观者都下意识地想尽量退离这令人惊心动魄的战场。

  跋锋寒忽地刀势收窄,只紧守一个窄少的空间,凭其奇异的步法,在欧阳希夷有如惊涛骇浪,大开大阖的剑影中,鬼魅般待移封格。

  乍看似是他落在下风,怛王通等却知道这实是对付欧阳希夷最高明的策略。

  要知凡以便攻为上的招数,最是耗损真气,假若跋锋寒能把目前的情况延长下去,到欧阳希夷力竭时,就是跋锋寒反守为攻的一刻了。

  当然,欧阳希夷积七十多年的功力,气脉悠长,可能跋锋寒未捱到那刻早已一命呜呼,怛看他现在的纵退白如,谁都不敢说一向能以两三式决胜负的欧阳希夷可在那一刻之前宰掉他。

  王通和王世充同时长身而起,却苦在不能插手。

  欧阳希夷此时心无旁鸯下唰唰唰一连三剑连续劈出,每一剑取的都是不同角度,力道忽轻忽重,任谁身当其锋,都会生出难以招架的感觉。但偏是跋锋寒长刀疾运,一一化解,还刀势突然扩张,取口了少许主动,其势并且保持下去。

  寇仲和徐子陵偷眼向对面的单婉晶望去,只见她美目异采涟涟,一瞬不瞬地盯着威武若天神的跋锋寒,似若已把他们两入完全忘掉。尚明等则是州脸震骇,全神注视场上的恶斗。

  此时不走,更侍何时。

  寇仲和徐子陵虽有点舍不得观战,但小命要紧,试探的往大门处硬挤过去。

  给他们挤单的人,都似毫无所觉,自动让开些许容隙好得继续观战。

  好不容易挤到最挤迫的大门处,萧音忽起。

  两人好奇心大起,谁人会在此时还有闲情逸致吹箫呢?不由窗神倾听。

  那箫音奇妙之极,顿挫无常,每在刀剑交击的空间中若现若隐,而精采处却在音节没有一定的调子,似是随手挥来的即兴之作。却令人难以相信的浑融在刀剑交呜声中,音符与音符问的呼吸、乐句与乐句间的转折,透过箫音水乳交融的交待出来,纵有间断,怛听音亦只会有延锦不休、死而后已的缠绵感觉。其火侯造谙,碓已臻登烽造极的箫道化境。

  随着萧音忽而高昂慷慨,忽而幽怨低□,高至无限,低转无穷,一时众人都听得痴了。

  寇仲和徐子陵像书了魔般给萧音勾动了内心的情绪,首次感受到音乐比言谙更有动人的魅力,竟忘了逃走。

  场中拚斗的两人杀意大消,虚击一招后,各自退开,肃立恭聆。

  白衣女冰冷的玉容第一次露出心神颤动的微妙表情,似有所思所感。

  箫音由若断欲续化为纠缠不休,怛却转柔转细,虽亢盈于静得不闻呼吸的大厅每一寸的空间中,偏有来自无限远方的缥缈难测。而使人心述神醉的乐曲就若一连天籁在某个神秘孤独的天地间喃喃独行,勾起每个人深藏的痛苦与欢乐,涌起不堪回首的伤情,可咏可叹。

  萧音再转,一种经极度内敛的热情透过明亮勺称的音符绽放开来,仿佛轻柔地细诉着每一个人心内的故事。

  箫音倏歇。

  大厅内没有人能说出话来。

  王通此时早忘了跋锋寒,心中杀机全消,仰首悲吟,声调苍凉道:"罢了!罢了!得闻石小姐此曲,以后恐难再有佳音听得入耳,小姐萧艺不但尽得乃娘真传,还青出于蓝,王通拜服。"众人至此才知王通与石青旋有善深厚渊源。又见他提起石青旋母亲时双目隐泛泪光,都猜到曾有一段没有结果的苦恋。

  欧阳希夷威棱四射的眼睛亦透出温柔之色,高声这日:"青旋仙驾既临,何不进来一见,好让伯伯看你长得有多少像秀心。"众人大讶,这才知道难怪一直见不到这出名神秘的美女,原来她到此时始大驾光临,以绝世箫艺化解了一场恶斗。

  跋锋寒朗声道:"若能得见小姐芳容,我跋锋寒死亦无憾。"此时他声价倍增,没有人敢怪他口出狂言。

  曰下轻柔的叹息,来自屋檐处,只听一缕甜美清柔得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喻的女声传入大厅道:"相见不如不见,青旋奉娘遗命,特来为两位世怕吹奏一曲,此事既了,青旋去也。"厅内各人立时哄然,纷纷出言挽留。

  人影一门,跋锋寒和那白衣美女同时消失不见。

  厅内仍是混乱之极。

  寇仲和徐子陵清醒过来,忙拔脚溜出门外去,落荒逃走。

  寇仲和徐子陵可说已成了逃亡的专家,趁混乱之际,迅速逃离王府,并不远去,只躲到附近另一家大宅院落的一间柴房里,相互大叫侥幸。

  两人舒适地躺在一堆禾草上,均觉王府之行不虚。

  寇仲叹道:"虽然给恶公主发觉了我们仍然健在人间,但能睹那风湿寒和那欧阳老头的比武,又听到江湖奇女的箫艺,怎都值得。"徐子陵羡慕道:"那风湿寒比我们大不上几年,不过手底真硬,何时我们才能像得他那样子呢?"寇仲冷哼道:"这家伙看来好人有限,而且似乎很擅长勾引女人,给他目光瞟过的女人都要失魂落魄,看来你的公主都给他勾了魂魄呢!"徐子陵哂道曰:"什么你的我的。鬼才会欢喜那种目中无人的女人。管她是什么臭屁公主。"寇仲坐了起来,竖起拇指赞道,"有种!哈!我似乎也忘记了我的秀宁妹妹了呢!"徐子陵摇头晃脑道:"原来对阵要讲气势,我的娘!气势究竟是怎样营造出来的呢?那绝不是发恶发狠就成的,谈笑间用兵,才是上乘之道。"寇仲思索片晌,正容道:"那该是精神加上内劲合起来的效果。真个高下立判,一点不能勉强。"顿了顿又道:"你猜那风湿寒能否追上石青旋?若给他勾引了,我们岂非再没有机会,"徐子陵皱眉道:"你省点精神不要痴心妄想好吗?李秀宁的教训还不够重吗?"寇仲尴尬地躺回禾草堆上,闭起眼吁一口长气,颓然道:"好吧!明早我们立即起程到荣阳找素素姐,什么都不再想。"徐子陵突然道日:"你说凭我们的轻功,能否越过城墙呢?"寇仲一震道:"你怕那官儿认出我们吗?"

  徐子陵道曰:"像我们这种超卓的人材,哈!实在大易认出了。换了你是他,会怎么办呢?"寇仲色变道:"他自然会知会宇文化骨了。"

  徐子陵道:"若如此我们早走远了。最怕就是他立即自己动手拿人,只看他的眼神和听他喝令那低手陈当家退下的口气,便知他可能比我们要多两下子。所以我现在怕的是他而非臭屁公主。"寇仲道:"那怎办才好?"

  徐子陵苦笑道曰:"我正要你想办法,亏你还有脸来问我。"寇仲惟有大动脑筋,接着一拍额头道:"只要我们足不出柴房的在这里躲上三天,夜深入静才去偷吃偷喝,等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已逃远了后,才施施然动身,你说这妙计够不够妙?"徐子陵奋然道:"好!就让我们潜修他娘的三天,把这些日子得来的经验和所儿所闻融会贯通,倘获大成,那就不用每趟都给人杀得落荒而逃寇仲道曰曰"但解决了这难题后,尚有另一道难题,就是安顿了素素姐后,我们究竟是拿账传递扬州向皇帝老子告宇文化骨的御状,还是到东都去碰和氏璧的运气,抑或去京师把杨公卖藏发掘出来呢?"徐子陵道:"你又怎想呢?"

  寇仲道:"我是尊重你才问你嘛?"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若问我,我当然会说给娘报仇是最重要。"寇仲不悦道:"在我来说不也是那么想吗?就让我们先困江都好了。"徐子陵笑道:"竟然发我脾气,好吧!算我误会了你好哩。"暗黑里,寇仲默然半晌,才道:"你是我的好兄弟,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无论你怎样说我,我也不会发你脾气的。"寇仲又坐了起来,抱头默想片刻,点头道:"你一向都比我随遇而安,容易感到满足,我却是心多多的。唉!人生在世,不好好干他一番事业,是多么没趣。"徐子陵道:"我绝对同意你的话。坦白说只是对妞儿我的心似没你那么多,除非遇上能令我情不自禁的人儿,否则我不会轻易动情。但我若真的欢喜上她,便永不会改变,更不台三心两意。"寇仲抱着膝头,把脸埋在两腿间沉吟道:"我是否很易爱上不同的女子呢?像李秀宁、恶公主,甚至美人儿师傅,至乎沈落雁那婆娘,我都觉得她们很不错。但又知自己不会只钟情于任何一个。我究竟是比你更多情,还是更无情呢?"徐子陵好一会后,才淡淡应道:'我想因为娘儿并非你最大的目标,自少我便觉得你仲少是天生做领袖的那种人,最爱出头做主,而我亦很喜欢你那样子。唉!夜了!我要练功哩。'听着徐子陵均匀的吐纳声,寇仲脑海中不由重演跋锋寒和欧阳希夷剧战的每招每式,一时心神俱醉,完全察觉不到时光的流失。

  徐子陵醒来时,天已经光了。
 
第五章 宇文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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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瞬眼即过,两人又有点不愿动身了。

  这三天他们像回到了那傅君婥的埋香之地,恢复了浑浑茫茫的心境,不分昼夜的埋首练功,只在听到人声时才先一步躲了起来。

  能目睹跋锋寒与欧阳希夷这令人惊心动魄的一战,对他们的益处实在非同小可。

  以前他们练功因乏人指点,总像盲人骑瞎马,又或似在没有箭靶的情况胡乱放箭。

  但今趟他们却有了明显的指引和目标,明白精神、真气、战略三者必须合而为一,才能做得真正高手。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从《长生诀》学来的练气之道,本身已是专讲精、气、神的无上妙法。这刻给他们误打误撞下、竟无意中掌握了其中精髓,故虽只是区区三天光阴,却使他们在武道上得到了裨益终生的突破。

  两人商量过后,决意多留七天。

  就是此一决定,使他们避过了一场灾祸。

  王世充当晚对他们动疑后,找来沉乃堂说话,知道他们曾和杜伏威在一起,那才知道当面溜走了两个宝,忙发散人手,四出搜捕。同时通知正在附近的宇文阀另一号人物宇文仕亲来主持。差点把束平郡都翻转过来,才认定两人已逃远了。

  换了这搜捕行动是由杜伏威主持,定会看破两人仍留在城里。

  但宇文仕那想得到两人如此沉得住气,五天过后,便将搜捕网撒往邻近的郡县,再不着意于东平。

  到第六天早上,两人心念素素,又觉练得有点气闷,寇仲道:"娘不是说过练功最好在有意无意之间进行吗?这两天下知是否太刻意了,反有点心浮气躁的感觉。"徐子陵同意道:"我刚也在思索这问题,娘说过练内功至紧要是调节火候,寒热适中,我们这么埋头埋脑的苦练,看来是过火了,好该暂时放缓下来。"寇仲道:"那不如立即起程往荥阳吧,真怕素素姐已出事了。"徐子陵道:"不能这样出城的。说不定那官儿已下了搜捕我们的命令,莫忘了沉乃堂是知道我们底细的人。"寇仲冷哼道:"在朝廷眼中,沈老头不也是与反贼梁师都勾结的人吗?只是别人不知道吧!"顿了顿又道:"现在天气日渐寒冷,我们也应添置点御寒衣物,顺便买些绳索铁钩一类东西,到晚上便攀墙出城,那就万无一失了。"主意既定,两人有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柴房,展开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当晚无惊无险地越城离去,有若脱笼小乌,认准荥阳的方向,在荒野中狂奔了一晚。天明时,已是身疲力竭。

  坐下来时,寇仲笑道:"我们真笨,竟忘了自己身家丰厚,待会我们就近卖两匹马儿代步,岂非可免了跋涉旅途之苦。"徐子陵笑道:"乘马不若坐船,索性买艘小渔舟,你我还可轮番操舟和睡觉练功,岂不快哉。"寇仲摇头道:"你当我们是游山玩水吗?现在去的地方是瓦岗军的巢,若你是官兵,肯让人随便进进出出吗?还是陆路稳妥一点。哈,给你提引醒,就让我们买辆马车吧,那依然可轮流驱车休息,哈,既省时、省力,你跟着我是没错吧!"笑骂声中,两人驰往附近最大的城镇,购买了辆由两匹健马拖曳的简陋马车,继续行程。

  两人还是初次拥有这么贵重有用的交通工具,对两匹马儿宠爱有加,把较白的一匹唤作白儿,灰色的一匹叫作灰儿。

  四天后,他们到了翟让起义的瓦岗城,不过这时此城已再落入朝廷兵马手内。

  两人甫入城便感到气氛紧张,不但城防加强,街道上更不时遇上一队队不知开往何处的军队。

  找到了客栈后,寇仲特意打赏了店伙记,千叮万瞩要善待马儿,顺便向他探听形势。在客栈附设的饭馆用饭时,低声道:"原来李密本要攻打东都洛阳,不知如何泄漏秘密,现在改为攻打兴洛仓。而镇守东都的越王杨侗则派出刘长恭阻截,还有镇守荣阳西虎牢的裴仁基,则准备拖李密的后腿,看来李密的形势并非那么乐观。"徐子陵奇道:"瓦岗军的大龙头不是素素姐的主子翟让吗,为何你开口闭口只是李密什么的?"寇仲耸肩道:"那伙计就是如此说,可能翟让因被那怪人打伤而要闭关修练,又或,唉!希望他不是给李密宰了吧,"说到这里,两人都心焦如焚,恨不得可插翼飞到荥阳去。

  寇仲苦笑道:"我刚才向伙计探问过荥阳的路途,那伙计力劝我不要去那里,还说过了阳武便乱成一团,随时会遇上危险。哈,他说遇上瓦岗军反没有问题,最怕是遇上官家开小差的逃兵又或败军,那比遇上虎狼还惨。"徐子陵想起那支杀人放火的败军,叹了一口气。

  寇仲忽然兴奋起来,低声道:"现在天下愈来愈乱了。听说金城府一个本是当校卫叫薛举的人,起兵造反,竟自称西秦霸王,想学秦始皇般一统天下,现在攻陷了天水,并以之为都。我看这个薛举也不是什么了得人物,换了是我,怎会笨得急于称帝,摆明看不起其它义军,变成众矢之的。"徐子陵道:"天水在哪里?"

  寇仲得意洋洋道:"天水在秦岭之外,京师之西,难怪你不知道了。"接替分析道:"若非瓦岗军拖住了京师和东都的大军,恐怕薛举仍不敢作反。另外还有个叫李轨的家伙亦在武威起兵,自封为大凉王。短短几个月便多了两支义军,看来隋室气数已尽了。一又道:"照我看。如李大哥所说,除了窦建德、李密、王薄和我们的老爹外,其他人恐怕都没有多大作为。"徐子陵笑道:"你忘了李小子吗?"

  寇仲老脸一红道:"坦白说,我确不想记住那李小子。"此时管马厩的人气急败坏的来到两人台前,惶然道:"两位少爷不好了,有人要抢你们的马儿。"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色变。

  两人赶到客栈院落的马厩时,白儿灰儿和另十多匹马给十多名官兵硬牵出来,正准备离去。

  寇仲和徐子陵扑了过去,拦住去路,大肆喝止。

  官兵们显是想不到有人这么斗瞻,齐声叱喝,其中两人还抽出佩刀。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你抢马,我应付人,看老子的气势吧!"刀光一闪,一名官兵的大刀已照颈劈至,完全不管会否弄出人命来。

  寇仲双目精芒亮起,脸容变得无比冷酷,似足跋锋寒,觑准来势,右手闪电探出,竟一把捏着了刀把,底下则闪电飞出一脚。

  官兵惨叫声中,应脚飞出丈余,撞在往来另一官兵身上,两人登时滚作一团,狼狈不堪。

  其它官兵都看呆了眼,始知遇上高手。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脸脸相觑,想不到寇仲那一脚竟是如此厉害。

  寇仲把刀拋上半空,落下来时抓着刀把,学跋锋寒般横刀而立,以睥睨当世的气概冷然道:"尔等身为官兵,竟公然强抢民马,是否活得不耐烦了?"官兵为他气势所摄,竟没有人敢再出手。

  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踏前一步,怒喝道:"我们奉了将军之命,征集马匹,小子你竟敢违旨抗命,可是活得不耐烦了,还不滚开?"寇仲本身就是钦犯,那会把这种欺压良民的皇法看在眼内,兼之一出手得胜,正在兴头上,也踏前两步,到离那个头目只有丈许远近时,整个人的精神集中到刀锋上去,同时催发体内真气。

  一股凛冽的刀气,立时由刀锋透出,最奇怪的是整把刀竟亮了起来。

  十多名官兵同时色变,那兵头首当其冲,竟硬被刀气冲退了两步。

  寇仲想不到自己竟真能有此功力,心中一喜,立时打回原形,刀气消去。

  那兵头还以为刚才是自己的错觉,又欺他们年青,招呼一声,十多人扑了上来,举刀往两人招呼过去。

  寇仲怕徐子陵没有兵器会吃亏,大喝一声,抢前画出一道半圆形的刀芒,敌刀遇上这芒圈,六柄竟有四柄脱手甩出,另两个腕力较强的,亦因虎口震痛退了开去。

  徐子陵这时抢到灰儿白儿旁,亦把牵马的两名官兵打得变作倒地葫芦,还顺手夺了一把佩刀。

  寇仲佩刀闪电劈出,登时又有一人中刀倒地,大快笑道:"明年今日就是你这些贼兵的忌辰,遇到我们算你们倒足霉头。"众官兵听到他要杀人,未受伤的立时作鸟兽散,受伤的只好连爬带滚走了。

  寇仲抚刀叹道:"官兵如此瞻小如鼠,只懂欺压平民,难怪这么多人被迫造反。"徐子陵牵马过来,苦笑道:"若我们再不溜走,敌人班兵回来后,明年今日就是我们的忌辰了。"寇仲和徐子陵手挥长刀,策马硬闯城门。

  守城门的士兵显然尚未接到消息,措手不及下,给他们冲倒了五、六个人,欲追赶时,两人早绝尘而去。

  他们自是心怀大快,虽对舍下的车厢衣物有点心痛,但吐气扬眉的感觉却暂时盖过了一切。

  驰了二十多里路后,已是黄昏时分,两人就在路旁山野露宿。

  寇仲打了只山鸡回来,徐子陵早采集了足够柴枝,生火烧烤。

  两人嗅着香气,都生出心满意足的感觉。

  寇仲关心地瞥了正在左近山坡悠间吃草的马儿后,叹道:"想不到我们这两个穷光蛋,终于拥有两头乖马儿,我都说终会有出头的日子了。"徐子陵道:"你这家伙有头威却没有后劲,开始时一派高手风范,只凭刀气便迫得那兵头仓皇后退,接着便后劲不继,像你这种高手真羞家了。"寇仲赔笑道:"下趟不会这样的,可知心法最是重要。作战时要绝对冷静,就像井中之月,任何情绪波动,都会使高手变成低手。"徐子陵道:"这是说来容易做来难的事,例如若你见到我被人伤了,还能将精气神保持在那种井中月境界吗?"寇仲自问办不到,苦恼道:"但跋锋寒那小子看来天生便是这种人。我们却是感情丰富,究竟有其么方法可锻炼出这种铁石般的心志呢?"徐子陵皱眉想了一会,沉声道:"看来只能在生死决战时去追寻领会,若一天未达到这境界,我们仍未可自夸高手。"寇仲兴奋道:"但我们已知道那是什么一回事,在柴房苦练了那几天后,我体内的真气已比以前象样多了,只……咦!"两人同时生出警兆,朝马儿望去,一见下立时睚毗欲裂,拔刀跳了起来。

  只见一个雄伟如山,散发披肩,身穿黄衣的巨汉,两手似若无力地分别拍在灰儿和白儿马头上,可怜两人的爱骑立时响起可怕的骨折声,一声不响的倾颓倒毙地上,并滑往坡脚去。

  寇仲发出惊天动地的悲叫,正要扑过去时,徐子陵暴喝道:"水中月!"寇仲虎躯剧震,猛然剎止。

  那人足不沾地的飘下山坡,到了两人寻丈许外,才傲然立定。

  此人脸如铜铸,浓眉大眼,额上正中处生了个肉瘤,就像一只有角的怪物,狰狞可怖。

  他的手脚比一般人粗大,予人力大无穷的感觉。

  这时他一对巨目内厉芒闪动,狠狠的打量两人,最后目光落到两人遥指着他的刀锋处,冷哼道:"凭你们也配和我宇文无敌动手吗?"寇仲得徐子陵提醒,更明白这是生死关头,逐渐冷静下来,沉声道:"配或不配,动手见个真章便清楚分明了。"徐子陵则以平静得连寇仲亦惊奇的语气淡淡道:"究竟是否你的爹娘恬不知耻,竟给你改了个这么吹牛皮的名字呢?"宇文无敌眼中掠过狂怒的神色,伸手往后一抹,把背上的长矛取到手中,登时生出一股凛厉的杀气,直冲过来。

  就在此刻,两人晋入水中月的精神境界,同时催发刀气,凭联手之力,堪堪抵着这可怕的对手。

  宇文无敌掠过讶色,长矛一摆,脚下就势抢前三步时,矛势展开,幻作千百矛影,长江大河般朝两人攻去。

  寇仲和徐子陵。把体内奇异的真气运行到极致,感官以倍数的增强,清楚地感到对方矛影几全是虚招,只有攻向徐子陵咽喉的一矛,才是实着。

  寇仲狂喝一声,但容色却是静若止水,猛往前冲,运刀劈出,直取宇文无敌左肩,真气透刀而去,发出破开空气的尖啸,声势惊人至极。

  徐子陵亦是心境玲珑剔透,比之平时练功还要澄明清晰,完全把握到对矛的来势和速度,没有半点遗漏,当下沉腰坐马,一刀劈去。

  只见对方闪电横移,不但避过了寇仲一刀,还改变了长矛的角度和速度,转取他的右胁。

  徐子陵原式不变,只略微地改变了角度,"锵"的一声劈在对方矛尖上。

  劲气交击。

  徐子陵闷哼一声,给对方长矛传来有若千重浪涌的劲力震得整个人拋跌开去。

  宇文无敌亦不好受,只觉这小子刀锋传来的真劲怪异无比,似有若无,又是灼热如火,遇上自己的真气时,却化作了游丝般的细线,箭矢地射入经脉里,勉强化去,已不由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乃宇文阀中有数的高手,除阀主宇文伤不论外,论武功仅次于宇文化及,宇文成都和宇文仕三人,岂知全力出手,不但杀不了徐子陵,还给他迫退了半步,此事若传了出去,立要威名尽丧,不由杀机大起。

  他自接到手下报告寇徐两人在瓦岗城现身后,自恃武功高强,孤身一人追来,抱定主意先下手杀死其中一人,再向另一个迫出账簿下落来。

  原来那晚登船偷账簿者,正是宇文成都,他吃了大亏回来,不敢说出真相,只说账簿先一步被两人偷了,累得宇文无敌心存轻视,到此刻才醒觉两人大不简单。

  寇仲直觉知道徐子陵死不了,但更知道若不能缠着宇文无敌,那徐子陵就死定了。那敢犹豫,使出"血战十式"最凌厉的一式"君临天下",人刀化而为一,撞入宇文无敌掣起的另一圈矛影里。

  徐子陵凌空飞跌的当儿,已知机地运行体内灼热的真气,到跌实地上,便弹簧般跳起来,只见两丈外寇仲被宇文无敌的矛影困在其中,不住发出刀矛交击的鸣响,忙朝两人冲去。

  宇文无敌却是叫苦连天,吃了暗亏。

  原来他捉错了用神,接寇仲的第一刀时以为他亦和徐子陵走同一路子,遂以硬碰硬,运起十成阳劲,去应付他以为同是偏热的阳劲。

  岂知矛刀绞击时,一股奇寒无比的阴气,由寇仲刀锋传入。

  阴阳天性相克,宇文无敌猝不及防下,立时伤了几道经脉,最后虽勉强化去,功力已打了个折扣,兼之寇仲刀刀以命博命,一时竟摆脱不了他。

  此时徐子陵、安然无恙地杀来了。

  宇文无敌信心顿失,因他本以为徐于陵不死亦伤,那知对方竟像个没事人似的,怎不教他骇然欲绝。

  但他毕竟乃一流高手,心神丝毫不乱,狂喝一声,矛势扩大,把徐子陵也卷了进去。

  更施展浑身解数,务要杀死两人,能否取得账簿已属次要。

  刀矛每趟相触,都生出嘹亮的脆鸣,倍添此战险恶之势。

  愈打宇文无敌便愈感吃力,只觉对方一寒一热,一阴一阳,使他穷于应付。

  而且两人的真气博大精深、玄奥莫测,似是潜力无穷,永不衰竭。

  不过寇仲和徐子陵事实上亦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而敌矛那似可无限期地继续下去的狂猛攻势,更形成了他们千斤重的心头压力,逐分消磨他们的意志。

  对两人来说,这实是自出道以来最大的挑战和锻炼,假设他们能捱过此关而不死,立即就可晋身一流高手之列。在这情况下,宇文无敌就等若他们的导师,以死胁迫他们来作一次总锻炼。

  就在两人快要崩溃的一刻,矛势忽地缓了一缓。

  宇文无敌心神剧震,知道自己被受了伤的经脉拖累,终于出现了空隙,大叫不妙时,寇仲和徐子陵立即声势剧增。

  宇文无敌虽不情愿,却知此时不走,便休想活命。猛提真气两手移到矛杆正中,脚踏奇门步法,矛头杆尾准确无误地抽击在两人刀锋处,这才朝后飞退。

  寇仲和徐子陵在气机牵引下,刀化长虹,直击宇文无敌。

  这宇文阀的高手一声痛哼,带着两蓬血雨,转瞬消没在暗黑的山林里。

  寇仲和徐于陵同时跪倒地上,以刀撑地。

  此仗实是胜得险至极点,但总算捡回了两条小命。
 
第六章 重会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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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荥阳的失陷,实是关乎大隋兴衰的其中一个转折点,更是李密争霸天下的起步点。

  李密于大业十二年加入瓦岗军,此人极有谋略,胸怀壮志,利用瓦岗军和翟让如日中天之势,更凭其不世武功,降服了附近的小股义军和不同势力,以倍数的增强了瓦岗军的力量。同时更看清楚一向单靠截取漕运来维持军需,实是瓦岗军发展的致命弱点,不足以供应所需。

  于是他向翟让提议道:"先取荥阳,休兵馆谷,待士马肥充,然后与人争利。"只此见地,便可看出李密的雄材伟略,实胜翟让。

  只要能控制荥阳地区,便可长期解决粮食供应的问题,进一步扩展势力,更直接威胁到东都洛阳,至乎影响到京师和洛阳与江都这三大军事重镇的联系。

  翟让同意后,同年十月,瓦岗军大举进攻,先攻下荥阳外围各县,直追荥阳城。

  杨广对此极为重视,派出当时头号猛将河南道十二郡讨捕大使张须陀为荥阳通守,率领二万精兵迎战。

  此人无论在朝廷或武林,均享盛名,一手"狂风"枪法,号称当代第一枪手,生性骄横自负,当然看不起当时只是薄有微名的李密。

  以前瓦岗军每次碰着张须陀,都被他杀得弃甲曳戈而逃,故翟让畏之如虎。听到来迎击他的是这个克星,便欲退兵,道:"此人精通兵法,枪技盖世,手下罗士信、秦叔宝更是骁勇善战,不若暂避其锋,再图后策。"其它手下均心胆俱寒,无不同意。

  惟只李密力排众议,请翟让率主力与之正面交锋,自己则与四大得力手下王伯当、祖君彦、沈落雁、徐世绩率领千余好手,埋伏在大海寺北的密林内。

  当双方主力接触,翟让的大军果然节节失利,被张须陀追击十余里,来到大海寺北。

  李密立起伏兵,从后掩击张军。

  翟让大军亦配合日头反击,前后夹攻下,张军伤亡惨重。

  李密更亲自出手,击毙张须陀。

  此战使李密名扬天下,更成了瓦岗军声望最高的人物,隐然凌驾于大龙头翟让之上。

  是次大捷,确立了瓦岗军立足的根基,重创了隋军的威望。

  在这种形势下,翟让只好让李密自领一军,号称蒲山公营。

  李密出身贵族,世代受封,故他继承了蒲山公的爵位,遂以此为名。

  李密野心极大,既得荥阳,又谋兴洛仓。

  该仓乃隋室最大的粮仓,故杨广极为重视,派出虎贲郎将刘文恭卒步骑兵二万五千人,由东都洛阳东进,企图挽回颓势。

  又使裴仁基自虎牢袭击瓦岗军侧背,希望以这两支大军,牵制李密。

  同一时间,杨广更遣得力手下王世充往洛口,与李密作正面交锋。

  当徐子陵和寇仲来到荥阳时,双方大军正在僵持不下,形势一触即发。

  两人自击退了宇文无敌后,信心陡增,又因多了这番险死还生的实战经验,练起功来再不像以前般盲闯瞎撞,故这二十多天的旅程中,两人无论精神和功力,均突飞猛进。

  若有以前在扬州熟悉他们的人在这刻撞上他们,必会因他们的改变而大感惊讶。

  而徐子陵长得更是儒雅潇洒。

  肩宽腿长的身体挺得像枪杆般笔直,宽广额头下一对虎目灵光闪动,充盈着慑人的魅力,虽然只是刚满十九岁,但巳予人长大成人的印象。

  寇仲却是霸气日盛。

  他虽比徐子陵矮了寸许,但已比常人高上半个头。

  由于他的肩背特别宽厚,更显得身形伟岸。

  若徐子陵是飘逸,那寇仲就是豪雄。

  难得是寇仲时常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与他的雄浑霸气并在一起,恰好产生出一种中和的作用,形成了他独有的风格。

  不过两人仍不自觉自己踏进了高手之林,入城过关时仍是战战兢兢,打定主意若有异动上立时逃之夭夭。

  在这种时刻,城防关口自是严格之极,两人甫柢城门,便给身穿青色武服的瓦岗军盘问。

  带头者见他们身佩长刀,气派不凡,便盘问他们的家派来历,到此的目的等细节。

  寇仲胡诌一番后,那头目仍不满意,道:"凡出入城者,均须有祖军师签发的通行证。看你们不似来犯事之人,但军命难违,恕我难以通容。"寇仲和徐子陵见他客气有礼,心生好感,徐子陵坦然道:"实不相瞒,我们今次来是要找我们义结金兰的姐姐素素,他乃你们……嘿!你们大龙头失踪爱女的婢子,倘若不信可找她一问就知道。"那头目皱眉道:"不要乱说话,大小姐上月才外游回来,哪曾失踪呢?"寇仲和徐子陵立时目瞪口呆,脸脸相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一回事。

  那天在荒村他们亲眼目睹翟让被与祖君彦勾结的怪人击伤,为何忽然素素的小姐又可安然归来?

  不过那头目却没有怀疑他们,道:"我也认识素姐儿,她和小姐在江北失散后回来,便是由我亲自送她口大龙头府的。这样吧!你们先解下佩刀,待我遣人通知她好了。"顿了顿续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寇仲感激道:"请告诉她小仲和小陵来找她好了。"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都因素素无恙而心中狂喜。

  兵头着人带他们到城门内附近的官厅等候,便使人飞马去报知素素。

  两人给关到一间小石室,门则是钢铁造的,摆明是间小囚室。寇仲不解道:"明明连翟让都给那怪人击伤了,为何他的女儿反给救回来?"徐子陵苦笑道:"你以为我可以给出答案来吗?唉!城防这么森严,瓦岗军又像个个打得两下子的模样,就算素素姐姐肯跟我们走,我们亦没有本事带她离开。"寇仲笑道:"不要这么悲观吧!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例如设法偷他娘的二张通行证就成了。嘿!谁想得到签发通行证的祖君彦,本身就是个叛贼,要不要向翟让揭发呢?"徐子陵道:"那能想得到这么远?现在我最怕就是遇上沈落雁那婆娘和她曾跟我们打过交道的手下,那时就糟透了。"寇仲却乐观得很,得意道:"沈婆娘是李密的俏军师,自是随军打仗去了。主子有事,下面的狐群狗党只好在旁侍候,我才不担心。"又道:"瓦岗军看来比老爹的江淮军守规矩多了,若非我另有主意,加入瓦岗军也不错哩!"徐子陵问哼一声,没有答他,闭目练起功来。

  这些天来,无论行住坐卧,两人都勤力练功。

  寇仲本非这么勤力的人,但自与宇文无敌道左一战后,亦知练好武功乃唯一保命之道,故比之徐子陵要积极苦练的用心是有过之无不及。

  他们迅速晋入一般练武人梦寐难求至静至极的道境,体内真气澎湃,运作不休。

  时间在无知无觉中流逝。

  忽然室门被推了开来。

  两人生出感应,同时睁眼朝入门处瞧去。

  清减不少、但出落得更标致的素素挟着一团香风,奔了进来,与刚跳起来的两人搂作一回。

  三人又哭又笑,却没有半句话可有条理的说出来。

  终因有外人在旁,素素依依不舍地离开两人,热泪滚流道:"我还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你们了!唉!"忍不住又投入两人的拥抱里,痛哭失声,尽显真情。

  在门外的兵头见他们充满姐弟般的炽热感情,心中感动,轻关上了门,好让三人畅叙离情。

  寇仲逗起素素的下领,见她似梨花带雨,心痛道:"素素姐不要哭了。该笑才对。"徐子陵扶着她香肩道:"素素姐是否受了委屈呢?"素素含泪摇头道:"不!小姐仍对我很好!唉!你两个人现在长得又高又壮,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对你们倾心了。"寇仲尴尬道:"恰好相反,我们曾遇过的美人儿,除素素姐外其它的不是喊打就是喊杀,所以只好来找素素姐你。"素索和他们说笑惯了,有若雨后天晴般"噗哧"娇笑道:"仍是那个样子,唉!你不知人家为你两兄弟流了多少泪哩!"徐子陵为逗她欢心,故作惊奇道:"这就奇了,为何素素姐一对大眼睛可以愈哭愈美的?"素素笑得伏在两人肩上。

  三人姐弟情真,虽不避嫌疑,却没有丝毫男女间肉欲的感受。

  寇仲凑到她的小耳旁问道:"李大哥呢?"

  素素娇躯一震,抬起犹带泪渍的俏脸道:"他送了我回来后,就到东都去了。"徐子陵和寇仲看她神色,便知这位好姐姐对李靖已是情根深种。

  徐于陵皱眉道:"他没邀你去吗?"素素垂首轻轻道:"是我不肯随他去,他是男子汉真英雄嘛,自然该趁年轻去闯出自己的事业。"两人均肃然起敬。

  寇仲乘机道:"我们两个虽是男子汉,却非英雄,素素姐随我们走。"素素一震道:"我还要伺候小姐哩。"徐子陵急道:"你留下来只会没命,我们亲眼看到祖君彦勾结外人把你老爷打伤了。"素素愕然道:"胡说!老爷好人一个,怎会是受了伤。"寇仲一呆道:"那你的小姐是否给人掳走了!"素紊道:"当然没有这回事哩!"

  寇仲和徐子陵脸脸相觑,大惑不解。

  徐子陵改变方向问道:"那你的小姐有没有忽然不见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忽然回来。"素素答道:"我回来后,小姐一直外游,到上个月才回来,还是由祖军师亲自陪她回来的。"寇仲拍腿道:"这祖君彦碓狡猾,好人歹人都由他做了。"徐子陵遂把荒村的遭遇说了出来,素素听得脸色连变,最后坚决道:"我怎都要把这事告诉小姐,再由她知会老爷。唉!给你们这么一说,我省起来了,小姐回来时消瘦了不少,又一反常态很少骂我们。"寇仲失声道:"什么?她爱骂人的吗?为何你又说她待你很好呢?"素素认真道:"她脾气不好,但心地却是挺好的。我服侍了她这么多年,最清楚的了。"继又拉着两人手臂摇晃央求道:"看在姐姐分上,帮小姐老爷一趟好吗?给祖君彦这种人留在军中,始终会酿成大祸,你们如实说出来,老爷定会相信你们的!"寇仲道:"岂到他不信,否则我们怎能知得这么详细。"徐少陵沉吟道:"这事还是直接向翟老爷说稳妥点。"素素见他们意动,大喜道:"能否直接见大老爷,全由小姐决定,或者你们能说服她呢。"寇仲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去见小姐吧!"紊素俏脸一红道:"这也要由小姐决定,你们耐心在这里等上一会,因为就算小姐点头了,还要得到正式批文,你们才可留在城内。"两人只好对视苦笑。

  岂知一等便等到夜深,仍未有消息传来。幸好茶饭无缺。两人索性研练起武功来,倒也不感"囚禁"之苦。

  次日徐子陵醒来,见到寇仲脸如死灰地呆坐椅上,大吃一惊道:"发生了什么事?"寇仲哭丧着脸道:"不知是否练功过了火,我再不能由天灵穴吸取真气。"徐子陵骇然自我检视,亦色变道:"我也是这样,是否有人在饭菜内下了毒呢?"寇仲惨吟道:"看来是散功丸那一类东西。谁会这样害我们呢?"徐子陵闭目运气,忽然感到丹田发热,真气又再次逐渐凝聚,睁目喜道:"你试试看,我似乎又能聚气了。"两人各坐一椅,闭目运功,片晌后全身皮肤冒出热汗,还带着点药味。

  他们怎想得到自己变得这般厉害,竟连体内的毒液也能排出来,正暗自欢喜时,铁门敞了开来。

  两人在锁头作响时,早抹去头脸的汗积,交换了个眼色,装出颓然的样子,暗中却是严阵以待。

  进来者赫然是美若天仙,但却毒似蛇竭的沈落雁,只见她笑吟吟的来至两人身前,躬身施礼道曰。"两位公子好!"寇仲偷眼望向她身后,见到的只有一般把门的守卫,放下心来,恨声道:"你为何要害我们呢?是好英雌的就来和我们做个公平的决斗嘛。"沈落雁笑脸如花,柔声道:"人家只是想你们安静点吧!不过一天不给你们解药,两位公子都休想象以前般顽皮活泼。但千万不要怪责人家,姊姊只是奉了密公命令,对所有可疑人物加以提防而已。"徐子陵怒道:"你知否我们是你们大龙头的宝贝女儿的贵宾?"沈落雁好整以暇道:"当然知道,现在荥阳城就是归我这坏女子管辖,若非看到翟娇为你们申请户籍的文件,也不知两位公子竟然大驾光临呢。"寇仲颓然道:"你究竟是否很想嫁呢?我便将就点娶了你这美婆娘吧!"沈落雁美眸杀机一闪即逝,仔细打量了寇仲半晌,又细看徐子陵,微笑道:"不见多天,你们都长进了点儿,不过仍难看入我沈落雁眼内。你们都是识时务的人,若肯乖乖说出杨公宝藏在哪里,我便放过你们,否则立时杀了,好落得一干二净,谁都不再用为此伤神。"徐子陵失笑道:"还以为你会特别点,说到底都是贪念在作怪。"沈落雁幽幽叹了一口气。

  两人知她出手在即,忙全神戒备。

  就在此时,娇叱传来道:"谁敢阻我翟娇!"

  沈落雁脸色微变,似想立即出手取二人之命,旋又退往一旁。

  人影倏闪,一个粗壮得像男人,与两人想象中的小姐完全两样的女人,身穿彩服,现身室内,后面还跟着一脸愤慨的素素。

  沈落雁施礼道:"小姐早安!"

  一点都不娇的翟娇铜铃般的圆目猛瞪道:"沈军师还当我是小姐吗?为何昨天我已说了要见这两个小子,到今早你仍未肯放人?"寇仲和徐子陵呆若木鸡,呆看着这没有半点女人味这的"小姐"。

  其实她亦算五官端正,只是颧骨过于高圆,发浓眉粗,腰粗身壮,偏又要涂脂抹粉,弄得不伦不类,足可令任何男人一见呕心。

  表面看来,沈落雁并不敢顶撞她,赔笑道:"落雁只是依惯例盘问他们吧!小姐现在可带人走了,批文待会送到小姐手上。"这回轮到两人大感惊奇。

  沈落雁怎会如此好相与?

  翟娇取足面子,向两人喝道:"你两个奴材还不爬起来跟我走,想永远关在这里吗?"看着暗中偷笑的沈落雁和一脸歉然和央求之色的好姐姐素素,两人还有什么话好说,只好苦笑"爬"了起来。

  耳中同时传来沈落雁的传音警告道:"不要说我曾对你们下药,我是绝不会承认的,还会宰了你们。"
 
 
第七章 避难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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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龙头府座落于荣阳城内城中心,为以前城官的太守府,到了翟让手里时,又加以扩建,本已宏伟的府第,更气象万千。

  荥阳位于大运河通济渠之南,沿运河西上,只经虎牢、偃师两城便可扺东都洛阳,不过数大水程:所以瓦岗军能在此生根立基,对隋室实造成了重大的威胁。

  若东都失守,不但截断了西面京师与东方的水路连系,在心理上那胜利者还可立时跃登天下众起义军霸主的宝座。

  荥阳因其地理位罝佮好是黄河大运河和其它河流交汇处,又是历代驿道必经之地,故舂秋战国以来便非常兴旺,乃东西水运中心之地,其重要性仅次于洛阳。

  故虽际此战乱之时,荣阳城内仍是非常繁荣,由南城门到大龙府的一段路上,粮行,油坊、杂货店餔林立,阊阊相接。

  街道都非常宽敞,可容十马并驰,一派大城大邑的气象。

  荥阳与紧傍大运河的荥泽,一主一副,实际是二而为一。

  荣泽等若荣阳的大码头,是船只转驳的地点,而荣阳则是南船北马的转运处,又是洧水和大运河物资交汇处。

  这两地都是位于主要交通线上,中间形成漫长的官道,道旁民居店铺相连,为当地一大特色。

  寇仲和徐子陵沿途不时见到巍峨的梵寺佛塔,高院大宅,暗忖难怪瓦岗军要拿了这大城作基地了。

  到了大龙头府后,素素领了他们去沐浴更衣,又千叮万嘱他们守规矩,这才带他们到翟娇闺院的大厅见这爱摆架子的小姐。

  两人看在素素分上,毕恭毕敬地依足礼数,垂手立在高踞主家座上的翟家大小姐之前,像犯人接受审讯般模样。

  翟娇喝退左右婢女仆妇后,连素素都一并赶走,冷冷瞧了两人好一会,却毫无着他们坐下的意思。

  两人心中暗骂时,翟娇道:"再说一次来给我听听。"寇仲心中叹了一囗气,绘影绘声再把当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不知当时小姐是到了哪里呢?"翟娇粗声喝道:"现在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寇忡为之哑囗无言。

  徐子陵心中有气,道:"请问小姐大龙头是否在府内!"翟娇一掌拍在身旁小几上,奏翗:"奴材好胆,你是聋的吗?尽说多余话,是否要给我打一顿才肯守规矩。"寇徐两人愕然以对。

  他们带来这么重要有用的棈报,岂知换来的却是奴材长奴材短,喊打喊杀。

  翟娇见两人终噤若寒蝉,始感满意,指着徐子陵道"你看来老实点,由你来说。"徐子陵忍气昋声道:"请小姐垂询。"

  翟娇神色稍缓,点头道"你们凭什么爬上屋梁去。以爹的功夫,怎会不知你们躲在那里。更何况以爹的功夫,就算有人躲在箱子内要偷袭他,亦不会得手;我看爹一点都没有受过伤的样子,那被袈的人定不是我爹。"寇仲一呆道:"这事很容易弄清楚只要小姐问问大龙头,不是可以分晓了吗?"翟娇大奏翗:"闭嘴,谁准你说话:"

  徐子陵苦笑道:"我要说的正是这几句。找大龙头一问便可真相大白。"翟娇饱满但鲍不玲珑浮凸的巨胸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大目一瞪道:"这事我自有分寸,你们就留在追里,待爹回来。"徐子陵娥眉道:"要等多久呢?"

  翟娇对徐子陵比较温和点,竟肯答道:"十大八天吧,谁说得上来。你们懂做什么,我可不能自养你们。"徐子陵和寇仲听得脸脸相觑,这素素囗中只是"脾气差却心地好"的翟家大小姐,真的把他们当作了来投奔她的奴材。

  寇仲试采道:"请问小姐,现在我可以说话吗?"翟娇似是特别憎厌寇仲,不耐烦道:"快说。"寇仲迫:"我们可否休息几天,待大龙头回来后才决定做甚工作!"翟娇不悦道:"早知你是爱偷懒的家伙。昨晚还休息得不够吗?刚巧食房缺人,你们就到那里帮手吧。记着,不准你们对任何人说出那件事,否则我就斩了你们。"寇徐两人哭笑不得。打定主意,怎也要说服素素随他们离去。

  两人在食房搬搬抬抬,斩瓜切肉,又洗碗洗碟,忙到睌上,才能回到下人起居的小房子里歇息。

  正唉声叹气,素素来了,歉然道:"我也不明白小姐为何待你们特别差,但两位好弟弟忍着点吧。大龙头回来后,一切便会不同的了。"寇仲分析道:"我看她是恼我们揭破她曾被人掳走的事,她是那么要面子的人,当然不高兴。"素素嗔道:"不要那样说她好吗?"

  徐子陵耸肩道:"现在你小姐已清楚事情的始末,姐姐亦尽了责任,不若我们立刻离开,到洛阳去找李大哥。"

  素素柛色微变,无力地摇了摇头。

  寇仲讶道:"素素姐难道不想李大哥吗?"

  素素咬着下唇轻轻道:"想又有什么用?"

  两人听得心往下沉,难道竟是神女有心,李靖这襄王却无梦吗?

  素素凄然瞧了两人几眼,强笑道:"你们的李大哥志比天高,对儿女之情那会放在心上,求你们以后都不要把他和人家拉在一起好吗?何况我根本配不起他。"两人无言以对,都为她难过,却没细想她为何自感不配。

  素素换过笑容道:"你们还末有机会告诉姐姐别后的遭遇,还不说来绐姐姐听。"两人就像遇到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般,谈谈笑笑说出这年许来的经历。素素俏脸微红道:"两位弟弟真坏,整天想去逛妓院。"徐子陵想不到说了这么多惊险的故事后,素素只是着意于这方面,叫起撞天屈道:"都是寇仲的主意,我只是被迫而已。"寇仲阴阳怪气地笑道:"你这家伙只懂赖在我身上,你自己没有这个心吗?"累素俏脸更红了,大嗔道:"不要说了,男人都是这样的。"两人讶然朝她打量。

  素素垂下了俏睑,忽以蚊妠般的声音道:"要不要姊姊恃候你们呢?"徐子陵剧震道:"素素姐!"

  素素凄然道:"姐姐既可陪别的男人,你们又不是我的亲弟弟,有关系呢?"寇仲色变道:"姐姐怎可去和别的男人好?李大哥……嘿……"素素秀眸泪花打滚,垂首道:"姐姐只是奴婢的身分,主子有命便要依从,那能为自己作主。"两人恍然,立时义愤填膺!

  寇仲霍地立起,大奏翗:"我去找那婆娘拚命!"素素骇然扯着他悲叫道:"不关小姐事!"

  徐子陵双目喷火道:"那关谁的事呢?"

  素素迫寇仲坐回椅内后,才饮泣道:"那时小姐尚未回来,老爷在府内款待手下,密公也来了,那晚我出来侍宴,有人向老爷要我,老爷就答应说到这里,早泣不成声。

  两人怒火中烧,追问那人姓名时,素素却不肯说出来。

  好一会后,三人的情绪才平静了点。

  寇仲愤然道:"定是李密这贱种,就让我们去找他拚命。"素素色变道:"不是他!"

  徐子陵奏翗:"你不说出来,我们就当是他好了。翟老头亦非好人。"素素急道:"老爷也是无可奈何的,自荥崵大胜后,人人都说功劳尽属密公,蒲山公营的人更是气焰高张,唉,我是不该告诉你们的。"寇仲咬牙切齿道:"皁叫素素姐不要回来了。"素素以袖角拭去泪渍,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低声道:"现在你们该知姐姐为何不愿见到李大哥了。何况他只当我是个小妹子,事情发生后,姐姐再不想活,但总觉得你们吉人有天相,才忍辱偷生,希望有重见你们的一天,现在终达成心愿。"徐子陵斯然道:"素素姐万勿有轻生之念,我们今晚就走,只要找到钓索一类的东酉,我们便有把握将姐姐带走,以后我们姐弟再不会分开了。"素素却只是摇头。

  寇忡叹道:"姐姐还留恋什么呢?是否……嘿……"素素狠狠道:"不要乱猜,我恨不得将那奷贼碎尸万段,只是念着小姐的恩情。唉,这样好吗?待老爷回来后,把事情说清楚,姐姐就全依你们意思好了。"徐子陵那还有待下去的心情,断然道:"翟让一听便知事情真伪,我们留下来亦没有什么意思,姐姐若下了决心随我们离开,明天我们便溜出府外张罗逃生工具,入黑即走。"寇忡道:"最紧要是避过沈婆娘的耳目。"

  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下,素素终于点了头。

  翟府婢仆家丁侍卫多达三百余人。

  翟让只得一女,元配妻子于两年前过世,故翟让不在时,翟娇便成了主事的人。

  翟让有三名姬妾,但都不敢惹翟娇这女霸王,遂成翟娇一人独揽府内大欢之局。

  在翟府内,由于素素是翟娇的贴身侍婢,她虽不爱弄欢,但大部分人都多少看在她脸上,善待寇仲和徐子陵。

  事实上两人这时长得比那些家将侍卫还高挺雄壮,两眼灵动有神,府中仆役们那敢撩惹他们。

  不过由于翟娇故意作弄,两人干的却是食房内粗重的清洁和杂务工作,这安排当然没有人敢改变。

  吹日天末亮两人给唤醍过来,到食房协助预备早食。

  忙了两个时辰,两人才找到机会溜出食房。

  寇仲笑逍:"我一边洗碗碟,一边练功,都不知多么写意。"徐子陵兴奋道:"这几天我明明感到体内的真气愈来愈听差使,你试试把真气臮在耳鼓穴,连远处的人低声说我们闲话都可听得一清二楚呢:"寇仲大喜道:"回去后定要试试,现在买东西要紧,这大龙顽府死气沉沉,不宜久留"徐子陵搭着他肩头往前院走去,叹道:"只要想起我们的里家大小姐,就万事皆休,只想速走了。"两人均穿上工作的小厮常服,不但衣服沾满油垢水渍,连头脚手脸都不保,好不过以前在扬州时的模样多少。

  寇仲得意道:"那叫管叔的还是什么大司厨,只看他烧菜调味的手法来来去去都是那几招,便知弄出来的饭菜只是一般。若由我兄弟来弄他娘的几味,保证能吃得那些夫人小姐囗水都流出来。"止说得囗沫横飞时,一声冷哼,来自前方。

  此时他们正沿大宅旁的廊道往宅前的大广场走去,三名翟府的家将不知由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拦着去路。

  带头的叫张厉,素素介绍过他们认识。当时便对他们神态傲慢。

  两人停了下来,愕然道:"什么事?"

  张厉只手环抱朐前,斜眼兜着他们道:"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内府的奴仆不准到前府来,这么快就不守规矩了"寇仲赌笑道:"我们并不是要到前府,而是要到街上去"另一家将道:"谁遣你们到外面去?"

  寇仲指了揩鼻子,道:"就是我自己。"

  张厉没好气道:"快回去,小姐曾吩咐,没有她的命令,你们两人不准离开府门半步。"徐子陵哈哈一笑道:"这真是天大笑话,我们又不是囚犯,最多就是不干罢了。我们偏要离开。"张厉三人同时现出怒容,其中一人喝道:"好胆-是否不想活了。"寇仲嘻嘻笑道:"我这位兄弟就是脾气不好,三位大叔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缕着徐子陵回头便走,低声道:"好汉不吃跟前亏,若惹出整个翟府的家将,我们这两个新扎高手就要立即完蛋大吉。"接着又道:"刚才我曾学你般功聚双耳,立时听到大堂裛传来轻细如无的均匀呼吸,此人比张厉那些九流角色厉害多了。显是府内真正的高手:"徐子陵点头道:"老翟怕爱女给人再次掳走,当然会加派高手保护,现在我们难道回房睡觉吗?"寇仲得意道:"前门不通,便走后门,还要立即走。像张厉那种小人,不去向那女霸王搬弄是非才怪。所以买到东西后,须把家当藏在府内,以免给那恶婆娇缴了去自己练习母猴爬树。哈!"两人举步踏上贯通前后院的碎石路,一群五、六个俏婢迎面而来,见到他们,眼睛都亮了起来,大胆地对他们眉挑眼逗,嘴角含舂。

  她们虽只略具姿色,但已促使两人对自己的吸引力信心大增,生出飘飘然的感觉。

  寇仲叹道:"可惜我们今晚就要溜,否则说不定不用去青楼,就可除掉这窝酿的青头身分"徐子陵警告道:"人家是正经女儿家,若沾上了,可不能饱食远扬,那时就烦死了"寇仲一震道:"我倒没想过这点,想想还是去青楼干脆利落,唉,不过以后有素素姐在旁看着,很多事都要有所顾忌。"此时终走到宅后的大花园,小桥流水,景色雅致,两名俏婢,正在修剪花草,见他们来了,交头接耳地细语,又转美目偷瞥他们,春意盎然。

  两人却只能目不斜视,直行直过。

  后门在望时,一个灰衣中年大汉,安坐左方小亭的石凳处,正悠闲地吸着烟管,吞云吐雾,似对他们并不留柛;他们亦不以为意,正要推门而出,那灰衣汉叫道:"两位小兄弟,请到这里来说两句话。"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知不妙,偏又毫无办法,惟有硬着头皮走过去灰衣汉面貌平凡,但骨节粗大,脸色带着奇异的紫红色,双目似有神若无神,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两人记得曹在府内远远见过他几趟,其它人对他必恭必敬,只是不知是什么身分。

  他以烟管指了指石桌对面的两个石墩,道:"请坐。"两人只好面对他坐了下来。

  灰衣汉微微一笑道:"本人屠叔方,乃龙头府内总管,专责府内安全,不知两位小兄弟要到哪里去呢?"寇仲耸肩道:"只想溜到街外逛逛吧了!来到荥阳,仍未有机会随处看看,太可惜了"屠叔方点头道:"这是人之常情。不过小姐吩咐,若两位兄弟不是有什么必须办的事,最好不要离开龙头府,一切待龙头老大回来再说。"徐子陵无名火起道:"那岂非当我们是囚犯吗。"屠叔方叹了一囗气道:"我们亦是迫不得已。请问两位和沈落雁究竟有何嫌隙!"两人心中一震暗责自己胡涂从没想过沈落雁止对他们虎视眈眈,而龙头府反是唯一最安全的地方。

  寇仲不答反问道:"小姐有否告诉总管我们为何会到这里来?"屠叔方双目神光一闪显示出精湛深厚的内功定神注视了寇仲半响后沉声道小姐曾教图某莫要询问两位的事只说须全力保护你们图某当然要依命行事徐子陵低声问道:"总管跟大龙头有多少年了。"屠叔方亦低声应道:"两位请放心直说,即管大龙头有什么心事,亦不会瞒我。"寇仲仍不放心,问道:"最近发生在小姐身上的事,总管清楚吗?"屠叔方脸上现出懔然之色,好一会才道:"当然清楚,但不知两位指的是哪一此事。"徐子陵道:"当然是有关她外游之事,小姐说过不准我们告诉任何人,总管有胆听吗?"屠叔方仰天长笑,意态豪雄,淡然道:"你们有胆说出来,我就有胆子听。"两人见他非是奴材气概,大生好感,那会把翟娇的警告放在心上。遂先把与素素的关系大致交待,然后把荒村事件详细复述。说完时,屠叔方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好一会屠叔方才恢复常态,讶道:"这么说两位小兄弟当是身怀神功,否则怎能躲上屋梁,又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不过表面看来,两位虽体格轩昂,腰步沉稳,又气定神闲,但双目不现内芒,难道竟已达到反璞归真的境界吗?"寇仲知他说得虽客气,骨子里却是怀疑他们这故事的真实性,坦然道:"那是因为我们的内功别走蹊径,与一般武功大有分别,不信大可立即试试我们。"屠叔方伸出手来,微笑道:"那我们就握握手好了!"寇仲吃了一惊,虽肯伸手和他握着,却道:"千万莫下重手!"屠叔方"莞尔"道:"这个当然!"同时发劲。

  寇仲先感到对方的手像忽然变成了假铁箍,还不住收紧,指骨欲裂时,体内真气自然贯到手腕间,虽仍感疼痛,但已可忍受。

  屠叔方剧震道:"小兄弟的内劲果然非常怪异,似有如无,但又是深不可测。"两人初次得高手品评,大为高兴。

  屠叔方连续三次摧动真气,都给寇仲化去,松手道:"屠某信了。"旋又皱眉道:"凭你们的身手,怎肯在膳房内受如此委屈?"徐子陵苦笑道:"有什么法子,小姐的吩咐嘛。"屠叔方沉吟片晌,摇头道:"但大龙头确是没有半点受了内伤的神态。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寇仲道:"小姐是否真给人掳走了,后来又给那祖君彦假惺惺作态的救回来。"屠叔力道:"确有此事,但府内除屠某外,再没有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而目下我亦只能当作不知,一切要待大龙头回来再定夺。"徐子陵见他这么明白事理,松了一口气道:"那我们可以出去逛逛吗?"屠叔方摇头道:"更不能出去,现在沈落雁在府外布下人手,密切监视。这事我不敢报告小姐,怕她去闹事,所以只希望大龙头能早日归来。"两人想起沈落雁的狠辣无情,那还敢大摇大摆往外购买逃生工具?寇仲顺口问道:"大龙头到哪里去了?"屠叔方见两人对他推心置腹,更见他们未失天真,坦诚得可爱,心中涌起某种难言的感觉,道:"大龙头和密公正全力攻打兴洛仓,此战若胜,昏君将时口无多。"寇仲搔头道:"兴洛仓究竟是什么仓,为何这么重要?"屠叔方不厌其详地解释道:"兴洛仓位于洛阳之东,荥阳之西的洛口,乃通济渠和黄河交交汇处。仓城周围二十余里,设有三千个大窖,每窖储粮八千石,若得到这么一个仓城,我们瓦岗军十年内都不用忧心粮草不足了。"徐子陵不解道:"隋室这么布置不是很笨吗?岂非教人有明确的攻击目标?"屠叔方失笑道:"设仓时,哪想得到会有这么的一天。当年设仓,主要是用作积储租税米粮,以供朝廷使用。要知文帝建都长安,关中地区产粮常不足京城需求,从东方运去的漕运又有三门峡的险阻,费时费力,有了这些大粮仓后,京城就可保持粮食的稳定。"寇仲苦恼道:"这么说,谁都不知大龙头会在何时回来了,我们岂非仍要每天砍柴挑水洗碗洗砾的捱下去。"屠叔方笑道:"这个容易,我会和小姐再作商量。"两人无奈下,只好答应。

  而且再深作考虑,既有素素相陪,又可乘机潜修,这大龙头府倒不失为一个舒适的避难所,想到这里心中更是释然。

  寇仲打蛇随棍上道:"我们除了内功像点样子外,拳脚功夫却是一般,总管可否指点一下我们。"屠叔方欣然道:"由于你们诚实谦虚,这回算得是找对人了。只念在你们远道仗义前来报讯,又曾救过素素,我就不会留私,让我传你们最自感得意的十二手擒拿截脉法,看看是否管用。"两人大喜拜谢。

  这时就算有人要硬赶,他们都不肯走了。
 
 
第八章 笼中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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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叔方果然是翟娇之外龙头府中最有影响力的人。

  当天他们被免去了在膳房的杂役工作,住宿处还被调往内院家将群居的宿舍,每人各有一间宽敞的卧室。

  两人多年来起居坐卧形影不离,一时既感不习惯,但又有新鲜的感觉。

  素素有空便来看他们,又为他们缝制新衣,姊弟之情更渐深厚,乐也融融。

  屠叔方对两人亦生出感情,毫不保留地传给两人他最精擅的擒拿截脉手法,更指点他们各方而的武功。

  他能成为大龙头府的总管,自非侥幸。江湖上,他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在瓦岗军中,论武功他只排在翟让、李密和王伯当之下,得到这种级数高手的指点,两人自是突飞猛进。

  这大屠叔方教他们点穴之法时道:"每个人的脉气犹如相格掌纹,无一相同,更随天时气候流转不同,故必须因应时机,灵活变化,否则便难以达到预期的效果。"寇仲欣然道:"这个容易,只要先送入一道真气,再意随气走,便可测知虚实了。"屠叔方一震道:"意随气走?你是否说当真气输到了别人体内后,仍可以感应到那道真气的情状呢?"徐子陵点头道:"就是这样,我们常这么干的,很好玩哩!"屠叔方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道:"这种境界,恐怕大龙头都办不到,《长生诀》难道真是如此厉害吗?"经过多日相处,寇徐早告诉了他有关的往事,所以清楚他们武功的来源。

  寇仲雀跃道:"难怪宇文无敌都给我们打得抱头鼠窜了,原来我们的内功这么特别。"屠叔方失声道:"你是说宇文阀的宇文无敌?"这一环节他们尚未告诉屠叔方,遂说了出来。

  屠叔方摇头叹道:"假以时日,恐怕宁道奇之外要再加上你们两个人。以前我跟恩师学这些擒拿截脉手法时,足练了三年才略有小成。你们只学了三天便头头是道,只欠火候,说出来也不会有人肯相信。"寇仲正要说话,下人来报,沈落雁来了,要见地门。

  屠叔方早清楚他们和沈落雁的过节,道:"给她天大的脍,也不敢在这里撒野,我陪你们去儿她,看她耍弄些基么花样来。"寇仲和徐子陵有苦自己知,皆因尚瞒着屠叔方有关杨公宝藏的事,当然怕沈落雁抖出来。

  寇仲遂道:"我们才不怕她,让我们自行应付她好了。"屠叔方还以为他在逞强,不再坚持。

  两人来到大堂,见到沈落雁正在欣赏一盆摆设的盘栽。

  两人还是首次踏足这瓦岗军视之为"议政殿"的大厅。

  这主宅大堂是宏伟厚重,坐北朝南,三楹七梁歇山式的建筑,古意盎然。

  厅中以红木家具为主,四壁张挂名画,梁上悬了六盏八角宫灯,富丽典雅。

  最今人感觉特别是通过四面花棱窗,外面的百年老树和婆娑柔篁,随着秋阳映入厅内,浑然天成。

  就在这动人的美景里,这美女戴着将俏脸"浅隐"的流行帷帽,由于沈落雁正侧对两人,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帷帽的后幅直垂至腰,帽裙在臂部又被剖开,形成两个披肩,无限地强化了她优美的肩背轮廓,看得两人一时呆了起来。

  沈落雁缓缓转身,笑意盈盈道:"人家是来跟你们讲和哩!"两人听得脸脸相觑,若这女人真肯讲和,太阳就该由西边升上来了。

  寇仲哂道:"有条件还是没有条件呢?"

  沈落雁轻举玉步,婀娜多姿地来到两人身前,这才发觉她穿得颇为暴露,圆领窄袖直裾的绣蝶袍,下长至︻足付︼,纹样精美,色彩素雅,但领口低至可隐见乳沟,露出丰满雪白的胸肌。

  她见两人死命盯耆自己酥胸,大嗔道:"怎可这么无礼,只懂盯人家那地方。"寇仲"骨嘟"一声吞了口涎沫,呼吸困难的道:"你摆明是来诱惑我们,算我们投降好了,将就点娶你作一晚娇妻吧。"沈落雁横了他一眼道:"一女不能侍二夫,我该嫁给你们哪一个呢?"徐子陵比较清醒一点,戒备的道:"你想离间我们兄弟的感情吗?"沈落雁失笑道:"你们兄弟的感情是这么脆弱吗?唉!不和你们胡扯了,言归正传,请问你们需要这两颗解药吗?"摊开玉掌,两粒浅绿色的小药丸,在两人眼前闪闪生辉。

  寇仲始记起他们曾中了她暗算,暗自警惕,微笑道:"怎知这并非穿肠毒药,那时到了黄泉,也要给你嘲笑呢。"沈落雁把药丸纳回怀里,若无其事的淡淡道:"不要就拉倒,但却不要说我沈落雁没有提醒你们,服了散功药的人若十天内不能解去,将永远变成不能练功的废人,那时莫耍后悔哩!"徐子陵见她巧笑倩兮,神态娇媚,偏是口说的话毒辣无比,心中有气道:"就算我们死了,也不用你这种人来可怜。"沈落雁故作惊讶道:"为何你像与我十冤九仇的样子。落雁所仿的事,全是为了瓦岗军,你们若诚心投靠大龙头,大家便是自己人了,自应讲和吧!"寇仲哂道:"你只是为了你的蒲山密什么公。哈!你还要我们对你有好感吗?想我们当日不单助你解了秦叔宾的重围,还使你反败为胜,诸般恩德,只换来你屡次加害,现在想清楚了,连一晚也不要你这婆娘陪呢!"沈落雁丝毫不动气,只没好气的道:"给你们这么出言侮辱,我仍没有对你两个小鬼头立下毒手,还叫不念旧情吗?好吧!看招!"两人大吃一惊,什么水中月的心法全忘掉了,骇然疾退。

  沈落雁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花枝乱颤般笑道:"原来早有人给你两个小鬼解了毒,难怪不受诱骑。但也真是经验浅薄,只一句空话就给人家试出来了。"两人太感丢失面子,只好暗骂自己窝囊,同时知道若非给她动人姿色诱得晕头转向,怎会连她虚招实招都看不清楚。由此推之,真正的高手,绝不可被美色外相所惑。

  沈落雁转身朝角落的一组红木桌椅移去,坐了下来,手肘撑着几桌,作了个美人托腮的娇俏姿态,柔声通:"两个想娶我的小弟弟,坐吧!谈条件的时候到了。"徐子陵不悦道:"你凭什么可将我们呼来喝去的?"沈落雁好整以暇道:"凭的是'什么宝藏'四个字,够分量了吧?"两人同时色变。

  只这一句话,便知沈落雁在大龙头府布下了线人,且身分绝不会低,所以知道两人把'杨公宝藏'一事瞒着大龙头府的人。

  此事若抖了出来,确对两人不利之极。且更不知道翟让会对他们采取甚么手段。

  无奈下,只好坐到她对面去。

  沈落雁美目在两人脸上滴溜溜的打了一会转,甜甜笑道:"若要我拣,会拣小陵作夫君,小仲则作情郎,那么两个小鬼都可分享奴家的一杯羹了。"寇仲颓然道:"美人儿不要再耍我们了,直接点说出来吧!"事实上连沈落雁自己都不明白为何那么喜欢与他们调笑。

  一向以来,心高气傲的她对男人都是不假言辞,但对着这两个小子时,自然而然便以两性的关系对他们作弄调侃起来。

  沈落雁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可知道目下的处境吗?首先是龙头府的人不准你们离府半步,其次就是我会全力阻止你们逃出荥阳,所以你们目下虽看似自由自在,但只是笼中之鸟,绝没有自主的能力。"徐子陵冷然道:"这个不用你来操心。"

  沈落雁压低声音道:"现在瓦岗军内,只我一人知道你们身藏'杨公宝藏'的秘密,但若我抖了出来,那时便连奴家都不知会演变成什么局面。顺便提醒两位一声,瓦岗军里有专门套问口供的掌刑高手,那可不像我般客气好玩。"寇仲奇道:"既是如此,你还啰苏什么呢?"

  沈落雁道:"因为人家对你们有好感嘛!"不想见到你们给活生生的摧残成为废人,而且累及你们的素姐。她虽可算王伯当的女人,但在那情况下连王伯当都不会袒护她。"两人心头剧震,一方面是给她拿着了要害,另方面是知道了淫辱素姐那贼子的名字。

  看到两人神色,沈落雁满意道:"所以最好让我们作一项公平交易,我的两位小弟弟意下如何?"寇仲感到落在绝对的下风,被这笑里藏刀的美女牵着鼻子走,苦笑道:"若我们知道宾藏在哪里,早已盗宝去也,那用和你像反目夫妻般纠缠不清呢?"沈落雁耸肩淡然道:"好吧!那我立即去见小姐,看看她如何处理你两个小鬼。"寇仲赔笑道:"万事好商量。你若要藏宝的地点,我们便随便说一个出来满足你的好奇心吧!"沈落雁嗔道:"你们看来是死不知悔的了。好吧!先不说你们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藏宝地点,快说给人家听小姐为何肯这么护着你们?不要告诉我只是因你救了她的小婢那么简单。"两人立时头皮发麻,谁能肯定沈落雁不是祖君彦的同党。

  沈落雁坐直娇躯,秀眸寒芒一闪道:"自你们来了后,小姐由城外调来了一支大龙头的嫡系师团,人数达五百之众,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两人这时已无暇怨怪翟娇沉不住,忙大动脑筋。

  寇仲两眼一转,待要胡诌时,沈落雁笑道:"又想扯谎吗?"就在两人无词以对的时刻,沈落雁一名手下匆匆闯了入来,报告道:"洛兴仓已被我军攻占,密公有指令回来,须立即派人手增援,请小姐定夺。"沈落雁大喜下站了起来,对两人道:"没时间和你两个胡混哩。横竖你们都走不了,改天才和你两个小鬼纠缠吧!"言罢匆匆去了。

  两人想到大龙头翟让快会回来,心儿都不由自主地忐忑狂跳起来。祖君彦既是李密的心腹,那会否惹起两人间的止面冲突呢?

  那天黄昏,沈落雁领兵离城。

  差不多同一时间,翟娇亦离城去了。屠叔方却不肯透露她的目的地,一切都神秘兮兮的。

  没有了翟娇,整个翟府立变生机一片,人人都轻松起来。

  徐子陵、寇仲和素素三人共进晚膳,不久屠叔方来加入他们一道,问起沈落雁的事,寇仲只说了解药的部分,宝藏一事却略过不提。如此真真假假,屠叔方自是不疑有他。只是对他们能以内功迫出散功药大感惊异。

  说到夺得洛兴仓一事时,屠叔方却是忧色重重,叹道:"今番之所以能攻陷洛口仓,全赖密公运兵遣将之功。现在名义上虽仍以翟爷为首,但实权都操在密公手上。"三人对李靖的分析记忆犹新,自然明白他担忧的原因。

  屠叔方又道:"洛口失陷,朝廷震惊,现在杨广正想全力重夺洛口以挽颓势。命刘长恭和裴仁基两人分别由洛阳,虎牢两地领大军夹击洛口我军,若这仗胜了,才算真的得到了洛舆仓。否则便要把老本都赔回去。"屠叔方去后,寇仲精神大振道:"沈婆娘去了打仗,素姐的大小姐又走得不知所踪,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素素凄然逍:"你们自己走好吗?"

  徐子陵愕然道:"这种把你当作礼物随便赠人的主子,素姐还有什么好留恋的?"素素泣道:"不要说了。我是为了小姐,怎能在这种情况下舍她而去呢?"两人慌了手脚,忙举袖为她拭泪。

  寇仲柔耸道:"我的好姐姐不要哭,那我们留下好了。唉!但留下来都不能生出什么作用啊。"素素道:"等老爷回来后,姐姐才随你们走吧!"两人无奈下,只好点头答应。

  次日清晨,两人起来便在后院的大花园内练武,却不见屠叔方出现。

  由于屠叔方的关照,两人可随意取用兵器房的各种兵器,此时两人打得兴起,索性抬了一堆不同类型的兵器出来,刀枪剑戟,长器短兵,式式俱备,逐种试用,痛快之极。

  素素则在旁喝采助威,三姊弟乐也融融。

  这时来往的婢仆逐渐多了起来,他们不愿那么张扬,更有点怕看到众婢的多情媚眼儿,遂呜金收兵,沐浴后换上素素为他们缝造的新衣,一时兴到,便想趁机到街上溜跶。

  三人有点战战兢兢的由后门偷了出去,来到街上,只见落叶满途,一片残秋景象,想起由初遇至今,转眼快两个年头,现在李靖又不知去向,都心生感触。

  秋风呼呼中,三人并肩前行,由素素挽着两人臂弯,沿街而走。

  荥阳城出奇地兴旺,据素素说是因李密深懂收买人心之道,故而附近城县的人都归心来附,好得到瓦岗大军的庇荫。

  走不了半条街,寇仲和徐子陵便发觉给人吊着尾巴。

  他们忌惮的人只是沈落雁,何况自忖若不离城,该没有人会来对付他们,遂不放在心上,径自嬉玩谈笑。

  北方由于胡风极重,男女风气开放,故他们虽当众亲热嬉玩,路人都不以为怪。

  三人找了间饺子馆,坐下来大吃大喝。

  寇仲笑道:"待会我们找间脂粉铺,让素姐可锦上添花,弄得更美艳更引人好了。"徐子陵兴奋地接口道:"跟着就到丝缎铺去,那素姐就可凭她那对妙手为自己缝制过年的新衣哩。"素素微微点头,但容包却黯淡下来。

  寇仲咬牙切齿道:"素姐请放心,异日我们必把王伯当郡淫贼宰掉,好为姐姐雪耻洗恨。"素絮花容失色道:"你们怎知是他?此事万万不可。瓦岗军中论武功,除了老爷和密公外,就要数他。"旋又凄然道:"这是奴婢的命运,姐姐只好认命,不准你们再为此事胡思乱想。"两人颓然无语。

  就在此时,忽觉有人由入门处朝他们笔直走过来。

  寇徐朝来人望去,同时吃了一惊。

  原来竟是曾被他们以为很有义气的巴陵帮人,彭城翠碧楼的少东香玉山。
 
第九章 衷诚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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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玉山仍是那副似睡不醒、脸青唇白的二世祖败家子模样,但笑容亦仍是那么亲切,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欣然逍:"他乡遇故知,实人生快事,这位是……"寇仲无奈介绍道:"是我们的姐姐。"

  徐子陵自从知道他属于以贩运人口著名的巴陵帮后,打心底不欢喜这个人。冷冷道:"香兄既是巴陵帮的人,大家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我们连朋友都不是,香兄自便好了。"这番话弄得素素一头雾水,怎都弄不清楚香玉山与两人间的关系。

  寇仲却嘻嘻笑道:"怎会这么巧呢?是否香兄又受了彭梁会那骚货的恩惠,再要把我们出让呢?"香玉山倒也圆滑,举手投降道:"徐兄寇兄误会了,对敝帮更有误解之处,请让小弟……"徐子陵不耐烦道:"难道巴陵帮卖的不是人肉而是猪肉吗?"寇仲一拍香玉山肩膀,眉开眼笑道:"听说贵帮是杨广那昏君的走狗,这里却是瓦岗军的地头,香兄若再不滚蛋,今趟就轮到我们出卖你了。"香玉山苦笑道:"大家相识一场,除了误会外并没有过节,两位兄台难道连辩白的机会都不肯给小弟吗?"素素见这人遭两人百般凌辱,仍只是低声下气,委曲求存,不忍道:"给香公子一个辩白的机会吧!"香玉山感激道:"姐姐心地真好。"

  徐子陵不悦道:"她可不是你的姐姐。"

  寇仲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香玉山确有惊人忍耐力,竟仍不动气,压低声音道:"八帮十会中,我们巴陵帮居于八帮次席,本声誉极隆,只是给一些利欲熏心的人,为了讨好杨广而破坏了。"寇仲凑到他耳旁咭咭怪笑道:"可香兄的样子正像那种利欲熏心的人哩!"香玉山哭笑不得道:"寇兄莫要损小弟了。"

  徐子陵奇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香兄这么忍气吞声,必然是有甚么阴谋了。"此时更使素素看不过眼,微嗔道:"犯人都该有说话的权利,你们让他把话说完好吗?"香玉山欣然道:"都是姑娘明白事理,我香玉山可在此立誓,除了开赌和开妓院外,从末有参与两位兄台所指那类伤天害理的事。"寇仲哂道:"那你赌场中的美女又是哪里来的?"香玉山道:"若有一个是我香家蓄意拐骗回来迫良为娼的,教我香玉山不得好死。"两人太感愕然。

  香五山叹了一口气道:"事实上我们是给那昏君害成这样子的。由于我帮一向和朝廷关系密切,帮中又有人在朝廷作官。开始时,只是为那昏君搜罗天下美女,供他行淫作乐。岂知这昏君贪得无厌,只为了出游的好玩,便广建行宫,单由洛阳到扬州,便建有行宫不下四十座。而每座都要以百计美女侍候,加上他本身数千妃嫔宫娥,你想想那是多少人?我们也是泥足深陷呢。"两人怎想得到巴陕帮有此苦衷,对香玉山的恶感不由减了几分。

  香玉山惨然道:"杨广既好女色,又爱男色,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怕是他每天都有新花样。例如他要鸟兽的羽毛作仪服,于是凡有合乎羽仪使用的鸟兽,几乎被捕足一空。又像大业二年时突厥启民可汁入朝,杨广为了夸示富足,下令征集旧朝乐家子弟,一律充当乐户,竟征了三万多人入朝,官兵做不来的事,便迫我们去做,我们其实亦是受害者。"接耆冷哼道:"但现在时势逆转,我们已不须听他的命令。"寇仲皱眉道:"早该不听才是哩!"

  香玉山道:"但我们不做,自有别的人去做,结果毫无分别,但我们巴陵帮就必然立即完蛋。"徐子陵道:"你来找我们干什么?"

  香玉山赔笑道:"那天小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两位是近日名动江湖的人物,现奉了二当家萧铣之命,特来找两位研究彼此合作的可能性。"寇仲失笑道:"你倒说得客气。原来又是来谋取我们根本不知是在哪里的宝藏。"徐子陵哂道:"索性不用解释好了,现在传言满天飞,假也变成了真,谁相信我们根本不知道宝藏所在呢。"香玉山正容道:"两位错了,萧二当家打一开始就认为你们不知道藏宝的地点。"三人同时发呆。

  素素眉紧蹙道:"那你这样冒险来找我的两个弟弟,究竟为了什么呢?"香玉山压低声音道:"当然是为了账簿哩!"

  徐子陵和寇仲立时脸脸相觑,除了李阀和宇文阀的人外,谁会知道帐簿在两人身上?

  香玉山微笑道:"只看两位神色,便知二当家所料不差。我香玉山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整个天下都给两位牵着鼻子走了。"寇仲警戒地扫视小饺子馆内的人,恶兮兮道:"你是要来抢账簿吧!"香玉山慌忙道:"小弟怎敢,寇兄徐兄既能在宇文成都手上抢去账簿,又能避过宇文阀的追捕,还伤了宇文无敌,小弟哪有胆子冒犯虎威。我确是代表敝帮来谈衷诚合作的条件。"又神秘兮兮道:"两位不是要扳倒宇文化及吗?刚好他亦是敝帮的头号敌人。"寇仲和徐子陵为之目瞪口呆,好半晌前者才吁出一口凉气道:"你这小子倒是消息灵通。"香玉山微笑道:"这些年来我们以各种名义在全国开了二百多所青楼和近三百家大小赌馆,等若建立了个庞大的侦查网,要查起什么事来,自然比别人方便点了。"徐子陵道:"但宇文阀方面的消息,怕不是可从嫖赌的处所可得到吧!"香玉山点头道:"这个当然。"

  寇仲知他不会说出来,大感兴趣道:"你们为何要对付宇文化及呢?"香玉山露出悲愤神色,重首惨然道:"十五天前,敝帮大当家陆抗手被'影子刺客'暗杀丧命,事后根据追查,最大嫌疑者就是宇文阀的人,这个仇怎都要报的。"三人心中恍然,难怪他开口闭口都是二当家萧铣了。这其中自然牵涉到复杂的政治权力斗争,而香玉山也当然不肯随便说出来。

  香玉山低声道:"我们的三当家是靠向宇文阀的人。事发后已被二当家以家法处置,亦是从他口中迫问出宇文化及和那昏君均与此事有关。"徐子陵道:"那宇文化及可真失策哩!应该一并把贵二当家除去才是。"香玉山冷哼道:"他们不想吗?只是不知萧二当家的真正功夫,早在大当家之上,但却不为人知。影子刺客虽厉害,仍要不了他的命。二当家并装死引三当家露出真面目。否则我帮早已落到宇文贼和三当家之手了。"素素奇道:"这影子刺客是什么人?"

  香玉山道:"此人身分神秘,据传非常年青,好象还是皇族的人,专替那昏君行刺看不顺眼的人,最爱在月满时动手刺杀目标人物,连杜伏威都差点要吃上大亏。"两人吁出一口凉气,只由此人有胆量刺杀杜伏威,便可知厉害到何等程度了。

  香玉山从怀内掏出一封信来,道:"为了表明敝帮有合作诚意,萧二当家特修书一封,信内立下毒誓,绝不会像其它人般只是利用两位,事后却再加害。两位看后自然明白,但请立即毁去此信。"寇仲接信拆开一看,果然是萧铣白纸黑字立下毒誓,还有画押印记。递给徐子陵后,寇仲叹道:"你那二当家定是雄材大略的人,嘿!现在他该是大当家了。"香玉山道:"不!他仍是二当家,除非那昏君死了,他才肯坐上大当家的位置。"徐子陵把信传给索素,低声道:"你要我们怎么办?是否将账簿就那么交给你呢?这可不成的!"香玉山从素素手中接回书信,运功揉成碎粉,笑道:"当然不是这样。我们会让两位可亲身参与其事,享受使那昏君和宇文阀反目的乐趣。只要两位点头,我便可立即安排两位,嘿!该是三位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这里。"又低笑道:"沈落雁和两位不太合得来吧!"素素吃了一惊道:"现在可不成,要待老爷回来才能走。"香玉山竟不追问理由,点头道:"就这么决定好了。何时想走,只要到这里的黛青院说找佩佩,自然有人和你们接头,并安排一切。"接着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欣然道:"我和两位是一见投缘,现在终有合作机会。"又特别向素素一揖到地道:"希望很快可再见到姑娘。"言罢去了。

  三人你眼望我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寇仲和徐子陵虽有账簿在手,但对如何着手去害宇文化及,却是茫无头绪,现在得此转机,自是心中高舆,但又担心事情不若香玉山说的那么简单。

  徐子陵见素素俏脸微红,若有所思,讶道:"素姐不是喜欢上这家伙吧?"素素大嗔道:"休要胡说!"

  寇仲道:"这家伙是拍马屁的顶尖高手,说出来的话没半句是会令人不高兴的,又懂见好即收。哄起女孩子来更是厉害,素姐莫要上他的当。"素素大窘,站了起来道:"你们还去逛街吗?"无论两人到了何处,都有人暗中监视,使他们不由担心起香玉山来。

  不过此人既神通广大至在这种情况下能找上他们,自有他一套能耐。

  返回大龙头府后,给屠叔方说了两句,怪他们出门都不通知他一声,两人唯唯诺诺,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两人开始详细研究账簿,发觉记载的主要是李阀和宇文阀向东溟派购买兵器的事宜,交收的数目与时间地点钜细无遗,且都是近两年的事,若落到杨广手襄,不疑心他们作反才怪。

  这晚吃过晚饭后,两人聚在徐子陵房中商议。

  徐子陵试探道:"今趟看来有段时间都不能到洛阳去了。"寇仲逍:"迟去早去都没有问题,有缘者自能得宝。有了和氏璧后,就顺道往京师长安,碰碰杨公宝藏的运气,倘若一并得手,那时再招兵买马,看看谁争得过我们扬州两条龙?"徐子陵叹道:"你倒想得远,现在我担心的是素姐。最怕巴陵帮拿她来威胁我们。不要看香小子现在任打任骂都笑脸迎人的,试问我们出来闯荡江湖后,遇上的有多少个是真好人。"寇仲亦眉头深锁。

  现在素素可算他们唯一的亲人,怎都不能教她受到伤害。

  徐子陵道:"我们只好小心点,报了娘的仇后,便把素素姐顺便带到南方,安顿好她后,才再想有什么玩意发展和营生好了。"敲门声响,素素推门而入,惶恐地道:"小姐回来了,要立即见你们呢。"两人心中叫苦,现在他们最怕的事,就是去见这个相貌和脾气同是那么丑的翟大小姐了。

  翟娇紧蹦着黑似玄坛的脸孔,双目寒芒闪闪,一手扠着粗若马桶般的腰肢,另一手戟指骂道:"我离府五天,你们就作反了。竟敢私自溜到外面去,逛了整天才回来。出了事时,我怎么向爹交待。现在我己将事情报告了爹知道,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许你们再离府半步,一切待他回来再说。"寇仲暗忖老子要到什么地方去,关你这婆娘鸟事,但当然不敢这么说。赔笑道:"是我们这两个奴材不对,请小姐息怒。"翟娇收回指着两人的粗指,声息俱厉逍:"除素素外,是否还有别人知道此事?"寇仲脸不改容,以无比肯定的语气逍:"当然没有。"徐子陵道:"小姐既见过大龙头,该明白我们没有说谎吧!"翟娇有点泄气地怒道:"爹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会尽快回来。并吩咐此事须严守秘密。我已警告了素素,现在轮到警告你两个奴材。"两人早惯了她的颐气指使,只好任她喝骂。

  翟娇又发了一会脾气,才道:"你们要不要女人相陪同宿?"两人失声道:"什么?"

  翟娇语气塭和了点,放轻声音道:"爹吩咐我,你们可随便在婢子群中挑选合意的人陪夜,他回来后还另有赏赐。"寇仲本大为心动,但想起若如此做了,那自己和王伯当又有何分别?

  徐子陵亡断然拒绝道:"多谢大龙头好意,但我两兄弟都却不会接受。"翟娇如释重负道:"不要就最好,谁肯陪你这两个小鬼呢。"两人为之气结,只好闷声不响。

  翟娇瞪了两人好一会后,才着两人滚蛋。他们如获皇恩大赦,急忙溜了。
 
 
第十章 以怨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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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将要往江都寻宇文化及晦气,两人更是全心练武。

  天气逐渐转冷,到第一场大雪降临,捷报传来。

  隋将刘文恭率步骑兵二万五千人,自洛阳东进,约好由虎牢来的裴仁基于洛口南面会师,准备一举残灭瓦岗军。

  岂知李密早侦知敌情,先开仓济民,收买人心,待附近各县归心,才与翟让率师迎战。

  李密把精锐分为十队,自率四队埋伏于横岭,翟让的六队则在洛水支流石子河东岸列阵以待。

  刘长恭大军先到,见瓦岗军人少,还以为对方在攻打洛口之战时损耗钜大,竟不待士卒休息进膳,便仓卒渡河进击,忘了要与裴仁基会师之约。

  接战后翟让的部队失利,往后退却。

  刘长恭得了甜头,衔尾追击,给李密伏兵侧袭,本已饥疲的刘军立即溃败,死伤无数,刘长恭率残部溜回洛阳。

  裴仁基得悉刘军败北,哪还敢在这当儿进攻,退守百花谷,固垒自守,不敢出战。

  瓦岗军更是声威大振。

  由于此战出于李密策画,使他的声望更是如日中天。

  荥阳城内更是一片欢乐,鞭炮声响个不停。

  接着的几天都下大雪,寇仲和徐子陵童心大起,就在园子里堆雪人为乐,几名俏婢见他们玩得开心,亦大胆地加入。

  两人哪曾试过有女孩子陪伴玩耍,更是得意忘形。

  寇仲和俏婢们挤挤碰碰,又大讨口舌便宜,闹个不亦乐乎。

  其中一婢名楚楚,长得特别标致,姿色只稍逊素素,但生得体态撩人,又极具风情,与寇仲调笑不禁,弄得寇仲心痒难熬,觑了个空向徐子陵道:"这个妞儿逗得我忍不住了,横竖翟娇不介意我勾她的婢子,若我弄她上手,来个一夕之情,你不反对吧?"徐子陵知他性格,若想得到某样东西,不到手绝不甘心,低声道:"若她有了孩子怎办?"寇仲一呆道:"不会这么容易吧!人家成亲多年,很多仍是末有孩子的。"徐子陵道:"你自己想着辫吧!但对方是良家妇女,你绝不可始乱终弃。""碰!"

  一团雪球迎面掷来,弄得寇仲整块脸全是白雪。

  楚楚和其它五名俏婢雀跃道:"中了!中了!"寇仲附在徐子陵耳旁道:"兄弟说得对,但亲亲嘴摸摸脸蛋也可以吧!"言罢张开双臂高呼道:"谁给我拿到,就罚亲个嘴儿。"俏婢们立时吓得四散奔逃。

  寇仲认准了楚楚,追了过去。

  看着寇仲和众女在雪地里嬉笑追逐,徐子陵心中一阵感触。

  当日在扬州三餐不继时,哪想得到竟可在大龙头翟让的府第中与美婢嬉玩。

  "碰!"

  徐子陵后脑中招,冰雪滑入颈内,冰凉一片。

  凭他现时的耳目,耍躲避是易于反掌,但那样却大失情趣了。

  想起寇仲说的"亲亲摸摸",心中一热,转身便往另一美婢追去。

  那美婢兴奋得霞生玉颊,有意无意往林木深处逃去。

  徐子陵那还不会意,正要追上去学寇仲般讨点便宜时,人影一闪,屠叔方拦在前路,肃容道:"大龙头回来了,要立即见你们。"两人战战竞竞来到内院翟让起居处,只见把门的都是面生者,人人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都是高手。

  他们尚属首次踏足此处,途中一名四十来岁的文士迎了上来,客气道:"在下王儒信,任司马之职,两位小兄弟请随王某来,屠总管可以回去了。"屠叔方微一错愕,王儒信已引着两人朝翟让的起居室走去。

  寇仲和徐子陵已非昔日欠缺江湖经验的小子,耳闻目睹下,发觉四周戒备森严,哨楼上林木间布有武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心中奇怪。

  王儒信领他们来到内宅大厅敞开的门前,停了下来道:"大龙头在等候你们,两位请自行进去。"两人暗忖谈冶这等秘密情事自不宜有旁人在,遂不以为意,举步进入厅内。

  把门大汉立时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碰!"

  左右门扇在身后合起的声音传来时,两人看到一名高瘦笔挺的美髯中年男子,正负手在厅内来回踱着方步,于门响时条地停步,别头朝两人瞧过来,双日精芒电闪,一点邓没有受伤的样子。

  此人生得相貌堂堂,偏是长了个鹰钩鼻,使他神情阴騺,予人非常自负的感觉,又使人对他生出自私无情的印象。

  他两鬓灰白,额上隐现横纹,像刻画出过往某段艰苦的岁月。

  两人恭敬施礼后,翟让道:"你们见过我吗?"寇仲忙道:"那时我们躲在梁柱上,不敢观看,兼之大龙头又来去如风,所以见不到大龙头。"翟让目光移往窗外,凝望冬雪下的园林,淡淡道:"那你们怎能肯定那个人就是我。"徐子陵道:"那是事后听得祖君彦和那藏在箱内的怪人说的。"翟让平静地道:"你们看到那个怪人吗?"

  寇仲逍:"只看了一眼,他身形雄伟,比祖君彦至少高出半个头,不过由于他戴了面具,所以不知他是什么模样。"翟让剧震了一下,冷冷道:"他的声音是怎样的?"寇仲答道:"非常柔和好听,说完时好象仍有余音的样子。"翟让的胸口急剧起伏了几下,默然半晌,才闷哼道:"你两人究竟是何家何派,为何内功如此怪异,竟能瞒过那怪人和我的耳目。"寇仲喜道:"原来那日遇到的真是大龙头。大龙头真厉害,那怪人还说已伤了你呢!原来只是在吹大气。"翟让冷冷道:"你们还未答我的问题。"

  徐子陵道:"我们的武功是娘教的,不过娘已死了。"翟让沉声道:"好!"

  两人大感愕然,他听到自己的娘死了,怎还可叫好呢?

  就在此时,翟让动了,只眨眼功夫就来到两人身前,两袖同时扬起。

  两人哪想得到以他身分亦会骤施偷袭,只见他两只手掌由袖内探出,惊人的气劲压体而来时,已来不及封架。

  两人齐声惊呼,往后飞退。

  "啪啪!"

  翟让两掌分别按在他们胸口处。

  一股强猛难御的气劲透胸而入,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口中鲜血狂喷,离地倒飞,"碎碎"两声背脊分别撞在门旁左右的墙壁上,再滑坐地上。

  两人痛得五脏欲碎,气血翻腾,再无反抗之力。

  岂知翟让比两人更要吃惊,他本以为一掌便可送他们归西,岂知击对方胸口时,只觉一寒一热两股反震之力,由他们胸口传来,不但化去他大半劲力,还反侵入他体内,累得他要运功化解。

  寇仲虽全身乏力,但仍能开口叫道:"你……你干什么?"翟让双目凶光连闪道:"闭嘴!一切只能怪你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迈步往两人走来。

  徐子陵滚了过去,抱着寇仲道:"要死就死在一块儿吧!"寇仲毗睚欲裂,拥着徐子陵,凑在他耳边道:"快运功!我去引开他。"翟让这时来到两人身前,忽然干咳起来,沙哑着声音冷笑道:"就让翟某人完成你们的心愿吧!"两人正暗叫我命休矣,翟让的手掌已拍在两人天灵盖处。

  脑际轰然剧震,眼前一黑,但旋又醒了过来。

  正思疑是否到了地府时,只见仍身坐大厅地上,一切依奋,反是翟让仆在两人身上,脸青唇黑,浑身抖颤。

  两人何等机伶,立时醒悟翟让果然受了严重内伤,只是强行压下,扮作若无其事。目下为了杀死两人,妄动真气,致内伤迸发,弄成这窝囊样儿。寇仲一把将翟让推倒地上,抚胸呻吟道:"这家伙的掌力真厉害,小陵你怎样了。"徐子陵仍坐倒地上,揉胸道:"这世上难道只有恩将仇报的人吗?两父女都是那样子。"寇仲道:"现在逃命要紧,我们先运功疗治伤势,噢!"接着打了个寒噤。

  徐子陵苦笑道:"你是冷得要命,我却是燠热难当,五脏六腑都像烧着了似的。"但不旋踵两人同时一震,若有所悟,大喜互望。

  寇仲挨了过来,扬起双掌道:"你把真气由右掌输入我掌心处,我则把真气从右掌送入你体内,哈!这是我们独创的疗伤法门。"徐子陵哪还犹豫,忙依言与他两掌相抵,运功行气,开始时还非常痛苦艰难,不时吐出血丝,但转瞬寒热同流,一周一周在两人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歇。

  却不知道这种寒热调和,实在救了两人的小命。

  原来两人虽误打误撞下各自练成了《长生诀》其中一幅图像的行气法门,却失之偏寒偏燥。

  在初期阶段,尚没有问题。但当真气愈趋满盈,便愈接近过犹不及的险境。最后结局必然是走火入魔。偏寒者全身经脉冻凝而死,而偏热者则经一月血脉爆裂而亡。

  所以今次两人在生死关头,互以己身真气为对方疗伤,由于他们的真气来自同一源头,等若两人一直分别练功,眼下则合而为一,不但大大加速了练功的进度,还练出了连创作《长生诀》的广成子都梦想不到的神功。

  换了是别的人,就算天分比两人更好,但耍练成《长生诀》上最后两幅图像的造诣,没有十年八载,休想见效。

  偏是两人一直分开来练,又不懂调配寒热,反练得无比精纯,现在彼此融合起来,竟等若各自多练两年火候。

  直到此刻,两人的《长生诀》秘功,才真正到了小成的境界,再无偏倚。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疼痛尽去,虽因失血而略感虚弱,但精神却旺盛之极,感官和脑筋都比以前灵动多了。

  翟让仍躺在地上,不过再不抖颤,脸色比前好看。

  寇仲收回双掌,低声道:"要不要先干掉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呢?"徐子陵叹了一口气道:"那样素姐定不会原谅我们,嘿!你的真气冷得我真舒服,奇怪!为何我的天灵盖像给打开了般,不住有冷流涌入,舌尖又甜丝丝的。"寇仲笑道:"我的涌泉穴何尝不是热腾腾,来!快起来,我们去找素姐。"徐子陵随他站了起来,戒备地看着地上的翟让,低声道:"外面那么多人,怎么办好呢?"寇仲道:"看来他们并不知道这襄发生了什么事,随机应变好了。"徐子陵惟有硬着头皮,随他推门而出。

  王儒信正在门外守候,见两人出来,现出古怪之极的神色,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两人见他神色,便知他早知道翟让会杀他们灭口。故现在见他们能活生生走出来,才会变成这可笑模样。

  寇仲堆出笑容,指了指自己脑袋,道:"大龙头听了我们的故事后,才知原先误会了。但又带来他新的烦恼,所以叫我们出来,他要静静思想,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打断他的思路。"这正是寇仲聪明的地方,针对王儒信这知情者用的手段。

  徐子陵把门轻轻掩上,在王儒信仍不知如何是好时,追着寇仲背后扬长去了。

  步出内院,两人忙朝翟娇的闺房赶去。

  寇仲道:"最好是能和素姐偷偷离开,立即去黛青院找义气山所说的佩佩,否则走迟半步也可能会给人分尸。"徐子陵出奇地冷静,低声道:"我感到功力倍增,说不定可跳过城墙,不过带着素姐,又没什么把握了。说实话,到现在我仍不相信义气山真有义气。"寇仲道:"我们是事急马行田,先借义气山来过桥,过桥后是否抽板,那时再斟酌好了。"两人这时来到翟娇院落的大门,守门的四名家将中有人喝道:"小姐唤你们来吗?"寇仲苦着脸低声道:"若不是她的命令,你肯去见她吗?"众家将同时会心而笑。

  两人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刚好美婢楚楚由宅内走出来,寇仲一把扯着她衣袖,笑迫:"美人儿你好,素姐在哪里呢?"楚楚粉脸微红,狠狠横他一眼道:"又不是来找我,人家怎知道呢!"挣脱了他的纠缠,走了几步才回眸甜笑道:"素姐正在侍候小姐呢!呆子!"说罢以袖掩嘴,婀娜去了。

  徐子陵见寇仲在这当儿仍大晕其浪,猛扯了他一把,寇仲才醒觉地随他往门口走去。

  尚末见人,翟娇难听的声音传出来怒道:"爹在弄什么鬼的,说不了两句就耍见你那两个小鬼头,我不是已把事情告诉了他吗?他怎也该让我在场听听的。"寇仲两眼一转,步入厅去,一揖到地道:"大龙头请小姐前去见他,还说有礼物耍送给小姐呢!"连徐子陵都不得不佩服寇仲的急智。

  翟娇正坐在椅内向呆立一旁的素素发脾气,闻言"啊!"一声站了起来,大步奔前,由两人间穿过,急步走出门外。

  两人大喜过望,飞身抢前,左右夹起吃了一惊的素素。

  寇仲急道:"不要问,若现在不离开这里,恐怕永远都没机会了。"素素忽然脸色剧变,直勾勾望往门口。

  两人慌忙转头,立时魂飞魄散,心中叫娘不已。
 
第十一章 夜访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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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让单独一人立在门口正中,正冷冷瞧着三人。

  素素亦觉翟让大异平常,颤声道:"老爷!"

  两人放开素素,挡在她身前,准备拚命。

  翟让脸色复常,但看去却像苍老了好几年。手负背后,缓缓移到一组椅子处,坐了下来,柔声道:"素素到内进去,我要和你两位弟弟说几句话。"寇仲一把扯着要遵命离开的素素,沉声道:"怎知你不是派了人在后面等着素姐。"素素见寇仲对她老爷如此不客气,吓得玉容血色尽褪。

  翟让哂道:"只耍我一声令下,你以为还会有命吗?何须如此算你们。"素素低声求他两道:"听老爷的话吧!"

  甩开寇仲的手,摇摇晃晃的退入内进。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在翟让对面坐下。

  翟让定睛打量两人,忽道:"你的娘是谁?"

  徐子陵豁了出去,冷冷应道:"这是我们的秘密。"翟让先闪过怒容,旋又像泄了气般道:"算了!刚才你们有机会却没下手杀我。我翟让无论怎样厚颜无毗,亦下不了第二次手。唉!我早先想杀人灭口,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罢了!一切都完了。我因想杀你们致伤患复发,是老天惩罚我以怨报德,是咎由自取!"看着这曾叱咤风云的人物一副穷途末路的情况,两人均大惑不解。

  徐子陵道:"大龙头大胜而回,纵有祖君彦之辈勾结外人,大龙头还不是一声令下,仍可使那些叛贼人头落地吗?"翟让摇头叹气,徐徐道:"内中情况,实不堪与外人道。现在翟某只有一个请求,希望两位能在此多留十天。十大后,我将派人送你们和素素离开。"翟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道:"爹!你又说要见女儿,为何自己却溜到了这里来。"翟让望往随在翟娇身后行来的王儒信道:"立即通知密公,我要在龙头府开紧急会议。"众人同感愕然。

  徐子陵躺在床上,寇仲则在房中踱步,都是眉头深锁,苦思不解。翟让为何要杀他们灭口呢?

  照理他只会感激他们,向他提供了这么多有用的资料。

  徐子陵拍床道:"定是这个样子,祖君彦背后的指使者就是李密,所以翟老儿才这么头痛。"寇仲坐到床沿,沉吟道:"但他也不须干掉我们。那暗算老翟的家伙要戴上面具,又要躲在箱子里动手,自是怕给老翟认了出来,以老翟的身手,有资格暗算他的人都不会有多少个,会是谁呢?"两人同时剧震,脸脸相觑。

  寇仲颤耸道:"你是否想到我心中想到的那人呢?"徐子陵坐了起来,眼中露出骇然神色,低声道:"定是李密!"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今次糟了,老翟召李密来开会,摆明是要揭最后一只底牌,岂非会殃及我们和素姐。论阴谋本领,老翟都不是李密对手,尤其现在他更伤得连我们都杀不了。"徐子陵道:"最好就是趁早溜,但我知素姐怎都会听老翟的话留上十天才走。"寇仲道:"不若我们先到黛青院打个底。到时溜起来方便得多,且多留十天也可望知道是什么一回事?"徐子陵道:"但现在这里多了老翟那批跟班高手,出入很不方便。"寇仲道:"老翟又没说过不准我们逛街,我们便大摇大摆地走正门,测试一下他们的反应也是好的。"徐子陵跳下床来,待要起行,隔邻寇仲的房间传来叩门声。

  寇仲低声道:"谁来找我呢?这么晚了。"

  不片刻轮到徐子陵这间房敲门声响,接着是把娇滴滴的声音道:"寇仲!寇仲!"寇仲一呆道:"是楚楚!真糟!"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把门拉开。

  楚楚见到寇仲,立时喜上眉梢,目光越过寇仲的宽肩,偷瞥了徐子陵一眼,探手拉着寇仲袖子,扯了他出去。

  好一会,寇仲才涨红着脸回来,拭嘴咋舌道:"热情得真厉害,还想拉我入房去,她定非第一次,否则就不会像刚才般教导有方。"徐子陵骇然道:"你这么就真的干了吗?"

  寇仲没好气道:"去你的!只是亲个嘴儿,抚抚香肩吧了!正事要紧,我们起程吧!"两人并肩离开住宿的院落,朝大门方向走去。

  天空下飘着羽毛般的细雪,星月无光,有种浓得化不开的宁逸感觉。沿途遇上几起家将,都没有截停他们。

  到了正门的主广场时,屠叔方从后面赶上来道:"你们要到哪里去?"寇仲答逍:"闷得发慌,想到外面逛逛!"

  屠叔方亲切地搭着两人肩头,陪他们穿过大门,来到街上,低声问道:"今天见大龙头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两人都不知该如何答他,一时哑口无言。

  街上行人稀少,撞上的都是在寒风中瑟缩着匆匆而过的路人,分外显出三人步履的沉重,有种缓慢得教人心头沉滞之感。

  屠叔方叹道:"大龙头是真的受伤了,对吗?"两人茫然点头。

  屠叔方又道:"大龙头有没有说那偷袭他的人是谁?"寇仲摇头道:"他没有说,我们却猜到那是李密。"屠叔方剧震了一下,沉吟不语。

  徐子陵环目四顾,屠叔力道:"不用看了,保证没有人敢跟粽你,沈落雁还没有那胆子。"寇仲吃了一惊道:"那婆娘什么时候回来的?"屠叔力道:"昨大才回来。"

  又道:"我早疑心是李密做的。他最顾忌就是大龙头的武功。这半年来大龙头定不好过。不但要装作没有受伤,还要南征北讨,但若非如此,李密早作反了,真亏了大龙头。"寇仲乘机问道:"大龙头现该肯定了伤他的人是李密;召他回来开会讥,是否要杀了他呢?"屠叔方摇头逍:"自击败张须陀后,他们都互相防备,除非正面冲突,否则谁都不会被对方所乘。唉!李密每赢一场仗,大龙头的地位便受一次动摇冲激,使我们处于完全挨打的局面。大部分将领均暗中表示只对李密效忠。现在大龙头伤了,我们更没有与李密对抗的本钱。"徐子陵道:"那为何不劝大龙头一走了之,到别处另建基业,胜过在这里等人来宰割。"屠叔方停下步来,苦笑道:"此事须由大龙头决定,我们只能依命行事,我要回去哩,你们不可太夜回来。"挥手去了。

  两人听得心似铅坠,茫然朝黛青院的方向走去。

  寇仲仰起脸孔,任由雪花飘落脸上,感受着那冰寒的感觉,叹道:"争天下的大业尚是刚刚起步,瓦岗军便出现内讧,看来瓦岗军都不是争大下的料子。"徐子陵感慨道:"都在说是争天下了,自然是人人你争我夺,大有大争,小有小争。仲少你还有与趣加入争夺吗?"寇仲精神一振道:"若给李密,老爹那种天生奸人得了大下,万民岂非要遭殃,那不若由我们来当皇帝。"徐子陵哂道:"皇帝只能有一个,由你来当好了,我才没与趣。"寇仲哈哈一笑,抬头看善黛青院特大的院子和金漆招牌,喜道:"到了!"徐子陵扯停他道:"是否进去见人便说是找佩佩呢?"寇仲愕然道:"不找佩佩找谁?"

  徐子陵道:"这处是沈落雁的老巢,她虽不敢派人明目张胆跟踪我们,但总不会任我们四处乱闯而不闻不问。事后若派人来查采,发觉我们竟第一次来就指明要找佩佩,像是老相好的样子,不由此生出疑心就奇了。"寇仲一拍额头道:"都是你想得周到,那该怎么办,是否不去呢?"徐子陵道:"去还是要去,不过却须由鸨婆自己介绍才成,到时再随机应变吧!"寇仲兴奋道:"莫要糊里糊涂的失了身。我给楚楚撩起的火头现在尚未熄灭哩!"嘻笑声中,两人大摇大摆地步入黛青院里。

  把门大汉见他们外袍上绣有龙头府的标志,那敢怠慢,打躬作揖迎他们进入会客大堂内,交由鸨母招呼。

  两人虽从未享受过青楼内中的温柔滋味,但对开始几个步骤则是耳熟能详,先出手打赏,才在一组椅子坐下。

  大堂内闹哄哄一片,数名俏婢在六、七组客人中来回穿梭,侍奉周到,调笑不禁,春意盎然。

  侍候他们的是个叫兰姨的鸨婆,半老徐娘,仍是颇有姿色,只看她的风姿,便知巴陵帮经营的都是第一流的妓院。

  兰姨见两人身型俊伟,徐子陵儒雅潇洒,寇仲气宇轩昂,如此人材,还是首次遇上,一对美目差点射出欲焰,笑脸如花道:"两位公子是否刚投效大龙头随着他凯旋归来,否则怎会今晚才头一遭来哩!"寇仲接过俏婢奉上的香茗,笑嘻嘻逍:"什么事都有第一遭的。今次这第一遭便遇上兰姨这么迷人的美人儿,我们前生说不定曾是夫妻哩!"兰姨听得掩口娇笑,花枝乱颤道:"公子真懂哄人,小心奴家不理众女儿的怨怼,先来缠死了你哩!"徐子陵见寇仲装得活似花丛老手的模样,心中好笑,旁观不语。

  兰姨那肯放过他,美目扫来,媚眼连拋道:"徐公子就比你文静多了,不过一样是那么使奴家意乱情迷。"寇仲软瘫椅上,花不迷人人自迷的哂道:"情迷是应该的,若让这小子到了你床上,你看他还能装出现在那道貌岸然的酸学究样子吗?"见到徐子陵胀红了脸,兰姨笑得乐不可支。探手过来拍了拍寇仲大腿,喘着道:"寇公子现在已这样了,到了床上岂非要弄死人吗。"寇仲心中苦笑,若真到了床上,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着手,表面当然仍装出纵横情场的样子,一拍扶手道:"这里最红的是那几个妞儿?"兰姨欣然道:"最高身价的都给人订了,但见是两位公子,奴家破例安排她们来打个转,人家先行个见面,再预约后会如何?"徐子陵微笑道:"先念她们的芳名来听听好吗?"兰姨随口说出了五、六个名字,什么翠儿、卿儿,偏是没有佩佩在内。

  寇仲两眼一转,笑道:"除兰姨外,今晚谁才可陪我们乐一晚儿呢?"兰姨狠狠横了他一眼,风情万种道:"寇公子再逗奴家,看奴家肯放过你吗?"又说出一串名字,仍是没有佩佩在内。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头痛,这时才悔恨没有向香玉山问清楚一点。但这时又骑虎难下。

  往日两人虽向慕青楼,但际比危机四伏的时刻,既心悬素素,又急于脱身险境,那来偎红倚翠的心情。

  但若这么掉头就走,却是于理不合;而若追问下去,定会启人疑窦。照常理想,总不会整个青楼上上下下都是巴陵帮的人,一个不小心,就会泄露秘密。

  忽然有人来到兰姨身侧,俯身凑到她耳旁说了几句话。

  那人去后,兰姨脸色变得有点不自然,勉强笑道:"刚好有间上房空了出来,不若奴家先带两位公子前去,好过呆挤在这襄。"两人均知内有别情,暗忖可能是那"佩佩"知道他们来了,遂欣然随她登楼而去。

  房门敞开,映人眼帘是安坐房内的沈落雁,正以迷人笑容,欢迎他们。

  兰姨低声道:"奴家只是依命行事,请两位公子见谅。"两人有若给冷水当头浇下,大叫倒霉。

  寇仲细察除侍候的小婢外,便似再无伏兵后,昂昂然的走了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徐子陵只好坐在他旁。

  小婢退出去后,寇仲斜眼兜着她道:"今晚陪我还是陪他?"沈落雁淡淡道:"当然两个都陪了,但只限于在这厢房里饮酒谈心。"今夜她穿回白色素服,后方窗外则是细雪飘飞,两人都感到很难对她生出敌意,但又知动辄就是大祸临头,那感觉确教人心生矛盾。

  徐子陵哂道:"有话快说,少爷还要回家睡觉呢。"沈落雁举起酒杯,欣然道:"长夜漫漫,把酒谈心,乃人生快事,让落雁先敬两位一杯。"寇仲笑嘻嘻道:"怎知这些酒是否给你下了药?"沈落雁没好气的放下酒杯,笑道:"若要下药,我就不会现身哩!好没长进,放着龙头府那些大部分来自杨广行宫的妃嫔不去寻欢,却要到这里来花银子买笑,男人是否都像你们那么贱骨头的?"寇仲反唇相稽道:"有人受了人家恩德,不思报答,只是想着如何把恩人谋害,那些人又是否天生狼心狗肺呢?"沈落雁"噗哧"笑道:"骂得好!不过我现正是报恩来了。究竟要落雁委身下嫁你们哪一位少爷哩。"徐子陵不悦道:"又来了!再是这样,我们立即拂袖离开。"沈落雁道:"徐少爷莫要动怒,最近江湖传闻,宇文无敌给你们杀得落慌而逃,这样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你们的声势能追上现在正如日中天的跋锋寒和'影子刺客'杨虚彦呢。"两人听得跋锋寒之名,又知悉"影子刺客"的名字,均感心神颤荡,隐隐感到这两个人,终有一天会成为他们对手。

  沈落雁细察他们神色,大讶道:"原来传言非虚,这么看来,的确是你们自行运功把散功药迫出体外的。难怪当时你们的额际隐现汗光哩。"寇仲笑道:"怎么都与你无干,长话短说,少爷我还要寻欢作乐。"沈落雁微笑道:"那就先答落雁一个问题,当今群雄中里,有谁能及得上密公呢?"徐子陵脱口道:"李阀又如何?"

  沈落雁不屑道:"四阀之主中,论武功,李渊只能排在榜末;论才略,他亦是倒数上来第一人。为人胆小怕事,优柔寡断,更像你们般贪恋美色;明知是杀头之罪,仍私下受了晋阳宫宫监裴寂从原属杨广所有的宫女中挑出的两名绝色,这样的人何能成大事,你们的眼光不致于差得如此厉害吧?"两人哪知李渊是这样的人,不过只看李世民千方百计迫他作反,便知沈落雁所说虽不中亦不远矣。

  沈落雁得意地道:"至于你们的老爹杜伏威,只是黑道枭雄的级数,在江湖上争地盘是绰有裕余,但争天下嘛?何时才轮到他?"顿了顿续道:"现在密公开仓济民,又传檄天下,数杨广十大罪状。天下人心,无不归向,识时务的,都该知逍谁才是真命之主。"徐子陵冷笑道:"你开口闭口都是李密,究竟置大龙头于何地?"沈落雁好整以暇道:"那只能怪你自己胡涂。今天翟公已正式知会我,要我通知密公,他将退位让贤,一俟众将领齐集,便会公告此事。所以我开口闭口都说密公,究竟有什么问题呢?"两人听得脸脸相觑,这才知道翟让已公开认输,把瓦岗军大龙头之位让了出来,登时有如释重的感觉。

  一场干戈,该可遏止吧。

  沈落雁俏目亮了起来,闪过莫测高深的异芒。

  寇仲仍不服气,道:"其它三阀又如何?他们肯坐看天下落入你们瓦岗军之手吗?"沈落雁油然逍:"宋阀势力偏于南方,只能依附北方之势成事,可以撇开不论。独孤阀和皇室关系太深,唇亡齿寒,亦无争天下之力。只有宇文阀人材众多,可以稍有作为。可借当了这么多年走狗,仇家遍地,杨广若亡,宇文阀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任他们有三头六臂都应付不了。嘻!你们就不肯放过宇文化及了,落雁说得对吗?"两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此女对大下形势了若指掌,难怪会被李密重用。

  徐子陵道:"那郭子和、刘武周、梁师都三人又如何,他们都有突厥在背后撑腰,你的密公怕也非是毕玄的对手吧!"沈落雁从容自若道:"那恰好是他们最大的弱点,坦白说,你们希望突厥人的魔爪伸入中原吗?密公常说,逆人心者必败,杨广就是最好的例子。"寇仲欲言又止,终没说出口来。

  沈落雁笑道:"你是想说窦建德、王薄,又或沉法兴、李子通、徐圆朗等人吗?群雄中只有我们瓦岗军紧握运河黄河交汇的咽喉位置,西迫东都,东临江都,单从地理形势看,便无人可与我们争锋了。"寇仲拗她不过,叹道:"说到底,你都是想找们说出'杨公宝藏'的秘密,这样好了,你就下嫁我们其中之一,那宝藏就可给你拿给密公献媚了。"沈落雁见费尽唇舌,仍不能说动两人,大嗔道:"去你娘的贫舌小鬼,看我不把你的舌头勾出来。"两人想不到一向斯文温柔的她也学他们般说粗话,登时乐不可支。

  沈落雁终动了肝火,拂袖而起道:"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你们能安然无损的离开荥阳,我沈落雁就……"两人交换个眼色,大声接下去道:"就同时嫁给你两个小鬼。"沈落雁呆了一呆,接着回复本色,嫣然笑道:"就那么办吧!"听着她远去的足音,两人都头皮发麻。

  她为何不立即对付他们呢?是否有更大的阴谋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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