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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城之谜

第五章 登门应聘

  乌子虚拉着门环,敲响红叶楼的大门。此时他摇身一变,化作一个白衣文士,挽着个大包袱,黏上五绺长须,不再弯腰弓背,皮肤回复细嫩皙白,身上的疤痕消 失不见,头扎布愤,比之扮捉蛇人真是截然不同的面貌,洒脱斯文,风度翩翩,说不尽的尔雅风流。表面看去,他现在的年纪,比他真实的年龄要大上至少十年,只 是这个变化,已令人没法将他和卖蛇胆时的模样联想在一起。在易容之术上,他敢说认了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而最重要是气质、体态、神情和语音方面的改变, 说到底就是须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等了好一会,大门“卡嚓”一声,露出一个小窗口,一个汉子探头从小窗看出来,上下打量他两眼,不耐烦的道:“你看不到门是关着的吗?现在是甚么时候,要光顾天黑后再来。”
  乌子虚发出“啧啧”怪声,冷笑道:“这运算是人话么?我”画仙“郎庚纡尊降贵的从京师到你这个小小府郡来,你们这些看门的根本不够资格迎接我,快叫你的老板来,包管他要倒屣相迎。”
  那守门汉想也不想的破口大骂道:“我去你老娘的甚么画仙,我看你是画乞还就差不多,惹火了老子有你好看的。”
   乌子虚见唬他不倒,连忙改变策略,握拳施礼道:“失敬失敬!原来这位大哥是大情大性的人,我最敬重像大哥般的直性汉子。麻烦大哥通传一声,就说京师的第 一妙笔郎庚来了,保证你的老板不会失望。”接着压低声音道:“我赚了银两后,送几十两给大哥你使用,如被你老板轰出来,当然与大哥你无关,这是赚定了的生 意,大哥尊意如何?”
  那守门汉从未见过这般前倨后恭,完全没有腰骨的人,变脸之快,连他这在青楼打滚惯的人也自愧弗如,呆了起来,一时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对待他。
   乌子虚见他意动,凑近点道:“本来我也没兴趣来应聘作画师,只因看到那些没用的家伙一个一个给轰出来,丢尽我们行业的面子,为了重振我们行业的声威,使 贵楼不会误以为我们行业无一能者,所以来扣门。嘿!为表明我的诚意和对大哥你的尊敬,先奉上二两银,请大哥笑纳。”这边说着,右手从怀里掏出银两,塞进小 窗里去。
  守门汉也是想也不想的接过。
  乌子虚心中大定,他于此不适当的时间来应聘,皆因愈快躲进红叶楼愈安全,他最清楚青楼中人的心态,只有钱差得动他们。
  守门汉立即态度剧改,道:“不要怪我不预先警告你,你过得老板一关仍未必过得百纯小姐那一关,更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我收了你二两银。”
  接着把小窗关上。
  乌子虚心中暗暗得意,这是必然的后果,通传一声稳赚二两银,没有人会拒绝的。
  还以为须等上好一阵子,岂知“咿呀”一声,大门被拉开少许,守门汉探头出来,上下打量他几眼,低喝道:“进来吧!”
  乌子虚喜出望外,连忙挤进去。
  季聂提一马当先,领着手下全速策骑奔驰。他们换了两次马,从这里到云梦泽,他设置了两个临时的官家驿站,作好了随时以最快方法到达云梦泽的准备。
   他几敢肯定薛廷蒿逃不出他的天罗地网,可是他没有丝毫兴奋的感觉,接下这个任务时,他曾和凤公公有过激烈的争论,最后当然拗不过凤公公。但直至此刻,季 聂提仍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凤公公是轻重倒置。比起大河盟,楚盒只是微不足道的事。现在对朝廷最大的威胁,是大河盟。将人力物力浪费在找寻楚盒上,是舍本逐 末的事。不论楚盒内藏的是甚么东西,只是身外之物,而甚么宝物最后都是不值一钱,因为如果被大河盟成功改朝换代,他和凤公公均要死无葬身之地,宝物对死人 有甚么用呢?除了作为陪葬品。
  季聂提根本不相信古城这回事。但他也对当年发生的事没法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是第三次到云梦泽去。个多时辰后,他们将到达湘水的渡头湘君渡,再乘木筏渡河。
  他真希望可以生擒薛廷蒿,从他口中问出当年发生的事,他很想知道真相,因为他清楚夫猛绝不是凤公公认为的那种人。他和夫猛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艳娘半卧在躺椅上,享受她每天最惬意的时光。此时她刚睡醒过来,精满神足,梳洗后到红叶楼的贵宾厅,接见青楼各执事级的人员,听取当日的情况,发布指令,好让开门营业后一切能顺利运作。
  两个粗壮的仆妇正为她推拿按摩,活血行气。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感到一切是由自己去掌握。
  当把门的谭德进来告诉她又有画师来见,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要谭德把他赶走,到谭德说这个画师似有别于其它人,是从京师来的名师,她终勉为其难的答应见他。
  整个大计是百纯想出来的,就是聘请高明的画师,为挑出来最红的八位姑娘绘制肖像,于红叶楼庆祝成立十周年的庆典时悬于红叶堂两边,任由客人在画旁题字赋诗。照百纯的想法,只要其中有一首诗能传诵四方,可把红叶楼提升至如岳阳楼般的地位份量,如《岳阳楼记》之于岳阳楼。
  只可惜没有一个画师过得周胖子那一关,更遑论要求更高的百纯了。
  现在距离庆典不到十天的时间,整件事已刻不容缓,如果这个画师再不争气,只好放弃计划。
  谭德领着那个画师进入厅堂,艳娘一眼看去,立即心中暗骂。
  她看男人的方法很简单,只分四类人,就是有钱的和没钱的,好看的或不好看的。而根据她多年累积的丰富经验,她这个分类错不到哪里去。不论是哪类人,最后都是那副劣根性,管他表面如何道貌岸然,又或一副急色鬼的模样,否则不会到青楼来胡混花费。
  眼前的画师可归入好看的一类,却肯定是穷光蛋,故而千里迢迢从京师远道而来。她忍不住心中暗骂,是因看破这家伙是个好色鬼,且是花丛老手,那双贼兮兮的色眼在瞧到她的一刻,上下巡逻,先用尽眼力的看她的腿和腰身,最后注视她的脸庞。
  艳娘故意装作看不到他,仍在检视拿在手上订购酒菜材料的大迭账单。
  那画师躬身施礼,恭敬的道:“京城画仙郎庚,特来向大管家请安问好。”
  艳娘心忖这家伙的动作颇为潇洒好看,又说得一口漂亮的京腔,可惜只是个自命风流的穷画师,仍不去看他,皱眉道:“甚么画仙画圣,是你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是当别人恭维你的话是真的。”
  郎庚毫无愧色,盯着她丰满的胸脯色迷迷的道:“我是画仙还是银样蜡枪头,大管家一试便知究竟,保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艳娘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勉强扳着脸孔,骂道:“管你是甚么货色,竟敢来调侃老娘,是不是想我扫你出去?”
   郎庚慌忙道:“大管家息怒。在下最见不得漂亮的女人,大管家请原谅则个。”又咧嘴露出上下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化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不过大管家可 以放心、在下这个人最公私分明,工作归工作,最懂守规矩。在下这回来应征画师,是要为我们以绘画为生的人吐气扬眉,不致被人看扁。”
  艳娘没奸气的道:“这三个月我见过你的同行不下三十人,有哪一个不是说自己天下无敌,画出来的却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你少和我嚼占头。”事实上她对这个色鬼画师已略增好感,他绕了一个弯来赞自己漂亮,捧拍得恰到好处。
  郎庚不但对她的嘲讽不以为意,还似非常受落,嘻皮笑脸的道:“在下的画技如何,是没法骗大管家的,只要大管家教人找来纸笔墨和清水,让在下为大管家挥笔写一卷美女卧图,大管家就晓得在下是如何本事了。”
  艳娘终于往他看去,狠瞪着他道:“不要搞怪弄鬼了。老板要求的是敷彩美人画,没有颜料怎画出来?你是不是来胡混的。”
  郎庚两手负后,好整以暇的道:“只要贵楼大老板通晓画道,可从墨彩画看出在下的工夫!”
  艳娘见被他胡缠了不少时间,再没有兴趣听下去,截断他道:“你滚到门外等待我发落。”
  无双女牵着黑儿,脚步沉重的离开斑竹林,马上驮着舅舅的尸身,被她以外袍包裹妥当。
  落日余晖下,她踏上穿过古树林往泽地去的驿道,心中虚虚荡荡的。她抱着希望而来,现在一切的希望均变成泡影,以前她一直深信可以令事情水落石出,弄清楚真相,到此刻才明白那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她曾预想过无数的可能性,却从未想过到达目的地后找到的是被人下毒害死的舅舅。爹已是凶多吉少,可能是最后的一个亲人又离她而去,上天为何对自己如此寡情,自己的前生是不是结下解不开的冤孽,致今生须孤独的去承受。
   自舅舅把她托孤安玠后,她夜以继日的努力学习、操练,从翻腾的功夫、口技、秋千戏、胡旋、剑舞、杠子、走绳、蹬梯、蹦床、戏法到烟火幻术和灯火幻术,每 一项上的成就都令有“杂耍王”之称的安玠瞠乎其后,这方面她的天赋是无庸置疑的。只恨一切努力都因舅舅遇害而有尽付东流、白费心机的颓丧感觉。
  她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是杀死那毒害舅舅的凶徒,肯定是那个从大江一直追踪自己到云梦泽来的朝廷鹰犬,因为她在夫人祠外发现他的足印。不论他躲到天涯海角,她都要他以命来偿还血债。
  无双女倏地停下,双目芒光跃动,瞪着前方。
  一个背挂重剑,身穿麻衣,赤着双足,貌相古朴,年纪在四十上下的魁梧大汉,拦在前方,他的出现非常突然,眼前一花,已给他挡着去路。此人浑身充满一种妖邪之气,沉着冷静得似不含人的感情,目光冰冷,任何人被他盯着,都要心生寒意。
  无双女冷冷道:“滚开!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挡路者正是戈墨,他是追踪的大行家,跟随辜月明、她和黑儿的足印蹄痕直追到这里来、心忖如果马背上的死尸是辜月明,那就更理想了。闻言心情大佳的道:“只要姑娘给我看看袱在马背上的人是谁,本人掉头便走,绝不留难。”
  无双女单手似要整理秀发,掠过发鬓,低叱道:“我说滚开。”
  戈墨露出一个森寒的笑容。
  无双女倏地手往前挥,乌光一闪,朝戈墨面门电射过去。
  戈墨一动不动,手往上移,竞把乌光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再移到鼻端审视,赫然是一枝黑黝黝的铁针,本插在无双女的头发上,给她取来当暗器使用。
  无双女的掷针法固是凌厉无比、但戈墨接暗器的手法更是神乎其技,教人难以相信。
  无双女脸色微变,只是戈墨露的这一手,她已自叹弗如,当然她并不是害怕,比武争胜,到最后鹿死谁手,尚要见个真章。
  戈墨把针抛到头上,间道:“辜月明呢?”
  无双女沉声道:“我不知你在说甚么。”
   针又落在戈墨两指间,立即再次变成危险的杀人利器。戈墨心中大讶,他这句话并不是随便问的,如果马背上的尸首是辜月明,无双女的注意力会移往身后,这是 自然的反应,凭戈墨精妙入神的观人之术,可从对方微妙的神情变化,窥见端倪,岂知无双女完全不为所动,仍全神贯注在他身上。
  戈墨冷笑道:“不要骗我你不认识辜月明,你和他是一伙的,否则怎会一起乘船渡江?”
   无双女心中一震,终于晓得杀舅仇人的名字,更想到眼前这个可怕之极的高手,正是那个从水底以淬毒弩箭偷袭辜月明的人,致有此误会,由于他当时在河水里, 从那角度看上来,故能窥见她的样貌。而此人现在不怕暴露身份,显然是下了杀自己灭口的决定,所以不怕说出来。心念电转间,冷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想以暗 箭伤人的卑鄙之徒。没碰到他吗?他该在这附近的。”
  戈墨冷笑道:“姑娘可以骗倒任何人,却休想骗我,他到岳阳去了。对吗?”
  无双女知他动手在即,撮唇发出长短不一的啸声,左手打出手势,同一时间,右手一挥,一团强烈的白光在她和戈墨间爆开,眩人眼目,以戈墨之能,一时也看不真切。
  戈墨暴喝一声,手中铁针回敬无双女,不过他知道已失了先机,无双女连串举动,就是要应付他手上的铁针。
   实在难怪戈墨,与他同级的另一高手辜月明,也要在周身法宝、诡变百出的无双女手上吃哑巴亏,现在无双女知打不过他,全力逃走,知己而不知彼的戈墨当然吃 亏。黑儿驮着薛廷蒿的尸身,先往后退逾丈,然后横冲进古树林去。无双女从安玠学来的绝技,包括驯马和马上技艺,此时大派用场。
  无双女三两个侧翻,风车般转入树林去,离开了驿道,三个黑烟弹一个接一个爆破,方圆四、五丈的地域,立时陷进黑烟去。
  戈墨心叫不妙,闪电扑人烟雾去,纯凭听觉把握无双女的位置,一剑击去。
  破风声由下往上去,戈墨一剑刺空,心叫不妙时,脑后呼啸声响起,戈墨朝前扑下,有东西划过他背脊,火辣辣的疼痛。到戈墨醒悟对方用的是软鞭一类的长武器,上方传来衣袂破风声,对方根本不用落下来,就那么荡秋千般逢树过干的去了。
  戈墨跳将起来,心忖你要和我比耐力,肯定是自讨苦吃,正要追去,蓦地无双女逃去的方向传来凄厉的狼嗥声。
  戈墨大吃一惊,连忙往后退开,退至黑烟的范围外,回到驿道去。
  烟雾由浓转薄,无双女和马儿早消失在古树林内,最令戈墨不解的是不见有半头狼扑出来。
  难道竟是此女扮狼嗥。
  如此反应敏捷,浑身奇技,不论才智武功均是一等一的女子,他尚是首次遇上。
  乌子虚跟在俏婢身后,沿着依挂瓢池而建的廊道,进入中园。后方亦步亦趋的是两个体型慓悍的汉子,显然是负责监视他的,或许艳娘看穿他是个色鬼,又或怕他是个疯子吧。
  说真的,他并不明白自己。每回踏足青楼的众香国,他会沉溺其中,拚了老命的征花逐色,好像要藉此去填补生命中某一缺失、生命的小足处,而每一次他都会失望。
   好像眼前的漂亮婢女,虽及不上百纯的妩媚迷人,充满生活和爱的动力,却是清丽可人,体态健美,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是个令人倾倒的小美人,姿色该不在楼 内大部分姑娘之下,只是摆出冷若冰霜的样子、令人难以接近。乌子虚愿意献上现在所拥有财富的一半,去换取她一个甜甜的笑容。在青楼里他就是这个脾性,千金 一掷。
  红叶楼规模之大,完全出乎他想象之外,有如岳阳城内另一个世界,予他前所未有的震撼,令他兴奋得热血沸腾,差点忘了到这里来是另有目 的,满脑子遐想,真是花不迷人人自迷。逛青楼一向是他冒险生涯中最大的乐趣,在这里他会变成另一个人,充满幸福快乐的感觉,无忧无虑,至少在风流梦醒前有 这般欢娱的心情。
  看着俏婢婀娜多姿的背影,乌子虚心痒起来,按捺不住的加快脚步,贴近她道:“这位大姐不知怎样称呼呢?”
  俏婢倏地立定,害得乌子虚走过了头,只好转过身来,讶然看她,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何如此。后方的两个大汉不露丝毫讶色,像早知有此后果般止步,一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神态。
  俏婢脸寒如水的瞪着他,露出不屑的神色,冷冷道:“我叫甚么名字,与你没有相干,我只是负责带你去风竹阁、你写你的画,一个时辰后我回来拿你的画去给艳娘看、画得不好你便要滚蛋,明白吗?”
  后方其中一个大汉冷哼一声,发出警告。
  乌子虚大感有趣,心中涌起新鲜热辣的滋味。以往他踏足青楼是豪客的身份位置,用金钱买来笑脸和尊重,令青楼的人由上至下唯恐不周的伺候他。现在则掉转过来,赚青楼的钱,得到的再不是虚情假意,例如当面痛斥。
  乌子虚忙道:“明白明白!哈!是不是百纯姑娘来作我入画的对象呢?”
  后面两个大汉同时发出嘲弄的笑声。
  俏婢没好气道:“你休要想歪了心,不但大小姐不会来,根本没有人来,个个听到画师两字都掩耳走了。你自己想点东西出来画吧!记着只给你一个时辰,你要好自为之。”
  乌子虚抓头道:“大管家没告诉他们我是来自京师的画仙郎庚吗?”
  后面两个大汉哪还忍得住,放声狂笑。
  丘九师和阮修真先后回到寄居的八阵园,众在花园的小亭交换消息,这里环境清幽,不虞被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太阳刚下山,转黑的天空出现群星的踪影。
  阮修真问道:“顺利吗?”
   丘九师欣然道:“钱世臣非常合作。他同意我们的看法,五遁盗如果仍敢留在岳阳城,该不是打他玉剑的主意,因为那肯定是找死,而是另有目标。他说岳阳富户 虽多,但藏有拿得出来见人的珍玩者只有十个八个,他会在一夜时间内彻查所有人,如发现可疑人物,立即通知我们,叫我们在这里等他的好消息。”
  阮修真道:“非常好。我见过本地岳阳帮的当家马功成,他保证只要有像五遁盗般体格,又脸孔陌生的人出现,不论他扮作天王老于或山精妖怪,他都立即通报。”
  丘九师伸个懒腰,微笑道:“捉到五遁盗后,我们立即离开这个鬼地方,希望从此以后一切回复正常,再不用整天疑神疑鬼,睡不安宁。”
  阮修真淡淡道:“不向百纯道别吗?”
  丘九师神情苦涩的道:“又来笑我了。”
  阮修真却不肯放过他,道:“你有没有对百纯作出某些承诺?”
  丘九师皱眉道:“在酒楼内和她说过的话,不是全告诉了你吗?”
  阮修真锲而不舍的追问,道:“我想晓得你送地上马车时,有没有说过些迟些再向她赔罪诸如此类的话。”
  丘九师投降道:“告诉你吧!我答应完成了手上的事后,会到红叶楼去拜访她,绝没有甚么海誓山盟。这更是最低限度的风度,对岳阳的首席才女,我总要保持点礼貌,何况那时已解决了五遁盗的问题,再没有任何顾忌。”
  阮修真淡淡道:“解决不了呢?”
  丘九师愕然道:“有可能吗?”
  阮修真沉吟道:“假如明天起来,仍然全无五遁盗的消息,我的忧虑将变成事实。”
  丘九师道:“我只会想五遁盗真的溜掉了。”
  阮修真道:“我仍然深信他留在城内,而我们唯一逮着他的机会,也是在岳阳城内。百纯多多少少和五遁盗有微妙的关系,否则那双无形之手,不会安排你和百纯纠缠不清。”
  丘九师不同意道:“百纯可以和他有甚么关系?谁都晓得百纯来自京师,是京师名妓花梦夫人的小师妹,两人均得青楼奇人金时日的真传,身家清白,绝对不会是五遁盗的同党,何况五遁盗一向独来独往,没有伙伴。”
  阮修真奇道:“谁告诉你的?我问过马功成,他对百纯的出身来历一无所知。”
  丘九师有点尴尬的道:“是钱世臣说的。”
   阮修真没有乘机糗他,道:“我不是疑神疑鬼,而是以事论事。比之我们的无形敌手,我们是处于非常不利的位置。衪的最大优势,除了能影响我们的心,最厉害 是鸟瞰全局的能力,一件于我们看来似是全无关系的事,在衪的全盘计划中却可能是起关键性作用的重要环节。用你熟悉的战场作比喻,我们陷身在只有百步视野的 迷雾里,衪却可以看到整个战场的变化。你老哥告诉我吧!这样的一场仗有多难打。”
  丘九师发呆了一会,叹道:“明白了!”
  阮修真道:“你不去见百纯,百纯却可以来见你,事情没有任何分别,一切全操控在衪手里。他究竟想我们怎样呢?没有人知道。衪最后的目的是甚么,只有衪和老天爷清楚。但我们必须奉陪,因为捉不到五遁盗,一切都完了。”
  丘九师苦笑道:“确是这样子。”
  阮修真欣然道:“这是场别开生面的对仗,一般的勇力和智慧都不起任何作用,所以不要怪我疑神疑鬼,也只有疑神疑鬼,我们或有一线胜望。”
  丘九师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阮修真道:“甚么都不去想,好好休息。如我所料不差,钱世臣今晚将一无所擭,而我们则可把监视对象锁定在百纯身上,甚至整个红叶楼。衪的手段只能透过活人来实现,只要是与人有关,我们必能找出蛛丝马迹。”
  丘九师骇然道:“那我岂非要和百纯继续纠缠不清?”
  阮修真长叹道:“所以说我们正处于劣势,被衪牵着鼻子定,明白吗?”
 
第六章 画心情影

  季聂提领着手下,离开湘水,朝云梦泽驰去。不知如何,今晚他的心情出奇沉重,而他是明白个中原因的。
  对夫猛得到薛娘,他是不服气的,且他 认识薛娘在先,故大有被夫猛横刀夺爱的感觉。失去薛娘后,他有过无数的女人,却始终没有人能代替她。近几年来,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她,且相当成功,可是薛廷 蒿的出现,却勾起了所有令他神伤魂断的回忆,偏又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在心底里默默承受,那是种莫以名之的痛苦。
  现在有望逮捕薛廷蒿,一直以来的苦苦克制终于崩溃,想到这里,战马蓦地人立而起,四周尽是战马惊嘶跳蹄的杂乱声音。
  季聂提从深思中骇醒过来,受过严格训练的坐骑再不受他操控,竟猛往后退。往左右看去,手下们无一不是处于同一境况,任他们如何暴喝驭马,战马仍像受到惊吓,往后退走。
  他第一个念头是遇上狼群,可是前方空空荡荡,除了披上一阵轻纱似的薄雾,横互前方的丘陵野泽外,再无他物。
  直至退出十丈外,战马终于安静下来,回复正常。只是鼻孔“呼噜呼噜”的在喷着气。
  众人惊魂甫定,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清楚发生了甚么事。最后目光集中在季聂提身上,谁叫他是头子。
  季聂提首次对云梦泽生出惧意,难道凤公公说的竟是真的,泽内的古城有神灵镇守?
  忽然蹄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向前方的薄雾里去,若隐若现中,似有骑士现身远方的丘陵上,旋又消失不见。蹄声却继续传人他们耳中去,逐渐接近。
  难道战马的惊慌失措,是因此而起?
  季聂提想到或许是来自古战国的幽灵骑士,以他的冷静沉狠,也不由心冒寒意,他的手下们更不用说了。
  周胖子站起来,迎接下楼的百纯,笑道:“我的乖女儿睡得好吗?”
  百纯喇梳洗过,一副慵懒娇柔的风姿,道:“睡得不知多么香甜,胖爹来得正好,女儿有事请教呢!”
  周胖子很少得百纯如此尊敬,受宠若惊的道:“坐下再谈。百纯该知胖爹多么疼惜你,你爱问甚么都可以,胖爹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百纯在他旁坐下,心情绝佳的道:“先说胖爹的事吧!是不是又要我去招呼老钱呢?”
  周胖子欣然道:“女儿昨晚肯陪老钱这么久,给足胖爹面子,我还怎会这么不识相。”
  百纯心忖你这么想最好,而说真的,她今晚是期待见到钱世臣的,好听他把故事说完,现在却是不上不下的半天吊着。
  周胖子从怀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个小竹筒,递给她道:“是夫人从京师寄来的,要你交给皇上御用的悬赏猎手辜月明。嘿!辜月明竟会到岳阳来,肯定与五遁盗有点关系。”
  听到五遁盗,百纯一双美目立时变得亮闪闪的。接过小竹筒,细心审视封口的蜡漆封印,验明是花梦的印记,讶道:“师姊每次都是托人带书信来,这回怎会用上飞鸽传书?”
  周胖子道:“事情颇为古怪,密函是由岳阳帮的马功成亲自交给我的,更说此事只容你一个人知道,真不知是甚么同事。”
  百纯把竹筒纳入怀中的暗囊里去,道:“女儿怎知谁是辜月明呢?”
  周胖子呵呵笑道:“听说辜月明的剑是天下间最快的,百纯一试便知。”
  百纯不依道:“不要说笑了。你刚才提到五遁盗,有甚么关于他的消息?”
  周胖子讶道:“百纯的消息不是一向比我灵通吗?竟然不晓得五遁盗杀了皇甫天雄的儿子皇甫英,被大河盟全力追杀,丘九师和阮修真正是为此事到岳阳城来。真想不到五遁盗这么多地方不好去,偏要到这个驻有重兵的城邑来。”
  百纯思索片刻,道:“我见过五遁盗了。”
  周胖子失声道:“你在说笑吗?”
  百纯双目射出梦幻般的光芒,柔声道:“这方面你不用理会,是我和丘九师之间的事。不过胖爹说对了一件事,就是五遁盗终发觉自己非常愚蠢,今天一早逃离岳阳城。哈!这小子真棒,我也给他瞒过了。”
  周胖子显然对五遁盗没有兴趣,正要说话,瞥见艳娘拿着一个画卷进来,拍额道:“又是他奶奶的画卷,我以后可以不用再看这东西吗?”
  百纯却发觉艳娘的神色很古怪,好像一副震撼末过的模样,心中一动道:“这回是甚么货色?”
  艳娘没有说话,直抵他们前方,两手张开画卷,让两人过目,言语像忽然变得不再重要,只有卷上的画最能说明一切。
  周胖子和百纯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到画上去,时间像忽然停顿了。
  卷上画着一个驾着古战车的美女,画的是那么传神,令人有画中人随时会从画中驾着古战车冲出来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充满生命的感觉。最打动人的是美女的眼睛,透射出一种复杂至今人无法掌握的神情。
  虽然只有黑白二色,可是透过爽脆利落的渲染,竞予人色彩缤纷的印象,质感强烈,令美女更是美艳绝伦,飘忽若神。更使人震撼的,是绘画者似通过笔尖,把海漾深情倾注在画像上,赋予了画中美女一种超乎物象的深刻含义,一种外人难以明白的东西,那只属他和画中美女间的秘密。
  画里的天地是如此充满生气的真实。
  艳娘兴奋的嚷道:“想不到吧!我也没想过呢!这个家伙虽然是个色鬼,但倒没有吹牛,画出来的东西有几分仙味。”
  百纯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画中美女的眼睛,看得是那么专注,完全没有反应。
  艳娘又向周胖子道:“老板,他画得够好吗?”
  周胖子梦呓般道:“我周胖子看美人画只有一个标准,像或不像是其次,最重要是能否引起我的色欲,想与画中美女共赴巫山。他奶奶的!如果这个美女肯和我共度春宵,我周胖子愿减寿十年,你说这家伙的画有多么惊人的诱惑力呢!只有色鬼才画得出这样的画。”
  艳娘进入亢奋的状态,叽叽呱呱的道:“他自称是画仙,我初时还嗤之以鼻……”
  周胖子失去耐性,喝道:“管他是不是画仙,只要能招客便成,还不去找他来见我们。”
  艳娘正要离去,百纯道:“给我!”艳娘递上画卷,匆匆去了,百纯拿着画卷,再展开来看。
  周胖子难掩喜色,问道:“乖女儿同意我的说法吗?”
  百纯像听不到他的话,喃喃自语的道:“真奇怪!我对画中人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这样出色的美女,我见过后该一世都忘不掉,为何偏想不起在哪里曾见过她。”
  周胖子凑过头来看,色迷迷的道:“如此美女,如我乖女儿般是人间极品,我愿用一千两黄金,礼聘她到红叶楼来,她就叫做百媚吧!”
  似是从幽冥走出来的骑士逐渐接近,季聂提终看清楚是谁!松一口气道:“辜月明!”众人提至咽喉的心这才降回原位。
  辜月明策着灰箭,直抵众人前方,从容道:“我道是何方人马,原来是季聂提季大人。”
  季聂提回复常态,冷然道:“月明怎会在这里出现?”
  辜月明道:“当然是为了办案。季大人又为何夜闯云梦泽?”
  季聂提盯着他沉声道:“我接到薛廷蒿在云梦泽附近出现的消息,立即赶来。”
  辜月明叹了一口气,道:“我有密话和大人说。”
  季聂提喝道:“你们退往千步外去。”
  众人齐声应命,掉转马头往后方驰去。
  辜月明直待众人远去,漫不经意的道:“薛廷蒿已自尽身亡。”
  以季聂提的镇定工夫,仍忍不住雄躯一震,难以置信的道:“甚么?”
  辜月明平静的道:“他是服毒自尽的?不过死前已向我道尽当年的事,令我对整件事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季聂提道:“带我去看他的尸身。”
  辜月明摇头道:“我答应让他留在云梦泽,这是他肯说出真相的条件。”
  季聂提不悦道:“他是朝廷钦犯,纵然死了,也要将他的遗体送返京师去,否则我如何交代?”
  辜月明皱眉道:“季大人怕要破一次例,此事自有我承担,季大人只须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便成。”
  季聂提双目神色转厉,熟悉他的人都知他动了真火,而京师的人更晓得开罪他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辜月明一点不让的和他对视,季聂提那一套对他不起任何作用,因为他并不怕死,且还向往死亡。不过他并不想和季聂提闹得太僵,叹道:“死者已矣,让他安息吧!凤公公处自有我向他解释。目前最重要是要找到楚盒,只要能把楚盒送到凤公公手上,他绝不会计较其它。”
  季聂提心知奈何不了他,如果辜月明欺骗他,暗中放定薛廷蒿,是瞒不过他的,那时他会教辜月明吃不完兜着走。退让道:“月明有把握找到楚盒吗?”
  辜月明早知结果如此,除非季聂提不顾一切的向他出手,道:“我没有一分把握,却有可追查的线索,我们立即赶回岳阳去,途中我会向季大人报上薛廷蒿吐露的真相,保证大人对当年的事会有不同的看法。”
  乌子虚背着大包袱,随恶俏婢往晴竹阁去,他并不知道恶俏婢带他去见谁,也不在乎,因为他仍失陷于梦域里。
  留下他一个人独对画纸时,他胡思乱想起来,他最想画的是百纯,凭他的眼力和记忆力,他有把握以生花妙笔重现当时百纯揭帘外望的动人情景,当然只是想想,万万不能付诸行动,因这等于暴露他就是那个卖蛇胆的小子。
  自然而然,他的心湖浮现那驾古战车的绝色美女,她逐渐占据他的心神,影像更趋清晰,忽然意动下,他心无旁骛的挥笔疾写,绘出心底里对那似梦非梦的情景深刻的印象,着了魔似的。
  到美人画大功告成,他心中涌起另一个疑惑。
  自己怎会赋予她一双这么富感染力的眼神,当时她的眼神并不像画中人般表露的感情,偏是他感到要画成这样才可表现她内心真正的情绪。就如他对她有深刻的认识,晓得如此方可以呈现她最真实的一面。
  他不知自己完画后呆坐了多久,直至恶俏婢从身后传来的惊呼声,始被惊醒过来,那感觉像对着画中人作清醒的梦。
  看着恶俏婢把画取去给艳娘过目,到她再回来领自己去见某个人,他仍未回复过来,美丽的湖景园色只像另一个梦域。
  穿过一个月洞门,艳娘迎了过来,焦急的道:“蝉翼为何去了这么久,难得胖爷和百纯姑娘在一块儿,可一次作决定。郎先生这边走。”
  乌子虚清醒过来,走到恶俏婢身旁,不怀好意的道:“呵!原来是蝉翼大姐。”说时贼兮兮的上下打量她穿的衣服,不用问也知在研究她是否衣如其名,薄似蝉翼。
  蝉冀给他看得俏脸微红,正犹豫不知该不该发作,乌子虚已卸下包袱,往她塞过来,蝉翼怕被他的包袱触碰胸脯,没有选择下只好一把接着,入手异常沉重。
  乌子虚一副大获全胜的得意表情道:“男主外女主内,大姐好好打理愚生的家当,愚生去了。”
  不理气得半死的蝉翼,追在正款摆纤腰的艳娘身后,朝百纯的小楼而去。
  艳娘别头白他一眼,道:“不要给你三分颜色便开起染坊,蝉翼是我们大老板胖爷身旁最得宠的人,更是诸婢之首,你开罪了她,有得你好受的。”
  乌子虚耸肩笑道:“女人心,海底针,管家娘你该比我更明白其中道理,或许她喜欢我和她玩儿也说不定呢?对吗?”
  艳娘没好气道:“你这个人就是败在好色之上,一副青楼浪子的德性,我看你啦,赚再多的钱最后都花到女人身上去,将来肯定没有好收场。”
  说时步上门阶,直入楼内,叫道:“京城来的画仙郎庚先生到。”
  乌子虚想到立即可见到百纯,浑身血液沸腾起来,进入青楼浪客的颠峰状态,完全投入这个身份角色中,负手悠然入楼。蓦然眼前一亮,艳光四射的百纯端坐椅内,画卷横搁在修长的玉腿上,妖媚的大眼睛射出灼热的光芒,正用神的打量自己。
  乌子虚一时间完全移不开目光,再看不到其它东西。
  艳娘在后暗推他一把,提醒道:“郎先生,这位是周老板,我们红叶楼的大老板。”
  乌子虚如梦初醒,目光移往周胖子,有点傻兮兮的神情姿态,教人发噱。
  周胖子毕竟是周胖子,没有情况是他应付不来的,赞道:“只有像郎先生般多情的人,方画得出这样可令人心动的美人画。我周胖子一诺千金,八日内完成八张画,每画一锭黄金。”
  乌子虚再瞥百纯一眼,但已回复清醒,摇头道:“我可以不收周老板半个子儿,却有几个条件,希望能得周老板同意,而这几个条件与画得好不好有直接关系。因为如我画仙郎庚不是处于最佳的状态,是不可能画出八张能代表我画艺颠峰成就的八美图的。”
  三人同时对这个色鬼刮目相看,想不到他有此纵横家般的锐利辞锋,侃侃而谈,令人感到难以拒绝。最要命是他似乎志不在八锭金子的重酬,使他占尽上风。对着一个以金钱买不动的人,周胖子根本没有讨价还债的资格。
  百纯一双美眸亮了起来,柔声道:“请先生开列条件,看我们能否办到。”
   乌子虚退往一旁,坐入靠墙的椅去,意乱神迷的盯着百纯,道:“要保持我的状态,周老板必须容许我在红叶楼的范围内自由自在,来去自如,我甚至可到青楼召 妓,我召那个,那个便要来,当然,我只会见我那八个美人儿,认识她们,捕捉她们最美的神态。我须从客人的角度,去观察她们,感觉她们,享受她们,才能画出 最能令男人倾醉的美人儿。以上是第一个条件。”
  周胖子苦笑道:“我是不是还要供应你酒菜呢?”
  乌子虚理所当然的道:“这个当然,我要一边大吃大喝,一边饱餐秀色,不如此我便难以有高品质的作品。”
  百纯“噗哧”笑道:“岂非我也要随传随到,你倒想得美。不过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能完成七张画,每一张都是高品质的画作,你何时召我,百纯会欣然应召。”
  乌子虚哈哈笑道:“公平!公平!非常公平,只有这样,能见到姑娘才有意思。保证届时姑娘会倾情于我,投怀送抱。哈!”。
  百纯不屑的撇撇小嘴,不以为意的道:“那我们就走着瞧。”美目投向周胖子,问道:“女儿的部分没有问题了,就看胖爹的意思。”
  周胖子哑然失笑道:“如果你生于战国时代,肯定是苏秦、张仪般的说客。算我怕了你,第二个条件又是甚么劳什子?最好不要开出我们不能接受的条件。”
  乌子虚道:“我第二个条件,也是最后一个,更是合理。我要一个清静无人的居所,绝不可让任何人骚扰我。当然!三位是例外的,不在此限。”
  周胖子这才松一口气,喝道:“成交!但我要的画必须有色彩,这才有喜庆的气氛,也是我们红叶楼在招聘书上列出的条件。”
  乌子虚心叫救命,那岂非要到楼外搜购,更知绝不可露出丝毫犹豫,故作轻松的道:“没问题,明天我到外面买颜料,老板想要甚么,我郎庚供应甚么,包君满意。”
  周胖子发觉自己有点喜欢他,这是个有真材实料的疯子,像活在他自己织造的美梦里,恣意地去享受生命。欣然道:“就这么决定。乖女儿有没有别的意见呢?”
  百纯美眸瞅着鸟子虚,淡淡道:“郎先生画中的女子,是不是先生的红颜知己。为何竟会为她配一辆古战车呢?”
  乌子虚发起呆来,好一会后道:“说出来小姐定会当我胡言乱语,到现在我仍分不清楚是梦是真。唉!相信该是一场春梦,否则怎会驾着古战车?可是对我来说,她却比任何人更真,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她。”
  百纯大讶道:“原来画中人竟是入梦的神女,巫山梦醒,令先生魂奉梦萦,先生不但是画坛奇人,更是多情种子。先生这卷大作,可否送给百纯?”
  乌子虚一震醒觉过来,又回复“常态”,色迷迷的盯着百纯,道:“当然可以,就当是在下和小姐的定情之物。”
  周胖子没好气的道:“定甚么情?宾主之情如何?”转向艳娘道:“东边的风竹阁自成一隅,环境清幽,便让出来作郎先生作画休息之所。”
  艳娘向乌子虚笑道:“请先生移驾。”
  乌子虚不情愿的站起来,狠狠多盯百纯几眼,这才随艳娘去了。
 
第七章 泥足深陷

辜月明说罢,仰望星空。
季聂提坐在山丘一块石上,低头苦思。
湘水在后方两里处流过。渡过湘水后,季聂提失去一向的耐性,与辜月明到小山上说话,手下们在山下等待他们。
灰箭不肯离开主人,就在附近徘徊。
季聂提叹道:“真令人难以置信。薛廷蒿是不是在撒谎呢?一切都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
辜月明目光向他投过来,道:“季大人真的这么想吗?”
季聂提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我不是真的这么想,而是希望真的是这样子,因为这不是我能明白和掌握的。刚才进入云梦泽后,战马忽然惊惶后退,却不见有野狼出现,来的只有月明,亦是我没法解释的异事。”
辜月明心中浮现无双女的倩影,心忖如果她找到薛廷蒿的遗体,定会伤心欲绝。旋又把她硬排出脑海之外,收摄心神。道:“为何你们会容戈墨参与这件事?”
季聂提双目精光闪现,道:“是钱世臣的提议,借助戈墨超凡的医术,找出寻宝团员的死因。”
辜月明冷笑道:“戈墨的死因调查,肯定对夫猛不利,对吗?”
季聂提没有答他,好一阵子后,道:“你在怀疑戈墨?”
辜月明淡淡道:“季大人先答我的问题。”
季聂提点头:“确是如此,戈墨验尸后,发觉所有尸身都有被毒针刺过的痕迹,位置都在背后的位置,只有夫猛能在他们毫无防备之下从后暗算得手,而依凶案现场团员伏尸的位置,显示夫猛在浓雾中行事,一次杀害所有人。”
辜月明平静的道:“天下间有如此厉害的剧毒吗?且是立即毒发身亡,季大人听过有这么厉害的毒吗?”
接着双目杀机大盛,道:“我在来此途中,两次遇伏,如果我所料不差,袭击我的肯定是戈墨,而钱世臣则脱不掉关系,只有他晓得我从京师赶来。”
辜 月明交代了两次遇袭的情况后,季聂提沉吟道:“事实上我一直怀疑有人从中弄鬼,只没有想过是钱世臣。正如你的推论,夫猛根本没法开敌楚盒,怎会为不知道的 东西致身败名裂,家破人亡。钱世臣也是同一情况,比夫猛更不如,夫猛至少晓得牟川的故事,钱世臣则只知夫猛是到泽内找寻一个古代遗下来的盒子,夫猛连鬼域 的事部瞒着他。”
辜月明讶道:“鬼域?”
季聂提苦笑道:“若古城真的存在,我们又怎都找不到,不是鬼域是甚么?”
辜月明道:“戈墨加上钱世臣,不可能的事也会变成可能,加上夫猛完全没有防范之心,被他们有心算无心,着了道儿毫不稀奇。我虽然不明白钱世臣为何冒大险强夺楚盒,却肯定只要抓起两人,再由我用刑逼供,肯定可问出楚盒的下落。大人认同我的看法吗?”
季聂提深吸一口气,道:“完全同意。”
辜月明为之愕然,讶道:“想不到大人答得这么爽脆。钱世臣不是大人的人吗?”
季聂提意有所指的道:“谁敢欺骗我,谁便要死。不过要下手生擒两人,必须严密部署,千万不能鲁莽行事。当然!如果我调来大军,我们爱怎样便怎样,只恨眼前的形势绝不容许我们这么做,否则后果会非常严重。”
辜月明不解道:“我不明白。”
季聂提似是想到某一方面的事,双目精芒烁动的徐徐道:“须分几方面来说,月明始会明白现在岳阳城的微妙形势。首先是钱世臣本人,他并不单是一个手握兵权的地方大臣,而是在江南有深厚基础的巨富,家族势力庞大,根深抵固,且在江南长期当官,抓起他很易出乱子。”
辜月明点头表示明白。
季 聂提道:“其次是朝廷心腹大患大河盟,其大笼头皇甫天雄反不足惧,只是个没有甚么大志的人,可是他的左右手丘九师和阮修真却完全是另一回事,自他们登场 后,大河盟的势力扩展膨胀得气势汹汹,明眼人都看出他们不甘心只当个独霸一方的帮会。如果江南不稳,朝廷又调动军队南下,等于逼他们立即起兵造反。大河盟 在大江一带的号召力,是绝不可小觑的。”
辜月明道:“只要我们设局诱钱世臣和戈墨到云梦泽去,下手生擒他们,再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安抚江南的民众,该不会引起大河盟的警觉。”
季聂提道:“在平常的情况下,月明的提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不过现在并不是正常的情况。丘九师和阮修真此刻正在岳阳城内,与钱世臣紧密合作诱捕五遁盗,任何针对钱世臣的行动,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惹来难以预测的后果。”
接着把丘九师捕盗大计的来龙去脉说出来,然后道:“捉钱世臣易,戈墨却是行踪飘忽、性格深沉、大智若愚之辈,又武功高强,精通道门异术,如若闻风先遁,要追捕他的难度不在擒拿薛廷蒿之下,所以如不是有十成把握,绝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辜月明想不到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忽然变得复杂起来,障碍重重,思索片刻,断然道:“戈墨交由我处理,只要他真是那个偷袭我的人,我有法子生擒他,然后再对付钱世臣。”
季聂提摇头道:“我不是不信任月明的能力,假设你只是要斩下戈墨的头颅,我会放心让你去收拾他。但是要生擒他即使是月明也力有未逮,一个不好,被他通知钱世臣,而钱世臣为求保命,投向大河盟,后果将不堪设想。只有在一个情况下,我们可全无顾忌。”
辜月明正愁不知何时方可取回楚盒,完成任务,闻言精神大振,道:“是甚么情况呢?”
季聂提沉声道:“就是先杀死丘九师,此人勇武盖世,极得帮徒和民众拥戴,只要除去他,阮修真只余待宰的分儿,大河盟再不足惧。”
辜月明双目亮了起来,念道:“丘九师!”
季聂提道:“月明先赶往岳阳去见钱世臣,装作若无其事,既没有遇上我,更没见过薛廷蒿。过几天我才回岳阳去,趁这段时间向凤公公报告,看可否抽调一批精锐,秘密潜来,当我完成部署,钱世臣和戈墨的末日也到了。”
乌子虚去后,周胖子舒服的吁一口气,道:“我们红叶楼肯定鸿运当头,好像老天爷亲自安排似的,忽然无中生有的钻了个画仙出来,红叶楼能否名传千古,就看这个最懂浑水摸鱼的色鬼绘画圣手了。咦!乖女儿的神情为何变得如此古怪,不是移情别恋,爱上这个小子吧!”
百纯没好气道:“甚么移情别恋?根本没有这回事。不过这好色家伙绘制的八美图的确令人期待,也使我更有心办好我们的十周年庆典。”
周胖子欣然道:“这方面我全仰仗乖女儿你,我实在帮不上甚么忙。宴会当然由我负责,这方面我是驾轻就熟,远近应聘来助阵的名厨有十多人,炮制最有本地特色的应时名菜,选料也由我一手包办,这方面全不用担心。”
又道:“晚宴押阵的助庆节目,是由乖女儿领导其它七美的歌舞表演,至于其它助庆节目,不知安排得如何呢?”
百纯苦恼的道:“出了点小问题,扬州最著名的幻术师闵子林病倒了,没法应约来表现厅堂幻术,会令晚宴大为失色。”
周胖子皱眉道:“他没有徒弟吗?”
百纯道:“我们请的全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若用的是次等货色,会被人取笑,还不如不要吃呢。”
周胖子头痛的道:“难道又要像招聘画师般四处张贴招聘榜文,唉!希望画仙之后有幻术圣吧。”
乌子虚呆坐在厅堂中心,大包袱放在圆桌上,额头隐见汗珠,脸色苍白。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而这问题是他从没有认真去想过的,以他一向周密谨慎的作风,怎可能如此轻忽大意?
直至坐下来前一刻,他还是深信钱世臣见到夜明珠后,会不惜一切将此稀世奇珍买下来,但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为何自己以前没想过这方面呢?那感觉便像被鬼迷了。
这个醒悟,令他打心底涌起寒意。
只恨现在想逃都逃不了,整个大江南北,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岳阳城内的红叶楼,更重要是这个百纯专属画师的身份,令他的售宝行动变得天衣无缝,如果不去试,有如入宝山空手回,那时会非常后悔没有收胖老板的八锭金子。
幸好现在有画仙的身份作掩护,只要钱世臣到红叶楼来,他可以因应情况作出精密的部署,拟定可进可退的售宝计划。他是个最懂利用环境的人,而红叶楼正提供了最理想的环境。为了将来,他必须坚持下去。
在 那样的一个售宝机会摆在眼前的情况下,不论他如何色迷心窍,都绝不可以和楼内任何女子登榻缠绵。自己知自己事,照以往的情况,一旦和女子发生肉体的关系, 明早起来时他将会坠入失落的深渊,万念俱灰,任何事都提不起劲,只想立即离开,水远不再回来,似像个一直找寻某一珍宝的人,当珍宝到手后,发觉那根本不是 他追寻的东西,那种随之而来没法压抑的失望会令他崩溃。这是命运对他的咀咒。
百纯又如何呢?
他 从未遇过一个女人能如百纯般令他动心,她会是唯一的例外吗?多么希望和百纯一夜缠绵后,他永远不想离开。为了知道真相,他愿意作出任何牺牲,包括他的将 来。所以在碰百纯前,绝不可以碰其它女人。对别的人来说,这该不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可是对他来说,却像饥民面对满席丰盛的佳肴美酒,强迫自己等待最后的一 道菜。
他要求独立幽静的居所,是为方便他的行动,且要觅地把夜明珠和任何可显示他五遁盗身份的东西藏起来,例如他亲手精制的“盗衣”、钩索、水靠、换气铜管、踏地无声的布鞋等等。
想到这里,他拗开一切疑虑,探手解开面前的包袱。
辜月明策马在黑暗的官道飞驰,陪伴他的只有星光月色,心中一片茫然。
或许他再见不到那位在渡口邂逅的女郎,又或许他会在岳阳再遇上地,没有任何事是可以肯定的。
自从接下凤公公的任务,命运似再不被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恐惧变成了现实,女郎的确是与楚盒有关系的人,命运之索已把他们缚在一起,将来的发展,他是无从猜测。
解除军职,回复自由之身,是他最大的渴想,但在这一刻,此事变得非常遥远,再无关重要。
季聂提对他是不起任何约束的作用,他辜月明只会依自己的方式去办事。他虽然爱自行其是,却绝非不顾大局的人,有自己的打算,是基于更深入的考虑。
他是绝不可让楚盒落入季聂提手上。
如果凤公公的确是要把楚盒据为已有,那楚盒便是他唯一能令凤公公遵守承诺的法宝。凤公公只答应解除他的军职,并没有答应不杀死他。
他肯定偷袭自己的人是戈墨,试问天下间有多少个像戈墨般既懂妖法又武功强横的高手?而他不去惹戈墨,戈墨也会来惹他,先发者制人,他是不会吃这个亏的。
至于丘九师,他和对方无怨无仇,怎会蠢得作季聂提的杀人工具。对凤公公一方的人,他是不具好感的。
如果能趁季聂提不在的机会,干掉戈墨,取得楚盒,他便可以扬长而去,忘掉古城,忘掉薛廷蒿说过的话,忘掉一切,他真的不愿去想虚无缥缈的鬼鬼神神。
但他能忘掉那女郎吗?
“酒菜来了!”
乌子虚听到蝉翼的呼唤,连忙从瓦顶翻下来,灵活如猫般穿窗而入,回到二楼的卧室,拍掉身上的灰屑,披上外袍,经阶梯到下层去。
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现在他身上再没有任何可揭破他身份的证物,他是完全的“清白”。
桌上放了三个精致的小菜,这回倒不是因乌子虚要求高,而是为争取时间,故意点些需时较久的菜色。
乌子虚在另两个小婢伺候下,坐到圆桌去,向一本正经立在桌子另一边的蝉翼道:“蝉大姐何不坐下来陪我吃点东西。哈!酒菜还是热的,肯定从厨房到这里来不用走几里路。”
为他摆碗筷斟酒的小婢们掩嘴偷笑,她们虽远比不上清丽可人的蝉翼,但都略具姿色,登时春意撩人。
蝉翼没有丝毫笑意,紧绷粉脸,瞪他一眼道:“你自己吃个够吧!酒菜来自东厨。供应客人的厨房共有五个,三个在主街的正堂和左右翼堂,另两个分别位于东西两院。风竹阁属柬院范围,酒菜当然由东院供应。”
转向两个小婢道:“你们在外堂等候。”
两个小婢应命离开,令刚想调笑她们的乌子虚大感失望,幸好蝉翼留下来。
蝉翼虽然对他仍是不假辞色,但态度大有好转,至少肯望他一眼,又有问有答。
乌子虚最擅旁敲侧击的手段,据桌大嚼,漫不经意的问道:“红叶楼最美的地方在哪里呢?”
蝉翼盯他一眼,看神情该已失去忍受他的耐性,神情勉强的道:“当然是东西两院临湖的十八个水榭,只接待达官贵人,有钱也买不到。”
乌子虚立即双眼放光,道:“我要最好的,哈!这可是你们老板亲口答应我的。哪个水榭最好?”
蝉翼露出鄙夷之色,道:“东西两院各具特色,都是最好的,就看个人的喜好。”
乌子虚好整以暇的道:“举例来说,就以你们岳阳城最有地位的布政使司钱世臣为例,他选哪座水榭?”
蝉翼露出几乎被气死的娇憨神态,道:“使司大人每次来都到西院的书香榭去,那是使司大人专用的,你可不能打书香榭的主意。”
乌子虚心中暗喜,最怕是钱世臣每次来都挑不同的地方,既有特定的地点,对他的行动是大大有利,虽然直至此刻,他对如何单独见到钱世臣,仍是无计可施。
蝉翼再按捺不住,道:“明天午时我会到这里来,领你去采购作画的材料,你要人来伺候你吗?”
乌子虚连忙点头,尚未有机会说话,蝉翼避瘟神般溜掉了。
 
第八章 盗踪乍现

坐在斑竹楼二楼的平台雅座,看着阳光普照热闹繁华、车水马龙的大街,丘九师怎都感觉不到那无形敌手的存在,可是他晓得自己已开始相信阮修真的推断。
他刚见过钱世臣,正如阮修真所料的,钱世臣白忙了一个晚上,仍找不到五遁盗的蛛丝马迹。他们害怕的事,变成必须面对的现实。
阮修真认定五遁盗仍留在城内,他是半信半疑,而阮修真指出五遁盗多多少少和百纯有点关系,更是他百思不解的事。如果那无形的敌人,真的是站在五遁盗的一方,好该不让他有接触百纯的机会,这一切真教人想不通思不透。
但假如证实五遁盗确与百纯有关,他不得不接触百纯,他可以把持得住,只动脑筋,不动感情吗?
自长街初遇后,他一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情绪支配。以往他的脑袋装载的只有男儿大业,从未为自身作过任何打算,亦不想有任何感情上的羁绊。
百纯的出现,令他看到另一片天地。当百纯揭帘展露玉容的一刻,他无需任何努力,自然而然把以往看得最重要的一切,统统忘到了九霄云外、那是从未有过的滋味。是爱的感觉吗?
此时阮修真来了,关门后神情古怪的坐到他身旁,低声道:“有眉目了。”
丘九师喜出望外,精神大振道:“是不是发现那小子?”
阮修真道:“差不多是这样子。本来岳阳帮的人找不到那小子的踪影,我只好用上最后一着,请马功成集中人力对红叶楼下工夫。红叶楼聘用了不少岳阳帮的人,这是江湖惯例,好让岳阳帮分享利益,果然给他们查出一个极有可能是五遁盗的人来。”
丘九师听得寒毛倒竖,失声道:“真的与百纯有关?”
阮修真道:“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同伙关系,而是非常微妙,微妙得教人心寒的关系。”
丘九师深吸一口气,道:“我预备好了,说吧!”
阮 修真道:“红叶楼近年在江南声名鹊起,全赖有百纯从京师来助阵,她本身当然有号召力,更重要是她的智慧。为了令红叶楼更上一层楼,百纯为红叶楼的老板周胖 子出主意,藉红叶楼成立十周年,于七月初七乞巧节举行晚宴,以作纪念十周年庆典的重头戏。早于三个月前,红叶楼发出邀请帖,广邀江南有头有脸的人赴会,参 加庆典。这张邀请帖等于身份地位的象征,没收到帖的人都不敢对人说,由此可见红叶楼的十周年晚会是如何轰动。”
丘九师不解道:“红叶楼七月七日的庆典,与五遁盗有甚么关系?”
阮 修真道:“当然大有关系。百纯想出来的一个庆祝方法,是请来名画师,为楼内最当红的八个姑娘画肖像画,百纯当然是其中之一。完成的八美图,会于七月七日悬 挂于晚宴的场地,任由骚人墨客赋诗题字,效法岳阳楼,希望能出另一篇《红叶楼记》,可惜岳阳城的所谓名师,画出来的东西没有一幅百纯看得上眼。周胖子只好 向附近各城公开招聘,两个多月从各地应聘的画师达数十人,却全不济事,直至昨天午后时分,一个自称从京师来的画师,竟同时得到周胖子和百纯的认许,且待之 以上宾之礼。”
丘九师立即变得龙精虎猛,雀跃道:“时间非常吻合。”
阮修真道:“这次他遁入的是画师的身份,完全没有破绽,至少骗过老奸巨滑如周胖子者。”
丘九师摇头道:“甚么都可以改变,眼形也可以改,独有眼神是没法改变的,只要我看到他的眼睛,可立即把他认出来。”
阮修真分析道:“此人于红叶楼的十周年庆典作用重大,又直接牵涉到百纯,如果我们毫无凭据的直闯红叶楼拿人,会闹得很僵。且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如捉错了人,会变成个天大的笑话。所以我们必须谋定后动……”
尚未说完,手下把门推开,道:“岳阳帮马当家到。”
两人愕然瞧去,一个满脸虬髯的中年大汉扑将进来,两手按在桌子上,俯身低声道:“目标出来了,由红叶楼的小婢蝉翼带路,似是往东市去。”
两人倏地起立,均感机会难逢。
乌子虚在东市最有规模专卖文房用品的店铺,一口气购下足够绘画数十幅画的材料用具,只是大小毛笔便十多枝,生纸熟纸各两大扎,看得蝉翼大皱眉头,又没法干涉,随行的两个大汉更没有手可以腾出来,见蝉翼没有表示,只能在心中大骂。
店东自然笑逐颜开,这个豪客不但购买量大,选的全是最上等货色,包括卖不出去的陈年收藏,狠赚了一大笔,不迭的赞乌子虚识货。
蝉翼付了帐后,艳娘给她的银两所余无几!见乌子虚犹似意犹未尽,暗吃一惊,凑近乌子虚道:“没钱了!”
乌子虚乘机碰她香肩,蝉翼触电般移开,尚未有机会发作,乌子虚嘻皮笑脸道:“原来如此。娘子!我们回家去。”
蝉翼大怒道:“谁是你的娘子?”
乌子虚装出对她用神细看的姿态,哈哈笑道:“对!对!你仍不是我的娘子。”再打个哈哈,向店东挥手道别,往铺门举步。
蝉翼追在他身后,知这人脸皮极厚,骂他可能正中他下怀,正不知如何报这一箭之仇时,忽然乌子虚往后踉鎗倒退,跌个四脚朝天,一时完全弄不清楚发生了甚么事。
事情发生得太快,跟着的两个红叶楼的护院武士亦呆在当场,不知该抛掉手上的东西好,还是继续捧着。
一个魁梧轩昂的大汉拦在门外,手中长刀斜举,刚好是劈到一半的古怪姿态。
出手的当然是丘九师,这个揭破对方五遁盗身份的方法,是由阮修真想出来的,只要对方是五遁盗,肯定无所遁形。
就 在乌子虚踏出店门的一刻,丘九师从横里闪出来,以从手下借来亮晃晃的刀子,照乌子虚面门猛劈下去,以五遁盗的身手,当然不会被他轻易了结,只要五遁盗往后 闪开,立即原形毕露。最厉害处是根本不容对方有思索的时间,为了保命,又基于高手本能的反应,是不可能摸不到他底子的。
只恨事实完全出乎丘九师意料,直劈至离乌子虚额头一寸的位置,乌子虚仍像呆头鹅般不知闪避,换作是武艺较次者,想留手都办不到,幸好是丘九师,说收便收,否则会闹出人命。
看着仍未能爬起来的乌子虚给吓得脸青唇白,不住哆嗦抖颤,丘九师大感头痛,弄出来的这个烂摊子,如何收拾好呢?
蝉翼尖叫起来。
两个护院武士捧着提着大包小包,拦在乌子虚前方。
丘九师垂下长刀,往后递去,自有手下识相的来接走长刀,干咳一声,正要说话,阮修真从另一边走出来,站到丘九师旁,挤出笑容,举手道:“只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蝉翼惊魂甫定,想蹲下去看乌子虚有没有受伤,岂知双腿发软,咕咚一声坐倒地上。
乌子虚像忽然回复气力,往蝉翼爬过去,叹道:“强盗来了!强盗来了!娘子不要怕,我来保护你。”
蝉翼见他没有受伤,放下心来,看他一副要来抱自己的模样,大骇道:“不要过来。”连忙起立。
阮修真见那两个大汉目露凶光,知他们动手在即,忙道:“在下大河盟阮修真,这位是丘九师,今天的误会,日后自会向周老板和百纯姑娘请罪。只要多问一句话,我们立即掉头定。”
人的名儿,树的影子?阮修真报上两人名字,立即镇着红叶楼那两名大汉。
乌子虚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色厉内荏的嚷道:“我和你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却要用卑鄙手段暗算我,若非我郎庚习过几天拳脚,身手敏捷,这一刀会要了我的命。”
连那两个大汉都听得直摇头,如此大言不惭的家伙,真是够不要脸的。
不要看蝉翼只是婢女的身份,却是识大体的人,晓得形势不如人,换了周胖子在此,也要忍了这口鸟气,还要装得客客气气的。问道:“请问先生想问甚么呢?”
阮修真好整以暇的问道:“我想向郎先生请教,他的胡须是不是黏上去的呢?”
丘九师正留心乌子虚的手腕,却看不到任何疤痕,闻言心中叫绝,卖蛇胆的小子脸上干干净净的,如果这个叫郎庚的家伙是那小子扮的,胡须当然是黏上去的,可轻易扯下来。
乌子虚躲到两个大汉身后,暴跳如雷的破口大骂道:“士可杀,不可辱,竟敢说我的美须是假的。来人!给我画仙郎庚打这两个小子出去。哎哟!”
移到他身旁出其不意一手抓着他颊下垂须猛扯一下的蝉翼,狠狠道:“不要乱嚷好吗?真希望是假须,那以后都不用见到你。”
乌子虚哇哇叫痛,再说不出话来。
丘九师和阮修真你看我,我看你,均感一败涂地,裁到了家。
丘九师抱拳道:“得罪之处,请郎先生大人有大量,万勿见怪。”
一扯阮修真,无奈的去了。
小艇离开小码头,朝八阵园的方向驶去,丘九师负责摇橹,阮修真坐在船首,闭目沉思。
丘九师摇头苦笑,自出道以来,他从未这般窝囊过。
阮修真睁眼道:“我敢肯定他是五遁盗。”
丘九师道:“我知道你不服气,我也不服气得要命,可是他的须却是真的,如是黏上去,早给那俏婢一手扯下来。”
阮修真道:“五遁盗是最出色的大盗,他的易容术当然不是普通的易容术,有方法黏上去便扯不掉,须某种特制的药水方可弄脱。”
丘九师道:“那一刀又如何呢?难道他活得不耐烦,任人把他干掉?”
阮修真道:“别忘记他是个最懂随机应变的人,就在剎那间看清楚你是谁,猜到你只是试探他,所以将计就计。”
丘九师同意道:“这个可以说得通,但他惊惶失措的表情,吓得面无人色的窝囊模样,却不可能是装出来的。我最懂看人的眼,那确是怕得要死的神态,瞒不过人的。”
阮修真道:“不知你有没有留意到,当他爬向那俏婢时,眼中又露出那种像追求某一种东西的渴望,与卖蛇胆那小子如出一辙。”
丘九师皱眉道:“我倒没有留意,那时我想的是挖一个洞躲起来。唉!现在他已回到红叶楼去,我们还可以拿他怎样?”
阮修真道:“如果有真凭实据又如何呢?”
丘九师叹道:“何来真凭实据?”
阮修真沉吟道:“他说是来自京师的甚么画仙郎庚,我们就到京师去查看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人。最好他是冒充的,而真正的郎庚仍身在京师,便是我们最需要的证据了。”
丘九师道:“从这里到京师,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那时这小子早溜掉了。”
阮修真道:“我们可以找钱世臣帮忙,由他以飞鸽传书找京师的人帮忙,可在十天内有结果。这十天我们也不用闲着,一方面严密监视红叶楼,另一方面由你去向百纯请罪,诈作是一场误会,令五遁盗真的以为自己过了关。”
丘九师骇然道:“岂非又要和百纯纠缠?”
阮修真道:“这是因应时势而变化,当京师传来好消息,我们的捕盗计划将大功告成。还有别的选择吗?”
乌子虚知道自己正处于最险恶的形势下,必须改变计划。如果钱世臣不肯交易,还动刀动枪,他须立即逃出岳阳城去,那时凭的只剩下自己逃生的本领。
阮修真和丘九师的确名不虚传,不但没有被他疑兵之计所惑,追到别处去,还掌握到他的新身份。幸好自己并非省油灯,没有当场现形。
他的缺点变成了他的优点,他倒地时是真的害怕。从未离敌人这么近过,对手且是有资格在单打独斗、正面硬撼下击败他的人,想想都要抹一把汗。
是不是仍要去见钱世臣?他不想死,非常怕死,可是更清楚很快会花光手上的银两。一贫如洗的穷光蛋日子,简直是生不如死。夜明珠已变成他唯一的希望,怎都要赌他娘的一把。
“你坐在这里发甚么呆?要不要吃惊风散?”
乌子虚魂魄归位的回头望去,蝉翼进入厅堂,绕过他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坐下来,秀目满载嘲讽的神色,冷冷瞅着他。
乌子虚立即心痒起来,手捋长须,装出痛苦的表情,道:“扯得我这么痛,蝉翼妹怎么赔我?”
蝉翼大嗔道:“谁是你的蝉翼妹?扯死你是活该,真希望那丘九师一刀把你杀了。”
乌子虚哈哈笑道:“不要骗人了,蝉大姐当时都不知多么关心我,还要蹲下来抱着我,怕我给坏人害了。哈!美人恩重。我郎庚真幸福。”
蝉翼知道和他斗嘴,只会多给他占点便宜,白他一眼道:“不要胡扯,艳娘要我来问你,可以开工了吗?老板说今晚要看到你第一张画。”
乌 子虚这时已把所有忧虑担心抛到九霄云外,故作正经的压低声音道:“不如先让我为蝉姐儿画一幅肖像画,永远留下蝉蝉你青春焕发的动人模样,将来白首偕老时, 好有个美丽的回忆。想想吧!当儿孙满堂时,拿出镇家之宝来,说〝看吧!婆婆年轻时是多么漂亮迷人,公公当时追求我不知多么辛苦。〞还有比这更有乐趣吗?”
蝉翼一方面气得几乎翻白眼,一方面有点心动,这色鬼虽然讨人厌,但那手画工确是非常超卓。刚才来前,艳娘曾吩咐她,看可否教这家伙私下为艳娘写画像。没好气的道:“你少嚼舌头,我是不吃你那一套的。可以动笔了吗?我要向艳娘交代啊!”
乌子虚伸个懒腰,懒洋洋的道:“今晚正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刻,说到写画我立即变得龙精虎猛。钱世臣今晚来吗?如果他没有空,便在书香榭摆个酒席,再找个漂亮迷人的甜姐儿来陪我饮酒作乐。我的娘!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蝉翼不悦道:“你究竟要写画还是花天酒地?”
乌子虚耸肩道:“两者有冲突吗?让我告诉蝉蝉你,写画只是瞬息光景,但画情却必须长时间去培养,画情够了,一挥可就。例如我要为蝉蝉作画,蝉蝉必须帮我培养画情,向我展露最能迷死人的一面,如此画出来的东西始是上乘的作品,明白吗?”
蝉翼粉脸红了起来,可能是想到他的“迷死人”指的是哪方面,又拿他没法,生气道:“你爱说甚么是你自家的事。除书香榭外,其它水榭我都可以安排。”
乌子虚目的只是观察书香榭的形势,欣然道:“那就书香榭旁的甚么榭吧!酒菜由蝉蝉出主意,至于漂亮的姐儿,当然是八美之一,否则如何培养画情?”
蝉翼的粉脸更红了,狠狠瞪他一眼,逃命似的去了。
钱世臣看过凤公公的手谕,道:“大公公指示,说辜大人身份特别,直接向皇上负责,故有行事的自主权,我们间亦不用执上下之礼。有甚么用得着我钱世臣的地方,我必全力配合。”
辜月明见他的目光不住往放在在桌上的革囊梭巡,显然生出好奇之心,却故意不说破。由于手谕藏在革囊内,所以顺手放到桌上去,倒不是要故作神秘。淡淡道:“我想弄清楚当年发生的事。”
钱世臣愕然道:“当年发生的事,我写了个过百页的详尽报告,一份送上京师,另留下一个抄本,可给辜大人过目。”
辜月明漫不经意的道:“我希望可以和戈墨会面,他该最清楚寻宝团成员的死因。”
钱世臣面露难色,道:“戈墨像辜大人般,一向独来独往,并不受我管辖,当年请他来助查,已是天大的面子。”又故作惊讶的道:“当年发生的事,朝廷早有定论,眼前当务之急,是缉捕薛廷蒿归案,再从他身上追寻夫猛的下落,季大人已因薛廷蒿现踪,追往云梦泽去,辜大人……”
辜 月明不客气的截断他道:“钱大人又忘记了,我只会以自己的方式行事。在我来此途中,两次被人行刺,此人不但武技强横,且懂妖术,令我心生怀疑。哼!谁敢来 惹我辜月明,都不会有好结果。他更低估了我,以为只要装神弄鬼,可隐藏身份,不知我对辨人有特殊的本领,只要他再出现我眼前,我可以立即识破他。”
钱世臣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不悦道:“辜大人是不是暗示偷袭你的人是戈墨?”
辜 月明双目寒光剧盛,直望进钱世臣眼中去,似能透视他心内隐藏的秘密,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不知钱大人对戈墨的认识有多深,但我一贯的作风是怀疑所有 人。我想见戈墨,是要肯定他是不是袭击我的人。我这次奉命南来,目标是取得楚盒,谁挡着我,谁便要死,希望钱大人明白。”
他是故意令钱世臣恐惧,使钱世臣明白若被他找到戈墨,不论钱世臣是否戈墨的同谋,亦难免受牵连。最理想是钱世臣沉不住气,请戈墨出手杀他,他的机会便来了。
钱世臣忿然道:“戈先生绝不是这样的人,我立即派人去找他,请他来见辜大人,消除辜大人心中的疑虑。”
辜月明一副这样最好的神态,加重语气道:“十年前云梦泽的惨案,疑点重重,只是薛廷蒿竟遁入空门,又忽然出现,已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我会以全新的角度,对此案展开调查,钱大人心里需有准备。”
钱世臣深吸一口气,压下波荡的情绪。他开始明白季聂提为何对辜月明如此忌惮,戈墨也不敢轻视他,这个人太厉害了。道:“只要能破案,我钱世臣必全力配合”
辜月明沉吟片刻,道:“有没有清静点的地方,我不需有人伺候,最好是在水陆交通同样方便的地方。如没有甚么特别事,钱大人最好不要来找我。”
钱世臣还有甚么好说的,道:“这个我可以立即为辜大人安排妥当。”
辜月明心中暗笑,他选交通方便的居所,不是为方便自己,而是方便戈墨下手杀他。
无双女伏在瓦脊处,俯视布政使司府的外院门。到达岳阳城后,她立即投店,安置好黑儿,到南门外等候,等了个把时辰,见到从云梦泽回来的辜月明进城,连忙跟在他马后,直至他进入布政使司府。
埋葬舅舅后,她心中只有-个念头,就是杀死辜月明。如果没有前车可鉴,她会找个接近辜月明的机会,以飞针绝技取他之命,可是想起那赤脚高手以两指挟着飞针的本领,她再没有以前的信心。一击不中,让辜月明提高警觉,可能永远都杀不了他。
如果辜月明以布政使司府为落脚的地点,杀他的难度会剧增。
想到这里,辜月明策马驰出布政使司府,另有两骑领路。
 
第九章 迷人手段

乌子虚站在水榭临湖的平台上,凭栏眺望黑夜下的挂瓢池。他一边欣赏湖岸的美景,一边在审度形势,巨捆无遗,默默记在心头。
他置身的水榭名水香,虽比邻书香榭,却看不到书香榭,事实上这是西院九榭的特色,巧妙地嵌入池湾去,榭与榭闾遁植斑竹,使每一个水榭部变成一个独立隔离的世界。
池的对岸是东九榭,他的风竹阁则是九榭外另一独立的建筑物,离他现在的位置约二百丈远,距离绝不近,但以他的水底功夫,有把握在半刻钟的时间内,横渡挂瓢池,回到风竹阁。
他已拟定完整的计划,大有一试的价值,关键在能否画出七幅令百纯赞美的作品,因此他必须出尽浑身解数。
搬 东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乌于虚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回头看去,一群小婢正抬着一张桌子进来,桌面和脚架分开捧着,其中两人提着高背倚,往平台浩浩荡荡而来。 艳娘和蝉翼跟在搬桌团的后方,前者嘴角含春,未语先笑,风骚浪荡,对乌子虚的态度完全不同;后者则仍是那副勉勉强强,不苟言笑的冰冷神色,可是对乌子虚来 说,两人的吸引力高低立判,蝉翼的诱惑力实远比艳娘大。
搬桌团在厅堂和平台交接处停了下来,艳娘则挟着一阵香风,直抵他身前,媚笑道:“今夜是郎先生动笔写画的第一夜,我们红叶楼会以上宾之礼招待郎先生。郎先生喜欢把桌子安置在平台上哪个位置呢?”
乌子虚大感新奇有趣,这个招待确实别开生面,小婢们全都姿容不俗,十六、十七岁的年纪,虽比不上蝉翼,已非常可观,看她们抬得香汗淋漓,娇声喘息,燃烧着她们青春的岁月,何人看了酥了一半。叹道:“可否再抬一张大床进来。”
小婢们正以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他,闻言不但没有人害羞,还齐声娇笑,登时满榭春色。
艳娘两眼上翻,任谁都猜到她心中在嗟叹这色鬼死性不改。
蝉翼大怒道:“休要想歪你的心。”
乌子虚讶然审视她,欣然道:“这不是河东狮的咆哮吗?蝉姐儿愈来愈像是我的娘子了。”
蝉翼正要发作,给艳娘截着道:“我们红叶楼有我们的规矩,特别是我们的红叶八美,更由百纯姑娘亲自定下规条,郎先生必须遵守。”
乌子虚兴致盎然的问道:“愚生洗耳恭听。”
艳娘神气的道:“红楼八美,全是卖艺不卖身,是真的卖艺不卖身,想一亲香泽吗?必须小姐她心甘情愿才成,只要小姐她愿意,嫁给你也行,夜度资赎身金全免,就看你的本事。”
乌子虚为之叫绝。百纯肯定是经营青楼的天才,掌握到男人愈难得到手的女人愈珍贵的至理,且享受到追逐裙下,真情真意的最大乐趣,哪还不前仆后继。要买她们的艺当然不会便宜到哪里去,如此红叶楼势必财源广进,金子银两滚滚而来。
蝉翼冷冷道:“明白了吗?”
乌子虚恭顺的道:“娘子!我明白了!”
那群小婢想笑又不敢笑,怕开罪蝉翼,忍得不知多么辛苦。
艳娘怕蝉翼吃不消他的浪子无行,忙道:“怜影快来了,你不知胖爷为此安排得多么辛苦。怜影这十多晚的期全排得密密麻麻的,胖爷须说服客人才勉强腾出空档,如果你今晚交不出好成绩,胖爷会要了你的命。好啦!桌子放在哪里?”
乌子虚的目光从艳娘移往气鼓鼓的蝉翼,又移往那群小婢,道:“当然是临湖置桌,让我与美人儿共享湖上明月。”
艳娘笑骂道:“说一句便够,偏是这么多废话。”说罢指示众婢把桌椅安放在平台靠栏的位置。然后道:“郎先生还有甚么要求呢?”
乌子虚笑道:“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个求的是一叶轻舟,泊在水榭之旁,当养足画情,便驾舟返回风竹阁,动笔挥毫,写下第一幅美人图。”
艳娘道:“这个容易,照先生的意思办。还有一个要求呢?”
乌子虚来到紧绷着俏脸的蝉翼身前,一揖到地,道:“请蝉翼姑娘届时陪愚生一起登舟,顺道游湖,归家去也。”
蝉翼猛一踩脚,大嗔道:“你这人!我们走!”说毕拉队走了。
艳娘掩嘴笑道:“蝉翼如给你气坏,奴家会找你算帐的。”伸手在他手臂上重重扭了一把,再送他一个媚笑。
忽然丝竹管弦之声在榭外响起。
艳娘笑道:“怜影来啦!奴家走了。”
阮修真坐在小亭理,丘九师来到他对面坐下,道:“见过钱世臣,他答应立即送出飞鸽传书,要他在京师的人调查郎庚,该在十天内有回音。”
又道:“辜月明来了!”
阮修真一愕道:“辜月明。”
丘九师道:“钱世臣亲口告诉我他刚见过辜月明,真奇怪,他是不该告诉我的。表面看钱世臣没有甚么,但我却从他的眼神看出他心绪不宁。”
阮修真不解道:“为了一个薛廷蒿,劳烦权倾朝野的厂卫大统领南来,已属事不寻常,现在还出动皇上的御前猎手,真令人难以理解。”
丘九师神色凝重的道:“会不会是凤公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真正的目标是我们呢?特别是你老兄。”
阮修真点头道:“这正可能是钱世臣暗中通知你的原因,于钱世臣来说,如果江南出乱子,他是首当其冲。辜月明既是当世最出色的悬赏猎手,也可以变成可怕的刺客,且他一向独来独往,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丘九师冷笑道:“但却有个好处,杀了他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阮修真道:“在生擒五遁盗前,我们不宜节外生枝,只须提高警觉,加强防卫。谅辜月明不敢公然行刺我。”
丘九师双目杀机大盛,沉吟道:“出入要小心点。”
阮修真道:“当务之急,仍是五遁盗。我刚才在想,红叶楼画师的身份,为何比卖蛇胆更吸引呢?其中必有我们不明白的理由。”
丘九师点头同意。事实上他憋得非常辛苦,像个满溢的池塘,却无宣泄的渠道,恨不得冲进红叶楼内,把那气人的家伙生擒活捉,押去见皇甫天雄。苦笑道:“除非他肯告诉我们,否则我们无从知晓。”
阮修真神色古怪道:“当然不是这样子,只要让我清楚他在红叶楼的活动情况,我有把握凭此推测出他真正的目的。而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是志不在天女玉剑,而是另有目标,否则他会继续卖蛇胆,这个身份更有利于他在城内活动,不会像现在般引我们怀疑。”
丘九师终于明白他的神情为何如此古怪,叹道:“你是要我去见百纯。”
阮修真耸肩道:“你不是亲口说过要去向她解释今天的误会吗?还有为爽约喝罚酒的事呢?两件事一并解决,你是占便宜了。”
丘九师颓然道:“神又是你,鬼又是你。去见百纯是不是代表我们屈服了呢?”
阮修真道:“我真希望有别的选择,总不成我们在此呆坐十天,枯等钱世臣的喜讯。去吧!或许这就是命运,不论将来情况如何发展,我是不会怪你的。破不了祂要你和百纯纠缠的环节,我们可破祂别的环节,只要找到那小子的把柄便成,胜利仍是属于我们的。”
丘九师发了半晌呆后,压低声音道:“真要命,我忽然感到生机勃勃,你现在想拦着我也不成。由此可知祂的确要我去见百纯。老天爷救命呵!”
百纯轻移玉步,来到钱世臣身旁,为他斟酒,然后到他对面坐下,边为自己的杯子注酒,讶道:“大爷今夜为何心事重重?有甚么难以解决的事?”
钱 世臣看着她娇笑的容颜,暗叹一口气。书香榭仍是那个水榭,挂瓢池迷人依旧,可是比起上回,他的心情实有天壤之别,危机已临身,更有可能是大祸临头。辜月明 厉害得教人害怕,敲响他的警号。戈墨要杀他是正确的决定,只可惜没法干掉他。痛苦在想找个人商量时,唯一的人选戈墨又去而未返,忧惧交袭下,想到只有百纯 能令他暂时忘记一切,无主孤魂般便到红叶楼来。摇头道:“我没有甚么,只因官务繁忙,今晚喝两杯便要走。”
百纯不依道:“奴家还想听故事呢!钱大人怎可说故事只说一半。”
钱世臣怎还有说故事的心情,更后悔上回说了不该说的话,乘机提醒她道:“记着我说的故事,绝不可以告诉别人。”为引开她的注意力,道:“那个新来的画师,是不是很可疑呢?”
百纯露出迷人的笑容,像想到甚么似的若有所思的模样,樱唇轻启道:“原来大人因五遁盗的事心烦。是不是丘九师告诉大人有关画师的事?”
钱世臣心忖自己的烦恼还不够多吗?哪有兴趣去理甚么五遁盗。不过有百纯陪伴,心情确大有好转,谈甚么都好,只要她不追问故事便成。道:“那画师是个怎样的人?”
百纯的眼睛漾出笑意,然后漫不经心的以纤指撩拨鬓发,耸耸肩胛,像从内心深处涌出没法遏止的情绪,柔声道:“他是个色鬼、疯子,浪子和天才的混合体,奴家从未见过一个人,像他般令人不耐烦,惹人讨厌,同时又没法不去欣赏他。如果他真的是五遁盗,那将成完美无瑕的结合。”
钱世臣从未见过百纯这般的神情,隐隐里,他感到丘九师外,又多了个情场的劲敌。
乐 音变得暸喨起来,吹奏着明快轻松的调子,引得乌子虚手舞足蹈,随乐起舞。他就是这副德性,青楼会令他变成个没有自制力的人,而他更是破天荒第一次把享受和 工作结合在一起,兼且红叶楼不论格局、气魄和提供的乐趣,都是他从未尝过的,对他的冲击力可想而知。在这一刻,他彻底忘记了为何要在这里,只知享受生命的 时刻又到了。
红叶楼迷客的手段是别出心裁的。
水榭楼分两层,下层是储物室和厨房,全为享用水榭的宾客而设,二楼分前后两厅,以垂帘分隔,伺候的婢仆在前厅候命,演奏的乐队就在那里奏乐。后厅连接平台,是乌子虚所处的地方,专用来接待付得起钱的贵客。如此排场,多付点钱都觉物有所值。
两 个俏丫头左右拉开垂帘,出现一个身长玉立,体态动人的年轻姑娘,她不是乌子虚见惯那种浓妆艳抹的娘儿,只薄施脂粉,淡雅得来却是恰到好处,尽显她清秀的气 质。垂额的刘海,予她一点稚气,看上去既青春又出众。如此美女,虽比不上百纯,但已是他从未在青楼遇过的上上之品。她根本不像青楼名妓,而是个大家闺秀。
乌子虚脑际轰然一震,灵魂儿飘上了半空。
她穿的是剪裁合体的丝质垂地裙裳,白花蓝地,配着丝质的腰带,骄傲地展示她动人的曲线,苗条的体态,更突出了漂亮的脸庞。耳珠挂着的两颗明珠摇摇晃晃的,说不尽的风流娇俏。
她以受过训练的曼妙姿势,仪态万千的经过垂帘,当帘幕在她后方合拢,乌子虚不由屏住了呼吸,瞪着这位似是从仙界闯破仙凡之隔降临尘世的仙子。
怜影巧笑倩兮的直达他身前,盈盈福身道:“奴家怜影,请郎先生指教。”
乌子虚清醒了点,吁出一口气道:“我们现在是为一共同的目标努力,就是要把美人儿你最迷人的神韵表现出来,让我们忘记了过去,忘掉将来,留下这一刻的美好时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只有放开怀抱,才能享受到生命的真谛。”
怜影欢喜的道:“先生说得真动人,我们八个谁不想画一幅最美丽的画像。先生教怜影怎么做吧。”
乌子虚微笑道:“很简单,美人儿你须向我施尽浑身解数,展露你最能迷死男人的手段,展露你最动人的一面,我保证看到我画出来的东西后,美人儿你永远不会后悔。”
怜影忽然击掌三下。
乌子虚一呆道:“美人儿你干甚么?”
怜影微耸香肩,若无其事的道:“奴家教人把筝送进来,那正是奴家最能迷死男人的手段。”
乌子虚无言以对。
 
第十章 筝音幻境

辜月明坐在厅堂一角,伸手到革囊内取出古剑,握在手中。
钱世臣安排他入住的小宅院君山苑,完全合乎他的要求,位于城东南一条小河旁,后院设有小码头,远离其它房舍,最近的民居隔了片柳树林。即使屋内发生激烈的拚斗,恐怕仍没法惊动其它人。对钱世臣或他来说,都是理想的环境。
灰 箭交给钱世臣打理,安置在他府内的马厩,一天钱世臣没干掉自己,谅钱世臣也没有胆量动灰箭半根寒毛。他真舍不得和灰箭分开,却怕有人趁他不在时伤害灰箭泄 愤。在城市的环境里,孤身行动比较方便。明早他会去找灰箭,骑牠到城外驰骋,让牠保持在最佳状态下。他有一个奇异的感觉,楚盒仍在云梦泽内。
奇异的感觉从古剑蔓延至他握剑的手,然后他的心急剧的跃动着。
辜月明心叫邪门,难道此剑真有灵异的力量。
多想无益,辜月明把剑收回革囊内,本想随手搁在身旁的方几上,又生出不舍的情绪,最后随手插在腰带处。
是时候去见百纯了。
丘九师被请进贵宾厅,片刻后周胖子到,丘九师起立施礼,向他赔罪,为今天发生的“误会”道歉。
周胖子客气的请他坐下,自己坐到一侧,亲切的道:“我的乖女儿交代下来,说如丘爷来了,最要紧留住丘爷,她会设法尽快见丘爷。”
丘九师心忖这即是说百纯正在见客,暂时没法分身,不过周胖子确有手腕,把话用这样的方式说出来,教他难说走便走。微笑道:“我等一会没有问题,请周老板切勿再称我为丘爷,叫我九师便成。”
周胖子立即打蛇随棍上,攀交情道:“九师既当我周胖子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百纯现在见的是钱世臣。放心!老钱告诉我只坐一会便走。他们这些当官的,表面看来非常风光,事实上整天提心吊胆,看老钱便知道。自从季聂提来了后,我从未见过他真正的欢容。”
丘九师开始感到周胖子绝对是个人物,他每一句话都像发自内心,充满了真诚,这样的人他还是初次遇上。淡然自若的道:“这么说,他是在追求百纯了,否则怎还有心情到红叶楼来?”
周胖子脸不红气不喘的道:“九师判断的能力令人吃惊,事实确是如此。我从未见过老钱对女人真正的动心,这回是破题儿第一遭。不过九师不用担心,我知道我乖女儿的心是向着你的。哈!很快九师会明白我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丘九师哑然失笑道:“周老板多心了,周某只是来向百纯姑娘谢罪,说几句便走,百纯姑娘会明白我的。”
周胖子大有深意的微笑道:“我肯定百纯对九师的了解远比九师对她深,她怎会不明白你。”
丘九师终发觉周胖子不但手段圆滑,且辞锋厉害,却绝不会伤人。配合他青楼大老板的身份,旗下又有如百纯般的超级名妓,构成了周胖子的魅力。最令人激赏就是与他说话,不但不会沉闷,还生趣盎然。
周胖子确是个有趣的陪客。
丘九师欣然道:“周老板是不是绕了个弯来提示我呢?”
周胖子道:“确是如此。百纯一直在找寻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直到今天仍找不到。自钱世臣来找她后,其它人都怕开罪钱世臣,不敢再来见百纯。坦白说,我对九师的出现,心中真是很高兴,因为在江南,只有你们不怕钱世臣。九师!我是站在你这一方。”
丘九师叹道:“周老板放心,只是看在百纯姑娘的面子,我们便当周老板是自己人。不过周老板确实误会了,我并不是百纯姑娘心日中的人选,而我亦不是为其它目的而来,纯粹为了赔罪。”
周胖子微笑道:“每次我向乖女儿问关于九师的事,她总是以〝这是我和丘九师间的事〞一句话来回绝我。当她说到你的名字时,一双大眼睛亮了起来。九师!我是这方面的过来人,良机勿失啊!否则你会永远后悔的。”
丘 九师暗叫救命,他来前曾下大决心,只动脑筋,不动感情,可是当周胖子试图说服他,他大有可能是百纯心中的如意郎君时,他体内血液的确加速运行,产生前所未 有的兴奋,既不想听又爱听。他更清楚周胖子最后那句话是准确的预言,或许用“后悔”来形容不太恰当。他从不对立下的决定后悔,但他定会为错失百纯而痛苦、 失落。
此时送他到贵宾厅的艳娘来了,神情兴奋的道:“钱大人刚刚离开,我们通知了百纯,百纯要我们立即请丘公子去见她。”
辜月明在街上不疾不徐的走着,生出被人跟着的感觉。
跟 踪他的人该不是戈墨,因为这是多此一举,要杀他,该挑选钱世臣安排给他位置偏僻的君山苑,而不是岳阳的街巷。不论钱世臣如何胆大包天,漠视朝廷,谅他也不 敢派大批人来围攻他,说到底自己是代表凤公公的特使,一旦给自己抓着他的狐狸尾巴,钱世臣肯定吃不完兜着定。其次是抢夺楚盒乃叛国欺君的大罪,可株连九 族,这种事愈少人知道愈稳妥,故极可能只是限于钱世臣和戈墨两人间的事。
钱世臣为何要冒这个险?他知道的该比夫猛更少,谁会为知之不详的事甘冒毁家灭族的大祸。真要说起,他该比夫猛更不应去打楚盒的主意。
除非钱世臣清楚盒内藏的是甚么东西。可是有甚么东西能令这位家中珍藏满屋的江南首富动心?这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可是假若钱世臣真的知道楚盒内的藏宝,夫猛又偏偏不得不找他帮忙寻宝,整件事便带着浓烈宿命的意味,一切都像有老天爷在背后暗中牵引安排。
辜月明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
红叶楼在望。辜月明收摄心神,朝灯火辉煌的外院走去。
百纯笑脸如花的把丘九师迎入书香榭,到圆桌坐下,自有婢子为他注酒,婢子退往外厅后,百纯柔声道:“丘公子肚子饿吗?让奴家教人做几个地道的拿手小菜如何?”
丘 九师嗅着她健康迷人的气息,加上优美的环境,未喝酒已有微醮的感觉。他虽不好杯中之物,但喝起来却颇有酒量,这是培养出来的,与其它帮会人物交往应酬,不 喝不敬,喝酒成了必备的礼仪。问题在他对酒有敏锐的反应,一杯下肚便有醉意,所以阮修真才警告他不可喝酒。眼前这一杯,如果能留到最后才喝,喝完便走,当 是最理想。
忙道:“不久前我才填饱肚子。”
百纯含笑道:“那我们便光喝酒如何?”
丘九师既“庆幸”百纯坐到最远的位子,与他隔开整整一张圆桌面,又暗暗叫苦,光是喝酒,那还了得。
百纯举起酒杯,欣然道:“让百纯先敬公子一杯,这杯是罚奴家错怪公子是无情的人。”
丘 九师大吃一惊,心想这次真是乖乖不得了,如此下去,不知还要喝多少杯。此时的百纯明艳照人,不论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均是魅力四射。她的美丽实是异乎寻 常,有种深藏在骨子里的狐媚气质,诱人至极点。但更吸引人的是她在聪敏伶俐之外,又暗含江湖儿女的沉着老练,落落大方,放荡里不失矜持,合而形成她令人难 以抗拒的魅力。
丘九师在无可奈何下,只有自揭底牌,苦笑道:“姑娘见谅,在下待会还有事去办,只能陪姑娘喝一杯酒。”
百纯秀眸一闪一闪的看着他,没有说话,却比任何言语更能打进他的心坎里去,营造出一种曼妙迷人的气氛。
丘九师终于投降,举杯道:“丘九师敬姑娘一杯,以前有甚么开罪之处,请姑娘恕罪。”
百纯呢喃道:“要干杯才能显得出你的诚意呵!我们干杯。”
接着把杯子送过来,丘九师连忙迎去。
“叮”的一声,两杯轻碰,各自一饮而尽。
丘九师放下杯子,大有豁了出去的感觉。想到大丈夫立身于世,有甚么不可放手而为。自己既无惧于在战场争雄斗胜,又怎能在面对如此绝世娇娆时畏首畏尾。甚么无形对手,隐形敌人,全管他的娘。这个想法近几天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此时借点酒意,放胆在心底里向自己说出来。
百纯闭上美目,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接着张开眼睛,微喘着道:“不要姑娘前姑娘后好吗?叫奴家百纯便成,这个名字好听吗?是我自己改的。公子身上有没有五遁盗的悬赏图,可否给奴家看看。”
听到五遁盗三字,丘九师至少有一半酒意不翼而飞,忙从外袍袖内掏出画卷,双手递给百纯。
百纯无视他是双手奉上,还白他嗔怪的一眼,似是责他不该如此拘谨,伸出雪白粉嫩的纤纤王手,一把取去,展卷细看,接着“噗哧”一声笑出来,笑脸如花的朝他瞧去,忍俊不住的笑道:“画工真差。”
丘九师尴尬的道:“我们已请最好的画师来写像,可能因画师是依目击者的描述绘制,所以没法传神,但至少该有六七成肖似真人。”
百纯不屑的道:“江南的肖像画家有多少本事,奴家比公子更清楚。换过画的是你们怀疑的郎庚,不论他变成卖蛇胆的小子,又或妙笔天成的画仙,保证可凭图索人,绝不到五遁盗抵赖。”
丘九师说不出话来。
百纯绝不是对人唯命是从的人,有自己的看法和见解,说话大胆直接,愈不客气愈令人爽神。
百纯还他图卷,待他重收入袖里后,轻轻道:“奴家有个请求,望公子俯允。”
丘九师讶道:“百纯说吧!只要我丘九师办得到的,不会教百纯失望。”
百纯双目射出期望的神色,肃容道:“不论郎公子是不是五遁盗,请公子宽限八天,待他完成我们庆祝十周年庆典的八美图后,才找他解决你们的问题。”
丘九师颇感不是滋味,还以为她邀自己有空便来和她聊天解闷,岂知竟是这么一回事,不过他生性豁达,剎那间抛开了困人的情绪,坦然道:“百纯太高估我们了,对郎庚我们根本无处着手。百纯的要求更是合情合理,我丘九师大胆作主,一切依百纯的吩咐去处理此事。”
百纯欢天喜地的送他一个媚眼,会说话的眼睛似在说“算你啦”,然后道:“公子敬我一尺,百纯敬你一丈,再不逼公子喝酒。不情愿的喝来有甚么意思?公子是否要赶着去办别的要事,还是肯留下来陪百纯共赏挂瓢池上的明月?”
丘九师终于发觉百纯的另一面,就是不但喜欢挑战别人,更要挑战自己,而他则被逼进死角,再没法胡混过去。
丘九师摊手洒然道:“百纯言重了,我是有苦衷的。”
百纯大奇道:“这种事也可以有苦衷,公子是否另有意中人?”
丘九师知道只要答一声“是”,他和百纯纠缠不清的关系大概可以就此了结,完蛋大吉,偏是这么一个单字,怎也吐不出口去,摇头道:“不是这样子。”
百纯欣慰的道:“那又是甚么苦衷呢?”
丘九师张开口,却说不出半句话来。而即使他肯尽情倾诉,仍大感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更怕说出来后百纯当他是个疯子。
百纯不以为意的道:“那就是说不出来的苦衷。真有趣,奴家更想听呢!不论公子说出来的苦衷如何无稽荒诞,百纯都想弄个清清楚楚。说吧!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就说出来。”
丘九师大感招架不来时,一个小婢揭帘而来,直抵百纯身旁,先向丘九师施礼请罪,凑到百纯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百纯淡淡道:“请他到晴竹阁等我。”
小婢去后,百纯向丘九师微笑道:“别以为奴家忘记了,说吧!”
丘九师得到喘息的空间,回过神来,道:“是否有贵客到访?嘿!百纯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百纯嗔道:“想溜了吗?走吧!走吧!不留你了。你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丘九师投降道:“完全不是百纯想的那样子。嘿!不过真的有事等着我去办。”
百纯“噗哧”娇笑,露出娇憨顽皮的神态,伸出五指虚点他几下,忍着笑的道:“知道吗?每当公子理屈辞穷时,总爱〝嘿〞的一声来掩饰窘态,那个模样很好看,你如果这么乘机开溜,奴家当然恼你,除非……”
丘九师如获皇恩大赦,追问道:“除非甚么呢?”
百纯撇撇小嘴,柔声道:“除非明天正午,公子在斑竹楼那平台雅座摆午宴款待百纯,我或可以下了这口气。不过你心里要有个准备,届时你仍吞吞吐吐,一副窝囊样儿,我百纯绝不饶你。”
丘九师苦笑道:“一切依百纯指示,明天我会在斑竹楼恭候百纯大驾。”
风从湖面轻柔的拂来,牵起重重波纹,带来湖水芳香清新的气味。
筝音从前厅处传来。
两杯酒下肚,乌子虚开始明白为何怜影说她最能迷人的手段,尽在一张筝上。
她 奏的调子明媚清爽,带着点肆无忌惮的浪荡韵味,像个野女孩般,不会正正经经的去演奏,而是把筝曲扭扯分拆,绘影绘声,变成她个人的宣言和独白。透过高超的 技巧和对音乐的灵锐触角,总能织出神秘动人的乐章,就像一个在高空走单索的杂耍高手,不论如何翻腾跳跃,最后仍是稳稳落在单索上。
更迷人者是她营造出两种各具不同姿态性格的筝音,泾渭分明,仿如两个不同的人在以筝曲对话,又像两个相埒的高手在过招,你来我往,充满了张力,令人有愈听愈过瘾的痛快。
乌子虚迷失在筝音的异域里,心灵往茫茫的黑夜延伸,忽然水榭、挂瓢池和天上的星月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下一刻他发觉自己处身于一个奇异的地方,有点像在一座城池最高的城楼上,俯视下方依山而筑层层迭迭的城墙,城墙外是无边际的草原陵野、远方横互着一道河流。
筝音跟着消失了。
乌子虚往上望去,月儿高悬在广阔深邃的夜空里。
这是怎么回事?
乌子虚心神剧震,醒了过来。
一切依旧,他仍是坐在水榭的平台上。
此时筝音一转,从轻快变为沉郁,怜影似在向他倾诉心底里低回的伤情和郁结。
一时间,乌子虚再生出那种不知哪个天地是梦境,哪个世界是现实的奇异感觉。
百纯走在回房的碎石路上,沿着挂瓢池穿林过桥,路途本身已是一种乐趣。
伺候她的贴身小婢小保提着灯笼在前方领路,照亮归途。
生命从未如此浓烈过,一个接一个奇异的人物,接续出场,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
丘九师究竟有甚么说不出来的苦衷,令他竭力躲避她?
郎庚又是不是五遁盗的化身?若真的如此,那五遁盗将是有史以来最多才多艺的大盗。
一向有点闷蛋的钱世臣忽然变得有趣起来,竟懂得说充满神话色彩、遥远又哀怨缠绵的故事,且只说了一半。
还有是辜月明。
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凭甚么可以成为人人畏惧的无情剑手?
想到这里,百纯进入院门,一个小婢迎上来道:“辜公子在厅子里。”
百纯吩咐道:“你可以离开了。”又对小保道:“小保留在外面,我有话和他说。”
小保点头应是。
百纯有点迫不及待的朝小楼走去,踏上长阶时,心忖辜月明会在干甚么呢?或许静静坐在一角,闭目养神,或凭窗观赏阁园的美景,又或正严阵以待,以应付突然而来的偷袭。总之只是辜月明三个字,已足令人心生期待。
长阶倏尽,一个颀长骄傲的身影进入眼帘,百纯慕名已久的孤傲剑客,背负长剑,腰带处插着个长革囊,正负手观看尚未装裱放在压镜内挂在墙上郎庚的大作“古战车美女”图。他看得是那么专注、入神,似完全不晓得有人正走进厅子来。
百纯一震止步,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她肯定从未见过这个人,但他站立的姿态肯定见过,且印象深刻,就像辜月明正欣赏的画中人。
 
〖第三卷〗~第一章 东窗事发

百纯樱唇轻吐道:「辜月明!」
辜月明别头往她瞧来,神情冷冷的,瞥一眼後,目光又回到画中的人上,平静的道:「百纯怎知我不是冒道的?」
百纯喜不自胜的含笑道:「如果我没有一眼看穿你是不是辜月明的眼力,师姐当会指示分辨你是真是假的方法·」
辜月明淡淡道:「百纯凭甚麼认定我是辜月明?」
百纯撇撇小嘴,道:「因为百纯尚是首次遇上对百纯完全无动於衷,勾不起一点兴趣的男人·我是从你的无情,肯定你是谁·」
辜月明像没有听到她的话般,问道:「这幅画是谁画的?」
百纯轻移玉步,来到他身後,道:「是一个从京师来叫郎庚的画师画的·」
辜月明讶道:「画仙郎庚?」
百纯樱唇轻吐道:「辜月明!」
辜月明别头往她瞧来,神情冷冷的,瞥一眼後,目光又回到画中的人上,平静的道:「百纯怎知我不是冒道的?」
百纯喜不自胜的含笑道:「如果我没有一眼看穿你是不是辜月明的眼力,师姐当会指示分辨你是真是假的方法·」
辜月明淡淡道:「百纯凭甚麼认定我是辜月明?」
百纯撇撇小嘴,道:「因为百纯尚是首次遇上对百纯完全无动於衷,勾不起一点兴趣的男人·我是从你的无情,肯定你是谁·」
辜月明像没有听到她的话般,问道:「这幅画是谁画的?」
百纯轻移玉步,来到他身後,道:「是一个从京师来叫郎庚的画师画的·」
辜月明讶道:「画仙郎庚?」
百纯大喜道:「正是画仙郎庚,原来他真有画仙的雅号,并非自吹自擂·辜大哥认识他吗?」
辜月明道:「见过几次面,算是素识,你师姐曾找他写真·」
百纯欣然道:「辜大哥来得正好,我们正为郎庚身份的真伪而烦恼·大河盟的人怀疑他是五遁盗的化身,更为此闹出风波·辜大哥请帮个忙,见老朋友一面,以释大河盟的疑虑,让他能安心作画·」
辜月明不置可否的道:「他此刻在哪里?」
百纯道:「他该在作画吧!」
辜月明漫不经心的道:「如此我今晚不去打扰他了·烦百纯通知他,明天正午我会来找他,他最好不要四处乱跑·」
百纯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辜月明最後那句话,似暗含警告的意味·见辜月明没有别的指示,道:「师姐的书信来了,请辜大哥稍待片刻,让百纯到楼上取来给你·」
辜月明倏地转过身来,双目闪著异芒,道:「这麼快?」
百纯道:「以往师姐有书信寄来,都是通过水运陆驿,但这次则是以飞鸽传书寄来,由於敝楼的周老板答应不透露送信人的身份名字,恕百纯没法告诉辜大哥·」
又担心的问道:「有问题吗?」
辜月明沉声道:「百纯拿信来给我·」
他的语气虽有命令的意味,可是百纯却感受落,还觉得辜月明视她为亲近的人,故不用客气·无情剑客的这种态度,使她颇有点「受宠若惊」,那是前所未有的滋味·他刚才站立观画的姿势,浮现心湖·
辜月明露出第一个笑容,牙齿整齐雪白,登时融化了他似是与生俱来的冷漠,潇洒独特,接过竹筒和请柬,纳入怀囊中去·
百纯轻轻道:「究竟发生了甚麼事?竟令名动天下的悬赏猎手亲身南来,师姐且要千里传书·不是为了五遁盗吧!」
辜月明敛去笑容,低声道:「这方面的事百纯最好不要过问,如果有人问百纯我为何要见你,你可说与我没半点关系,只是当一个转信人·如果有任何敢烦你,即便对方是钱世臣,又或季聂提,百纯只须派人知会我,我血有方法对付他们·」
接著说出了君山苑的位置地址,飘然去了·
百纯咬著下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於门外,不由想起丘九师,他和辜月明同是无所畏惧,敢作敢为的人·不过丘九师有整个大河盟作後盾,而辜月明却是独来独往,比丘九师更多添耐人寻味的神秘感,有一种冷傲狠辣的味道·
辜月明为何明天要来见那个好色鬼呢?唉!自己实不该插手到与丘九师有关的事去,但又按不下心中对那色鬼的怜才之念·
想到这里,百纯心里有了决定·
「昨日南京,今朝天岳,倏焉忽焉·指洞庭为酒,渴时浩饮;君山作枕,醉後高眠·谈笑自若,往来无碍,半是疯狂半是仙·随身在,有一襟明月、雨袖云烟·」
筝音止处,怜影引吭高歌,天仙般温柔的嗓音,却以不假修饰,走唱天涯的风格,唱出游子浪迹天下、无家可归的心声,冲击著乌子虚的心神·
一曲唱罢,乌子虚长身而起,不住的鼓掌,从平台处回到内厅,向坐在筝旁的怜影叹道:「美人儿你真厉害,小弟还是首次在青楼尽欢的时候,没有丁点儿欲火焚身的感觉·美人儿你真了不起·」
怜影听得粉脸微红,垂下螓首,轻轻道:「那先生的画情够了吗?」
乌子虚心满意足的道:「足够有馀,我现在乘舟归去·唉!为何不见我的小蝉翼,她不是答应了陪愚生泛舟游池吗·」
「我来陪先生如何呢?」
乌子虚和怜影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般看著百纯揭帘而来·她双目闪著亮光,嘴角挂著莫测高深的笑意·
钱世臣进入布政司府,心腹手下报上戈墨在园中小屋等他,登时精神一振,立即去见他·
戈墨神色冷静的盘坐地上,看著钱世臣在身前坐下,沉声道:「先说你那方面的最新情况·」
钱世臣道出辜月明来见他的情况和现在的形势,最後道:「他对我们起疑心了,此人精明厉害,如果我们处理得不好,我们的事很可能坏在他手上·」
戈墨神色不动的道:「他在引我出手·」
钱世臣点头道:「我也这麼想,但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戈墨道:「没有·辜月明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不过却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就是太高估自己,我要他为此付上生命作代价·哼!竟敢公然挑战我,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钱世臣道:「师兄准备何时出手·」
戈墨没有答他,思索道:「照行程,他该在三天前到岳阳,为何道耽搁了三天呢?这三天他到哪里去了?」
钱世臣当然没有答案·
戈墨道:「我在云梦泽遇上与辜月明一起渡江的女娃儿,当时她的马背上驮著一条屍,可惜被她以狡计脱身·我怀疑马背上的死人是薛廷蒿,当时我有强烈的感应·」
钱世臣大讶道:「以师兄的手段,竟留不下一个女娃儿?」
戈墨道:「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娃儿,而是精通幻术杂耍、武功高强的年轻女子·其提踪翻腾之技,我也自叹不如·要杀她,恐怕比杀辜月明更困难,因为辜月明绝不会逃走·」
钱世臣道:「为何你猜马背上载的是薛廷蒿的遗体?」
戈 墨道:「屍体包扎得很妥当,用了很大的心思,可见女郎对死者有深切的感情,故尽力令他安息·别人或许猜不到她是谁,但怎瞒得过我们,她定是夫猛的女儿,而 只有薛廷蒿,她的神情才会这般哀伤·她是个非常坚强的女子,我一拦著去路,她音即从悲痛中脱身出来,勇敢的面对我·她是个绝不简单的女子,千万不要低估 她,否则你会很後悔·」
钱世臣如释重负的道:「只要薛廷蒿真的死了,我们甚麼都不怕了·」
戈墨道:「问题在薛廷蒿怎会忽然死去?」
钱世臣沉吟道:「会不会是畏罪自尽呢?」
戈墨冷然道:「你用错了辞语,应该是含冤十年的人,怎会在冤气未消前自尽来白白便宜我们·」
钱世臣道:「或许女郎马背上并不是薛廷蒿的遗体·」
戈墨淡淡道:「若不是薛廷蒿,是谁呢?」
钱世臣哑口无语·
戈墨断然道:「我的猜测错不到哪里去·死的是薛廷蒿,他死前已把秘密尽告某一个人,却绝不是那女郎·」
钱世臣不解道:「师兄怎能如此肯定?」
戈墨道:「道理清楚明白,因为她是夫猛的女儿,告诉她只会害了她,徒将她卷入这个漩涡里·而她说出来的话,更没有人相信·别忘记她是个面在逃亡的钦犯·」
钱世臣色变道:「他在死前向何人吐露他心底的冤屈?」
戈墨道:「不出辜月明与季聂提两人,也只有这两个人,有资格和能力为薛廷蒿洗脱沉冤·两者间,以辜月明的可能性较大·一来因辜月明是单独行事,方便对话,加上辜月明从不滥杀无辜,只杀有悬赏的盗贼,该是薛廷蒿的选择·」
钱世臣道:「薛廷蒿怎晓得辜月明会到云梦泽去?即便面对面也不知对方是谁·」
戈墨沉声道:「在云梦泽内,一切不能以常理去测度,否则楚盒早落入我们手上,古城不会到现在仍然没有踪影·辜月明形象鲜明,我从未见过他,还不是一眼认出是他吗?确定他身份更简单不过,和他过两招便成,天下间没有比他更锋快的创·」
钱世臣骇然道:「那怎麼办?趁季聂提到了云梦泽去,不如我们就在今夜把辜月明解决·」
戈墨道:「冷静点!心急只会坏事·辜月明大有可能与季聂提碰过头·」
钱世臣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死人,他最恐惧的事,终於发生·
戈墨道:「现在我们正走在一条没得回头的路上·单凭我们的力量,与季聂提相斗只是以卵击石,幸好朝廷势弱,只要我们策反大河盟,支持他们起义造反,我们则在旁搧风点火,一天乱事未平,我们仍是安稳如山,进攻退守,任我们选择·」
钱世臣促的喘了几口气,道:「丘九师精明厉害,恐怕不易说服他·」
戈 墨道:「你不用说服他,关键在丘九师确有造反之心,而季聂提更有铲除大河盟之意,你只要掌握其中的微妙处,令丘九师感到危险迫在眉睫,事过半矣·最妙是若 季聂提想动你,必须调来兵马,只要丘九师提高警觉,怎瞒得过他的耳目·任阮修真如何智比天高,只会捕风捉影,以为季聂提的行动是针对大河盟而来,一切自然 水到渠成·」
又微笑道:「至於辜月明,交由我处理·坦白说,如果他留在云梦泽,我真的没有把握对付他,但在岳阳城,他将难逃劫数·」
丘九师回到八阵园,知道阮修真仍在园内的小亭,连忙赶去,到对面坐下,叹了一口气,道:「这回问题大了·」
阮修真笑道:「只要不是走丢了五遁盗,其他一切可以从长计议·」
丘九师摇头道:「亏你笑得这麼开心,不知人间疾苦·可怜我明天还要到斑竹楼去见百纯,向她解释为何我未坐稳便一副赶著离开的样子,还答应了她不论郎庚是不是五遁盗,须待他完成庆祝红叶楼十周年的八美图,方可以动手擒人·这次是得不偿失·」
阮修真凝望他好半晌,哑然失笑道:「九师!!你在恋爱了·」
丘九师呆了一呆,颓然道:「恋爱是这样子吗?我真的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痛苦可以是快乐,快乐会变成痛苦,我现在有点失去了方向,不佑道自己在干甚麼,搞不清楚哪个是敌人·你教我样怎麼办吧!」
阮修真道:「我们现在是落在下风,可是正因为我们从种种蛛丝马迹,推断我们的无形敌人是要你和百纯坠入爱河,故认定郎庚就是五遁盗,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事,所以我们仍未算是一败涂地·我们并没有在五遁盗一事上失去方向·」
丘九师沉吟道:「百纯要求八天寛限之期,钱世臣他说要十天时间鉴定郎庚的身份,不是巧合得令人心寒吗?」
阮修真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掌握郎庚在红叶楼内的一举一动,这方面我请了马功成帮忙,他在红叶楼内的人会严密监视他的行动·我可以保证,在这十天内,他想溜都溜不掉·」
丘九师道:「他清楚我们脑袋里想的东西吗?」
阮修真道:「谁能给你答案呢?不过知道又如何?只要他不能左右我们的行动,只能影响我们的想法,便有破绽可寻·例如他没法令你去见百纯,只好让百纯来见你,说明了他的法力是有限制的·」
丘九师苦笑道:「请用的脑袋想想,为何他要我和百纯来往?就是为了这八天之期吗?如此他的目的可能只为了八幅美人画·」
阮修真坦然道:「如果我们清楚他的目的,现在就不会这麼头痛·告诉我,你和百纯间发生过甚麼事?」
丘九师把见百纯的情况和盘托出,然後道:「我有一种感觉,百纯虽然对我另眼相看,却绝不到爱上我的程度·她有点像游戏人间,对任何能打动她的人或物均感兴趣,像她对那个郎庚,便大有怜才维护之意·如果我继续表现窝囊,我敢肯定她会对我失去兴趣·」
阮修真道:「你想她对你失去兴趣吗?」
丘九师断然摇头,道:「我办不到·」
阮修真欣然道:「那就好办·我们锁定郎庚,不论发生甚麼事,绝不让我们认为他是五遁盗的信念受动摇·其他的事,你可以放手去做,爱和百纯说甚麼便说甚麼,如此事情是不是变得简明容易呢?」
丘九师为之愕然,一时不知说甚麼话好·
小艇离开水榭,朝湖心的方向驶去·
坐在艇首的百纯举目往在船尾操舟的乌子虚看来,甜丝丝的笑道:「你扮那卖蛇胆的家伙真的唯妙唯肖,我也看走了眼·」
乌 子虚心叫不妙,百纯说得这般胸有成竹,肯定自己在芋一方面露出破绽,如果找不到补救的方法,後果不堪设想·脸上当然不会露出心内的惊惶,还故作不解地道: 「百纯姑娘在说甚麼?不过甚麼都不重要,只要百纯姑娘陪我游湖便成·百纯姑娘今晚特别漂亮,一双眼睛似有勺去我魂魄的异力·」
百纯俯前少许,细看他的脸孔,柔声道:「骤眼看去,你的年纪似在三十四、五间,但细看你的皮肤,体形,你却予人年轻最少十年的感觉·这是否一种易容术,只作简单的改变,例如黏上一把蝉翼扯不掉的美须,可脱胎换骨似的变成另外一个人·」
乌子虚豁了出去,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堰,补救不了破绽,就立即回去起出夜明珠,然後乘夜开溜·唯一有利於他的,是似乎只有百纯一个人晓得自己这个破绽,否则他现在便要打出岳阳城去·
乌子虚优闲的运桨操舟,耸肩道:「原来姑娘像今天那个坏人般,怀疑我的身份·我的娘,我究竟走了甚麼运道呢?我长得比我实际的年龄年轻,是老天爷对我的恩宠,这算是罪吗?」
百纯手肘支在膝上,托著香腮,盈盈浅笑,以带点促狭的语调道:「你的老朋友来了,又或郎庚的老朋友来了·」
乌子虚暗松一口气,至少晓得问题出在哪里·可是为何她不邀郎庚的老朋友来揭穿他呢?事情显然仍有转机的空间,皱眉道:「谁?」
百纯欣然道:「辜月明·」
乌 子虚心中唤娘,若天下间要找一个他最害怕的人,辜月明肯定是算选,辜月明或许是天下间最有资格追捕他的人·辜月明会捉拿他吗?这又很难说·他和辜月明虽然 是处於两个极端对立的位置,一个是贼,一个是兵,但乌子虚却认为自己是最了解辜月明的人·像自己般,辜月明尊重原则,他有三不偷,辜月明则从不理会悬赏图 以外的贼·而他乌子虚从没有上过官方的悬赏榜·
乌子虚大喜道:「原来是月明那个家伙,他为甚麼不立即来向老子请安问好·他乡遇故知,人生快事也·」
百纯给他弄得糊涂起来,难道他真是郎庚?想想又不服气,坐直娇躯嗔道:「还要装神弄鬼,辜月明听到你的名字时,神色非常暧昧,他还说明天正午来找你,嘱你不要四处乱跑·」
乌 子虚心领神会,微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小弟离京前,月明来探望我,那时我跌断了腿,走路要靠枴杖,还告诉月明没有几个月工夫,休想回复健步如飞·岂知 月明离去後的第二天我的腿竟大有起色,十天後已把枴杖丢了·亦正因饱尝跛腿之苦,发觉原来可以四处乱跑已是上天对我郎庚的恩宠,遂忽生云游四海之念,好观 赏各地美女风情,娶个最有情趣的美人儿为妻,因而到了这里来·哈!小弟至今仍是独身未,娶,皆因尚未遇上百纯·这样够坦白了吗?」
百纯一眨不眨的瞪著他,听他口若悬河的解释,却没法找到他的破绽,没法奈何他·
乌 子虚漫不经心的道:「月明见一个跛子竟可长途跋涉,千里迢迢的到岳阳来,神情古怪是必然的,说不定真的怀疑因为我太有名气,故被人冒充·哈!月明真傻,除 了我画仙郎庚外,有谁画得出如此妙品,只要他看到小弟那幅古战车女神,保证不敢有丝亮怀疑·为何仍那麼瞪著我?月明在哪里?我和你立即去见他·」
百纯没好气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成了全城瞩目的人物,大河盟正追寻五遁盗,还公开在闹市试探你的身份,此事已广传开去,人人怀疑你是五遁盗,你如踏出红叶楼外,谁都不知会发生甚麼事,你以为自已得罪的人不够多吗?」
乌子虚轻松的道:「不去便不去,明天一切会真相大竹·」
百纯仍在凝视他,柔声道:「假设你真的是五遁盗,现在是你最後一个机会,我有办法摆平辜月明,请他不揭破你·」
乌子虚苦笑道:「如果大小姐说若我肯认是甚麼劳什子的五遁盗,今晚便可和大小姐你共度良宵,我会立即冒充他,现在认来有屁用?」
百纯闭上美眸,以带点万呓的语调,轻轻道:「在挂瓢池的东北角,有条水道接通城内的河道网,只被一个水闸分开·如果我们从那条水道到辜月明寄居的君山苑去,只需两刻钟,且保证不会惊动任何人,你敢和百纯去吗?」
乌子虚哈哈笑道:「真好!可以立即见到那小子·这小子没有甚麼朋友,老子是其中之一,见到我会非常高兴·」边说边打桨改变舟向,朝东北方驶去·
百纯终於败下阵来,大发娇嗔道:「人家是试你的,还要装模作样,快给我滚回风火阁,写不出画来明早把你扫出红叶楼去·」
乌子虚鼓著气道:「不去便不去·明天我会寸步不离风火阁,恭候月明那家伙,大小姐你必须在场,我要你亲眼看到我们老朋友远地相逢的快乐模样·」
百纯拿他没法,生气道:「我才不会来,有甚麼好看的·」
乌子虚忿然道:「这麼重要的事,你道然缺席,原来你一点也不关心我·」
百纯避开他的目光,仰望夜空道:「我没那麼早起床嘛!不要多心·」
乌子虚失声道:「早起一个半个时辰也不成?」
百纯目光回到他身上,「噗哧」笑道:「我又没有嫁给你,为何一副妒夫的样子·不骗你了,明天午时我恰巧没空,有比你更重要的事去办·」
乌子虚恍然道:「原来是约了情郎幽会·」
百纯狠瞪他一眼,恶兮兮的道:「关你甚麼事呢?岸在那一边·今夜整个红叶楼都在翘首盼望怜影在你的画中变成了甚麼样子,如果你又像那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庸才,你的良宵会在红叶楼的街头度过·别怪我没有警告你·」
 
第二章 放手而为

辜月明站在加山苑前进厅堂中心处,把花梦夫人的传书和红叶楼十周年晚宴的请柬,顺手放在圆桌子上·
一丝若有似无的芳香气息,隐隐传入他的鼻腔内,牵起他抑制不住的连串思维,像石块投进波平如镜的水池去·
又是她·
自在渡头邂逅,他和她似被命运牵连在一起,纠缠不休·
她为何要追到这里来?又怎晓得这个寄身的临时宅舍?
辜月明暗叹一口气·
薛廷蒿自尽前恳求自己让他留屍湘妃祠,是另有用意,湘妃祠极可能是他和那女郎相约会面的地点,那女郎自会为他办理身後事,事情肯定是这样·而那女郎更误会了,以为是他辜月明逼死她亲舅,故矢志复仇,追到岳阳来找自己算帐·
由於他须寻回灰箭,又遇上季聂提,耽搁了不少时候,被先赶到岳阳的她於暗中窥见他入城,直跟到这里来,又追踪他到红叶楼去·当他入楼去见百纯,她便到君山苑来·
她为何不埋伏屋内,以报杀舅之仇?
这个不难解释,从她的周身法宝,精於高难度动作,提踪翻腾更充满表演的味道,可推知她出身於杂耍百戏的行业,且是此中出类拔萃的高手·若让她在这个厅堂内,配上特别的装置,例如一条棋跨全厅的长索,她的按艺将可发挥得淋漓尽致,大幅增加杀他的机会·
她是尚未准备好·
到明天她再来时,她手上当有足够的辅助法宝,把这个厅堂转变为一个耍杂按的理想场地,让她可施尽浑身解数来杀他辜月明·
辜月明大感有趣,心中还有一点难明的兴奋,在桌子旁坐下来,取起竹筒子,拿在手中·
唯一想不通的地方,是她怎晓得到岳阳来找他·
想到这里,辜月明毁碎封著竹筒盖子的蜡漆,取出花梦夫人写给他的密函,抛开一切的专心细读·
蝉翼进入风竹阁的小厅,入目的是乌子虚的背影·只见他背著门口,大模大样的坐在拉开来的椅子上,一副不事生产、懒洋洋的姿态,更似无所事事的在发呆·
厅子中间的圆桌上,放满笔、墨、砚、颜料等作画工具,却没有半张纸·
蝉翼立在入门处,扠著小蛮腰,怒责道:「所有人都在等你交出完成的作品,你却躲在这里偷懒,你这个人···」
乌子虚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替往左边墙壁点了一下·
蝉翼循他的指示望去,赫然见到一张长六尺寛三尺的巨型画作张贴在墙上,也不知乌子虚用甚麼方法来黏贴,因为画像把蝉翼完全彻底的震撼住了,再没法想其他的东西·
怜影像给嵌进了画纸去,又比她的真人更活灵活现,提升至某一超乎现实的层次,捕捉的刚巧是她欲步出两边被拉开的垂帘刹那间的光景·她的神态似喜似嗔,又充满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风姿,其微妙的神态掌握精准,没有半点含糊、半分误差,将她独特的气质娇姿表露无遗·
画中的她处於静止的状态,可是予人的感觉是她下一瞬间会举步走出垂帘,走出画外,那种活色生香、投怀送抱的诱惑力是无与伦比的,令任何观画的人,没法控制的生出强烈的期待·
整张画不论画人写景,都是笔精墨简,水墨和色彩浑融成一体,浅淡的渲染,偏能予人浓墨重彩的感觉,而缤纷慑人的奔放色彩里,又不失清丽逼人的优雅感觉·
画中题有一诗,写道:
「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
疑是水仙梳洗处,一螺青黛镜中心·」
下款是「郎庚写意」四字·
蝉翼不知呆了多久,忽然回过神来,娇呼一声,掉头便去·
听著蝉翼远去的足音,乌子虚叹了一口气·
他愈来愈不明白自己,「古战车女神」肯定是他自习画技後最得意的作品,可是八美图开始的首幅画,竟又是相埒之作·自己的画技怎会忽然大幅改善提升?随手拈之都是神来之作.
就像凭一两银赢得五百两·
乌子虚糊涂了,脑中一片空白,似失去思考的能力,直至纷乱急促的步音在屋外响起,才把不知发了多久呆的他惊醒过来·
周胖子领先奔进来,比在後方追得娇喘连连的艳娘、怜影和蝉翼还要灵活和敏捷·
四人直抵乌子虚後方,蝉翼指著挂在墙上的美人图兴奋的嚷道:「在那里!」
周胖子、艳娘和怜影立即看得目瞪口呆,大出意料之外,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世间竟有此画中极品·
怜 影不是没看过乌子虚的「古战车女神」,但始终未见过真人,感受不到其「写真」的威力·当然是非常欣赏、否则怎肯去助这个色鬼画师培养画情?可是现在入画的 是自己,那种感觉当然迥然有别,有点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反映,却又被升华和净化了,再不滞留於凡尘的层次,无需任何言语,道尽了自己最美丽动人的一面,令自 己化而为画艺的极品,画中女子是她但又不是她·
周胖子双唇颤震,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对一向能言善辩,马可以说作鹿而又可教人深信不疑的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艳娘双目放光,直勺勺看著画内的怜影,呼吸急促起来,亦是没法说话·
乌子虚心忖,第一幅美人图是圆满交差,第二幅又如何呢?明天或许要画两幅才成,只有完成第七幅美人图後,他的计划方可进行·当然!那要假设辜月明肯为他保守秘密,否则明天他便要应付天下间最可怕的剑·
辜月明坐在墙角,这是个他喜欢的位置,可一眼算尽全厅,不论敌人从哪一处闯进来,仍没法取得出其不意的优势·
革囊和佩剑分置两旁地上,花梦夫人的信已化为一堆灰烬·
辜月明心中思潮起伏·消息竟是由冀善提供,是他从没有想的事·不论冀善是真情还是假意,花梦夫人已陷身於凤公公和皇上间权力斗争的漩涡里,处境危险·
冀善指出两湖一带并没有以用毒而闻名的高手,但以医药之道而论,则伙人比得上戈墨·凡懂用药的医道高手,必是用毒的专家,由此推论,谁是那毒杀寻宝团的凶手,已是清楚明白·
冀善为何肯帮忙呢?肯定自己有利用的价值·冀善虽然是个厉害的脚色,可是比起三朝元老的凤公公,道行仍是差一点·想到这里,他很为花梦夫人担心·
楚盒变得更关键性了·
如果冀善在与凤公公的斗争中坍台,花梦夫人的安危将系於能否得到楚盒·没有楚盒,他将没有和凤公公讨价还价的本钱·
楚盒内藏的究竟是甚麼东西?
自接下任务後,他尚是首次对盒内的藏物生出好奇心·
乌子虚躺在床上,想的不是明天辜月明来见他的事,更不是周胖子赞美他画功的话,而是入睡後的「命运」·
他 有一个奇异的感觉,自从那不知是梦还是真与古战车美女的相遇後,他脑袋里某一部分似被触动了,已和芋一种神秘的力量连结在一起·直到这刻,那力量对他仍是 充满善意,至少他现在生活得很好,很惬意·而将来如何,则是无从揣测·那力量正在改造自已,刚才听怜影弹筝时,便有从未经历过的奇异幻象,且不止是幻象, 而是有身历其境的感觉的幻境,像睁著眼作梦·更清晰是他的梦再不是以前的模模糊糊,支离破碎;而是有血有肉,清楚实在,醒来後仍印象深刻·
那力量似要透过幻象和梦,唤起自己深藏著的某些秘密,某些回忆·
想到这里,乌子虚酣然进入梦乡去·
清晨时分,岳阳城。
无双女看着辜月明进入布政使司府,不旋踵又策马从布政使司府出来,朝南门的方向驰去此时的无双女涂黑了露在衣外的娇嫩肌肤,穿上男装,戴上帽子以遮盖铭心乌亮的秀发,再不像以前般夺目耀眼。也的易容术虽远比不上乌子虚的鬼斧神工,但亦曾得安玠悉心批点,受过专门的训练。
她 有点担心辜月明会就此一去不返,但又没有办法,一切只好依计而行。她曾和辜月明交过手,知道在正常的情况下,要杀此人是不可能的事,唯有在不正常由自己一 手营造出来的形势里,胜利或许会偏向她的这一方而她想出来的计划,只会令她稍增胜算。关键处在辜月明永远处于一种戒备的状态下,她不明白他为何可以保持这 种似是来自天赋的高度警觉,但她敏锐的触觉却感应到他的状态。
  只要被他先一步察觉自己布局算计他,她的刺杀会以失败告终,再没有另一个机会,只恨她没有更好的计划。
  街上行人车马渐多,店铺纷纷开门营业。为购买刺杀所需的物品,无双女沿主大街而行,忽见前方聚集了大群人,向贴在一间食肆外墙的告示指点喧哗。
   无双女心想难道又是大河盟追捕五遁盗的悬赏图,暗叫自己不要多事,却没法控制一双长腿般挤进人群里,她也不明白自己,好你要多看一眼五遁盗的图像才甘 心。到发觉只是一张招聘的告示,没由来的升起一陈若有所失的情绪,正要离开,“红叶楼”三字映入眼帘,想起这是辜月明昨晚离开宿处夜访之地,才驻足把告示 看一遍。
原来是红叶楼为庆祝十周年晚宴招聘表演者的告示,其中还包括表演幻术的艺人,列于招聘榜文之首。
  无双女心忖若自己肯去应聘,肯定红叶楼的老板倒履相迎。她当然没有这等闲情,又不是缺银两,悄悄退出人群,办正事去了。
  已时初。
  丘九师在斑竹楼的平台坐下。这个临街的雅座,已变成为他们特设似的,即使他们没有光顾,也虚为以待。
  离百纯午时之约尚有一个时辰,现在丘九师等的不是百纯,而是去见岳阳帮当家马功成的阮修真。
   丘九师心情矛盾,阮修真虽为他解去与百纯畅所欲言的紧箍咒,问题却落到他自己身上。百纯表明了不追求天长地久的爱情,他却怕自己一旦燃起爱火,会不能自 拔。他的无惧,在于他没有牵挂,故能有一往无前的悍勇姿态。可是百纯打开始便令他动心,越接触她,越欣赏她的风情娇姿,予他前所未有的滋味,也令他重新思 考一直坚持的立场。
  待会该怎样对待百纯呢?
  阮修真来了,坐到他身旁,先往街上撇上两眼低声道:辜月明今天一早出城,不知去向。
  丘九师回过神来,微笑道:希望他不是这般的溜了,真想试试他的快剑。
  阮修真道:昨晚他到红叶楼找百纯。
  丘九师为之愕然。
  阮修真苦笑道:没有人晓得他为何去见百纯,百纯特别招呼他,选在香闺见他。
  丘九师记起昨夜百纯有客来访的事,心中充满古怪的滋味,说不出来,但肯定不是愉快的感觉。
  阮修真道:如果辜月明是我们的无形敌手整个布局的部分,他定会回来。但他在五遁盗的事上可以扯什么关系呢?我真的没法想得能。
  丘九师叹道:我又开始头大了。光天化日,不要再说鬼神的事,五遁盗又有什么新的花样?
阮修真道:我的猜测该有七.八分准绳,五遁盗不惜一切混进红叶楼去,肯定有图谋目的。
  丘九师精神大振道:有甚么新发现?
   阮修真道:让我先说清楚红叶楼的大概形势布局。红叶楼是以挂瓢池为中心,依池势而筑的建筑组群。南面朝向大街的是主堂在处,一主二辅,共三组楼房,也是 执行一般客人的地方。池北是周胖子和姑娘佣婢护院的宿处。池的东西有十八榭四阁,十八榭依位置分东九榭和丁九榭,专门用来招呼有身份地位的贵宾。四阁以风 晴雨露为名,是红叶楼地位特殊者的居所。百纯住的是晴竹阁,艳娘和蝉翼则居于露竹阁和雨竹阁。朗庚的要求之一,是须有个不受人骚扰的安静居所,周胖子遂让 他入住位于湖东九榭北端的风竹阁。郎庚辩说要这样幽静的环境,方可保持状态。我们知道底蕴的,当然猜到他是为了方便行事。
  丘九师欣然道:这小子逐渐露出狐狸尾巴了。
  阮修真道:这小子很懂装神弄鬼之道,说甚么要培养画情,指明要在景观最佳的水榭召来入画的美人陪酒唱曲,昨晚他选择的是西九榭中的水香榭,与百纯见你的书香榭是一林之隔。
  丘九师沉吟道:这小子在勘探红叶楼的环境。但能起甚么作用,难道他是要在红叶楼内偷东西?
  阮修真道:百纯在见你之前,于同一水榭好品德钱世臣。事实上书榭正是景观最佳的水榭,乃百纯的专用水榭,钱世臣每次到红叶楼,只往这个水榭跑。
  丘九师大讶道:兜兜转转,最后竟又是与钱世臣有关?可以有什么关系呢?
  阮修真道:恐怕要捉起五遁盗,严刑拷打方清楚答案。不过变使我们肯定他的目标不是钱世臣的玉剑,故而他明知我们虎视眈眈,仍不知难而退,因为他晓得我们是想错了。
  丘九师道:会不会他在故布疑陈,他最后的目的,与钱世臣没有任何关系。
  阮修真道:正如我不住强调的,五遁盗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我们想到的,他也可以想到。只从我们仍留在岳阳,便知道我们对他尚示死心,故必会想方设法的去查证他的身份。因此他该晓得时日无多,必须尽快达到目的,然后离开。
丘九师冷哼道:「他溜得了吗?」
阮 修真道:「在七月七日前,他肯定溜不掉·但红叶楼晚宴结束时又如何呢?以百计的宾客声势浩荡的离开,个个有头有脸,大群保镳随从,有些留在城里,有些连夜 离城·马功成说钱世臣已答应周胖子,彻夜开放南北两边城门·在那样的情况下·戚五遁盗的遁术身手,要离开是易如反掌的事·」
丘九师道:「我们就在晚宴前擒他,如果手上有证据,师出有名,当然没有开题·即使京师仍未有消息传回来,我们仍可以软禁他,如果他真的是郎庚,我们依足江湖规矩道欺赔款了事·」
阮修真同意道:「就这麼办,也是我们现今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丘九师默然片刻,道:「待会我见到旨纯,真的要向她说出我们的情况吗?」
阮修真微笑道:「做违心的事是很痛苦的,到时你像五遁盗般随机应变,遵从心中感觉的吩咐·」
丘九师苦笑道:「你倒说得轻松·我们现在是否被牵著鼻子走呢?若照你的猜测,结果如何,再不是掌握在我们手上·咦!你要到哪里去?」
阮修真起身离座,拍拍他肩头道:「是我不好,弄得你变成畏首畏尾·一切放手去做,再不用疑神疑鬼·我要去见一个人,待会来与你碰头,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乌子虚呆坐厅里,一副未睡醒的神情·
蝉翼在他对面坐下,道:「艳娘要我来看看你睡醒了没有,可是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嘛!我该告诉艳娘你睡醒了,还是仍在睡梦中?」
乌子虚捧头道:「我昨夜又作噩梦,处处死人,只有我一个人活著·」
蝉翼没好气道:「梦当然有好有坏,作噩梦有甚麼稀奇?死的东西不可怕,活的东西才可怕·」不知是不是忆起某个满是可怕活东西的噩梦,俏脸满布犹有馀悸的神色·
乌子虚仍捧著头,沮丧的道:「可是我不久前才作过这梦,昨夜几乎是同一个梦的重复,场境不同,只换了不同的人,死法又大同小异·唉!不知是否前世作的孽,今晚真不想睡觉·」
蝉翼不以为意的道:「少说废话·艳娘问你今午点甚麼菜·我们胖爷被你昨夜的美人画哄得欢天善地,下令要以贵宾之礼待你,吃甚麼和在甚麼地方吃,任你选择·」
乌子虚抬起头来,痛苦的道:「我现在没有吃东西的胃口,山珍海味都引不起我的食欲·待我见过老朋友再说吧!」
蝉翼道:「老朋友?谁是你的老朋友?」
乌子虚道:「就是辜月明那小子,麻烦蝉翼姐为我留神,带这家伙直接到这里来,最好不要惊动其他人·你知啦!我这人行事低调,不爱出风头·」
蝉翼不耐烦的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人恁多废话·今晚又如何?艳娘须预先作安排·」
乌子虚心忖一切还是看辜月明的态度,若他一见自己,立即拔剑相向,自是一切休提·道:「待见过老朋友再说吧!」
蝉翼拿他没法,只好向艳娘报告去了·
辜月明骑著灰箭进入城门,城卫早得指示,不敢有丝毫留难·
他故意不走贯通南北城门的通衢大道,穿行在小街大巷,朝红叶楼的方向缓驰而去·太阳往中天攀去,今天的气温特别高,辜月明猜一场大雨正在酝酿中·对观天1,他是高手中的高手,预测十次有九次准·
那女郎在干甚麼呢?
想 到自己正与那女郎在同一座城内,女郎更视自己为杀舅仇人,心中的滋味实在复杂·这个误会不难解开,只要自己有机会表白便成·与她和解後又如何呢?他有点不 敢想下去,他从未这麼去想一个人过·究竟她向自己说过一句怎样的话,为何自己没法记起来,难道那是发生在前世轮回里的事?现在她岂非勺起了自己前世的记 忆·
这个想法令他心寒意,纵使天气是这麼炎热·
前方出现一间茶馆,吸引辜月明注意的是有三张桌子放在馆外街道上,对面是一条河,较远处一座桥雄跨河上,使辜月明感到若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喝几口龙井茶,会是从写意的一回事·
辜月明浑身一震,心忖自己是怎麼了?他还是首次生出要享受一下的念头,这是从未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难道自己变了,对生命再非一无所恋·例如现在的这一刻·
辜月明拍拍灰箭的项,要它停下来,一跃下马,任由灰箭站在旁边,走前坐到其中一张桌子去,面向桥,喝道:「给我来一壶上好的龙井茶!」
蹄声从後方传来,迅速接近·
辜月明再喝道:「多加一个杯子·」
来骑直抵灰箭旁,勒马收韁,骑士小心的踏镫下马·
辜月明淡淡道:「阮先生坐·」
阮修真移到桌子男一边,双目熠熠生辉的审视他,道:「辜兄明明没有回头,凭何晓得来的是我阮修真?」
辜月明若无其事的道:「钱世臣既不会来找我,敢惹我的,只有你们·贵帮现在於岳阳够资格和我说话的人中,不是你便是丘九师·来的如是丘九师,他会在蹄声的节秦中显示出他的实力,所以我一听便知不是他·且阮先生来是最合理的,可保证和气收场·」
阮修真欣然在他对面坐下·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看来是茶店老板的女儿吃力地提著一壶茶,道到桌上,又蹦蹦跳跳的走了·
辜月明冷冷道:「我这次到岳阳来,要办的事完全不涉及贵帮,大家是河水不犯井水,阮先生明白吗?」
阮修真微笑道:「假如事情不如辜兄猜想般又如何?我有一个合则两利的提议·」
辜月明道:「我对五遁盗没有兴趣,不会直接或间接搜捕他·」接著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盯著阮修真道:「至於我到岳阳来所为何事,我劝阮先生莫要猜测,以免节外生枝·」
阮修真仍保持笑意,从容道:「辜兄是怎样的一个人,天下皆知,辜兄保证不是冲著我们来,就不是冲著我们来·辜兄可否容我说几句话·」
小姑娘又来了,这回轻松多了,两手各拿著一个杯子,放到两人桌前,又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以犹带稚嫩的声音道:「每人三文钱·」
两人同时伸手入怀,辜月明先一步掏出一两银,塞入小姑娘手中,罕有的露出笑容,道:「不用找了!」
小姑娘呆了一呆,不能乳信地看著手中的银两,然後欢呼一声,奔回铺子里向她爹报喜领功·
辜月明心泛微波·
小姑娘两边小脸蛋热得红扑扑的,充满生命的活力,这平常不过的情景,不知如何却似能打动他的心,令他有前所未有感觉·自己可是变得心软了,开始留神平时不愿一顾的人和事?
那女郎的影像又再浮现,随之而来是莫名的伤感,辜月明暗吃一骜,硬压下奇异的情绪·
阿修真定神打量他,似察觉到他深藏的另一面·
辜月明回复常态,道:「阮先生凭甚麼认为我要办的事,与你们有关系?」
阮修真诚恳的道:「此事说来话长,更有点不知从何说起,说出来辜兄或会嗤之以鼻·如果我话我们真正的敌手,并不是五遁盗,而是无形无影、能操控人命运的厉鬼灵神,可以令辜兄有一听的耐性吗?」
辜 月明感到头皮在发麻·事实阮修真这番话说进他心坎里去,使他产生共鸣·自从由凤公公处接下这个任命,到此刻坐在这里和雄霸大江的大河盟首席谋士对话,他总 有陷身於一个命运罗网的古怪感觉·一切像冥冥中自有主宰,与那能牵动自己的心的女郎的关系如是,与五遁盗亦如是·当日在津渡看到五遁盗的悬赏图,哪想得到 待会可以和他碰头·
沉声道:「阮修真果然名不虚传,迥异流俗·你说的话玄之又玄,对手既是无影无形,阮兄又从何得知这样一个对手的存在?」
阮修真冷静的道:「凭的是对能见现象的归纳分析,若如看到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可猜到有物投进水里去,而只有这样才可以合理解释泛起涟漪的由来·」
辜月明不由深思起来,这位超卓的谋士,不但用辞生动,产生强大的说服力,且道诚意,并不是来找自己的碴子,令他没法拂袖而去·
皱眉道:「阮先生举些实在的例子来参考·」
阮 修真道:「五遁盗是个逢赌必败的人,事发时刚好在赌场输得只剩下一两银,接著便要躲避我们夜以继日的大规摸搜捕,直至逃来大江南岸,方有喘息的空间·可是 他竟凭那一两银,在赌场连赢七把,任赌场的人如何出千,仍改变不了战果·最支怪是赌场的人个个像被鬼迷了似的,输得不明不白,糊里糊涂,教人百思不得其 解·」
辜日明皱眉道:「我想问阮先生一个问题,望能坦诚相告·」
阮修真不明白辜月明的态度为何急转直下,变得冷淡起来·道:「辜兄请指点·」
辜月明道:「你们是否非杀五遁盗不肯罢休?」
阮修真叹道:「的确如此,我们没有另一个选择·」
辜月明默然片晌,拿起杯子,道:「敬阮先生一杯!」
阮修真忙拿起杯子,与他的杯子轻碰一下,然後喝掉杯内的龙井茶·
辜月明放下杯子,平静的道:「若要捉到五遁盗,须凭你们的本事·在五遁盗一事上,我不会帮忙,亦不会阻挠·」
说毕离座登马去了·
 
第三章 狂风暴雨

马车在斑竹楼门外停下,守候的丘九师连忙抢前为她拉开车门,百纯现身车门内,向他展露每次都能打动他的笑容·
丘九师接著她递过来的纤手,伺候她下车,嗅著她芳香的气息,心中叹道:「又和这美女在一起了·」
百纯收回玉手,转过身来看他,两人都似在抑制心中某一种情绪,一时忘了说话,脸对著脸的伫立,又有少许手足无措·
丘九师心忖不是昨晚才见过她吗?为何现在见到她,竟有点久别重逢的感觉·隐隐中他是清楚原因的,因为这回与以往任何一回都不相同,他没有再被自己的想法束缚,故而生出期待,渴望见到她·
百纯打破沉默,喜不自胜的道:「想不到你会到楼外迎接百纯,看在这点分上,吃饱肚子再和你算旧帐,我很饿呵!」
望著她充满生活和爱的活力的娇俏模样和话语,丘九师忘掉了一切·
辜月明到达红叶楼,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周胖子亲自在大门迎接他,亲切热烈得似欲拥抱他,令他摸不著头脑·
周 胖子指使下人牵走灰箭好好伺候,亲自带路,领辜月明到乌子虚所在的风竹阁去·低声道:「我和花梦夫人十多年老朋友了,看著她出身,大家挑挑眉头便知对方心 中想甚麼·我周伴子之有今天一日,她在背後出了很多力,若不是她在财力上支持我,又派百纯来助我,红叶楼绝没有今天的声势·花梦是我最感泪的人·月明这次 南来,有甚麼用得著我的地方,尽管说出来,我是站在月明这一方的·」
辜月明随他绕过宏伟的主堂,踏足曲径通幽的中园,闻言心中一动道:「既然如此,我不客气了,我想把马儿暂时寄养红叶楼·」
周胖子拍胸道:「这个完全没问题,我可保证照料得月明的坐骑妥妥当当的·」又叹道:「近日为了筹备我们红叶楼的十周年晚宴,每天只睡二、三个时辰,出奇的精神反特别畅旺,真古怪·」
辜月明心叫来了,这只是开场白,也佩服周胖子在话题的转变上,令人感到自然舒服,颌首表示明白·
周胖子压低声音道:「月明是郎先生的老朋友吗?」
辜月明淡淡道:「可以这麼说·」
两人走上一道长桥·左边的挂瓢池如一面明镜,平整洁净,清澈见底,大群的鱼成群结队的游过,消遥自在,湖的四周映上岸旁水榭树木的倒影,偶有微风吹来,泛起粼粼波纹,令人看得心旷神怡·
周胖子凑近他道:「月明是不是怀疑郎先生是五遁盗冒充的?」
辜月明平静的道:「我没有这样说过·」
看在花梦夫人的面子,他对周胖子算有耐性了·辜月明是个没有朋友的人,不爱与人说话,花梦夫人是唯一例外·或许最孤独的人,有时也有倾诉心事的需要·
周胖子犹豫片刻,以恳求的语调道:「大家是自己人,我不想隐瞒,现在郎先生实在是我们十周年庆典成败的关键人物,全赖他的出现,百纯想出来的八美图大计,始能付诸实行·所以···所以我对月明有个不情之请,假如···」
辜月明接下去道:「假如他真的是五遁盗,我须为他隐瞒,对吗?」
周胖子不好意思的道:「月明真是通情达理·唉!我这个要求是不是令月明为难呢?说到底,月明是皇上御用专门捉贼的高手·」
辜月明道:「或许他真的郎庚,周老板过虑了·」
周胖子领他穿过一座斑竹林,叹道:「听月明的语气,令我更担心·这样好吗!一切待他完成八幅美人图再说·哈!到了·」
路尽处出现一个月洞门,院墙内树影里隐见房舍,在灼热的阳光下宁静安详·
辜月明望著走得满头大汗的周胖子,微笑道:「请让我一个人进去见他·若周老板听不到有人破窗逃跑的声音,你的八美图该没有问题,可以如期完成·」
丘九师往天空看去,道:「天色变暗了,看来有场雨·」
百纯微笑道:「我们要不要未雨绸缪,先移桌椅到里边去呢?」
丘九师仍在研究天边疾走的乌云,耸肩道:「棋竖我们吃饱了肚子,又有顶盖遮头,洒几颗雨点不是很爽吗?天气闷热得很厉害·我小时候每逢大雨,总爱脱衣服往山上跑,直至冷得打颤才回家,但从来不会因此著凉生病·」
百纯柔声道:「公子的家在哪里呢?」
丘九师脸上露出深刻的悲伤,那是对一切希望破灭後,没法挽回过去的北哀·摇摇头,吁出一口气道:「我再没有家·」目光重投百纯俏脸上,沉声道:「我们所处的是个没有希望的时代·皇帝无能,奸佞当道;外则异族入侵,内则民生凋蔽·对不起!我不应谈这些扫兴的事·」
百纯道:「不!我爱听你胸中的抱负·」
丘 九师再吁一口气,似欲驱走心中的情绪,道:「说来好笑,我从小爱看天上风云的变化·我是个不爱哭的人,很少掉泪,可是当我看著天上风云色变,巨雷轰鸣,闪 电裂空,我会有想哭的冲动,更感到自己的渺小·尤其当你身处荒野,突然来一道炫目的激电,照得人睁目如盲,忽然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再分不清何者是 天,何者为地,天地合成了一体,那种感觉会令我心中充满激情,不狂叫几声,难洩我心中情怀·」
百纯感动的道:「原来公子是个感情丰的人,真教人想不到·」
倏地一阵狂风吹来,割得两人衣衫飘扬,街上尘屑卷上半天,行人争相走避·此时乌云得势,占据了大半边的天空·
几滴雨点洒下来,点砸在平台雅座的上盖,发出轻重不一的淅沥声音·
丘九师道:「这场雨比我预期的更大·」
话犹未已,又一阵风吹来,比先前的更凌厉,街道两旁的树不住摇晃,然後大雨骤然暴发,豪雨从天上倾泻而下,雅座外的天地变成一个水气迷茫的混沌,再分不清楚是树是街,车马或行人,迷茫冷飕,而平台雅座则似变成这个混乱中见规律的世界上唯一安全的避难处世之所·
百纯喜道:「百纯还是首次感到平台雅座的妙处·平台雅座是斑竹楼独创的,其他的都是跟风者·既在楼内,又是在楼外·难怪斑竹楼能名列岳阳三楼之一·」
丘九师大感兴趣的问道:「岳阳三楼,其他的是甚麼楼呢?」
百纯答道:「岳阳因岳阳楼而名著天下,所以岳阳城内为叨岳阳楼的光,都冠以楼名·众楼之中,当然以岳阳楼居首,接著是我们的红叶楼,斑土楼敬陪三楼末席,但已非当难得·公子今天的心情很好呢!」
丘九师含笑道:「我的心情的确不错·不瞒百纯,刚才我丘九师是破题儿第一遭陪姑娘家进膳,百纯令我感到原来看人吃东西也可以如此赏心悦目,生趣盎然·」
百纯羞涩的垂下螓首,不依的道:「公子在调侃奴家,我的吃相最难看呢·」
丘九师呵呵笑道:「当然不是这样,我说的是肺腑之言·」
百纯朝他瞧去,轻柔的道:「如果打开始公子是眼前般的态度,百纯绝不会心生怨怼,公子究竟有甚麼心事?」
丘九师想说话,忽又哑口无言·正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辜月明从敝开的门步入风竹阁的厅堂,有个人坐在厅中央的桌子处,面向大门,正目光灼灼的打量自己·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隐含神秘莫测的冷静,但绝不是冷冰冰的,没有丝毫凶狠戾气,隐藏著莫以名之的活力,会随著心意变化,可是你永远掌握不到他心内真正的想法,那是双超越了一般人理解力的眼神,似永远在追求旁人没法明白的东西·
五遁盗真人要比悬赏图上的他有魅力多了·他虽然凝坐不动,辜明明却看出他不动则已,动则灵活如灵狐狡兔,纵然武功胜过他,甚或人多劫众,要逮著他仍非易事·
乌子虚欣然道:「我的老朋友来了·辜兄请坐·」
辜月明在他对面坐下,解下佩剑,搁在桌面上,不以为然的道:「我是你的老朋友吗?」
乌子虚笑吟吟道:「我们不但是老朋友,且是天生一对·辜兄是专门追贼的兵,小弟是偷东西的贼,在各自的行对上攀上最高的位置·老天爷既有此安排,当然是注定了我们要碰头的,只没想过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辜月明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问道:「为人可如此智呢?冒充郎庚肯定是个愚蠢的错误·」
乌子虚一脸无奈的神色,道:「我当时是因心急赚门入楼,画仙郎庚四字冲口而出,事後想起来把门的怎晓得郎庚是甚麼劳什子,说庚郎与郎庚毫无分别,最後还是以银两打道关节·唉!郎庚是个跛子,只要像辜兄般对他略有所闻,便可以拆穿我·我真的失策,像被鬼迷了似的·」
辜月明淡淡道:「你顶多只有十多天的时间,以阮修真的审慎,定会设法查证京城是不是有此号人物·」
乌子虚大喜道:「如此辜兄是决定帮我隐瞒了·」
辜月明轻描淡写的道:「我从不管别人的闲事·你的事我不会插手,不会揭穿你,但亦不会证实你是郎庚·」
乌子虚讶道:「既是如此,辜兄大可当没听过郎庚,更不用来见我,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辜月明道:「我爱怎样做便怎样做,我没空去理会别人怎样想·」
乌子虚为之语塞·
辜月明沉吟片刻,道:「我来见你,是因为想弄清楚一件事·」
乌子虚不勇道:「是甚麼事呢?」
辜月明双目射出奇异的光芒,定神看著他一字一句的缓缓道:「阁下挂在百纯居处的大作,画中乘古战车的美女,是否确有其人,他现今在何处?」
最後一句话刚说完,蓦地狂风大作,从不同方向的门窗卷进厅子里来,阁外树摇叶动,天地变色,雀鸟惊飞·两人你望我,我看你,都生出异样的感觉·
雨点洒下,开始时还蛮有节制的,不旋踵天像崩塌了般,大雨一发不可收拾,阁外变成了一个水的世界·
丘九师叹了一口气·
百纯幽幽道:「真是这麼难说出口吗?」
丘九师点头道:「确是如此,因为我说出来,怕你会认为我疯了,又或阮修真疯了·」
百纯精神大振,秀眸闪亮的道;「原来这麼有趣·快说出来,我最爱听荒诞离奇的事·愈是荒诞离奇,愈好·」
丘九师开始发觉百纯深藏的另一面,她追求刺激的一面,和她说绝不会感到沉闷·楼外的雨愈下愈大了,一切都被暴雨包裹笼罩,似只有他们的平台雅座独立其外,而岳阳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其他一切人事再不关重要·忽然间,他感到说甚麼都没关系,只要够刺激便成,投百纯的所好·
丘 九师收回望著外面的目光,向百纯瞧去,看到她的渴望和期待,沉声道:「若要用最精简的话去形容,就是我和修真正对抗一张由某一无形手操纵覆天盖地的命运之 网,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网中之鱼·而这个情况只有我和修真晓得,其他人任他三头六臂,智比天高如五遁盗、辜月明之辈,仍只是条可怜无知的网中 鱼·」
百纯容色转白,道:「百纯给你说得心寒了·」
丘九师苦笑道:「那我是否应说下去?」
百纯喜孜孜的道:「说得这麼好听,当然说下去·为何你们会有这个想法,你们从何得这麼离奇的推论?」
丘九师登时对她的灵悟刮目相看,大奇道:「百纯真的明白我在说甚麼?」
百纯白他一眼道:「有甚麼难明的·快说!你们凭甚麼根据?」
丘 九师道:「主要是根据两件事·道先是修真在不同日子为同一件事起卦,卦虽不同,卦象如一,显示厉鬼作祟·接著我们收到消息·指一个貌似五遁盗者凭手上一两 银,在洞庭南一个镇的赌馆连赢七局,任赌馆的人如何出千用术,都败下阵来,让他携五百两银扬长而去·修真因此生疑,到那间赌馆去调查赌馆的人是如何输的· 我则到岳阳来见钱世臣,原因是认为钱世臣传家之宝天女玉剑,会是五遁盗下一个盗宝目标·当日百纯被那甚麼岳阳六公子拦著马车,修真刚赶到岳阳,在这个雅座 向我详述调查的结果·」
百纯蹙起黛眉,凝神看他,缓缓摇头道:「我仍不明白!」
丘九师道:「此事超乎常理,实不易明白·先说修真调查的结果,就是赌馆的赌术高手像被鬼迷了似的,明明该掷这个点数,却掷了另一个点数出来,修真由此得出结论,冥冥之中,有个无形的敌人,正在布下一个命运之局·此局以五遁盗为核心,旁及所有与五遁盗有关的人·」
百纯深吸一口气,道:「世门竟有此异事?如果你们不是过虑,便既恐怖又刺激,且不是人力能抗拒·可是这与你和我有甚麼关系呢?」
丘 九师道:「就在我从这里跃往街上的一刻,修真恍然大悟,岳阳六公子为何不早点截著百纯,又或迟些儿,却偏要在斑竹楼前发生,令我们无法置身事外,正显示那 个无形的敌人,在暗中操控一切,引导事情往某一他属意的方向发展·而这个局一环扣著一环,只要我们能破坏他其中一个环节,可破掉这个命运之局,一切尽回我 们的掌握中·」
百纯倒抽一口凉气道:「给你说得我毛骨悚然·你们是不是认为我们的相遇,是这个命运之局其中一个环节,可是我能够起甚麼作用呢?」
丘九师道:「至少百纯为五遁盗争取到八天宽限之期·直到此刻,我们仍看不破他整个布局,只深信这个无形的敌人是站在五遁盗的一方·而我们正一步一步被他牵著鼻子走,处於一风守势·」
百纯皱眉道:「你就是因为要破局,所以爽约不来见奴家·唉!百纯不知该怨你还是同情你·告诉我,五遁盗对你真的那麼重要吗?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不理了·」
丘 九师像忘记了楼外愈趋狂暴、肆虐岳阳城的风雨,双目奇光迸射,语调铿锵的道:「我和修真早在加入大河盟前已亘相认识,且有共同目标志向·修真研究古今治乱 与衰,我则修习兵法武功·我们没有称王称帝的野心,却希望能拨乱反正,令国家重上正轨·要达到此一目标,必须拥有强大的力量,这是我们加入大河盟的原 因·」
百纯欣然道:「口说自己有大志的人比比皆是,可是像公子和阮先生付诸实行者,百纯还是道次碰到·可是我不是清楚表明了立场吗?百纯是不会阻挠公子的男儿大业的·」
丘九师叹道:「情况岂是如此简单,在某一些情况下,问题将会出现·」
稍顿续道:「有些话我真的不想说出来,说出来後,百纯对我的看法和印象,会永远不能回复到说出来前的样子·」
百纯大感兴趣的道:「你似乎是要主动介绍自己的缺点,对吗?」
丘九师目光投往雅座外被水帘封锁了的世界,满怀感概道:「当我选了要走的道路後,便晓得终有眼前的情况发生·面对能使自己动心的女子,但却无福消受美人恩·」
百纯欣然道:「我从未听过这样悲壮的情话·公子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丘 九师的目光回到她身上,双目亮起来,沉声道:「我研究过自古以来各大小战役後,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战争是绝对不宜胆小鬼又或道德家参与的·战争的本质就是 无情,只可以动脑筋,不可以动感情·举个例来说,例如在一场战争里,我和修真各率一支部队,在不同位置与敌人交锋,如果赢了此战,最後的胜利将属於我们· 而致胜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我必须犠性自己和部队,以得到最後的胜利,而我会毫不犹豫的那麼做·可是当我丘九师心有牵挂,便会犹豫,致坐失良机,输掉最 後一场仗·百纯你明白吗?如果你成为我的女人,我是不能不为你著想的·」
百纯若有所思的看著他,点头道:「我开始有明白了·可是我深信在战场上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你根本不会遇到你害怕的那种情况·」
丘九师苦笑道:「百纯你错了,类似的情况早出现了,只是你没察觉罢了!」
百纯娇躯轻颤,花容转白,道:「你是指五遁盗?」
丘 九师闭上虎目,好一会後再睁开来,道:「百纯确是冰雪聪明·我明白百纯,对五遁盗是同情的·坦白说,如果我有选择,我绝不会碰五遁盗半根寒毛·可是我没有 选择,这再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又或五遁盗是不是罪该一死·而是为达致最後胜利,任何人都可以被牺牲·五遁盗正变成这麼一个关键性人物,为了更远大的目 标,我们必须杀五遁盗·百纯明白吗?」
百纯的脸色更苍白了,说不出话来·
丘宆师惨然道:「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要做违背良心的事·该死的是我们帮主的不肖子,绝不是五遁盗·可是除非我放弃自己选定的路向,否则我只有一个选择·我可以告诉百纯,在这事上我是绝不会改变的·百纯可以接受我这样的一个人吗?」
百纯咬著下唇,低声道:「你不觉得这像一种注定的宿命吗?为何你不去对抗他,另找一个可两全其美的办法?」
丘九师点头道:「若阮修真的脑袋仍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世上极可能没有这麼的一个可能性存在·百纯回家去吧!设法忘记我·我丘九师会破坏你的生活,你可以恨我,甚麼都好,我根本配不起你·」
大雨继续肆虐著岳阳城·
 
第四章 同病相怜

乌子虚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很邪门呢?」
辜月明冷冷道:「只是一场突来的风雨,你的胆子很小·」
乌子虚坦然道:「正因为我胆子小,所以想出来的计划总是缜密周详,从不犯错·接连犯两个错误,是不可能的,可是偏偏发生在我的身上·」
外面风雨飘摇,分外显得厅堂安全、隐秘和宁静·
辜月明道:「我不是来听你诉苦的·」
乌子虚苦涩的一笑,道:「百纯问过我同一个问题,其他人只是觉得我的战车女神很诱人·事实上我可以向辜兄提供同样的答案,但却可能差之毫釐,谬以千里,会令我感到对不起辜兄·」
辜月明出奇的没有不耐烦,道:「阁下高姓大名?」
乌子虚讶道:「为何忽然对我有兴趣起来?小弟本姓乌,自立志为盗後,改了乌子虚这个名字,取意是子虚乌有·这正是我妄想自己会成为的人物,待我金盆洗手後,五遁盗将变成疑幻疑真,似是子虚乌有·」
辜月明平静的道:「乌兄可以长话短说吗?」
乌子虚忙道:「整作事须由我犯第一个错误说起,我亡命奔逃,用尽浑身解数,终往大江南岸,慌不择路下,只知朝荒山野岭跑,岂知敌人竟能紧追在我身後,直至我失足掉下水潭,被水冲得不知多少里远,醒来後发觉自己置身於一个非常古怪的地方·」
辜月明皱眉道:「凭乌兄的身手,即使追捕你的是丘九师,怎可能在林木盖天的荒山野地,仍能紧跟在你身後?」
乌子虚叹道:「我像辜兄般不明白,最离奇的是我见不到人影,只听到蹄音·我的娘!马如何攀山越岭呢?事後回想起来,有点像被鬼迷的情况·唉!我不知开罪了何方神圣,错事蠢事全做齐了·」
辜月明深吸一口气,道:「你给冲到甚麼地方去?」
乌子虚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双目闪著惊惧的神色,道:「那是个丘陵起伏,布满河池沼泽,长著奇花异树的地方,永远覆著一层雾气,我还以为自己死掉了,到了幽冥的世界去·」
辜月明一震道:「云梦泽!」
以他的冷静,仍禁不住头皮发麻,隐隐里,他感到阮修真的猜测是有道理的,面对这个似不相关的人,极可能与自己有微妙的连系·
乌子虚摇头道:「不是洞庭湖,是洞庭湖南湘水以东的地方,我後来才弄清楚我的位置·」
辜月明没有解释洞庭湖和他所知的云梦泽的分别,默默聆听·
乌子虚续道:「我回後知觉时,发觉自己躺在一道湍急河流旁的泥滩上,下半边身还浸在水里,手脚麻木,没法移动·」
辜月明点头道:「那条定是无终河·」
乌子虚大讶道:「辜兄不是京师人吗?怎会对僻处南方一的仍远河流这般熟悉?」
辜月明淡淡道:「说下去!」
乌子虚显然沉浸在回忆里,没有因他带著命令语调的说话而不悦·道:「就在那时刻,我听到马群踏地的声音,还有车轮践地的响声·」
辜月明愕然道:「这是不可能的·」
乌子虚叹道:「你说的正是我当时心中所想的一句话,我力抬头往前看,大队人马正途经前方,全是身穿古怪甲胄的战士,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亦在此时,我见到了她·」
倏地狂风大作,风挟著雨点从湖面卷进厅堂里来,内外的天地在这刻合而为一·风雨来也去速,又回复先前的情况·
辜明明深吸一口气,喝道:「不要理!说下去!」
乌子虚惊魂未定的道:「她驾著古战车,穿的是我画中的丽裳华服,朝我望过来,接著我的脑袋像被闪电击中似的,就此失去神智·到醒来的时候,虽然仍在河旁,却再不是那个地方·」
辜月明感到自己彷如置身阁外的风雨中,没法保持心境的平和,偏又掌握不到心湖波荡的原由·
乌子虚压低声音道:「我是不是作了一个梦呢?」
辜月明吁出一口气,以舒缓紧压心头某种莫以名之的情绪,老实答道:「我不知道,你自己该清楚·」
乌 子虚道:「我真的没法分辨·由那刻开始,一切都不同了,似有神灵或厉鬼在引导我,我会作噩梦,在大白天看到幻象,运气好得异乎寻常,又不断作愚蠢的事·而 最令我惶恐不安的是我竟凭一两银在赌场连赢七把,赢得四百九十九两银,加上自己的一两,合共五百两银·唉!我的老天爷,五百两正是我多年来预留给自己盗宝 行动的经费,不多也不少,辜兄来告诉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月明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寒意,一颗心没有著落似的·
阮修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如果我说我们真正的敌手,并不是五遁盗,而是无形无影,能操控生人命运的厉鬼神灵,可以令辜兄有一听的耐性吗?」
乌 子虚道:「我说的句句属实·唉!我也自知目前是泥足深陷之局,被人逮著的机会远比溜掉大得多·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最糟还是感到现在自己正处於生命最精采 的境界,又怕又喜,刺激紧张,多姿多采·我不是要博取辜兄的同情,只是希望辜兄能给我一个明白·辜兄为何会为一幅画来见我?」
辜月明心中涌起一阵强烈、奇异,又没法明白的深刻情绪,道:「说出来对你有甚麼用处呢?」
乌子虚恳求道:「我了解辜兄,不像我般爱说话,更不会向人透露内心的想法·可是我只是个小命朝不保夕的人,随时会完蛋大吉,辜兄当是可怜我,让我死也做个明白的鬼而不是糊涂鬼·」
辜月明道:「问过百纯吗?」
乌子虚道:「尚未有机会」
辜 月明目光投往窗外的风雨,双目射出茫然之色,徐徐道:「乌兄有被鬼迷的感觉,我现在也开始有点同样的古怪感觉·乌兄笔下的古战车美女,画非常传神,当我望 向她的一刻,她像活过来般,正用她那双眼睛凝望我,起始时眼中似燃烧著仇恨,转瞬仇恨消敛了,代之而起是最深切的关怀、解和怜悯,令我不能自己·她似是非 常熟悉我,而我对她的感觉亦超乎了观赏者应有的情怀,我再没法当她只是一幅画像·」
乌子虚呆望著他,一时间两人均感无话可说·
辜月明拿起搁在桌面的长剑,挂到背上去·
乌子虚目光落在放在另一边的革囊上,道:「里面藏的是否另一把剑?」
辜月明讶道:「乌兄怎会晓得呢?」
乌子虚道:「可以让小弟看看吗?」
辜月明心中一动,对方是盗宝的专家,对古物的认识该超乎一般人之上,说不定可对这来历不明的古剑说出个所以然来,遂二话不说,一手拿起革囊,另一手拔出古剑,递给乌子虚·
乌子虚接过古剑,双手捧剑俯头细审,双目异光闪现,沉声道:「如果我没有看错,此剑该是早期的铁剑,成器於战国时代,其形制规整,锋刃锐利,隐现奇光,虽古犹新,绝非凡品,大可能出自楚国人铸剑师之手·」
辜月明脑中轰然一震,以前虽然有想过此剑非如凤公公所说般,仍没有想过古远至战国时代,且属楚国的产品·又是楚国,究竟发生了甚麼事?
问道:「乌兄凭甚麼推断是楚剑呢?」
乌子虚把古剑双手奉还,道:「在战国时代,楚国铁剑名著当世,宛更是楚国著名的铁产地,以出产精良的铁剑而闻名·如此优越的铁剑,只有宛人弄得出来·」
辜月明把古剑收入革囊内,长身而起,顺手把革囊插入腰带去·
乌子虚起立道:「雨愈下愈大了,辜兄何不待停後走呢?」
辜月明道:「给我一把伞便成,我须一个人好好的想想·」
马车驶进红叶楼前,百纯透帘看到辜月明离开的背影·
在风雨肆虐的长街,他是那麼孤单,又是那坚强沉著·在大雨模糊了的视野中,他左手举著游子伞,修长的身形似能挺得起任何冲击,步伐肯定而充满节秦的感觉,一点不为恶劣的天气所动,逐渐消失在风雨的深处·
百纯心中升起难以形容的感觉,眼前的情景令她联想起辜月明昨夜在她的晴竹阁观画时的姿态,同样能勾起她埋藏在深处早被遗忘、冄是直至此刻仍记不起的回忆·马车进入红叶楼·
她旋被另一种迷茫、忧伤和无奈的忧思占据了心神·
她从未这麼不开心过·一向以来,她是个是非分明的人,清楚对和错的分野,在这方面从来不会迷失·可以丘九师却无情地揭开这方面的真相,对和错的界限是可以模糊不清的·她以前拥有的世界,是安全、单纯和清楚明白的·
她没法接受丘九师为达到目的和理想,牺牲一个不该牺牲的人,可是她亦了解丘九师内心的痛苦和矛盾,为了远大的目标而付出的沉重代价·
生命总是这般的无奈吗?
街道变成了大小溪流冲奔的天地·
暴雨盖天覆地,随著狂风一阵一阵的打下来,落到地上激起无数的水花,两旁的房舍屋檐处泻下水帘般的瀑布,天地纠缠在一起·
辜月明的内心正如儿外的天地般,在刮狂风和下大雨·
自懂事以来,他首次感到迷失了·
「你相信么神之说吗?」
凤公公这个问题再度在他心中响起·自在津渡邂逅那女郎,其後发生的一切,都似在指向同一个答案·就是在云梦泽的古城内,确有一股超乎凡人的力量,那力量不单能令古城消失无踪,还可以影响泽内和泽外的人和事·那超凡的力量正编织著一张命运的奇异罗网,其目的则是无从猜估·
他为楚盒千里迢迢的从京师到这里来,不否他计划中一个环节?五遁盗又与他和古城有甚麼关系?
辜月明从小巷走出来,前方千步许外横亘著一道河流,一座长达五十步的拱桥跨河而筑,在大雨中与小河完美的结合在一起·河旁的房子随两岸形势起伏,高低错落,无奓中隐见统一·越过拱桥,再穿过一座竹树林,便是他暂作栖身之所的君山苑·
一个人影出现在拱桥另一端,头顶寛边竹笠,身穿簑衣,纵然在风雨中仍予人崇山峻岳屹立不倒的逼人气势·
辜月明视若无睹,保持原先的步伐,笔直往拱桥走去·
没有一个时刻,比这个时刻,他更希望有人能了结他的生命·
丘九在大雨滂沱、没有人迹的街道上缓步而行,任由全身湿透,却仍没法浇熄他心中的激情·
他晓得不但伤害了百纯,更重创了自己,可是他并没有其他选择·大义当前,个人的牺性微不足道·
他明白阮修真·
阮修真鼓励他接近百纯畅所欲言,是把选择交回他手上,让他自己对未来作出决定·
现在他已作出了对未来没得回头的抉择,可是他知道不论过了多少年,这段深刻的回忆,会伴随他南征北讨,伴著他经历每一场战争,至死方休·
辜月明直登桥处,悠然止步,仍举著游子伞,冷然喝道:「戈墨!」
戈墨的脸被竹笠垂下的纱幕掩盖,全身包裹在簑衣内,不露兵器,下面赤著双足,气劫强盛,杀气腾腾·
辜月明再找不到他任何可供利用破绽,他藏在簑衣内的兵器,该是他拿手的兵器,没穿鞋子的赤足,更令他的武技能发挥玉极限·这种感应来自辜月明长期处於战阵而培养出来的灵机妙应,是没法解释的灵应,却能屡令他杀敌制胜·
不过这个对手和以往任何一个对手都不同,戈墨是有资格击败他的人,不但因戈墨武功高强,更因他是懂妖术的邪异妖人·
辜月明感到血管收缩,体内的热血沸腾著,心境却如冰雪般寒冷·道:「夫猛到哪里去了?」
戈墨仰天狂笑,然後笑声倏止,声音从牙缝里迸发出来般道:「辜兄想找夫猛,还不容易吗?让本人送你去见他吧!」
说到最後一句,他从簑衣伸出双手,上举抓著遮脸垂幕,往两旁拉开,露出古拙的面容·
辜月明甚麼都看不到,见到的只有戈墨眯成两道刀刃般冷冰冰的眼睛,眼眶内精芒四射,像瞄准著他的两枝毒箭,隐含著摄人心魄的邪恶异力·
就 在与戈墨目光接触的刹那间,周遭的风嘶雨啸蓦然加剧,贯满辜月明的耳鼓,眨眼间呼呼风雨声转为尖厉的喊叫,似有千万冤魂不息的厉鬼幽灵,趁风雨统治人间的 一刻,从地府走出来向他索命,鬼啸声更从模糊转为清晰,有些还在呼叫辜月明的名字,而只要他应上一声,他的魂魄立会被冤魂勾走·
戈墨双目逐渐睁开,眼神更趋凌厉,诡异至极点·
月明仍手持游子伞,神色无惊无喜,眼神不露丝毫会透露心意的变化,像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不明白戈墨如何办到,只知道此刻虽被敌手妖法惑,可是他的剑心仍是坚硬如岩石,没有被动摇·
戈墨突然张口喊出一句咒语,天地突变·
戈墨、拱桥、河道、四周的民房和风雨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昏暗起来,前方是万丈深渊,茫无去路·
辜月明完全不将眼前变异放在心上,左手使劲一旋,游子伞立即脱手急旋,往原本是拱桥最高点的位置车轮般转去·同一时间,白露雨离鞘而去·他闭上双目·
他的精神完全集中在游子伞上,不不受任何外相所惑,就如把魂魄附在伞上,作他最前哨的探子·
早在公然挑战前,他已拟好应付戈墨的策·任戈墨的妖法如何厉害,说到底仍是迷惑人心的异术,只要能守紧自心,就可以破他的妖法·
而且戈墨犯了一个战略上的错误,就是不应在一座桥梁上袭击他,因为像他那样的高手,看一眼可以完全掌握桥的形状尺寸,闭著双目,也可以一步不差地在拱桥上进退自如、和用眼看没有分别·
而戈墨的攻击,亦被拱桥局限·
鬼哭神号随著他的精神凝聚,愈退愈远·
「噗!」
游子伞传来微仅可察被穿破伞盖的声音,辜月明的白露狠劈在一物上·
「叮!」
辜月明睁眼,衣衫早湿透了·
弩箭应剑掉往湍急暴涨的河水里去·
狂风暴雨代替了万丈深渊,风啸雨叫尿代鬼哭神号,拱桥重现眼前,另一端的戈墨手持小型弩箭机,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接著回过来,弩箭机收进簑衣里,然後朝辜月明奔过来·
辜月明横剑傲立,哈哈笑道:「如果你没有更厉害的妖术,明年今日此时就是你的忌辰·」
此时戈墨奔至拱桥他那边斜坡中段的位置,忽然跃起,右手从簑衣伸出来,抓著竹笠的宽边,提笠离头,接著当暗器般以旋转的手法朝他投去·
急旋著的竹笠,先弯往戈墨右方,画出合乎天地之理的弧度轨迹,似转化成无坚不摧的破坏力量,最後的取点是辜月明胸腹的位置,角度刁钻,令人不知如何抵挡·
辜月明肯定此竹笠不是一般竹笠,而是在帽边镶了钢片的杀人利器。戈墨此着最厉害是以竹笠封了辜月明进攻之路,用尽拱桥的形势特点。只要他紧迫在竹笠后方攻过来,将占尽上风先机。可见他选此桥为截击辜月明的地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此人的谋略手段,绝不容小觑。
  竹笠离手不到五尺竟发出闷雷似的声音,接着雷声转剧,竟然盖过风雨之声。雨点打在竹笠上,立即激溅开去,令竹笠忽然威力剧增,笼罩的范围扩大,这当然是一种错觉,但偏是如此实在和有威慑力。
  戈墨落回地上,就在此刻,竹笠再不是竹笠,倏地化作一片飞快旋转的黑云,完全封挡了辜月明的视线,再看不到戈墨。
  大雨仍劈头照脸的朝辜月明打下来,在这个尽显水的威力的世界,烬管眼前发生的事如此不合常理,却很容易被人接受为理所当然的现实。
  辜月明仍是好整以暇,白露雨朝前斜指,另一手伸向插在左腰处的革囊,抓着宛剑的剑把。
  令辜月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他的本意只是把宛剑连革囊拔出来,以左手宛剑破掉被施了妖法的竹笠,再以右手的白露雨迎击戈墨。岂知手隔着革囊握上宛剑剑柄的一刻,如若触电,一股没法形容、似若有实质的暖流,透过经脉刹那间扩展全身,脑际灵光闪耀。
  黑云变回竹笠,离他只有丈许,却失去了笼罩天地的威力。
  戈墨此时奔至长桥拱起的最高处,手持重剑,正要从坡顶扑下来,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攻击。当黑云化回竹笠,戈墨全身剧颤,不但猛然止步,还一个踉跄,张口喷出一蓬鲜血,容色凄厉如鬼,双目射出惶惑不解的神色。
  辜月明白露雨朝前直挑,挑中竹笠边缘,发出撕裂般的磨损声。
  他的劲道用得非常巧妙,借力使力,又暗使卸劲的手法,竹笠应剑方向立改,越过辜月明右方上空,往他后方旋去。
  辜月明压下心中的惊异,冷喝一声,豹子般奔上拱桥,往因妖法被破致伤的戈墨扑去,白露雨化为数道虚虚实实的剑影,朝戈墨攻去。
  戈墨暴喝一声,一个侧翻,就那么越过桥栏,投进河水里去。
  辜月明来到他投河的位置,俯头望着湍急的水流,心叫可惜。如果戈墨不是借水遁,肯定这回可取此人的小命。
  令他不敢追进河水里去是因他顾忌戈墨的弩箭。
  从戈墨投进河里的身法,辜月明判断出戈墨受的伤只是微不足道,虽会令戈墨处于下风,却非失去一拚之力。戈墨施的是诱敌之计,引他追进河水里,再在水底以弩箭向他施袭。要在湍急的水流内挡格弩机射出的劲箭,对方又是深谙水性的高手,以辜月明之能,亦不敢以身犯险。
  “铿!”
  白露雨回鞘。
  此时暴雨渐歇,仅余纤细的雨丝,低垂的乌云颜色转淡,往上升散,天地亮了起来,空中的两团乌云被老天爷分开来般,露出后面蔚蓝的晴空。
  辜月明凭栏卓立,左手试探的再握上宛剑的剑柄,虽再没有触电的异感,但宛剑却似与他建立了某种微妙的关系,令他生出连成一体的感觉。
  戈墨肯定是他平生所遇最厉害的劲敌,事实上戈墨几乎要了他的命,功亏一篑只因神奇的宛剑。
  这一切是否早注定了的?
  辜月明心中苦笑,离桥往君山苑举步。
 
第五章 真真假假

丘九师由头湿到脚的回到八阵园,手下迎上来道:“布政使司钱世臣大人来了,阮爷在大厅招呼他,阮爷吩咐丘爷回来后,请丘爷到大厅去。”

  丘九师有点重回现实的滋味,不关肉体的事,而是心神的回归,大感事情的不寻常。

  钱世臣虽在捉拿五遁盗上摆出全面合作的姿态,可是从多次的接触中,丘九师总感到他心神不属,并没有在此事上“尽心”。钱世臣忽然主动来访,实有异于他以往在此事上的被动态度。钱世臣方面究竟出现了甚么变量呢?

  答道:“通知阮爷,我换过干衣便来。”

  乌子虚从侧门走出去,来到风竹阁临湖的平台上,仰望天空。

   一道金光灿烂的阳光,从破开的云幕斜射而下,照得湖面粼光闪闪。展现在他眼前是令人没法联想到刚才风雨肆虐的动人天地。云散雨收后的晴空干净澄澈,蔚蓝 色的美丽天空又再君临大地,逐渐主宰人世。在湖岸的佗丛草树里,蜜蜂彩蝶穿梭飞行,嗡嗡嗡的趁着热闹,一群水鸟队形整齐的掠过湖面,投往林木去。

  远近充满声音,无数的呜蝉正尽力鸣唱,艳阳的火热又重新统治大地、天地充满活力和朝气。

  乌子虚压在心头的垂云闷气亦一洗而清,心中斗志旺盛,在没有可能中营造出可能性,一向是他追求的成就和热享生命的法门。

  他仍然沉浸在刚才与辜月明的接触和对话。对他来说,辜月明并不像传言中那么难以接近,孤傲无情。

  至少辜月明肯向他透露心中的秘密。

  自小乌子虚便没有朋友,而他也喜欢没有朋友的情况,因为他是不宜与任何人有密切关系的。可是在短短的相聚里,他竟在辜月明身上找到朋友的影子和感觉。他几敢肯定辜月明不会视他为友,但有甚么关系呢?只要两个人能互相了解,互诉心声,虽无朋友之名,已有朋友之实。

  那感觉真是爽快新鲜。

  足音在身后响起。

  乌子虚转身笑道:“蝉翼姐是不是念着我呢?”

  蝉翼隔远止步,嘴角不屑的撇撇,道:“大小姐要见你,快随我来。”

  辜月明站在厅堂中央,大惑不解。

  他是抱着再遇上另一次被伏击的心情返回君山苑,岂知却没有任何事发生。若那女郎没有来过,可显示她选择了另一个刺杀他的时间,或许夜晚更适合她的行动。但他灵巧的鼻子却捕捉到地留下的气息。

  她为何来去匆匆,他真的想不通。

  她芳香的气息确实迷人。

  辜月明心中暗叹,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自昨天看过乌子虚那幅女子画像后,自己似乎再不是以前那个对任何事物都不会动心、了无生趣的辜月明。

  钱世臣和阮修真两人都是神色凝重,丘九师只看他们的神情,即知事不寻常。他在两人对面坐下,皱眉道:“甚么事这般严重,要劳烦钱大人大驾光临。”

  钱世臣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望向阮修真。

  阮修真看着丘九师隐现水光的头发,微笑道:“丘爷在途上遇上风雨吗?

  丘九师叹了一口气,点头道:“差不多是这样子。不要卖关子了。”

  阮修真道:“现在我们说的话,只限我们三个人知道。钱大人刚才向我透露,季聂提这次只是借缉捕通缉钦犯之名而来,实则却是暗度陈仓之计,要对付的正是我们大河盟。”

  丘九师讶然望向钱世臣,他毫不讶异季聂提要对付他们,却不明白钱世臣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冒诛九族之险来警告他们,为的是甚么?

  钱世臣颓丧的道:“我已把原因告诉阮兄,我也是被逼上梁山,不得不为保着家产性命而奋起应战。”

   阮修真从容接下去道:“钱大人有人在京中办事,暗中知会钱大人,季聂提这回南来,拟定了一石二鸟的计划,不但要连根拔起我们大河盟,更要诬蠛钱大人勾绪 我们,看中的不但是钱大人丰厚的家财,更因钱大人长期在湖广当官,与地方势力关系太过密切,不利朝廷施政。辜月明更是凤公公手上最厉害的棋子,专用来对付 九师你。”

  丘九师哑然笑道:“若季聂提有这个意图,那他好该调动大军,凭区区一个辜月明,即使加上他和带来的三十六个厂卫,是不可能有甚么作为的。”


  阮修真道:“这正是钱大人来警告我们的原因,季聂提肯定会秘密调军,趁我们全神在岳阳抓大盗的当儿,攻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钱世臣道:“只要贵盟提高警觉,有甚么风吹草动,绝避不过贵盟的耳目,那时两位当知我所言皆实。”

  丘九师同意道:“有道理。”

  阮修真道:“钱大人已决定和我们共同进退,如果我们举义,钱大人将成我们的后盾,特别在粮草饷银上鼎力支持我们。”

  丘九师立即双目放光,望向钱世臣,沉声道:“钱大人会后悔吗?”

  钱世臣狠狠道:“事实上我对朝廷的腐败无能,早看不过眼。这次凤公公竟敢来谋我的私产,我钱世臣于此立誓,绝不退缩,否则教我万箭穿心而亡,永不超生。”

  丘九师和阮修真两人为之动容,想不到钱世臣如此坚决,哪想得到个中另有原由。

  阮修真道:“我已把我们的情况告诉钱大人,只要擒获五遁盗,我们便可高举义旗,以讨伐凤公公和季聂提号召天下,先攻取应天府,然后挥军北上,直捣京师。”

  丘九师道:“既然如此,我们应否先收拾季聂提和辜月明呢?”

  阮修真道:“在擒拿五遁盗前,我们不宜轻举妄动。”

  转向钱世臣道:“钱大人以为如何?”

  钱世臣慷慨激昂的道:“由现在开始,大家就是自己人,你们的事等于我钱世臣的事。当京师的消息传回来后,我会立即把信函交到两位手上,我更可以调兵包围红叶楼,再由两位到楼内去捉贼。”

  丘九师沉声道:“如此大事定矣。”

  蝉翼领乌子虚进入睛竹阁的厅堂,道:“大小姐刚从外面回来,在楼上更衣,你站在这里等侯大小姐。记着!我们红叶楼有红叶楼的规矩,没有大小姐的准许,你不可以坐下。”

  乌子虚讶道:“你不陪我一起在这里恭候大小姐吗?”

  蝉翼瞪他一眼,道:“你现在是红叶楼最清闲的人,只要每天画好一张画就成。我像你那么懒散吗?我还有很多其它事要忙。不和你说了。”

  乌子虚最爱看她生气的样子,耸肩道:“走便走吧!不过如果没人看管着我,说不定我会到楼上去看看大小姐更衣的情况,或许可以帮大小姐地递衣裳。”

  蝉翼对他的轻薄无行早习以为常,笑道:“你爱上去便上去吧!看看有甚么后果!”

  说罢不顾而去。

  乌子虚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么的丢下自己一个在这里,实在于理不合。幸好他最善于随机应变,见一步走一步是好的应付办法。

  想着,想着,目光落到自己的超水准杰作“古战车女神”上,心忖辜月明说观赏此幅画时,画内的女神像是活过来似的。难道自己制造了一个“画中仙子”出来?如果画中的美女真的可以走出来,和自己共谱恋曲,岂非是名副其实的梦想成真。

  只恨任他移左移右,近望远观,从不同的位置和角度瞧去,画中的美女仍没有活过来的迹象。

  心中失望时,百纯下楼来了,足音很轻,近乎无声无息,且速度迅快。几乎是他刚听到她的足音,百纯已来至他身后。

  乌子虚这才晓得百纯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心中明白过来,百纯是要试探他。

  “喂!”

  乌子虚装作给吓了一跳,惶恐的转过身来,百纯一身紧身劲装,正提脚往他下阴疾踢过来,又快又狠。

  忙摆出一副惊骇欲绝的生动表情。

  百纯娇叱一声,在差一寸命中乌子虚的要害前把脚收回去,尽显收发由心的功力。

  乌子虚此时始作出反应,往后踉跆倒退,还立足不稳,跌个四脚朝天。

  百纯扠起小蛮腰,骂道:“窝囊废!”

  乌子虚勉力从地上坐起来,喘气喘得说不出话来。

  百纯望着屋梁,生自己的气道:“我真蠢,不过丘九师比我更蠢,要试出你是小贼,必须找个你不认识的人才行。”

  乌子虚苦笑道:“你为何不去问辜月明呢?若我是五遁盗,早给他押走了,还可以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吗?”

  百纯往他望去,狠狠道:“辜月明是个很特别的人,特别的人行事时往往不按常规出牌,鬼才知道他会不会为你说谎。”

  乌子虚不解道:“我真不明白百纯,为何这么积极的去找五遁盗呢?难道你要藉此去讨好丘九师?”

  百纯两眼上翻,装出个被气死了的可爱模样,不屑的道:“你是真的不明白我,如果我是这样的人,刚才就不会和丘九师不欢而散。且答案刚好相反,你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乌子虚仍坐在地上,道:“我当然想知道百纯你芳心里的秘密。”

  百纯往后退开,直至坐入后方靠墙的长椅内,皱眉喝道:“还不站起来,坐在地上成甚么体统?”

  乌子虚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脚步不稳的走到百纯身旁隔了张小几的椅子坐下,苦着脸孔道:“百纯好像忘了是谁把我轰倒地上?”

  百纯耸耸肩胛,道:“我并没有踢中你,是你自己跌倒地上。”

  乌子虚点头道:“实情确是我自己跌倒,但却是由你那一脚引致的,百纯该怎样赔我,例如一个香吻诸如此类。”

  百纯嗔道:“你究竟想不想知道?”

  乌子虚茫然道:“知道甚么?噢!对!当然想知道。”

  百纯闭上美眸,陶醉的道:“因为我爱上了五遁盗。”

  乌子虚失声道:“甚么?”

   百纯仍没有睁开大眼睛,悠然道:“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最欣赏智勇双全,胆大包天的男子汉。五遁盗纵横天下,从没有人奈何得了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假 如他偷心的本领有他盗宝一半的本事,已是个非常好的情人。我清楚自己的性格,见到真正的五遁盗,定会情不自禁,向他献身。”

  乌子虚没有答话。

  百纯张开眼睛,乌溜溜的眸珠朝他瞧去,见他一脸凝重的神色,讶道:“你怎么了?”

  乌子虚眼观鼻,鼻观心的道:“我说不出话来,是因为我太感动了。实不相瞒,唉!我也不忍瞒百纯,事实上我就是五遁盗,百纯爱上的正是我。”

  百纯轻描淡写的问道:“你究竟犯了甚么事,惹得大河盟最厉害的两个人追到天脚底也誓要擒拿你?”

  乌子虚愕然以对。

  百纯失去望他的兴趣,目光投往“古战车女神”,苦涩的道:“你究竟是谁呢?我胡涂了。”

  乌子虚悻悻然的道:“我说自己不是五遁盗,你不肯相信。到我承认自己是五遁盗,你又嗤之以鼻。百纯你来教我,我该认是谁?”

  百纯摇摇头,叹道:“我是为你着想,你是不识好人心。只要你有办法证明自己是五遁盗,我或有办法助你逃过此劫,否则你是死定了。”

  乌子虚颓然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总是认定我是五遁盗?”

  百纯坦然道:“道理很简单,因为若阮修真认定你是五遁盗,肯定有他的道理。在江南一带,谁都晓得阮修真是不会作出错误的判断。”

  乌子虚沉默片刻,道:“百纯是否失恋了?”

  百纯娇躯轻颤,朝他望去,双目异采盈溢,盯着他道:“你是凭甚么猜到的?”

  乌子虚道:“百纯不是说过与丘九师不欢而散,当然是闹得很不开心,一怒之下找我来出气。”

  百纯轻摇螓首,表示不同意,轻柔的道:“但你怎知我对丘九师有好感?没有看上他,何来失恋可言?除非你是那个卖蛇胆的小子。”

  乌子虚轻松的道:“我不晓得你在说甚么,只知道你每次提及丘九师三个字,都有点咬牙切齿。恨之切,爱亦深,不是失恋了何来恨呢?”

  百纯听得呆了起来,收回目光,美目射出凄迷、幽怨和无奈的神色,接着挨往椅背,睫毛颤震,片刻后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左眼角溢出泻下,至玉颊边缘处,逗留了眨眼的光景,再滴落衣襟。

  乌子虚一震道:“百纯!”

  好一会后,百纯张开眼来,狠狠瞪他一眼,道:“伤心一阵子也不行吗?你放心好了,我到世上来是要寻开心,不是找痛苦。一切都会过去。”

  乌子虚这回是真的说不出话来。

  此时周胖子来了,见两人在一起,没有丝毫惊异,欢天喜地的道:“我的乖女儿,幻术美人来了!”

  百纯一头雾水的道:“甚么幻术美人?”

  周胖子兴奋的道:“是个来应聘表演幻术的人,真想不到竟是个千娇百媚的年轻女子,还是难得一见几乎比得上我乖女儿的美人儿。我周胖子最尊敬美女,待会我请她来表演给乖女儿看时,技艺方面有点看头便成,即使她幻术普通,凭她的美丽亦可补其不足之处。乖女儿明白吗?”

  百纯皱眉道:“怎可以呢?”

  周胖子理所当然的道:“有甚么不可以的。”转向乌于虚道:“时间差不多了,是郎先生培养画情的时候了。”

  乌子虚欣然道:“培养画情有很多办法,看美人儿表演幻术是其中之一,请胖爷立即把有关美女召来,让我大开眼界。”

  百纯和周胖子为之气结,偏拿他没法。

  大雨过后,夕阳斜照。

  丘九师和阮修真在小亭坐下,前者问道:“你怎样看?”

  阮修真沉吟道:“很难一语道尽。钱世臣说的话真真假假,必须抽丝剥茧,始能分辨真伪。”

  丘九师微笑道:“立毒誓若还不可信,我们可逼他献上一半家财,以示诚意,那时他与我们的勾结将变得铁证如山,跳落大江也洗不脱嫌疑,怎容他反悔。”

  阮修真点头道:“你说的不失为好提议,在一般情况下足够把钱世臣拖进泥淖,令他难以脱身。不过现在并非一般情况,你忘记了我们那个无形的大敌。”

  丘九师头痛的道:“这件事也与衪有关系吗?”

   阮修真道:“在一个命运的布局内,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是其中一个环节,环环相扣,互为影响,只要在任何一个环扣上令衪出错,立可破局,这是我们打开 始时的理解。现在虽给衪引得深进迷宫,颇有晕头转向,不辨东西的颓丧感觉,可是这点明悟必须保留和坚持,如此我们尚有一线胜算。”

  丘九师佩服的道:“你的脑袋是否与众不同,否则如何能在现今错综复杂的形势下,思路仍这般清晰。”

  阮修真微笑道:“这是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们必须面对和克服。从三鬼齐动开始,我早有心理准备,抱着须与鬼神恶斗的情怀,应付这个令我感到趣味盎然、成败难测的挑战。你我虽然关注最后胜利,但奋战时必须抛开生死成败,始有达成目标的机会。”

  丘九师振起精神,道:“我们该怎么办?”

   阮修真道:“首先是对钱世臣的态度,一天他仍未参与我们的大业,须仍视他为敌人。钱世臣肯定与凤公公和季聂提出了事故,却非如他所说般是凤公公谋夺他的 家产。要诬蠛他勾结我们,必须在我们已举义造反的情况下指控才生效。一天我们仍是安分守己,勾结反贼的罪名便不成立。”

  丘九师同意道:“有道理。”

   阮修真继续分析道:“钱世臣是在地方上有兵权的大臣,如果凤公公想扳倒他,绝不会四处乱说,事情只会限于他和季聂提之间,钱世臣所谓他在京师的人,如何 得知如此机密的事?我更认为凤公公不会这般愚蠢,值此我们大河盟蠢蠢欲动之时,竟先下手对付地方权臣,徒然动摇民心,为我们制造出最有利的举义形势,实智 者所不为。”

  丘九师皱眉道:“钱世臣投向我们的理由的确站不住脚,然则他为何这么做呢?恐怕我们要拿下季聂提,才有答案。”

  阮修真道:“一天我们末捉着五遁盗,主事的人仍不是你或我,而是大龙头、所以我们绝不可轻举妄动。”

  稍顿续道:“我们眼前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钱世臣忽然谋反的原因,只有掌握其来龙去脉,我们始可决定去向,否则在时机未成熟下贸然举义,会适得其反。”

  丘九师道:“我们有甚么办法呢?”

  阮修真双目闪耀着智慧的光芒,道:“关键的人物是辜月明。我有个感觉,辜月明是冲着钱世臣来的,你看吧!辜月明这边厢到岳阳来,钱世臣那边厢来警告我们,煽动我们。所以只要弄清楚辜月明的心意,我们可作出正确的判断。”

  丘九师道:“如何可以弄清楚他的心意?”

  阮修真道:“我有个最直截了当的方法,不过你却要冒上很大的风险,就是为辜月明制造机会,看他会不会动手杀你。”

  丘九师哑然笑道:“管他是辜月明还是明月辜,我根本不怕他。对!这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如果他对我没有兴趣,那就证明钱世臣一派胡言。”

  阮修真淡淡道:“假如季聂提确如钱世臣所说般暗中调动兵马,我们又该作甚么反应呢?”

  丘九师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轻松的道:“这方面交由我负责,我会秘密动员,对季聂提迎头痛击,只要干掉季聂提,凤公公将变成无牙的老虎,再不足惧。”


  阮修真苦笑道:“那正是我最害怕的情况,希望发生在擒得五遁盗之后,否则大龙头会成为我们的牵累,令我们没法以最佳的状态迎战。我会把这方面的情况,详细汇报大龙头,希望大龙头不会作出误判,令我们无法全力以赴。”

  丘九师长身而起,还伸了个懒腰。

  阮修真道:“小心点!千万不要轻敌,辜月明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丘九师从容道:“临敌轻疏,是兵家大忌,我丘九师是不会犯这种愚蠢错误的。”

  钱世臣回到布政使司府,得手下通知,立即到石室去见戈墨。

  在戈墨对面席地坐好,钱世臣色变道:“师兄不是受了伤吧!”

  脸色带点不正常灰白色的戈墨双目掠过浓烈的杀机,闷哼道:“可以这么说。”

  钱世臣不能置信的道:“辜月明竟能伤你?”

   戈墨苦笑道:“真正的情况并非如你猜想般,不过辜月明确是天生异禀的超卓剑手。这回我是全力以赴,志在必得,于他从红叶楼返回君山苑的湘君桥以太乙奇门 遁甲布下必杀之阵,奇正相生下,把他逼在死门,又以六甲灵飞符,驱策众灵,役使百神,惑其心志,再以神弩远射,仍被他以灵台一点不昧的清明,配以巧妙的战 略破去,令我功亏一篑。”

  钱世臣容色转白,说不出话来。

  戈墨道:“三奇八门的阵法再没法起作用,不得已下我 只好施展最耗心力的锁魂术,岂知他竟带有护身符、舍利子一类的异物,出奇不意的破去我的锁魂术,令我受伤。我失而彼得,立即令他气势如虹,再不受任何符令 禁制,我只好装伤遁入河水里,好引他追来,岂知此人才智不在他剑术之下,竟看破是诱敌之计,令我无功而还。”

  钱世臣的脸色变得有多难看便多难看,道:“这回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令我们的情况完全暴露。”

  戈墨冷哼道:“从筹划夺取楚盒开始,世臣该清楚自己在干甚么。还记得当时我曾问你,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单向路,踏上了只有坚持下去,那时你是怎样答我的?”

  钱世臣苦笑道:“我不是后悔,而是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有点接受不了。”

  戈墨淡淡道:“我孑然一身,说走便走,但世臣却不得不为财产家族着想,只有我有资格退缩,而不是世臣你。”

  钱世臣惨然道:“我明白。”

  戈墨沉声道:“只要你不退缩,我会陪你坚持下去,于我戈墨来说,天下间没有办不到的事。最后的胜利将属于我们。”

  钱世臣一呆道:“最后的胜利?”

  戈墨点头道:“最后的胜利并不是推翻朝廷,而是寻得楚盒,那一切问题可迎刃而解。当我坐忘之时,隐隐感到失踪十年的楚盒,在短期内会重现人间。我已错失了一次机会,这次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钱世臣感动的道:“师兄为何肯这样不顾一切的帮忙世臣呢?”

  戈墨嘴角溢出大有深意的笑容,道:“我无亲无故,只得你一个师弟,不帮你帮谁呢?我必须面壁三天,以回复状态。其它事,不用师兄教你,也该知怎么办吧!”
 
第六章 幻术美人

无双女穿上宽大的黑色长袍,立在晴竹阁正门外院落空旷处,等候周胖子和百纯出门来看她表演幻术。

  她的宝袍是有名堂的,称为“黑龙变 ”,在“杂耍王”安玠的悉心指导下,她亲手缝制,由百多种不同的材料精心搭配而成,骤看似一幅,事实上分内外多层,其中数层巧妙折迭,经她以巧妙手法施 展,配以灯火幻术,几可变化无穷。不论袖内衣中,藏有她耍把戏的火器工具,令她变成似是法力无边的幻术表演者。

  她的秀发垂在两边肩上,乌发冰肌,袍长曳地,仅是她使人目眩神迷的美丽卖相,已收夺人之效。

  她肯到红叶楼来应聘,为的当然不是酬金,而是为辜月明而来。她曾和辜月明交过手,清楚辜月明的深浅,要在他处于戒备的情况下刺杀他,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所以当她看到辜月明放在桌上红叶楼发出的十周年晚宴的请柬,不由喜出望外。

  如果能在那样的情况下献艺表演,她可尽展所长,布下最精采的刺杀局,在辜月明最没有戒心的情况下,取他之命。

  周胖子的胖躯首先出现在门阶上,跟着的是艳娘和一个身穿劲服、尽显其曼炒体态的出色美女。接着是个儒生打扮的男子。

  无双女看得心神剧震,两手连忙举高,宽大的袍袖立即掩盖着她的脸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使人看不到她心中的波动。

  这个人不就是悬赏图中的五遁盗吗?

  事实上眼前男子与悬赏图中的五遁盗,顶多只有一、二分肖似,神气更差远了,偏是她却可一眼把他认出来。

  当日她在津渡细看告示板的悬赏图时,心中有非常古怪的感觉,就像在看一个非常熟悉的人,被人描绘成平面的画像,在像与不像之间,她几乎可以指出甚么地方画得不好,哪方面有所不及。

  现在见到“真人”,她一眼认出他来。

  她肯定以前从未见过他,那种感觉古怪诡异至极。

  五遁盗竟躲到红叶楼来了,令人费解。

  无双女收摄心神,以脚尖踩碎置于地上的烟球,五色的烟雾立即从袍眼下逸出来,迅即把她包裹在迷离的彩雾里。

  “砰!”

  强烈的白芒在她头顶上方爆开,登时照亮方圆三丈之地,映得彩烟更是五光十色,灿烂耀目。

  周胖子等四个人全露出目眩神迷之色,站在长阶上,人人全神贯注的看她的技艺表演。

   无双女的黑龙变颤震起来,再看不到人,接着袍袖飘舞,在彩烟内变化出无数的形态,每个动作均有妙至毫颠的感觉。最动人处本是平平无奇的袍服,再不能以任 何言语去形容,像活了过来的布精灵,在光雾里千态万状,狂飞乱舞,反映着不同的色光,袍袖内忽又飞出两条彩带,在彩雾中交织出不同的图案,动感强烈,令人 幻觉丛生,神迷意乱。

  就像表演的突如其来般,一切倏又静止下来。无双女回复前状,以袍袖遮脸,只露眼睛。

  然而静止只维持了眨眼的工夫,彩烟变为黑烟,上方芒光敛去,黑暗刹那间占据了原本烟火灿烂的空间,然后烈焰冲天而去,照得院落间火红一片。黑雾往外散开,黑龙变化回凡布,坠落地上。

  无双女现身后方丈许远处,正向四人抱拳施礼。

  乌子虚首先带头鼓掌喝采,众人无不拍红手掌。

  周胖子步下长阶,呵呵笑道:“双双的幻术绝技,精采绝伦,令人大开眼界。我们的十周年晚宴,得双双来助阵,更是尽善尽美。”

  百纯见乌子虚仍是眉飞色舞,一副馋相的狠盯着人家姑娘,忘情的鼓掌,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他的臂膀,痛得他停下手来,这才道:“双双妹子真了得,集幻术舞蹈于一身,即使京师的幻术名家,比起妹子仍是远有不及。妹子对我们红叶楼开出来的聘用条件,有没有异议呢?”

  无双女趋前数步,从地上执起黑龙变,轻柔的折迭起来,道:“没有问题。但这次我只是因游洞庭湖凑巧路过岳阳,一时心动来凑热闹,准备不足,故必须到城内购买材料,制作表演用的烟花火器,希望贵楼能拨出幽静无人的房舍,供我使用。”




百纯往艳娘瞧去,后者初则面露难色,旋又灵光闪现的道:“蝉翼可到我处暂住,空出来的雨竹阁拨给双双姑娘使用。”

  周胖子大喜道:“就这么办。我们红叶楼肯定鸿运当头,各行各业的顶尖高手均不约而同云集在此。我的乖女儿还有甚么话要说?”

  答他的不是百纯,而是双眼放光的乌子虚,动作滑稽的举手道:“愚生有话要说。”

  无双女心中暗笑,你这小子倒懂装神扮鬼,待我揭穿你的身份时,看你还可以这般得意洋洋吗?淡淡道:“这位是……”

  艳娘向她使个不用理他的眼色,道:“这位是来自京师的肖像昼大师郎庚先生。来!让奴家带双双姑娘去看看地方是否能令你满意。”

  乌子虚抗议道:“我还未有机会说话。”

  百纯皱眉瞧他道:“你有甚么话要说?”

  乌子虚先凑到她耳旁,耳语道:“百纯吃醋了。”接着如避蛇蝎般往后退开去,道:“我郎庚除了会写画外,还学过制火器,双双姑娘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百纯不悦道:“写好你的画再说罢。”

  当面向无双女时,声音转柔,道:“妹子先去好好休息,大娘会为你打点一切,明天我们找个时间见面,商量晚宴的表演细节。”

  周胖子哈哈笑道:“就这么办。”

  辜月明在厅中心对桌默坐,白露雨就放在烫金字红请柬之旁,被革囊裹着的宛剑放另一边。

  与乌子虚的谈话令他感到非常震撼,到现在仍未过去。反是和戈墨的一仗,他一点不放在心上。

   如果阮修真的猜测与事实相符,那他现在正一步一步深入这个命运的布局内。自凤公公处接过这个寻宝任务后,他的选择愈来愈少了,他可以不顾及自己的性命, 却不能不顾及花梦夫人的安危。不论是冀善或凤公公,他敢保证他们不会伤害她,否则他们将永远得不到楚盒,而先决条件,是他必须找到楚盒。

  五遁盗原本和他全无关系,可是一张画把他们连系起来,且非常微妙,超乎常理。

  一切都指向云梦泽。

  那在冥冥中主宰这一切的神秘力量,究竟是守护古城的神灵?又或是发生在一千多年前那场古城的攻防战遗留下来的厉鬼冤魂?衪这样做有甚么目的?

  又或是那神秘的力量早现了真身,正是乌子虚笔下的古战车女神,云梦泽的女神。

  他真想立即到红叶楼去,看看可否从那幅画得到进一步的启示。

  敲门声响。

  辜月明喝道:“门是没有上闩的。”

  “咿呀!”

  大门被推开了一扇,一个魁梧英伟的年轻男子举步进来,向辜月明露齿一笑,道:“辜兄是不是有不燃灯的习惯。”

  辜月明审视他片刻,淡淡道:“原来是丘九师。坐!这不是习惯,而是一种喜好,我喜欢黑暗。”

  丘九师在他对面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先落到他的白露雨处,然后移往请柬,讶道:“辜兄竟会参加这种人多热闹的宴会!真教我想不到。”

  辜月明皱眉道:“丘兄究竟是来找我动手?还是想和我闲聊几句?”

  丘九师目光移至革囊处,兴致盎然的道:“辜兄是怎么猜到我暗含杀机的?”

  辜月明耸肩道:“从你甫进门立即攀上颠峰的状态,步步为营,却又不是要觑隙而入,伺机攻击,反是似乎在怕我突袭你似的,为何会是这样子呢?”

   丘九师苦笑道:“难怪修真这么看重你,又千叮万嘱我千万不要轻视你,辜月明的确是辜月明,我还是首次有被人看个通透的不愉快感觉。辜兄看得很准,我入门 后一直处于戒备的状态,因为我们从某一渠道得到消息,辜兄这回南下,名之为追捕钦犯,实是要来杀我丘九师。对著名闻天下的无情剑手辜月明,我怎敢托 大?”

  辜月明淡淡道:“丘兄的消息,是不是来自钱世臣?”

  丘九师沉吟半晌,道:“我可否避过不答?”

  辜月明毫不介意的道:“没有关系。我这次远道而来,确是追捕钦犯,问题在谁是真正的钦犯?钱世臣是因自身难保,故借势拖你们淌这浑水。当然,如果你们予季聂提可乘之机,他会亳不犹豫的干掉你们。”




丘九师愕然道:“辜兄怎会忽然大违自己一向我行我素的作风,不但肯解释自己的情况,还直言无忌。”

  辜月明平静的道:“这是我表示歉意的一种方式,想用这个机密的消息补偿贵方。”

  丘九师不解道:“歉意?我不明白。”

  辜月明道:“我曾向阮先生保证不会介入你们和五遁盗的事,现在我要食言收回承诺,所以心生歉意,就是如此。”

  丘九师双目神光剧盛,沉声道:“辜兄可知我们和五遁盗是势不两立,在与他有关的事上不会有丝毫退让。”

  辜月明轻描淡写的道:“当我决定做某一件事,从不理会别人的想法。”

  丘九师叹道:“这是何苦来由?我们绝不愿辜兄成为我们的敌人。”

   辜月明淡淡道:“烦丘兄告诉阮先生,我现在开始相信,我们正陷身于某一无形之手布下的命运之局内,在身不由己下,我们的选择只有一个,就是那无形之手安 排给我们的选择,换句话说我们根本没有选择。坦白说,我感到目前的情况既可怕又有趣,给我前所未有的感受。我直至此刻仍不晓得在五遁盗一事上该采取哪种立 场和态度,只知道再不由我去选择,只看命运引领我走往哪一个方向。正如你们在五遁盗一事上没有另外的选择,我隐隐感到我正逐步朝同一情况举步。”

  丘九师听得呆了起来,忽又叹道:“我真希望能狠下心来逼辜兄作生死决战,却没法在此刻视辜兄为敌人,希望情况不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又皱眉道:“为何在半天之内,辜兄有这么大的改变呢?”

  辜月明语气坚定的道:“这个恕辜某无法作答。”

  丘九师离座起立,微笑道:“那我丘九师无话可说了。辜兄说得对,我们正陷身迷局里,没有人晓得最后的结果如何。请了!”

  说罢掉头去了。

  辜月明暗叹一口气,他实在不愿与丘九师为敌,可是他却直觉感到,与丘九师的一战避无可避。

  丘九师会是那个能杀死自己的人吗?

  乌子虚躺在床上,心内思潮起伏,亦知道有点害怕进入梦乡,那是个他没法为自己作主的地方。

  他今夜成绩骄人,一口气完成两幅美人画,个中情况自是旖旎香艳,色迷人醉,尤幸他仍能保持一点不昧的清醒,晓得自己绝不可越界,否则将失去对美女的兴趣,失去写画的动力,完成不了八美图,没法和钱世臣交易,还要落在大河盟手上,一切完蛋。

   他自己心里明白,八美图已变成他卖珠行动外另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这是一种对生命和自己负责任的态度。红叶楼由周胖子、百纯、艳娘、甚至蝉翼和一众入画 芙人儿对他的期望,合而形成一股无可抗御的督促力量;加上创作本身动力的洪流,他是不会窝窝囊囊的半途而废,纵然明知八美图完成之日,就是他失去护身宝符 之时。

  那个叫双双的杂耍女郎,对他的吸引力竟不在百纯之下,像百纯那样的出色美女,已是平生首遇,而如此级数的美女,竟一下子遇上两个,确是异数。

  难道自己的苦难终于过去,变得时来运到?他一直追寻某种东西,会不会从她们其中之一得到呢?他期望那考验一刻的来临,就是在与“她”共度春宵后,是满足和恋栈;又害怕那一刻的来临,怕是再一次的失望。

  即使在青楼纵情享乐、醉生梦死的时候,他内心的最深处仍是痛苦和空虚,那是任何欢乐没法到达密藏于最深处的禁地,也是他生命最大的缺陷。

  他想到辜月明,从辜月明联想到亲手画出来的古战车美女,不明白为何辜月明在观画时看到异象,自己这个创造者反一无所得。

  古战车女神在他脑海浮现,愈趋清晰,逐渐占据他的心神。

  迷迷糊糊间,他又踏足山城的墙头处,一切是如此理所当然,他不感丝毫异常,彷佛这才是他该置身之处,是他的家园。

  他没有碰到任何人,忽然踏足偏离城墙的石板路上,前方出现一座似是神庙的建筑物,庙前有个广场,天色倏地转黑,一轮明月在头上露出仙姿,广场的石板在月色下闪闪生辉,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天地寂然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是不由自主的朝神庙的正门走去,正门上有个石横匾,刻着四个大字,奇怪的是怎也看不真切,没法认出是甚么字。

  后方忽然传来女子的叹息声,乌子虚心神剧震,转身望去。

  天空变得宽广深邃,明月失去了芳踪,代之是嵌满幽暗夜空的星辰。在广场尽处,出现一团光芒,在芒彩的浑沌深处,隐见一焯约动人的女子倩影,从她身上发射着阵阵光彩夺目的涟漪,扩散往四周无尽的黑暗里。

  广场消失了,只余没有穷尽的黑暗,美丽的倩影在燃烧着光和热,正缓缓朝他游移过来,情景诡异动人。乌子虚用尽目力,仍没法看清楚女子的面目,想迎前看清楚点,却失去移动的力量。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心内响起,道:“唤我的名字!唤我的名字!”

  乌子虚生出狂呼大喊的激动,可是说到口边的一句话怎也没法嚷出来,心中充满激情和悲伤。

  狂叫一声,醒了过来。

  乌子虚从床上猛坐起来,一切如前。

  窗外隐隐传来湖水拍打岸阜的声音,夏虫呜叫,还有塘蛙“帼帼”的雄壮唱和,此起被落,似永远不会休止。

  这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

  他从未如此失落和痛苦过。

  无双女立在雨竹阁外湖旁一块大石上,风从湖面吹来,拂得她衣袂飘扬,似可乘风而去。

  当她把舅舅埋葬在云梦泽内的一刻,她感到她的希望也被埋葬在那里。

  她有个感觉,爹已经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场发生于云梦泽的灾劫里,否则他定会设法寻找她们母女。她深信实情必是如此。

  杀死辜月明后,她会返云梦泽去,先拜祭舅舅,然后于七月十四那日搜索古城,不论能否找到古城,她会在那日的最后一个时辰服下带在身边的毒丸自尽,分别只是在城里,还是在城外。

  没有人可以明白她,包括安玠在内。因为外人是很难明白她对爹和娘的感情。看着娘在她眼前日渐消瘦,抑郁一点一滴地蚕食娘的精神和身体,她的心片片碎裂,如果不能证明她没有看错爹,活着再没有甚么意义。

  足音在后方传来。

  无双女没有回头望去,她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蝉翼来到她身后,道:“大小姐要奴婢来看双双姑娘,如果姑娘尚未入睡,请姑娘到晴竹阁和她聊天。”

  无双女摇头道:“不是说好是明天吗?”

  蝉翼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双双姑娘,当蝉翼求你好吗?大小姐是很欣赏你的。”

  无双女皱眉道:“实在太晚了。”

  蝉翼道:“不会花双双姑娘太多的时间。事实上大小姐早猜到双双姑娘会拒绝去见她,所以要蝉翼告诉姑娘,如果你不肯到她那里去,她会到这里来。”

  无双女转过身来,平静的道:“百纯果然名不虚传。”

  乌子虚捧着头坐在临湖的平台处,胸口像给千斤大石紧压着、呼吸不到空气,令人窒息般的痛苦正在折磨他。

  她究竟要自己唤她作甚么呢?

  她是谁?

  叫甚么名字?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里形成了一个无底的漩涡,把他整个人连根拔起,失去了自制力。

  就在此时,一点灯火出现在远方的湖面上,斜斜掠过湖面,朝对岸西北角驶去,掀起重重水纹,艇上坐着两个人。

  乌子虚定睛看了一会,因有新的目标,心情舒缓了一点。

  小艇此时驶至挂瓢池的中心处,乌子虚凭过人的眼力,认出是那叫双双的女子和蝉翼。心忖除了古战车女神外,对自己最有吸引力的两个美女,今晚该有个约会。

  自己现在这么不开心,更怕睡觉,何不去凑凑热闹?最坏的情况,就是给她们连手轰出门去,没甚么大不了的。
 
第七章 为情所困

丘九师回到八阵园,阮修真在书斋撰写汇报给皇甫天雄,丘九师到书斋见他,坐下后道出见辜月明的情况。
到丘九师说毕,阮修真刚好也写完,搁笔道:「辜月明今天见过五遁盗。」
丘九师愕然道:「见过五遁盗?」
阮修真点头道:「正确点来说,他是见过那个自称画仙郎庚的家伙。辜月明和我说话后,到红叶楼去,由周胖子招呼他,还亲自送他到风竹阁去。辜月明在风竹阁遏留了大半个时辰,至于他和郎庚说过甚么话,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丘九师皱眉道:「辜月明和五遁盗是风马牛不相关的两个人,严格来说是处于对立的位置,有甚么好谈的。」
阮修真道:「正是与五遁盗的一席话,改变了辜月明不插手我们的事的承诺。像辜月明那种性格孤僻的南,即使明知郎庚是五遁盗冒充的,也不会去见五遁盗,由此可见他和五遁盗间,发生了我们尚未晓得的情况。」
又叹道:「事情的发展,愈来愈曲折离奇,出乎人料想之外。辜月明肯定不是轻易背诺的人,不过他那一手实在耍得漂亮,尽管仍是言而无信,已令我心中舒服,不忍怪他。」
丘九师点道:「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我相信他的话。」
阮修真沉吟道:「他那句『问题在谁是钦犯』,尤其切中要点,而钱世臣正因成为钦犯,所以煽动我们,希望我们起兵举义,钱世臣便可浑水摸鱼,也只有这个理由,始符合钱世臣一贯的作风。他只会为自己着想,哪会去管老百姓的死活。」
丘九师不解道:「钱世臣怎会忽然变成钦犯?选!他竟敢利用我们,我会教他吃不完兜着走。」
阮修真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们的举义,是迟或早的事,只属时间上的问题。现在我们既然从辜月明处得到这个珍贵的情报,可反过来利用钱世臣,收之为己用,对我们的大业是有利无害。」
丘九师点头道:「对!岳阳城是钱世臣的地盘,要捉拿五遁盗,就算不用仰仗钱世臣的力量,也不可开罪他。」
阮修真微笑道:「不论我们如何开罪钱世臣,他只会敢怒不敢言,还要尽量配合我们对付五遁盗,因为我们已成为他唯一的救星。」
丘九师叹道:「可是辜月明摆明会站在五遁盗的一方,令事情大添变数,真想不顾一切的干掉辜月明,再冲进红叶楼活捉五遁盗。」
阮修真道:「非到逼不得已,我们绝不可和辜月明动手。辜月明出名心狠手辣,剑下不留人,一旦成为仇敌,中间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九师你更不可徒逞匹夫之勇,以身犯险,与他决战。我和你为的并不是个人的胜败荣辱,而是我们的未来大业。」
丘九师苦笑道:「坦白说,虽然他颇不客气,但我仍没法对他生出恶感。可是若他护着五遁盗,我和他的一战将无可避免。」
阮修真露出思索的神色,道:「究竟是甚么事,令辜月明感到别无选择,甚至不惜和我们对着干呢?」
丘九师道:「辜月明明言直到此刻,仍不清楚自己在五遁盗一事上采取甚么立场和态度,须看情况的发展,只是这番话,已令人难解。」
阮修真道:「肯定与辜月明这次南来的任务有关,更与十年前夫猛和薛廷蒿忽然变成钦犯的事有直接的关系。正因辜月明知道的事远比我们多,所以我只说了几句话,他恍然明白正陷身某一命运的布局内,更感到没有其他选择。辜月明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又道:「对五遁盗,我们必须公正处理,没有真凭实据,不可以动强抓人,否则如何向百纯交代?」
丘九师无奈苦笑。
阮修真道:「愈多知一点,对破局愈是有利。辜月明甫抵岳阳,立即去见百纯,档纯竟在晴竹阁见他,可知两人间有密切关系。辜月明见过百纯,翌日随即去探访五遁盗,其中该有某一关连,所以只要百纯肯说出来,会令我们对辜月明身负的任务有进一步了解。」
丘九师颓然道:「我和百纯完了,无颜去找她说话。」
阮修真同情的道:「要成就大事,个人的牺牲在所难免。改由钱世臣处入手又如何?他肯定清楚辜月明南来的真正原因,如果他敢隐暪,便表示他没有合作的诚意。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辜月明没有别的选择,看来五遁盗也没有别的选择,难道钱世臣可以有不同的选择吗?」
百 纯发觉郎庚的「古战车女神」对她有奇异的效用。与丘九师黯然分手后,她的心情很坏。那家伙说得对,她虽然明白丘九师的为难处,但仍忍不住恨他,恨他选择的 不债自己。那是愤懑的情绪,却又无话可说,只知道所有憧憬和希望,随着丘九师在斑竹楼的表白,已一去不返。她的思路被搅乱了,不知该想甚么或做甚么,始能 令自己开怀。
在过去的二十年,她活在青楼的天地里,最亲近的人是师傅和师姐,对她都是关怀备至。对外面的世界,虽不至于一无所知,但总像隔着一堵安全的高墙,墙外的人和事对她只能有迂回和间接的影响。
丘九师的出现,像一般洪流般冲进她平静的心田,她虽然为丘九师俊伟的外貌和英雄气概倾倒,仍只是流于表面男女间的吸引力。到丘九师爽约,她开始发觉他并不类同以往接触过的男子。
丘九师是与众不同的,令人难以明白,其扑朔迷离处带有一种神奇美妙的魅力。明明是敢作敢为、一无所惧,偏是似有难言之隐。明亮的眼神后隐藏着不经意流露的矛盾和无奈,徘徊在男儿大业和儿女私情的选择之间,构成他铁汉柔情般的悲壮况味。
百纯清楚自己已被迷倒了。
当丘九师在斑竹楼风雨肆虐的一刻,向她倾吐心事,那堵一直保护着她的无形高墙坍塌了,外面的世界终直接影响她,闯进她的心里去。
当她离开斑竹楼的一刻,她有魂断神伤的感觉,这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也使她知道自己已爱上了丘九师。她要蝉翼去请郎庚那家伙来见自己,不是要找他来出气,而是在别无他法中,希望能证实他是如假包换的画仙,或是五遁盗冒充的假货。
见朗庚前,她坐在厅堂里,不由自主的困看着「古战车女神」,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一股莫以名之的亲切感觉在心中扩散,暗黑的天地像出现一线曙光,画里的女神似透过集种没法形容的方式,将温暖倾注进她变得冰寒的心境去,充满希望,令她感到与丘九师间的恋情并未终结。
她之所以连夜召双双来见,是有原因的,还与郎庚有关系。她想直接问双双。
蝉翼的声音在外院门传来道:「大小姐!双双姑娘来了。」
百纯收拾情怀,到门外长阶迎接。
乌子虚抵达风竹阁外的小码头,跳上小艇,正要解缆,忽又犹豫起来。人家两个大姑娘见面,自己厚着脸皮作不速之客,是否太过冒昧呢?
他今天向双双说愿作她助手的话,看似戏言,实是经过深思熟虑。
如何接触钱世臣,他已有一个完整的计划,是不是行得通是另一回事。可是如何逃出岳阳城,仍没有定计。但假如能从幻美女处得到一批神奇的迷障火器,自然大大提升了他脱身的可能性。所以与这个美女建立较密切的关系,多些了解,肯定对事情有帮助。
想到这里,乌子虚解缆放舟。
无双女面无表情的登上长阶。
百纯先向蝉翼道:「这几天忙坏小蝉了,今夜早些儿休息吧!双双妹子交由我负责。」
蝉翼遵命离开。
无双女来到百纯身旁,止步道:「大小姐找我来,有何指教呢?」
百纯见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心忖如果她和郎庚互相交换一半性格,两人或可变得「正常」。一把挽着无女臂弯,笑语道:「妹子是不是要我在门外把话说完呢?我们进去再谈吧!」
无双女有甚么办法,难道推开百纯,再拂袖而去?只好不情愿的随她进入厅堂。
百纯轻柔的道:「妹子神情落寞,是否很不开心?」
无双女暗叹一口气,正要说话,目光落到挂在壁上的「古战车女神」,倏地容色转白,双唇颤震,娇躯发抖。
百纯愕然道:「妹子怎么了?」
话犹未已,无双女两眼上翻,往后便倒,百纯大吃一惊,手穿进她胁下去,搀扶着她,叫道:「妹子!妹子!」
无双女昏迷过去,全赖百纯扶持,不致摔跌地上。
百纯掺扶她到尔神像另一边的长椅坐下,正要找药油来施救,无双女呼出一口气,回复知觉。
百纯见她半张的眼射出震骇的神色,冷汗沿着鬓边往下淌,心中的惊异实在难以形容。郎庚这幅人像杰作,确有异乎寻常的魔力,既能令冷酷无情的剑手无法移开目光,也可使眼前似是漠不关心任何事的女子生出强烈至昏倒的反应。
无双女已可凭自己的力量坐稳,可是意识像被夺去了似的,逐渐睁大的秀眸一片茫然的神色。
百纯一手搂她肩头,另一手抓着她臂弯,唤道:「双双妹子,好点了吗?」
好一会后,无双女脸上多了点血色,再吁出一口气,往百纯瞧来,双目射出冷冰冰的光芒,像看着个陌生的人。
百纯被她看得心中发毛,道:「是我!是百纯!妹子刚才昏倒了。」
无双女记起了甚么似的,目光往四下搜寻,最后落在女神像去,双目充满迷惑之色,缓缓摇头道:「我没有甚么?」说罢挣了一下。
百纯知趣的收回双手,道:「妹子身体不适吗?」
无双女垂头避开她的目光,道:「我没有事。」又瞄女神像一眼,低声道:「或许是这几天日夜赶路,过度疲劳吧!」
百纯普她是言不由衷,更有点摸通无双女的性格,知道直接问她,不会得到答案。旁敲侧击道:「这幅画真古怪,不但可令人百看不厌,还可使人着迷,我每次看画,心中都会有奇怪的感觉。」
无双女默然片刻,轻轻道:「有甚么感觉?」
百纯善解人意,知无双女想弄清楚她观画的感受,再拿来和自己作比较,雬声道:「很难矛容呢!你看她时,她也似在看你,我虽然不认识她,她却像一个很亲近的人,了解我,明白我,还可以令我开心起来,对绝望的事感到尚有生机和希望。」
无双女微一颔首,表示明白。
百纯道:「还有一个人,对着这幅画亦是忘情地看个不休,可惜他绝不会说出心中的感受,因为他像妹子般,不爱向人透露心事。」
无双女回复正常,目光投往对壁的画像,冷然道:「那个人是谁?」
百纯道:「就是有皇上御用悬赏猎手之称的辜月明。妹子听过他吗?他刚从京师到岳阳来,这个人出名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不过只对头有悬赏的人来说是如此。事实上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从不杀没有悬赏的人。」
无双女自幼便懂得隐藏心中的想法,虽骤闻辜月明之名,表面仍没有露出异常之态,心底却翻起依仇恨的滔天巨浪。她动动正是头有悬赏的人,所辜月明逼他服毒,此时她更肯定辜月明是杀她动动的凶手。
无双女冷静下来,换过平时的正常情况下,她这几句话是不会问的。道:「大小罝叫我来,有甚么事呢?」
百纯见她仍盯着画中女神,试探道:「妹子对为甚么会有这么一幅画挂在这里,不感到好奇吗?」
无双女心中一颤,知道百纯击中她的要害,刚才昏迷和苏醒间发生的事,对她的震撼到此刻仍是有增无减。百纯提出的,是她现在最想知道的事,凌驾一切。
乌子虚默默摇橹,小舟披星戴月的在波平如镜的湖面滑行。
他的心神驻在那奇异的山城里。
偶 然作个梦,不论梦境如何奇异,他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可是现在的情况确异乎寻常,自遇上古战车女神后,梦不但频繁了,且毫不含糊,每个梦都是回到那座没有人 的山城里去。刚才的梦更是真实强烈,那个美丽的倩影,此时回想起来,颇为眼熟,如果正是那古战车上的美女,大有可能真的是遇上厉鬼,给她缠上了。
想到或许如此,他心中却没有丝毫惧意,只要她不露出白骨嶙峋的里相,永远保持美丽,给她缠上也没有甚么大不了的。最好能像武山神女般,晚晚入梦,那他以后再不用上青楼,只须闭上眼睛睡觉便成。
但情况并非如此简单,昨夜为怜影写画,竟睁着眼生出幻觉,又该如何解释。
她究竟叫甚么名字?他是否应该知道的?她为何要他唤她的名字?唤她的名字又会有怎样的后果?
乌子虚打了个寒颤。
古老相传,七月为鬼月,鬼门关届时会打开来,厉鬼冤魂倾巢而出,到阳间去找寻替死鬼。他乌子虚是否被选中的一个目标,只要唤她的名字魂魄会被勾去?而这么多人不找,为何偏选中他乌子虚。难道自己阳寿已尽,命不久矣?
舟抵湖岸。
百纯见无双女咬着下唇,不肯说话,试探的道:「妹子刚才发生了甚么事?」
无双女道:「我甚么都没看到。」
百纯心忖她既不爱说话,也不惯说谎,自己没问她看到甚么,只问她发生甚么事,她却这样回答自己,肯定是目睹异象。这种事是没法强逼的,柔声道:「这幅画是妹子见过的那位郎庚先生画的,画中女子出现在他一个梦境里,并非一个真实的人。」
无双女娇躯微颤,朝她瞧来,半晌后,垂头道:「如果大小姐没有别的吩咐,我想回去休息,明天我还要去买材料呢。」
百纯道:「我想问妹子的事,仍是与郎先生有关。」
无双女皱眉道:「我不认识他,大小罝问错人了。」
百纯道:「为何妹子见到郎先生时,双目亮了起来?」
无双女大感尴尬,只恨不能说出实情,有点手忙脚乱的道:「不是那回事。唉!」
百纯何等精灵,趁势进击,微笑道:「异性相吸,人伦之常,妹子不用感到不好意思。我们都是女儿家嘛!」
无双女嗔道:「我只是奇怪怎会多了个人出来,完全没有想及其他。我是不会对任何男人动心的。」
百纯讶道:妹子是不是在这方面受过打击呢?否则怎会有这个古怪的想法。」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为无双女解围,道:「愚生郎庚,求见百纯小姐。」
百纯和无双你看我,我看你,均想不到忽然来了这个不速之客。
辜月明沿着大街,朝红叶楼的方向走去。道上灯火通明,行人车马往来不绝,令他想起京城的花街。可是他的心境却没有丝毫改变,不论有多少人在街上走着,他仍感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孤独的举步,他心内清冷孤寂的世界和外在的热闹情景,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曾经向花梦夫人透露战争是他自懂人事以来最大的梦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实远不足形容他噩梦里的经历。
困扰了他十多年的梦魇,并不是支离破碎,而是有血有肉的真实,有时会令他怀疑梦里的世界不但是真实的,且人生倒过来只是一场梦。
他记得梦中每一个情景:被割裂喉咙的战士,倒在血泊中的妇孺老弱,母亲为死去的儿子号啕大哭。一场一场的血战,一场一场的屠杀。最令他痛苦的是感到一切都由他而起。没有休止的杀戮夜以继日的进行着,在梦中的他完全没有阻止的能力。
凤公公说错了。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生不后死是怎么一回事。每回梦醒后,他总感到噬心的痛苦和内疚。他一直在寻找被杀的机会,愈危险的任务愈受他欢迎,只恨直到现在,能置他于死地的人尚未出现。
今夜他到红叶楼去,是要再看那幅画像,然后他会去找钱世臣,将白露雨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说出当年事情的真相。
云梦泽女神触动了他内心某种本是密封着的情绪,这情绪现已被释放出来,令他更渴望死的来临。
 
第八章 云梦女神

乌子虚大模大样的走进来,见两女瞪着他,神色不善,显然不欢迎他,心叫糟糕。直到面对她们,他始思索自己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甚么不敢睡觉,找机会接近幻术美女,全是站不住脚的理由。
此时连他自己也糊涂起来,为何要到这里来唐突佳人呢?难道又是被鬼迷?
百纯不悦道:「我们女儿家正谈心事,郎先生若没有甚么特别的事,请立即回风竹阁去,好好休息,不要明天没有精神写画。」
乌子虚晓得百纯是动了真怒,朝普肩坐在她身旁的无双女瞧去,此女以带点挑衅的眼神盯着自己,嘴角挂着一丝鄙夷的神色,知道想由她哪里下手解困,等于缘木求鱼,忙打消这个念头。
只恨一时仍未到「留下来」的办法只好随口说些话,争取多点思索的时间,道:「是不是当我完成七幅令大小姐满意的美人图时,只要我召大小姐到哪里去,大小姐立即到那里去,不论大小姐正在干甚么,又或在阅任何人?」
百纯没好气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这几句话吗?」
乌子虚微笑道:「大小姐先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然后我再告诉我在这不适当的时候造访晴竹阁的原因。」
又向无双女道:「双双姑娘可作我们的见证人。」
百纯拿他没法,点头道:「好吧!如果你能在三天内写好四幅画,接着的两天内,只要郎先生召令下达,百纯会立即从命,如何?敢答应吗?」
乌子虚欣然道:「就这么决定。」
百纯冷然道:「现在可以滚蛋了吗?」
乌子虚道:「还差一件事,做完立即滚蛋。」
不待百纯说话,转身指着壁上的「战车女神图」,道:「我是来画龙点睛,为这幅画题字,所谓必也正名乎,如此这画才可以千秋万世流传下去。」
百纯为之语塞,只是看在他送画给自己的情分上,已很难拒绝他这合情合理的要求。虽然明知是他临急想出来的借口。这家伙肯定是见到双双乘舟到这里来,色心大起,借故来亲近双双。
无双女淡淡道:「郎先生要题的是甚么呢?可否先说来听听?」
百纯心中恍然,知她是想多知道一点关于这幅画的事。
乌子虚见无双女有「反应」,登时喜出望外,灵魂儿飘上了半空,冲口而出道:「云梦女神如何?」
无双女和百纯同时失声道:「甚么?」接着两女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对方为何像自己般的失态。
一时三人无言以对。
气氛古怪至极。
乌子虚首先回复过来,张开双手道:「云梦女神!名字不够美吗?有甚么问题呢?多么有诗意啊!」
无 双女没法控制的容色转为苍白,垂下头去。动动送她到百戏团后,她咬紧牙龈苦练技艺,意志从不动摇,自问活得比其他人更勇敢,更坚强,可是经历过刚才昏迷间 发生的异事,她内心的天地再不是如以前般清楚分明。五遁盗一句「云梦女神」,在她心中折起惊涛骇浪,幻觉和现实结合在一起,使惯于隐藏心事的她,忍住失声 惊呼,显示出她脆弱的一面。此时她心乱如麻,不过纵有千言万言,想问个明白,却知绝不宜提出来,因为会泄露她的底细。
百纯盯着乌子虚,道:「云梦是否指云梦泽,这地方与画中人有甚么连系?」
乌 子虚完全不明白为何两女的反应如此大,特别是无女,更是花容剧变,几乎哑口无言。幸好他最擅随机应变,两眼一转,道:「当然有直接的关系,否则怎会改这么 一个名字。哈!请听我详细道来。到岳阳前,我曾驱舟游湖,途经君山岛,如此胜地,怎肯错过,遂登山游览,到东麓的二妃墓拜祭湘美人。刚才我灵机一触,想到 画中美人,大有可能是二妃之一来入梦。黑!云梦泽是洞庭湖的古名,唤她作云梦女神,更有古意。两位美人儿给我一点意见,这个名字是不是很贴切。」
百纯看他神情变化,知他是信口捐喧,可是因她曾立下誓言,答应钱世臣不泄露有关云梦的事,虽直觉感到这个家伙说的与小云梦有关,却没法指他是胡言乱语,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辜月明驾轻就熟的步入晴竹阁院门。他以认得路为理由,拒绝周胖子派婢子领路的建议,独自去见百纯。
晴竹阁主楼灯火通明,隐隐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隐约认出是乌子虚在说话,想听清楚乌子虚在说甚么时,里面沉寂下去。
辜月明登上长阶,负起双手,悠然穿门而入。
三双眼睛似六枝利箭般朝他射来,其中一双眼睛骤现浓烈的杀机恨意,旋又敛去。
辜月明自成为皇上的御用悬赏猎手后,成为黑道恨之入骨的眼中钉,时时刻刻活在生与死的危险边缘,故其行事作风与众不同,这回他是用上试探的手法,慕地出现测试对象眼前,从其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反应,判断对象心中的真意,从而分辨敌友。
百纯料想不到的娇呼道:「稀客稀危,真想不到辜大哥会来。」
辜月明目光投往无双女,只一眼便从她下半边脸部的秀美线条认出是津渡邂逅的女郎,似曾向他说过一句他没法记得的话的小嘴,已成他毕生难忘的深刻印记。
他一直有个感觉她长得很美,但当看到她的全貌时,仍忍不住心中惊叹。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深邃神秘的眼睛,内里似隐藏着有待发掘无有穷尽的秘密。
对辜月明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情绪,即使是百纯般异乎寻常的出色美女,他也可以视之如无物,没法生出兴奋之情。偏是这个女郎,却似在他冰天雪地般的世界里一个炽热的火团,令他心生暖意。
那女郎收敛眼中的仇恨后,垂下头去,以掩饰心中的震骇。
乌子虚则神情带点尴尬,又有点惴惴不安的向他笑道:「辜兄你好!」
百纯停下来,目光投往乌子虚,亮闪闪的,显是因乌子虚对辜月明新相识般的神态,起了疑心。
刹那之间,辜月明把载了四人间微妙的情况,只要他一句话,整个关系的架构将崩倒塌陷,再不复存。
心中一动,辜月明向乌子虚皱眉道:「你这个家伙死性不改,在京师时是这样子,来到岳阳仍是改不了。」
又转向百纯道:「百纯不要怪他,他不是这样子也画不出这样的图来。」
几句话为乌子虚解了围,还间接解释了他手足无措的神态,因为被辜月明撞破了他。
百纯为之愕然,显是因辜月明说的她心中所想的南辕北辙,没法扯在一起。
乌子虚放下心头大石,立即神气起来,干咳两声道:「月明最明白我,哈!最明白我。」
辜月明目光落在无双女身上,装出不认识的神情,道:「这位姑娘……」
百纯回头瞄无双女一眼,道:「双双妹子如郎先生般,在我们红叶楼是客卿的身份,会于十周年晚宴时表演幻术,妹子在这方面非常了得,神乎其技四字当之无愧。」
无双女再朝辜月明瞧来,神色平静,道:「请辜先生指教。」
辜月明明白了。
这位自称双双的姑娘误会了。
她之所以到岳阳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死自己为薛廷蒿报仇,因以为是他辜月明逼死薛廷蒿。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君山苑设局杀他,后来看到他放在桌子上红叶楼十周年晚宴的请东,改变主意,感到在晚宴那种场合下,可凭幻术制造更有利于刺杀他的形势,遂到红叶楼来当幻术表演师。
这个明悟令他感到无比的刺激,登时生趣盎然。
能死在这个美手上,总好过死在其他人的手上。
这是否一种宿命,从遇上她的一刻开始,他便感到自己和她间有着不寻常的连系,这连系是否来自他注定会死在她手上?
本来他打算再遇上她,会向她解释清楚薛廷蒿自尽的原因,冰释误会,可是现在又有点舍不得那样做了。
唉!除非自己一意寻死,否则在他辜月明高度戒备下,谁有这个本事呢?他当然不能任人杀死,就算活得不耐烦,也要先找到楚盒,保着花梦夫人,才可以有其他想法。
不过他真的享受有机会被杀的感觉,那也是唯一令他体验生命真趣的办法。
这些成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闪过他的脑海,他听到自己回应道:「期待在晚宴看到双双姑娘的表演。」
百纯呆了一呆,秀眸射出不解的神色,瞧着辜月明。
无双女眼睛亮起来,起立道:「这里该没有我的事了,我想回雨竹阁休息。」
说罢不待百纯答应,迳自出门去了。
三个人六只眼睛看着她优美的倩影消失门外,各自生出异样的感觉。
百纯暗忖难道一向孤独无情的辜月明,竟因此女而动心?
乌子虚则在想,论吸引力,双双实不在百纯之下,如她要在两女间选其一,会是天大的难题。
辜月明则生出想追出去向她解释一切的冲动,不是为了讨好她,只希望她不再活在仇恨中,心境可以回复清净。」
百纯轻舒一口气,叫道:「辜大哥!」
辜月明神色平静的望向她,道:「百纯定是奇怪为何我忽然来访,但勿要见怪,我只是想再欣赏老郎这幅平生最佳的杰作,没有其他事。」
乌子虚喜动神色,表面看是因遇上知音人,事实却是希望辜月明可以看出奇迹来,呵呵笑道:「月明请!」
辜月明移到乌子虚身旁,定神瞧画。
乌子虚转过身去,与辜月明并排而立,不是看画,而是在注意辜月明的神情变化。
百纯若有所思的看着两人背影,往后退开,直抵长椅,坐了下来,目光竟没法离开他们。
夜凉如水。
阁外传来诸虫鸣叫的大合奏,园内的花树散发着清新的气息,星辉月光透窗而来,厅内一片宁洽平和。
百纯心中升起奇异的感觉。
眼前的情景,似曾在过往的某一刻见过,印象还非常深刻。又知这肯定是个错觉,两人该是首次在晴竹阁相遇。
乌子虚耐心的等了好一会子,忍不住道:「怎么样?」
这句话落入百纯耳中,还以为乌子虚要听辜月明的评赞,辜月明却晓得他想问的是画美女是否如他第一次看画般,有活了过来的变化。
辜月明没有任何表示,叹了一口气,道:「我要走了!」
乌子虚还以为他有密话和自己说,忙道:「我也要走了!让我送辜兄一程。」
百纯跳将起来,欣然道:「让我也送辜大哥一程。」
辜月明缓缓转身,淡淡道:「谁都不用送我,我喜欢独自走路。」
说罢朝大门举步。
乌子虚看着辜月明的背影,又看看嘟着小嘴的百纯,忽然如梦初醒的猛嚷:「辜兄!辜兄!」追出大门去了。
无双女轻摇船橹,舟子离开湖岸。
直至此刻,她仍未能平静下来,遇上杀动仇人只是部分原因。幸好辜月明认不出她来,否则报仇大计,将尽付东流。
从十年前那一夜开始,她的生命再不属于自己所有。爹的名誉和清白,成为她最沉重的负担,活着的唯一理由。只有还爹一个清白,她才可向娘在天之灵交代,从此抛开不堪负荷的重担。
舅舅的死亡,令她所有希望幻灭,支持她撑下去的只剩下仇恨。
可是在刚才瞥见云梦女神的刹那间,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忽然之间天旋地转,当她「醒」过来时,她再不是在晴竹阁内,而是立足于一座山城城头之上,俯视下方无边际的丘陵平野,远方横亘着一道河流。
月儿尚未升起,夜色温柔如水,山风徐徐吹来。
蓦地她感到身边有南,骇然瞧去,画中的女神活了过来,正仪态万千的立在离她半丈远的墙头,专注的看着夜空,肩后的长发如波浪般起伏,像熊熊的火焰。
无双女张口要说话,问她是谁,却没法发出任何声音。她似在那里,又似不在那里。像深陷梦域里,梦由心生,但梦却掉过头来操控着她的心。
女神似注意到她的存在,缓缓转头来看她,她一双眼睛像宝石般发出慑人的异芒。
一股撕心裂肺的凄苦充满无双女的心头,接着天旋地转,再人醒来时,回到了晴竹阁的现实世界。
如果五遁盗那家伙没有为画中美女命名为云梦女神,纵然幻象是如许的真实,勾起她最深刻的感觉,她仍可以开解自己是忽然病倒了。
但五遁盗说出云梦女神四字,仿如一道闪电直刺进她心坎里去,石破天惊,彻底捣破了她从没受过类似考验一贯的思路信念。她的天地被翻转了过来,再没法也永远不可能回复原状。
云梦女神,就是云梦泽的女神,使古城隐藏消失于人世过千年的美丽女神。
自己和她有甚么关系呢?
找寻答案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逼五遁盗吐露真相。
 
第九章 肝胆相照

  辜月明离开后,直抵湖岸。

  右面红叶楼主楼的三座宏伟建筑和位于其后的池台灯火通明,照得那方近湖岸一带明如白昼。夹湖对峙的十八个水榭,全部亮起灯光,丝竹管弦之声充满湖面上辽阔的空间。他却感到无比的孤独。

  乌子虚赶到他身后,低声道:“我很感谢你,却更不明白你。辜兄不是说过不会证实我是郎庚吗?”

  辜月明道:“那并没有甚么分别,阮修真和丘九师己认定你是五遁盗,我说甚么都没有分别。”

  乌子虚叹了一口气,旋又紧张的问道:“辜兄刚才看画,仍有上次看画时的感应吗?”

  辜月明淡然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乌兄花多点心思在保命上,方是智者所为。”

  乌子虚欣然道:“在没有可能中创造可能,是我一向做人的目标。现在虽然我仍没有找到脱身的方法,却非常享受这个处境。”

  辜月明首次感到与他人的关系拉近了一点,他追求的是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刺激和危险,与乌子虚的追求大有雷同之处,而讽刺的是他们一个是兵,一个是贼。

  辜月明皱眉道:“我真不明白你,明知于你来说岳阳是天下间最危险的地方,还要躲进红叶楼这绝地来,为的究竟是甚么呢?”

   乌子虚道:“不论任何人问我,我都不会老实回答。可是偏偏对辜兄,我不知如何总没法说谎。事情是这样的,我手上有件宝物,却只有在红叶楼内方有机会接触 买主,只要能将此宝变卖,我可得到足供我挥霍多年的大笔财富。不瞒辜兄,我已享乐惯了,没法再过一穷二白的日子,又不可在风头上去偷别的宝贝,偷到手亦没 法变卖,徒暴露行踪。所以将现在手上宝物脱手,已成我唯一的希望。”

  辜月明没好气道:“你现在的情况好得了多少?你不但暴露行藏,还被敌人重重包围。丘九师配阮修真,大有可能是天下间最强横的组合,你太一厢情愿了。”他还以为乌子虚说的宝物,是他以前偷来的东西,没有在意。

  乌子虚颓然道:“辜兄是旁观者清,我是当局者迷,这个局肯定是鬼局。我想通了,只恨今晚才想通,悔之晚矣。”

  辜月明心中一动,问道:“你想通了甚么?”

   乌子虚道:“从我失手干掉皇甫天雄的宝贝儿子开始,我一直被鬼迷,还被诱往那个你称为云梦泽的沼泽区,与那我现在正式命名为云梦女神的美丽厉鬼见面,你 该明白我所说的〝见面〞是甚么意思。由那刻开始,云梦女神一直依附在我身上,令我怪梦丛生,又大白天睁眼作白日梦。呵!不!该说是大半夜睁眼作梦,每次都 回到同一地方去。唉!我的姑奶奶,恐怕我是阳寿已尽,所以才被云梦女神玩弄于股掌之上。”

  稍顿续道:“还有另一个证据可证实我是被鬼 迷,这也该是所有被鬼迷的人的情况,就是深深的被鬼吸引,且渴望和她在一起,觉得她有无比的吸引力,赔掉小命都没有甚么大不了的。如果我能逃离岳阳,我会 去找有法力的和尚道士为我驱掉附身的恶鬼。唉!不应说的那句都说了,不过我的心意怎瞒得过她呢?她是绝不容我有脱身的机会。我是彻底的完蛋了。”

  辜月明沉声道:“在梦中,你到了何处去?”

  乌子虚老实答道:“是一座古怪的城池。”

  辜月明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神光电射,低喝道:“仔细点形容给我听。”

  乌子虚被他的强烈反应吓了一跳,好一会后定下神来,道:“那城建筑在山上,依山势分成几重,最高处有一座神殿,有时全城空无一人,有时则到处伏尸,全城的入似是染上瘟疫死光死透。”

  辜月明冷静的问道:“你见到城外的环境吗?”

  乌子虚道:“最深刻的景象是从城楼俯瞰下方,见到的是丘原平野,远处有道河流,真的很古怪。”

  辜月明仍在看他,眼神空空洞洞的,乌子虚感到他的心神并不在这里。

  乌子虚忍不住问道:“辜兄听过这么一座山城吗?”

  辜月明长吁一口气,双目回复神采,道:“今晚发生了甚么事,为何乌兄会忽然想到自己已是被厉鬼附身?”

  乌子虚道:“今晚我又作了个梦,同样是那座山城,我到了城内最高的一座城墙处,沿着一条石板路不知如何走到一个广场去,矗立着一座神殿似的建筑物,殿门上有方横石匾,雕着四个字,但怎么也看不分明。”

  辜月明听得头皮发麻,寒毛倒竖,道:“然后呢?”

  乌子虚犹有余悸的惨然道:“然后我看到云梦女神。”

  辜月明呆瞪着他。

   乌子虚苦笑道:“事实上我见不到她,看到的只是一团美丽夺目的光影,云梦女神出现在霞彩之中,四周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她似有若无,我则没法动弹,接着我 听到她对我说话,重复了两次,就是要我唤她的名字。唉!发展到这种田地仍不醒悟吗?她在勾我的魂魄,只要我叫出她的芳名,我的小命就此止矣。我真的不想 死,我还没有活够,至少仍未找到能令我倾心的女人,这样死了多么不值。”

  辜月明道:“你是不是乘艇过来的?”

  乌子虚点头应是。

  辜月明道:“我们到艇上再谈。”

  百纯独坐厅内,看着挂在对面壁上的云梦女神。

  云梦指的会不会是钱世臣所说的小云梦呢?云梦城还在那里吗?真奇怪!以钱世臣的地位权力,为何说个古代发生的故事竟然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像有甚么顾忌似的,还要自己立下誓言,不得泄漏出去。原因在哪里?

  忽然间,百纯感到强烈的街动,要听到故事末说出来的下半部,同时暗下决心,不让钱世臣藏头露尾,令她没法掌握当年云梦城确实的情况。

  想到这里,她朝位于中进的书斋举步,自认识钱世臣以来,她还是首次主动邀请他到红叶楼来。她晓得钱世臣看到她用私笺写的密函,不论他公事如何繁忙,都会抛开一切,到书香榭来见她。

  乌子虚和辜月明分坐舟子两端,前者负责操舟,离岸朝湖心的方向驶去。

  辜月明沉吟片刻、似像要重整思路,道:「你是在甚么情况下杀皇甫英的?“

   乌子虚道:“严格来说,我只是间接的杀死他。当时我在赌馆遇到一个赌得很狠的艳女,我这个人赌归赌,嫖归嫖,赌钱时绝不碰女人,可是那晚却像前世冤孽 般,我和她像干柴遇着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先忍不住的是她,在我耳边细语,约我到她的香闺去,然后早一步离开。我正赌得昏天黑地,脑筋没有平时那么清醒。 当时只要稍为清醒一点,定会猜到她如此鬼鬼祟祟,是因有所顾忌。唉!该不关清醒或不清醒的事,而是我当时根本被鬼迷了,只以为是飞来艳福,完全没想到竟是 桃花劫。”

  辜月明道:“那个是不是皇甫英的女人?”

  乌子虚苦笑道:“正是如此。我那时刚好输剩一两银,只好收手 离场,依那艳女在我耳边说的地址赶去,皇甫英和十多个随从破门入屋时,我们仍在厅中喝酒取乐,我当时大吃一惊,往后跃开,那女人亦往我的方向奔来,被赶上 来的皇甫英一刀从她背后插进去,这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以为皇甫英只会找我算帐,不会辣手摧花。看着她死前痛得扭曲了的面容,我心中爆开从未有过的怒火, 把仍拿在手上的杯子全力朝皇甫英投去,杯底命中他眉心,皇甫英立即昏倒,往前仆去,恰巧那女人转过身来,被皇甫英压得向后翻跌,皇甫英刚跌在她身上,而皇 甫英的刀仍插在那女人的背上,后果如何?不用我说出来吧!”

  辜月明点头道:“就是你这一掷,把所有人和事连结起来。”

  乌子虚道:“辜兄在说甚么?我不明白。”

  辜月明双目闪闪生光,仰望星夜,吁出一口气道:“我和乌兄在红叶楼的相遇,并不是偶然的,乌兄明白了吗?”

  乌子虚面露骇震的表情,指指自己,又指指辜月明,眼中射出询问的神色。

  辜月明点头道:“就是这样子。你在局中,我也在局中,甚至我们最近接触的每一个人,包括百纯和那个叫双双的姑娘,均陷身在这布局里。我想如此庞大的布局,已超乎一般所谓厉鬼的能力,至少我们从未听过这样的鬼故事。对吗?”

  乌子虚嗫嚅道:“如果不是厉鬼,又是甚么呢?”

  辜月明沉声道:“就是寄居于云梦泽内古城的云梦女神,她不但是主宰云梦泽的仙灵,她的力量更可超越云梦泽,影响天下间任何地方的人事。”

  乌子虚一头雾水的道:“且慢!甚么古城,辜兄在说甚么呢?”

  辜月明道:“由于牵涉到我身负的秘密任命,我只可以告诉你一个简略的大概。”

  乌子虚点头表示理解。

   辜月明定神望了他好一会,道:“据古老相传,在洞庭之南、湘水之东的沼泽区内,遗留着一座战国时代楚国的古城残迹。知道古城的人绝无仅有,只限于古楚的 遗民,把这个秘密一代接一代的传下去,他们深信城内藏有旷世奇珍,不过这个家族虽然不住有人去寻宝,却连古城的影子部摸不着,且寻宝者就像中了毒咒般,没 有人有好的下场,古城就像有神灵在守护着。”

  乌子虚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几乎牙关打颤,骇然道:“是甚么旷世奇珍那么厉害?辜兄是否指我遇上的云梦女神,正是守护古城的神灵,可是我不但没有图谋城内珍物之心,甚至根本不晓得古城的存在,我没有去犯她,她为何来犯我?”

  辜月明道:“但愿我知道。至于城内所藏何物、我也不知道。坦白说,我一直不相信甚么鬼鬼神神,甚至认为古城如阁下的名字般,是子虚乌有。不过我的看法已彻底改变过来,古城宝物是千真万确的事,而看守古城的正是向乌兄显露法相的云梦女神,由乌兄绘画成像。”

  乌子虚感到手脚发冷,身体虚虚荡荡的,一颗心没有着落之所。

  辜月明苦笑道:“如果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画像,像刚才般毫无异样的情况,我是不会去见乌兄的。所以我说和乌兄在红叶楼的相遇,并非偶然。”

  乌子虚道:“我都快被辜兄吓破了胆。”

  辜月明不解道:“你不是在赌场连胜七局时,早有这种感觉吗?刚才又是你告诉我被鬼迷住了,现在却怕成这个样子。”

  乌子虚惨笑道:“想归想。一向我最爱胡思乱想,而且想是这么想,内心总仍有一丝怀疑,怀疑一切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那变成了一线的生机。现在你却毁掉了我最后的希望,因为我真的找不到能反驳你的事实。唉!我和云梦女神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她为何找上我?”

  辜月明心中浮现无双女的花容,叹道:“你怎知和她没有恩怨呢?”

  乌子虚愕然道:“我和她怎可能有恩怨?”

  辜月明平静的道:“前世的冤孽又如何?”

  乌子虚全身剧震,双目射出奇异的神色,茫然道:“前世!我的娘啊!今回是死定了。”

  辜月明叹道:“刚好相反,云梦女神不但不是你命中注定的克星,且是你在现今处境中唯一的希望。这是我的看法,也是阮修真的看法。”

  乌子虚大奇道:“阮修真竟晓得此事?”

  辜月明道:“今午我来见你前,遇上阮修真,此人不负智者之名,从你的赌场大胜,凭空推断出有某种神秘力量在主导着整件事的发展,这力量是倾向你这一方,至于其最后的目的是甚么,则只有她自己清楚。”

  乌子虚左顾右盼,苦笑道:“给你说得我毛骨悚然,不知该害怕还是欢喜。表面看,她的确是在帮我的忙,事实上却是陷我于死地。我现在唯一逃离岳阳的方法,就是从红叶楼开始,一直打出城外去。辜兄说句公道话吧!她在帮我还是害我?”

  辜月明没有理会他说的话,径自沉吟,道:“乌兄在梦中和幻觉里所处的地方,可能正是云梦泽内那座神秘古城当年尚未被毁时的情况,城外那道河是乌兄到过的无终河。”

  乌子虚没法控制的打了个寒颤,颤声道:“我的三魂七魄,恐怕有一半被她勾到了古城去。辜兄说得对,我前世定是欠了她点甚么,她今世是讨债来了。不对!她该属战国时代的厉鬼精灵,那是超过一千年前发生的事了,怎会和我这个出生在千年后的人有瓜葛?”

  辜月明没好气的道:“乌兄怎知你的上一世不是在那期间度过?”

  乌子虚容色转白,变得非常难看。

  辜月明明白他的心情,没有说话。

  在温柔的夜色里,红叶楼的高楼水榭,亭台楼阁,天衣无缝的与挂瓢池融为一体。没有了挂瓢池,红叶楼就没有那远离尘嚣的脱俗气质;没有红叶楼,挂瓢池也就不会有文化营萃的繁华。

  湖畔古木葱茏,楼台亭榭时现时隐,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烟柳画桥,风窗翠幕,笙歌盈耳,几疑是人间仙界。

  乌子虚收起船橹,任小舟在湖中央飘浮摇荡。

  辜月明深深的思考。

   这个特别的夜晚,极可能是他平生最重要的一个夜晚,他作出的任何判断,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带来截然不同的后果。一向以来,他总是凭着直觉当机立断,这种 直觉是从过往的经验培养出来的,就像乌子虚能一眼掌握到绘画对象的特征和气质,他自己则对敌手一目了然,看通看透对方的深浅。

  可是这习惯了的一套,在眼前的形势下并不适合。

  首先,他再不是无牵无挂,对死亡甘之如饴。为了保住花梦夫人,他必须取得楚盒,这是他的目标,也是唯一的选择。只是这个认知,已使他知道自己“入局”。

  他也不能凭直觉或第一个印象去作出判断,而必须考虑全局,考虑所有有形或无形的因素,甚至鬼神的影响力,方有达成目标的可能。

  今夜最重要的,是他对眼前大盗的态度取舍,一个判断上的失误,赔了自己的命不要紧,赔了花梦夫人则是他负担不起的后果。

  隐隐中,他感到乌子虚是他能否得到楚盒的关键人物,这个想法主导了他对乌子虚的态度取舍。

  乌子虚的声音传人他耳中道:“这样说,我在梦中不是返回前生去吗?”

  辜月明深吸一口气,道:“乌兄有这样的感觉吗?云梦女神正透过梦境和幻象,向乌兄诉说千年前发生在古城的事,虽然每个片段都是支离破碎,但串连起来,说不定会是个完整的故事。”

  乌子虚摇头道:“没有道理,她既然这般神通广大,法力无远弗届,要我知道某件事,大可完完整整地一次向我展示,不用吞吞吐吐,欲说还休。”

  辜月明平静的道:“她并不是如此神通广大。”

  乌子虚为之愕然。

   辜月明道:“阮修真曾对你在赌馆连胜七局的事作了深入的调查,结论是和你对赌的人都有鬼迷心窍的情况,出千不成反输个一塌糊涂。由此可知云梦女神只能够 透过影响人的心神,左右现实里人事的发展。而她对生人的影响力是有限的,被其影响的人仍有着自由的意志,可对她作出反抗,甚至反击,这是一场人与神灵的激 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乌子虚道:“辜兄愈说愈玄了,辜兄所说的一切,会不会只是疑心生暗鬼呢?”

  辜月明沉 声道:“乌兄不要浪费时间了,你该比任何人更明白我的话。云梦女神正以她的能力和方式,唤起乌兄前世的记忆。自乌兄误杀皇甫英的一刻开始,云梦女神展开她 波澜壮阔的计划,所有间接或直接卷入此事的人,全被包含在她的布局里。我、你、百纯、双双、丘九师、阮修真、钱世臣、戈墨、季聂提,甚至凤公公,百纯的师 姊花梦夫人,凤公公手下头号太监冀善,甚或当今天子,都不能身免。这个命运之局,可以影响天下形势的发展。”

  又解释了戈墨、季聂提等人的身份。

  乌子虚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后道:“辜兄这回是第二次说及双双与此事有关,但我真的想不到她与此事有甚么关系。”

  辜月明淡淡道:“很快你会明白。”

  乌子虚沮丧的道:“我岂不是成了最大的受害者?不论将来情况如何发展,我最后都要成为牺牲品。”

   辜月明道:“真的是这样子吗?云梦女神要害你,会白费工夫唤醒你前世的回忆吗?你认真想想看,她害你容易,要帮你却绝不容易。她像我们般一样会犯错,助 你在赌馆狂胜,便露出破绽,使阮修真推测出她的存在,更深信不疑你就是五遁盗,否则阮修真和丘九师仍是任她摆布。依现时的形势看,你是插翼难飞。”

  乌子虚苦笑道:“我该感激她还是恨她呢?”

  辜月明道:“终有一天你会弄清楚。”

  乌子虚心里大叹倒霉,道:“辜兄为何忽然对我这么好呢?我从来没有朋友,但却感到辜兄是我真正的朋友。”

   辜月明坦然道:“我本是个功利至上的人,对人和对物都不会生出感情,可是我发觉自己正在改变中。长话短说,我的目标是要找寻古城里的不知名珍物,你的目 标是把手上的东西变卖,然后逃之夭夭,隐姓埋名,以躲避皇甫天雄的报复。乍看我和你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事实上云梦泽内的女神却透过一幅画把我们连系在一 起。乌兄可以有甚么联想呢?”

  乌子虚道:“古城中的宝物,对辜兄很重要吗?”

  辜月明点头道:“绝无疑问,但恕我不能透露详情。”

   乌子虚道:“辜兄是出名无情的人,我却刚好相反,很易动真情,只是来去俱速。辜兄的仗义帮忙,令我非常感动。让我告诉辜兄一个秘密,我是天生对宝物有敏 锐触觉的人。每逢进入目标的富家大宅,我会自然而然感应到最有价值的宝物藏在甚么地方。那感觉非常古怪,愈接近宝物,我的心会跳得愈快,这是没法解释的 事,实情却是如此,所以我偷东西从未失过手。”

  辜月明大奇道:“乌兄确是奇人。”

  乌子虚道:“我是奇人,辜兄不也是奇人吗?我看你追贼的本领相等于我盗宝的本领,幸好你不会捉我这个贼。哈!闲话休提,我答应辜兄,只要我能逃离岳阳,我会随你到云梦泽去,凭我对异宝的触觉,寻得那座古城,这是我对辜兄的承诺。”

  辜月明道:“你不再害怕了吗!”

  乌子虚洒然道:“害怕有啥用。我另一个目的,是要到云梦女神力量最强大的地方,和她作个了断。神也好!鬼也好!逃避不是办法,日夜提心吊瞻,不知哪个主意是自己出的,哪个主意是她出的,做人还有甚么乐趣?没有一个人希望变成别人十指下任由摆布的傀儡。”

  接着双日亮了起来,道:“我毕生都在寻找一个能令我不愿离开她的女人,只要云梦女神出现我眼前,我不管那是幻觉还是现实,我会扑过去搂着她、看她有甚么反应,只要她不变成一副白骨便成。”

  辜月明凝神打量他,心忖这才是五遁盗的真正面目,他的大盗本色。

  乌子虚兴奋的道:“想想也够刺激。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出手帮我的忙。现在我忽然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滋味,充满新鲜动人的感觉。我深信自己不但能把手上宝贝脱手变成大笔的财富,还有把握逃出岳阳城去。我活了二十多年,生命从未这般多姿多釆过。

  辜月明怀疑的道:“你的女神是不是正影响你,激起你的斗志?”

  乌子虚道:“这个可能性很大,她该是站在我这一方。甚么都好,我是个永远不肯放弃的人,只要有一线机会可以活下去,我就不会错过那一丝的生机。”

  又道:“未来的发展,谁都没法预料。不如我们约定一个碰头的地方,最好是在云梦泽内,那即使我们失去连络,也可以再次众首,展开我们的古城寻宝之旅。”

  辜月明皱眉道:“可是我直至此刻,仍没法确定宝物仍在古城内。此事确实一言难尽。”

  乌子虚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道:“你该对我的女神,不!该对我们的女神有信心,她既能把这么多英雄豪杰玩弄于股掌之上,当然有办法保护宝物,留给她挑选的有缘人。而那个人或许是你,或许是我。如果是小弟的话,我会双手奉上给辜兄,我绝不会食言。辜兄可以完全信任我。”

  辜月明沉吟片刻,说出湘妃祠在云梦泽内的方位。

  两人都是老江湖,还定下通信的暗记和手法,以免失之交臂。

  乌子虚执起船橹,摇舟朝主楼驶去,笑道:“这回是名副其实的送辜兄一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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