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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看《潜伏》话“军统”<zt>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三十二)

唐英杰的武功,与别人不同,他也会两项“绝招”。

一是传说中的“轻功”。据陈恭澍说,唐英杰最拿手的,“是超距纵越的功夫,不仅穿房跃脊,如履平地,就是十丈高楼,也能够上下自如”。

另外,据别人告诉陈恭澍,曾亲眼看见唐英杰“手持一把普通雨伞,从三层高的楼顶上一跃而下,落在地上飘飘然,仅发出轻微声响”。

陈还说:“已经事实证明的也可以说是经过考验的,他在南京禁闭期间,为了防他脱逃,曾加戴刑具不料他竟而能够脱下手铐脚镣,皮肉丝毫无损。” 不知道唐英杰是会“缩骨术”还是会开锁,这是他的另一个绝招。

相处得时间长了,陈恭澍对唐英杰多少有些了解:“此君于二十一、二年曾在上海大舞台登台献艺,确曾轰动一时。其后为戴雨农先生所罗致,加以训练并灌输政治知识,遂加入工作,成为行动人员中干材。他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守纪律,时常闯点小祸,也多次遭受处分。”

陈恭澍说:“唐英杰随世维和王文等来到天津后,故态复萌,经常彻夜不归,弄得我轻不是、重不是,大伤其脑筋。”

另外,唐虽是“武林”中人,却不甚注意自己的身体。陈恭澍说:“想不到此君迷信于采阴补阳之说,结果弄得一身花柳病,连走路都不方便。这些,暂且不去管他,但求能在工作上有所表现就好。”

还好,此后不久,唐英杰就被调走了。那是1937年初,即在陈恭澍第一次去北平见好友毛万里、商讨“制裁”殷汝耕一事、并协同处理尚小姐被捕又脱逃之后的事情。陈恭澍说:“我从北平返回天津不久,即接到上级电令:调白世维、唐英杰二同志回京。实不知为了何故,也许另有其他更重要的任务。”

对此,陈恭澍是一喜一忧。喜的是:“我对于唐英杰调走,内心如释重负,尽管他有通天的本事,可是由他带给天津站的麻烦实在太多了,又何况有好几件交给他侦办的事情,都是虎头蛇尾,一无交代,调走了也好。”

忧的,自然是得力助手白世维被调走。陈恭澍说:“世维兄和我有深交,我们是工作上的伙伴,也是私底下无所不谈的好朋友,此番重聚未久,当然不愿意就此分手。”

相反,白世维倒是很愿意换个环境。陈恭澍回忆说:“在我们惜别闲话中,他透露了心声:他对于执行行动工作,实已缺乏兴趣,能够改变一个环境,更换一个工作岗位,倒也觉得不错。他的意思是此番回到南京后,决心打报告请求保送陆军大学深造,倘能如愿以偿,那就再好不过,若是办不到,也只有听任安排了。”

前面说过,白回到南京之后,即被派到蒋介石身边当侍卫,与张毓中成了同事。

白世维、唐英杰走了以后,南京特务处本部正式批复,同意天津站增设“行动组”,组长即王文,至此,王文才算正式加入“团体”——换句话说,从1934年就进入天津站,并参与刺杀吉鸿昌、石友三的王文,此前一直在为特务处“打黑工”。

王文的“编制”虽然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陈恭澍说:

“天津站呈报任用的行动组员,照编制只有三人,而实际上由王文在他家乡号召参加工作行列的,却有八、九个人,最大的难题就是以三个人的经费,要维持八、九个人的开支,真用得上捉襟见肘这句话了。天津站的经常费有固定的预算,虽然主管会计的王孟博挪东补西,尽可能予以支持,但也难为无米之炊。”

上级不拨钱,陈恭澍又“变“不出钞票来,没办法,王文只好从家里拿钱。前边说过,王文家里是天津宝坻的富户,“结果全靠王文的老太爷王老先生以毁家纾难的精神,按月予以支持。这种情况一直继续到抗战后的民国二十七年,前后将近两年之多。”

至于唐英杰,离开天津之后去了哪里,陈恭澍并不关心,也不清楚,没想到重逢于河内。他后来回忆说:“此番前来,我还真有点戒心,再一想,既然来了,总希望他能规矩一点,不要出纰漏,认真的工作就好了。”

很显然,对于唐英杰,陈恭澍并没有予以足够的重视,其实,他是河内刺汪的另一个关键人物。

也是在这个时候,在徐先生的指引下,陈恭澍等终于“找”到了汪精卫的住处——高朗街二十七号,并开始“监视”。

陈恭澍回忆说:“笔者亲自去观察过,而且有很多次,遗憾的就是只限于在外面观察,却没有进去过。这是一幢西式洋房,楼高三层,一面单边,一面连栋,正面临街,后面是小院落,围有矮墙,有后门,又有角门,如由后面进出,要经过两道门。”

实际上,陈恭澍的“观察”,漏掉了一个重要细节,其实已经不能算是“细节”了,而是至关重要的“大节”——陈所说的“一面单边,一面连栋”,意思是说,“高朗街二十七号”的旁边,是紧挨着另外一栋楼房的,即“高朗街二十五号”。

事实上,“二十七号”与“二十五号”之间——是打通了的。

在这里,我们要说到另外一个人,即汪精卫的内弟陈昌祖——因为这个住处——就是陈昌祖觅得并改造的。

陈昌祖,生于1904年,广东新会人。

陈昌祖是陈璧君最小的弟弟,早年在法国学习航空,回国后曾任昆明航空学校校长,军械修造厂厂长,一直在昆明工作,是民国时期不多见的航空人才。

据陈昌祖回忆:“1938年底,我准备从香港返回昆明,途经河内,在那与曾仲鸣相遇,他也刚从重庆过来。曾仲鸣告诉我:将有事变发生,要我在河内帮他找到一套合适的住宅,因为四哥也许不久就会来到河内。

按:汪精卫在家里男孩中排行第四,所以陈璧君一直称其为“四哥”,她的弟弟们自然也都跟着这么叫。

陈昌祖是留法的,对于法国的殖民地安南非常熟悉,同时,由于业务的关系,陈昌祖经常往返于昆明和河内,因此,按照曾的吩咐,陈很顺利地在河内租赁下一幢公寓。

在回忆中,陈昌祖很详细地描述了这个所在的情况。他说:

“这幢公寓位于高郎街25—27号,它由两套相毗连的半独立洋楼组成。当我第一次看到它时,才刚刚修建完。一个法国人,名叫蒙塞尔·威廉,是河内一家杂志社的主编,他认识这套公寓主人,并向我推荐了它。我虽然觉得这幢楼并不完全适合我们,但是,它却是我察看过的五套住宅中最好的。况且,它也刚刚粉饰一新,随时可以住人。因此,我决定把它租下来,这套公寓楼四周围有高墙,位于较僻静地区,如果把两套相毗连的半独立洋楼打通,其大小足够我们使用。每一套洋楼都备有车库,在一层楼内是厨房,楼背后有仆人的居室,二层楼有会客室和餐厅,三层楼有两间大寝室。我在二楼的两套洋楼之间的隔墙上,安了一个通门,以便两幢楼可以相互联系。以后,又在三层的隔墙上也安装了一个通门。”

替汪准备好了“居停”,陈昌祖就回到了昆明。此后,陈回香港公干,此时,汪精卫已经成功“出走”河内,因此,在回昆明的途中,陈昌祖特地去看他。这一天,是1939年2月7日,即汪精卫派高宗武再次与日本人接触之后不久。

据陈回忆,汪精卫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为了和平事业,我已经脱离重庆。中国不能再象目前这样打下去了,人民正在为此蒙受巨大的灾难。日本人现在提出一项我们可以接受的和平建议,你从未与我一起工作过,现在你是否愿意跟我在一起?”

陈昌祖听了,“没有丝毫犹豫”,回答说:“四哥,我完全信任你,愿随你到任何地方去。”

很显然,作为汪精卫的内亲,陈昌祖的“落水”是在所难免了。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三十三)

陈后来回忆说:“这一天所做的决定,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其结果,不论是好是坏,我都将盲目地跟随四哥,同他一起参加和平运动。我准备继续我的昆明之行,结束在中德联合航空公司的工作,然后,再返回河内,向驻香港的公司董事会递交辞呈。”

按:陈昌祖说的“中德联合航空公司”,即国民政府交通部与德国汉莎航空公司共同组建的“欧亚航空邮运股份有限公司”,总部设在香港,陈昌祖时任该公司总经理。

陈昌祖说:“可是四哥担心我此时一旦去昆明,会遭不测。因此,他竭力劝阻。然而,我再三坚持,表示在辞职前,一定要把目前的工作做完。他终于被我说服了,同意我去,并婉言相劝,让我小心为是。”

实际上,陈的昆明之行,还有一项秘密使命,即给龙云带一封汪精卫的亲笔信。汪还叮嘱说:“要尽可能把这封信亲自交给龙云。”

这封信给陈昌祖找了大麻烦。他后来回忆说:

“飞机抵达昆明机场,一下飞机,我就把信交给在飞机场迎候我的妻子,让她妥善保管。当天傍晚,我与龙云将军接通电话,并前去会面,把四哥的信交给了龙云。龙云问我何时返回河内,同时向我表示,在两天内他将给四哥一个答复。”

陈一回家,军统就找上门来了。陈说:“当天晚上,蓝衣社云南分部的两名特务找到我,要看看我在飞机场交给妻子的信。我故作惊讶,向他们解释,那根本不是什么信,而是一张占星图,是由一位香港算命先生新近才绘制的。说着,我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占星图给他们看。他们并不相信我的话,但也没有再啰嗦,很干脆地离去了。”

陈昌祖说:“这件事,使我初次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我已被当局怀疑,被特务所跟踪,因此,自己要处处小心谨慎。”

事实也是如此,次日晚间,陈昌祖在昆明航空学校的一个同事“大模大样地来拜访我的妻子”。陈说:“然而,他此来的真意,是想警告我:航空学校的保安部门,已经接到重庆的指令,要监视我的一切行动,我应该隐蔽起来,并尽早离开昆明。”

陈回到昆明的第三天,他的太太拿到了龙云给汪的回信,同时陈“也完全做好了离开昆明的准备”。

次日一早,按预定计划,陈昌祖来到火车站。此时,发生了一件令他感到极为尴尬的事情。陈说:

“(我)看见一名监视我的保安人员被五花大绑起来,他是被从四哥身边派来的卫士绑起来的。可以想象,当时我是多么惊讶不已,那些卫兵已受命来保护我了,而他们的指挥官,就是l935年夏在南京把那个企图谋刺四哥的凶手当场击毙的人。”

按:据汪精卫的卫士许少泉回忆,当时冲着孙凤鸣连开两枪的,是汪的另一名卫士桂连轩。

桂连轩的所为,自然是好意,想令陈摆脱军统的纠缠,但做法失之于简单,摆明了陈昌祖行踪不轨,等于是自我暴露。此举令陈极为恼火。他后来回忆说:

“事先我并不知道此事,然而,这样做是多么愚蠢,其结果只能置我于困境,迫使我不得不隐姓埋名地出走。然事已至此,我仍接原计划登上火车。”

陪同陈昌祖的,就是汪精卫特意排在他身边的许少泉,许说:“因出境不能携带武器,我把手枪交给龙云并向他告别后,便和陈昌祖一道乘火车去河内。一上火车,我们便发现有特务盯梢。”

2月13日,火车停靠在“航空学校分校所在地”附近的一个车站,在正常情况下,第二天晚间就可以出境,到那时,陈昌祖就可以“蝴蝶自在飞”了——除非动武,否则“蓝衣社”对他是无可奈何了。

然而,就在这里,陈昌祖被逮捕。他回忆说:“当时,重庆方面已经发出了针对我的逮捕令,我被就地拘捕,在全副武装的士兵押送下,按原路返回昆明。途中,我们过夜的地方,也就是我前一天晚上去河内时住宿的车站,而在当天早上我才刚刚离开那里。”

陈说:“夜间,士兵的警戒非常松懈,他们既没有搜过身,也没有检查过我的行李。因此,在我去洗手间时,得以有机会销毁了龙云写给四哥的回信。”

陈昌祖被送回昆明,旋即被押往他原本担任校长的航空学校,单独囚禁。陈说:“从此,与外界完全隔绝。”

幸亏,陈的身边还有一个许少泉,他后来回忆说:“火车开到蒙自,陈昌祖被军统抓去。我立即下车给昆明的龙云打电话,要他找军统昆明站交涉放人。”

同样在为陈昌祖奔忙的,还有他的太太。

按:陈昌祖的太太叫朱始,是革命元勋朱执信的大女儿。

早在陈离开昆明之时,为保万无一失,陈就与自己的妻子搞了个“障眼法”。他后来回忆说:

“当初,我离开昆明那天,妻子曾设了一个圈套,准备把敌人引向错误的方向。她和四哥的卫队军官,以及一名司机在清晨驾车驶向西部的缅甸边境。当天晚上,妻子住在当地的一个天主教堂里,第二天,他们才又返回昆明。这时,妻子得知了我已被捕的消息。”

陈妻当即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河内的汪精卫,汪即与陈璧君打电报给重庆,表示抗议。同时,正在香港的陈昌祖之母卫月朗也给蒋介石带话,请求放人。

卫月朗也是老同盟会会员,当年她与自己年仅16岁的女儿陈璧君一同入会,曾传为佳话。

两下一同发力,加上又没有抓住陈昌祖参与“逆谋”的证据,总不能因为陈是汪精卫的小舅子就抓吧,蒋介石扛不住了,只好放人,但有个条件。陈昌祖说:

“在航空学校囚禁了一个星期之后,我被释放,并恢复我在中德联合航空公司总经理的职位。同时,还命我立即去重庆,进一步就职于航空委员会。航空学校的校长对我的转危为安表示祝贺,并建议我马上动身去重庆。”

对此,陈当然不去,他说:“如果真的去重庆,其结果只能是蒋介石的一名实际上的‘囚徒’。当时,我最大的心愿还是去河内与四哥同舟共济。”

这时,出面的又是陈昌祖的太太。陈说:“妻子极其秘密地与龙云会面,龙云答应帮我出逃。当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在约定的那天清晨,在灰暗的掩护下,由龙云派一位副官,把我们护送到铁路车场,一名警官正在那里等候,他把我们领进一辆停靠一旁的空棚车内,车内备有两只藤条睡椅、两套毛毯,大量的食品及供饮用和洗漱的水,还有火柴和一盏油灯。棚车内的地板上,设有一个临时用来大小便的可笑装置,即一块两尺来长,仅能从车内拴牢的活动地板。警官和我登上棚车,把滑门关好,有人从外面把门封死。这辆棚车将与普通列车挂在一起,直到印支边界的K。”

陪同他的依然是许少泉,前述许的回忆:“龙云知道这是件麻烦事,若蒋介石过问起来就很不好办。龙云交待属下挑了一部卡车,在车厢铺上个‘床铺’,又买了面包,配好茶水,在卡车车厢门上加锁,贴上‘云南省政府’的封条,把陈昌祖送出了老关。”指的就是这一段,但许少泉在回忆中记错了时间,误为1938年12月,其实是次年2月的事。

陈昌祖回忆说:“火车准时起动,沿着迂回曲折的路向南缓慢行驶。当夜幕降临时,我们在一个车站停了下来,准备在此过夜。被封在车内,可以听到乘客的下车声和乘务员的叫喊声,而我们两个却只能呆在车内,静静地度过这漆黑的夜晚,避免引起人们的注意。翌日清晨,火车又开始继续行驶,火车的剧烈晃动把我们震醒了。次日晚,我们终于到达了 K。有人在车外把封死的车门打开,我走下火车,步行一百多米,走过边界,来到法国领地,感到终于自由了。”

陈昌祖的叛国之路,终于走通了。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三十四)

在回忆中,陈昌祖说:“大约在1939年2月初,蒋的蓝衣社特务占据一处住房,用来监视四哥的日常活动。他们在马路斜对面,租用了一幢高楼的几间套房,从楼房顶层,可以很好地观察到公寓左侧顶层起居室内的情况。”

对此,另一方的当事人、“河内工作组”负责人陈恭澍的回答是——没有那么回事!

陈恭澍说:“事实上,我们从没有在汪寓附近租赁什么房屋,也不曾使用过望远镜,不是不用,是因为我们连一架望远镜都没有准备。这些个琐碎小节,原就算不了什么,对汪案的主要内容,也不构成焦点,不过,要认起真来,最好是什么便什么,不能悬想。”

陈恭澍的意思是——后世的许多回忆——其实都“高抬”他们了,在当年,他们根本就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那么,当年的陈恭澍,究竟有什么监视手段呢?概要地讲,有三个渠道:

一是“实地考察”,陈恭澍说:“笔者偕鲁翘开车打从门前来往过多次,却很少看见有人出入。大门进身不深,在街上就可以清晰的看到窗户,如果不是有窗帘遮蔽,也许会看到屋里的情景。”

——因为担心引起汪精卫的怀疑,陈恭澍只好采取这种方式,一遍一遍地从汪宅“路过”,借以观察情况。说白了就是窥视,再说白点,就是偷看。

二是徐先生的情报。“当前,我们唯一的途径只有多多借重徐先生,前面已经交代过,徐先生本身与汪派并无关系,他也只好再去‘麻烦’他的法国朋友了。”

但是,很可惜,徐先生并不是汪一伙的人,拿不到第一手资料。陈恭澍说:“这是可以想见的,徐先生听回来的消息,既不具体,也抓不住重点,当然无法满足上级的需求。不要说有什么机密内容,就连一个日本人的姓名,我们也得花费不少工夫,经过好几种语文的变换和订正,才能把它译出来,这又是多么的勉强。”

陈恭澍举例说:“徐先生从法国朋友那里打听来的,据说有两名代表日本军方的军官,逗留在河内,只晓得这两名军官的阶级一名是大佐,一名是中佐,但却查不出他们的姓名,迨至事后若干年,才从许多资料中发现,这两名军官可能就是影佐祯昭大佐(当时的官阶)和矢荻中佐。”

事实上,我们知道,影佐祯昭是在汪精卫遇刺之后,才赶到河内、并将汪送去上海的。

另外,徐还报告说:“和曾仲鸣有过接触但又不一定与汪精卫碰过面的,还有日本驻河内的总领事铃木,以及日本同盟社驻河内特派员大屋久寿雄等。而大屋其人,又很可能具有新闻记者和情报员的双重身份。”

对此,陈恭澍发牢骚说:“像这样的情报,恐怕还不如报纸上的新闻呢,又有什么用。不是我们不懂,更不是我们不想,动脑筋、打主意;大家集议、交互讨论能做的都做了,可以一试的也试过了,可是就没有办法在汪某的左右布置一条‘内线’。

说到这里,陈恭澍还借机讽刺说:“非常热诚的余乐醒先生,凭他留法国多年,又能说一口相当流利的法国话,而且还曾结识不少法国人,可是忙了好一阵子,连一个熟人都找不到,又遑论建立工作关系了。可见有些个事情,并不像说说唱唱那么轻松容易。”

相比之下,最“靠谱”的,是第三条渠道,即“魏春风—魏春风的未婚妻阮小姐—阮小姐的堂兄阮警官”那一条路线。

阮警官本身就承担汪宅的现场值守任务,而且他可以堂而皇之地与同事研究现场情况,并从官方资料中加以印证,因此,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反映的情况,反而最为贴近实际。

比如:“出入汪公馆最频繁的,就是曾仲鸣了。他每天进进出出,有时候会多达四、五次。照一般的说法,曾仲鸣就住在这幢房子的三楼,根据我们的侦察结果,他并不住这里,另在PAULBERT 的‘大陆饭店’开了一个长房间,以便代表汪某对外接触;一般要会见汪某的人,得先和曾仲鸣谈洽好,再由曾仲鸣安排时间与汪相见。当然有些人也许只能见到曾仲鸣,或被挡驾而见不到汪精卫。”

然而,限于阮警官的身份和层次,他所能做的,也不过如此。陈恭澍说:“积多日观察之结果,发现住在这幢房子的人,相当多,男女老少都有,可是除了汪氏夫妇之外,还分别不出谁是仆从、谁是亲属和谁是宾朋。关于这一点,太令人困扰了,由始至终,就没有弄清楚究竟是谁和谁?这也是我们侦察未能深入的弱点。”

陈恭澍说:“提供情报给我们的当地警探阮××,可不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名字、都是干什么的,所以接到这份报告后,顶多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汪精卫一伙,几乎都是高层政界人士,寻常人等,也就是在报纸上看看照片而已,谁能有机会跟他们见面,熟识?不要说阮警官,即便是陈恭澍,见过“真人”的,也只有周佛海一个人。陈说:

“笔者个人只认得周佛海,可是一次都没有亲眼看见他在此出现过;至于高宗武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长相,即使面对面的遇见了,也不认得他是谁。”

说到这里,不由得我们不想——戴笠当年布置陈恭澍这一个“河内工作组”,其所作所为,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儿戏。许多年之后,陈恭澍无奈地说:“类如这许许多多的小环节,都是构成我们不够切实的一些基本因素。”

也是在这个时候,河内工作组进一步扩大,第三批又派来两个人,一个叫陈邦国(陈恭澍在回忆中,曾误为郑邦国),另一个叫陈步云,原来都是淞沪警备司令部侦察大队的稽查员。

沈醉曾回忆说,1935年,王兆槐接掌侦察大队以后,一方面是调入大批军统分子,另一方面,“是采用对旧人员分别吸收参加军统的办法来达到全部掌握造成清一色的局面。不久,旧的稽查员朱又新、王开明、刘光琪、陈锦标、夏金海、林洁清、陈邦国等,都一个接一个成了军统分子。”

陈邦国也是神枪手,陈恭澍回忆说:“郑邦国,安徽人,好象是行伍出身,他自己可没有这么说。身材高大,粗声粗气粗线条,别以为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却有一种摇撼不动的镇定功夫。他善于用枪,据说连发点射;足能打出花来,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相信他必定熟娴此道。”

对于陈步云,陈恭澍评价说“陈步云,江苏徐州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此人敦敦实实,就是不爱说话,有时和他打一声招呼,或者逗他开开口,多半只有一笑作答。我们接触不多,相处的时间不长,也没有很细心的去了解他。”

陈邦国、陈步云二人,都参加过王兆槐在淞沪抗战中组织的“浦东抢运”行动。乔家才回忆说:“王兆槐没有二话,当夜,他从招商局借了三艘驳船,从侦察大队挑选了陈步云、陈邦国、刘耀、钟铸人等40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在探照灯的空隙之间,于当晚九点多钟抵达仓库码头。”

至此,戴笠已经派来了十一个人,分散在三个地点(也许是四个地点)他们是:

安排在“河内工作组”本部的,是7个人:陈恭澍、王鲁翘、余鉴声、张逢义、唐英杰、陈邦国、陈步云;他们也是日后刺汪行动的主体。

被另外安排地方居住的是“河内工作组”的另外两位“负责人”——余乐醒和岑家焯;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被陈恭澍有意“边缘化”的两个人。

“河内工作组”的“影子”人物方炳西——戴笠的化身;陈恭澍都不知道他住在何处。

另外,还有电台台长王钟岳,陈恭澍也搞不清楚他是自己住还是和方炳西住在一起。

再加上“打义工”的徐先生、曾先生、魏春风和阮小姐,一共是十五个人。

不久后,戴笠又派来一个“打义工”的。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三十五)


就在“二陈”到达河内一两天之后,戴笠的“方影子”告诉陈恭澍,有一位“曹先生”要见他,并要求陈“到他的住处去”。

陈问方是怎么回事,方说:“是戴先生派来的?”

陈再问:“有指示?”方“两手一摊,摇了摇头”,表示一无所知,帮不了你。

陈又问:“有什么为证?”意思是说:我凭什么相信他是戴先生派来的?

方说:“他是这么说,你们见了面,自然就会明白了。”

很显然,方炳西明瞭全部前因后果,就是不肯对陈恭澍说。陈也很清楚这一点,在回忆录中,陈恭澍是这样说的:“既然如此,由我自己开车请炳西陪我一道去看他。”很明显,陈的心里不太痛快。

这位新来的“义工”,就是曹师昂。

陈恭澍介绍说:“曹师昂,湖南益阳人,民国元年生,法国军事航空专门学校毕业,曾任法国空军第三十五大队教官、法国格纳东南航空委员会委员等职。回国后曾任参谋本部第一处航空科长,抗战时担任法国志愿空军大队联络官(或称特派员),驾驶法国制地瓦蒂式驱逐机对日军作过战。这个志愿大队,与美国陈纳德将军的十四航空队同一性质。”

曹师昂是著名飞行师,1935年,曹曾参加法国举行的长途飞行比赛,并获得第五名。抗战爆发以后,中国的一些欧洲留学生在汉口成立“中国留法比瑞同学会总会”,襄助抗战,由汪精卫、李煜瀛、邵力子、何键、刘文岛等组成名誉主席团,以毛庆祥为主任常务理事;理事当中,就有曹师昂。

按:“名誉主席团”的五人当中,只有刘文岛一人是正经八百的法国巴黎大学博士;汪精卫、李煜瀛与法国及留法学生渊源深厚,自不待言;另外二人,邵力子是留日的,何健是军阀,都与留学欧洲没有半点关系,选中他俩,看重的是他们“军事委员会战地党政委员会委员”和“内政部长”的政治地位,考虑的是“中国留法比瑞同学会总会”作为一个社团组织,开展活动便利一些。

见到曹师昂,陈恭澍肃然起敬,原来的一丝不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后来回忆说:“(曹师昂)此次来到河内,是戴先生费尽心机像觅宝似的邀请来的,就现在的工作环境与工作性质而言,他太有用了。”

陈介绍了他与曹会见时的情形:“师昂兄偕同他的法国籍妻子,于日前搭欧亚航空飞机从昆明抵达河内,他掏出一大堆身份证件给我看,彩色缤纷,中西合璧,我看不懂,不过,他真的名叫‘曹师昂’。”

曹是欧洲留学生,循着西方礼节,自然要先介绍他的法国太太。陈恭澍回忆说:

“首先,介绍了他太太:中等身材,穿着朴素,大方端庄,虽然只有二十几岁,显得相当老气,一滴滴西方人的傲气都不带,这样,就觉得很平易了。她能说几句简单的中国话,只有勉强达意的程度,不通之处,师昂兄暂充翻译,总算彼此礼貌过了。我急于想和师昂谈话,可是他太太却没有回避的意思,一时之间倒给僵住了。

曹师昂见了,明白陈的顾虑,表示:“尽说无妨,因为她什么都知道,而且她还答应帮忙呢。”

曹继续说,他临行前,戴笠设宴践行,并告诉他:“先与方炳西同志取得联络,再由方同志代约负责人陈××兄和你见面,此后有关工作问题,你们自行研商就可以了。如果你有意见,最好打电报,他们一定会转给我,如有需要,也请你随时提出。”

戴笠接着说:“有一包东西,里面是两枝手枪和一盒子弹,请你带到河内当面交给陈××兄,可千万不能有半点差池。”

听到这里,陈恭澍问:“戴先生还有别的指示吗?”

这时,陈恭澍回忆了一个细节——听了他的问话,曹师昂“怔了一下,欲言又止”,才说:“没有什么了。”

说着,曹师昂请他太太取出一个“公事皮包”,说:“老兄一定知道这里是法国属地,他们为了提防安南人民的反抗运动,对于持有或使用武器的,不管是谁,一律判以重刑,我和她为了这包东西,一路上提心吊胆,今天,总算可以交差了。”

皮包里面,“是两枝美国造的左轮,上面刻有英文字母SW,也就一般所称的‘司维斯’,另有一个术语,又称‘武装和平’,这是一种射程近,而杀伤力很大的手枪。另外有一小盒子弹,掂一掂有分量,没有撕掉包装拆开看。我连声道谢,预备摆在车上自己带回去。”

陈恭澍回忆说:“嗣后,我们走得很近,相处得也很好,自发现他豪放豁达后,颇有意论交,可惜聚首时日实在太短了。我揣摩得出,他有件事瞒着我,那就是他的秘密任务,我也谅解,如果不是上级规定绝不许泄露的话,他早就告诉我了。”

曹师昂之后,戴笠跟着又派人运来了第二批武器。陈恭澍回忆说:

“紧跟着上级来电通告,叫我们到海防的一个处所去洽取三枝勃克枪。海防是港口,离着河内还有几十分钟的汽车行程,我们七个人中,没有一个是熟悉交通情况的。这可不敢大意,商之于魏春风?又怕他沉不住气,不得已只有求教于曾先生,曾先生也没有立刻答应,他说要问问看可以不可以。等了一天,他才回复我们:派两个人和他一起去。对方是一位稽小姐,这个姓不多,所以记得牢。她是受人之托,从香港带来三枝新的勃克枪,附有二十粒子弹,交给来人,她的事就算完了,其它的一概不知道。”

按:陈恭澍在回忆录中注明:“其实,她也是我们的工作人员,就此神龙见头不见尾的不再出现了。”

就在陈恭澍会见曹师昂的次日,戴笠又派来一位军统干部——谭天堑。

对谭天堑,陈恭澍印象不好,他评价说:“典型的忧郁者,予人的第一印象,就好象满腹含冤带着一肚子委屈来的。彼此一交谈,才明白他果然是刚从贵州息烽县释放出来,局外人不知道,这个地方有个去处,正是我们自己工作同志‘守法’的所在,他为什么落得关禁闭,当然不便问。”

陈还说:“如果没有记错,天堑兄也是湖南人,年纪比我们几个人都大,法国留学生,攻财经,有无学位,没有留意,照他自己说,回国之后是在某一个训练单位当教官,此番前来,自然希望能戴罪图功,以赎前愆。那又为什么还是成天的愁眉苦脸呢?想必另有难言之隐。”

陈恭澍说得不错,谭天堑确是法国留学生,郑超麟在《少年共产党》中,曾提及此人。他说:“‘于山孙橡胶制品厂’设在蒙达尔郊区,距城约二公里,运河岸边,制造套鞋、跑鞋、自行车轮胎等。工人五六百,大部分是女工,也有童工,男工人则干搬运一类的笨重工作,管理计划一类工作也是男人做的。中国学生,体力较弱,做的是女工的工作,同女工一个车间。有个湖南人,名谭天堑,法语说得好,被厂方提拔为工头,管理中国学生。他原来也是在蒙达尔中学读书的,大概不是新民学会会员。他工资较高,在城里租房子居住,走路来上工。”

回国以后,不知什么渊源,谭天堑进入特务处。

与方炳西一样,谭天堑的任务,与“河内工作组”也是隔离开的,在给陈的电报中,戴笠是这样说的:“密切联系,代转函电,如有情报需求,可商请该员办理。”

对此,陈恭澍说:“我想不会那么单纯,从他往返电报的频繁,可以判定他必另有重要任务。”

谭天堑也是自己单独居住,陈恭澍曾经去看过他,“与之会晤,看到他房里有女人衣帽,想必又是携眷到此,可是他始终没有请出来介绍过。后来听说,他那一口是一位法国女郎,并无正式婚姻关系,其中还有些什么文章,是否与工作有连带关系,一时还搞不清楚。他的工作身份,又和其它同志不完全一样。”

谭天堑之后,戴笠又派来两个人,都是从昆明来的,陈恭澍说:“其中一位张同志,广东梅县人,印象中,还记得他的面孔宽阔,大眼睛,颇具福相;另一位同志,我连一点影像都追不回来了,谨向这位同志致歉。”

至此,戴笠派到河内来的军统干部,一共是十四个人,加上徐、曾、曹、魏春风小两口,一共是十九个人。其中有一个人,陈恭澍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日后,曾有人将“河内工作组”戏称为“十八罗汉”,就是这么来的。

陈恭澍说:“河内工作,于是步入了另一阶段,不仅是监视、侦察,还有行动前的准备。”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三十六)

前面说过,大约是在1939年2月初,即汪精卫拒绝了蒋介石让他赴欧洲的建议、并派高宗武赴日的前后,陈恭澍等才在徐先生的指点下,“找”到汪精卫的住所,开始执行监视任务,陈恭澍说:

“开头的任务祇限于监视汪某的行动和侦察汪某的活动,这段时间差不多历经四、五十天之久,到了三月初旬,才接奉戴先生指示,令我们作制裁汪某的准备,并切嘱在未接到‘制裁令’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戴先生”的指示十分婉转,只是说:“希作必要之准备,切切不可轻举妄动。”

对此,陈恭澍说:“至此,‘河内工作’转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我们是在‘备战状态’下,静候一声令下。”

在“备战”中,一直被陈恭澍冷落在一边的余乐醒博士,终于得到表现的机会了,只可惜,他的建议,陈恭澍并不“感冒”。在许多年之后的回忆中,陈依然充满讽刺意味地说:

“自从接奉戴先生来电叫我们做行动前的准备后,余乐醒兄即跃跃欲试,他极力主张用‘软性行动’以达成目的。”

陈恭澍进一步解释说:“本来执行制裁工作所采取的手段,率分为两大类:其一,是‘有声武器’,指的是用枪械轰击,其二,是‘无声武器’,指的是用刀斧格杀或用毒药毒毙。这要看制裁对象的防卫情况和当时的环境而定。现在余先生的主张就是后者,这里姑名之为‘软性行动’。”

前面说过,对于制裁“敌人”,陈恭澍一贯讲究“明正典刑”,轰轰烈烈,总觉得既然是代表国家“判处某人死刑”,就应该“堂堂正正”,偷偷摸摸,不是好汉的行径。

况且,在制裁石友三一案中,陈恭澍吃了大亏,不仅连累了他人,还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因此,陈提起所谓“软性行动”,先就“气不打一处来”,可想而知,对于余乐醒的建议,从内心深处,陈恭澍就有一种没来由的排斥。他说:“如果用这种阴损的手段,即使侥幸成功了,外间亦必猜测纷纭,所予人的观感又如何呢?更何况它的可靠性因无法掌握而值得怀疑。”

然而,对陈恭澍而言,余乐醒既是他的老师,又是老大哥,直截了当地给驳回去,还真说不出口。陈说:“其实我心里很不以为然,可是又不能明显的表示我的反对,这也是一桩苦于应付的事。”

更重要的,戴笠派余乐醒来,本身就承担着进行“软性行动”的责任,这一层,陈恭澍亦很清楚:“事实上,我的反对可以说是多余的,老早就应该想到,戴先生之所以派一个化学博士来,在他的锦囊中原就有此一计;而余乐醒兄也一再表示,这就是戴先生付托他的最大使命。”

没奈何,陈恭澍想起了徐先生,戴笠临走的时候不是说,“事无巨细均可酌情与之磋商”么,借他之口来打消余乐醒的念头,岂不甚好?

陈恭澍说:“只好就教于那位神秘人物徐先生,看看他的意见如何再说。”

“就教”的结果,令陈恭澍极为失望:“殊不料他也非常赞同此一做法,所持的理由也很单纯,他认为这样做的结果,无论成败,顶多只能引起一些猜测,绝不致惹出太多麻烦。同时他自告奋勇,愿意替我们觅取适当的机会。”

一计不成,陈恭澍又生一计,他又去找“襄赞一切工作”的岑家焯游说,希望由他提出反对意见,谈话的结果,岑“竟长时间的保持沉默而不置可否”。

王鲁翘倒是坚决与陈恭澍站在一边,他说:“要干么就干个痛快的。”问题是王鲁翘说话没用,在“河内工作组”,还轮不着他发言。

这下陈恭澍是没有办法了,他说:“说真话,我始终对于这种做法不大热心,而事实上既拗不过乐醒兄,也只好姑且一试了。”

所谓“软性行动”,具体的操作方式,就是下毒。余乐醒是学化学的,这是他的强项。事有凑巧,徐先生还给提供了一条下毒的“管道”——有一个送面包的人,可以进入汪宅。

于是,陈恭澍让魏春风买回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面包,捺着性子,和余乐醒共同进行了一次“注入”实验。

实验的过程,由于陈恭澍先入为主地对此持排斥态度,因此在回忆中,对余乐醒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在此不再引述,反正最终是失败了。

对此,余乐醒也坦然承认,这招确实不行。然而,一计不行,余还另有后招。陈恭澍回忆说:“乐醒兄又提出另外一个办法,他问我有没有时间,以便他对于第二做法作个演示文稿,我不能表示不要听,可是心里真有点不耐烦。”

这个“后招”,我们暂且不说。

这边紧锣密鼓地进行“科学实验”,对汪精卫那边的侦查,陈恭澍也没有放松。在回忆中,他详细地描述了汪宅的外部环境:

“高朗街离着闹区并不远,但很僻静,属于高级住宅区。二十七号门前有一片草坪,界乎人行道与车行道之间,可供儿童游戏,也可为过路人歇步,不过平常却难得看见有人在草坪上停息或玩耍。街道宽阔,路上还植有一排棕榈,间中又突出几棵高耸的大王椰子,若从街道对面望过去,房子都被遮没了,什么都瞧不清楚。左邻右舍,住的多半都是外国人,其中当然以法国人居多。差不多每家都有自用汽车,所以每家的下层,或前或后,也都有车房。若从与高朗街交叉的路上,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子,也可以绕到二十七号的后门,抬头往上看,每一层也都有窗户,可是秃秃墙壁上连一点攀援的地方都找不到。再沿着巷道往前走,却原来曲径通幽,东一弯西一拐的竟然转到另外一条街上去了。”

陈之所以费这样一大段笔墨,其目的很明显——在于说明客观环境对“侦查”的不利:第一,周遭比较“僻静”,不能在汪宅周围长时间停留;第二,“路上还植有一排棕榈,间中又突出几棵高耸的大王椰子”,所以从马路对面什么也看不见;第三,“秃秃墙壁上连一点攀援的地方都找不到”。

既然如此,那么承担这项艰巨使命的,只能是唐英杰,陈说:“有关侦察复勘之事,仍责成技有专长的唐英杰去执行,并明白的指示他,无论多么艰险,必须设法进入汪某宅内察看,如果实无可能,最低限度也要跃登房顶,以倒卷帘的姿式,加以窥探才行。”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1939年3月19日。

前边说过,3月18日这一天,在香港的高宗武接到日本驻香港总领事田尻爱义的通知——日方同意由汪精卫出面“组府”。

仿佛是立竿见影,第二天,陈昌祖就接到了汪精卫的电报,他后来回忆说:“1939年3月19日那天,我在上海收到一封四哥发出的紧急电报,要我和妻子立即去河内。”

按:陈昌祖逃到河内之后一个星期,他的太太也带着孩子来到河内,陈回忆说:“不久,我被派与妻子一起前往上海,为四哥最终呆在那个城市,做些必要的准备。”

日本人头天应承了汪精卫,第二天汪精卫就叫陈昌祖回河内,这当中,恐怕不仅仅是巧合吧。

曾经有一种说法,即“河内遇刺”事件对汪精卫产生了强烈的刺激,促使他不顾一切地跑到上海去、进一步与日本人“合作”。现在看起来,持这种看法的人太善良了,搞“拧”了因果关系,事实上正相反。

也是在3月19日,“河内工作组”陈恭澍接到了戴笠发出的“制裁令”。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三十七)

电报是方炳西译出并亲自交给陈恭澍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在回忆中,陈恭澍用“霹雳震惊”来形容这个时刻:

“着即对汪逆精卫予以严厉制裁。”

陈恭澍说:“不要小看了这张小纸条,在我们的工作来说,却载有千钧重量,这就是未曾加盖印信的‘制裁令’!”

看了电文,陈拟好简单的覆电:“×电奉悉,遵即积极进行。”并令方炳西即刻交王钟岳发出。随即叫起同住的王鲁翘等人,给他们传阅了戴笠的“小纸条”后,令王将其烧毁。随即开始“会商工作大计”。

当时的情景,陈恭澍回忆说:“在我们的心目中,这原本是一件迟早会来临的事,一点也不意外,大可以轻轻松松的予以处理;而工作的本身,也并不见得怎么艰难,又何况前前后后来了那么多的人。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好象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窒息着每一个人的心头。或许是我的态度太严肃了吧?也许是这次的任务太重大了吧?一时之间,竟把满屋子的气氛弄得又僵又冷!”

尽管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要对汪精卫、那个在国人心目当中曾经如偶像一般的美男子“动手”的话,给人思想上的冲击,依然非同小可。

陈恭澍进行了简单地“动员”:“遵照上级指示,决定采取硬性行动,对叛国者汪精卫予以严厉制裁;在尚无更适当的行动场地之前,暂以汪某的住所为攻击目标。”

行动的总指挥,自然由陈恭澍担任,“制裁”的执行者,自然是王鲁翘,以余鉴声为助手。

现场的具体分工:“进入汪某寓所后,由唐英杰同志引导王鲁翘、余鉴声二同志指向目标,遂即加入行动行列:张逢义、陈邦国、陈步云三同志,分别担任警戒、掩护,其各人位置,听由王鲁翘同志指定;事后自由撤退,仍在原出发地点集合。万一不幸而被当地警察逮捕,切不可暴露身份;其它有关细节,责由王鲁翘、余鉴声二同志,再与各同志作更具体的规定;出发的时间,自即刻起,请各同志在战备状态下,听候通知。”

陈恭澍后来颇有些自得地回忆说:“这里用‘会商’二字,只能当作谦逊之词,实际上是由我一人当众宣布个人的决定,而在场的六位同志却没有表示不同意见的,甚至于连一句作为补充的话都没有。”

最后,陈恭澍要去求大家:“各自休息,养养精神,作些个人准备,千万不要走开,免得临时找不到人。”

这时天已经亮了,陈恭澍还有一件事情要办——去找余乐醒和岑家焯,“传达上级的指示,并征询他二人的意见。”

听了陈的话,岑家焯很诚恳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你不必客气,尽管分配我的工作好了。”

比陈恭澍大七、八的岑家焯,面对自己的黄埔学弟,已经把姿态放得非常低了。

这句话说出来,陈恭澍可傻了——因为他根本就没给余、岑二人留什么工作,可能他也没觉得这俩人能干什么。陈恭澍后来回忆说:“这倒成了难题,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回答他,因为有关出动的事,我已经有了安排,如果说请他来指挥吧,也不很得体,或许会惹出误会来。”

在这里,陈恭澍忽略了一件事,一件足以影响团结的事——既然余乐醒和岑家焯也是“河内工作组”的负责人,按说,“会商”的时候,是应当把他们一起请来的,但现在陈恭澍已经把工作部署完了,剩下的,只是向这两位老大哥“通报”一下、告诉你们有这么一档子事而已。

此时,陈恭澍灵机一动,同时也是搞行动工作的必须,即在第一套方案万一“失手”、甚至自己也“出事”的情况下,安排余、岑继续负责对“汪逆精卫”的制裁。

安抚好了二人,陈又去找方炳西,向他通报了自己的安排,随即拉着他去找徐先生。陈后来回忆说:“我们的‘河内工作’,仰仗徐先生的地方实在太多,即将发生的事情,原无事先通知他的必要,可是事后的影响,则多半须由他承受,所以无论在情理上或道义上以及时机的掌握上,我个人认为都应该向他说明一下才得心安。”

听了陈的话,徐并不感到吃惊。只是对这种“从肉体上消灭对手”的方式提出了异议:“如果以为国除害的法律观点来说,这当然是无可如何中的一种制裁方式;若是牵涉到政治纠纷上去,这并不是一个最明智的解决方法。”

对此,陈当然不敢苟同,他尽可能婉转地说:“汪的事情,绝不是一个单纯的政治上的问题,而且还牵涉到国法的问题,很明显的,他是在两国交战状态中,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而通敌谋和!”

见话不投机,徐不再就“法律”与“政治”的问题继续纠缠,只表示希望“做得干净俐落,千万不可拖泥带水,招惹许多使他难以应付的麻烦,其它的都无所谓”。

这当然也是陈恭澍的愿望,他说:“上级既然下达了制裁令,我已经大致决定就在这两三天之内采取行动,在时间上不知道适当不适当,徐先生如有什么指教的地方,请明白见告,都可以商量。”

徐先生说:“没有什么了,自然是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从徐先生处出来,陈恭澍又去看谭天堑,陈描写当时的谭说:“谭天堑兄木木的,似乎有解不开的愁结,想是未解其中意。”不知陈的话是何含义。

最后,陈去找曹师昂,“作了一些暗示”,与谭相反,作为军统局外人的曹师昂反倒极为热衷。陈恭澍回忆说:“曹师昂兄原就负有类同的使命,所以一点就透,他主动的表示,希望我分配适当的工作,由他担承,尤其是他的法国籍太太,早就答应不避任何艰险很愿意尽一分心出一分力了。我深为感动,惟无此腹案,只有请他容我多想想,如确有借重之处,然后再回复他。”

该通报的通报了,改暗示的暗示了,陈恭澍回到寓所,即召集王鲁翘、余鉴声和张逢义三人,“商定出动的日期、时间以及几点主要的原则”。并最终决定:

“在三月二十二日以前,再作最后一次的侦察,仍指定唐英杰出动,另由魏春风等从当地警探方面复勘,俾可两相印证。如侦察结果与以前所了解者无重大变动,则择于三月二十二日夜间十一时出动执行,除非情势有异,不再更改;进入汪寓后之一切行动,统由鲁翘指挥、鉴声辅助而继之,并以鲁翘为主,执行制裁任务。”

现在,问题的关键,要看唐英杰的了,陈令张逢义去叫唐来开会。

出人意料的是,唐英杰违反了陈恭澍“千万不要走开”的指令,不知到哪儿去了,且跟谁也没打招呼。

陈恭澍回忆说:“中午过后,唐英杰才回来,我责备他不该不报备就私自溜出去,他却说因为肚子痛出去买点药就回来的,不想走了好几家也没有买到,所以耽搁了。这分明是瞎话,可也无可奈何。”

陈恭澍说:“我把刚才商定的事,通知了他,要求他今天晚上再出动一次,前去侦察汪家的动静,特别注意汪某的起居所在是否已有移动。我又谆谆的请他多多辛苦,做得切切实实,顶好是选一个有掩蔽的位置,尽可能的停留的久些,静静的观察究竟才好。唐英杰点了一点头表示接受,转身便走了,他说要好好的去睡一觉。”

陈看出唐英杰心里不痛快,于是叫张逢义去去劝劝他,让他“不必呕气”,同时,“嘱咐张逢义晚上也跟他一块去,作为巡守掩护。”

陈恭澍回忆说:“三月十九日这一天过得特别长,因心神不安,又惦着唐英杰的侦察结果,一夜都没有睡稳。”

3月20日凌晨,唐英杰和张逢义回来了。唐英杰说:“我去过了,是在张逢义监督之下进行的。我在楼顶停留了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夜里开着灯的还是三楼的那一间,不会错,他就住在三楼。”

很明显,唐英杰的话带着挺大的情绪,认为陈恭澍不信任他。

陈恭澍回忆说:“我一边听取唐英杰的报告;一边观看张逢义的眼色,他并没有什么特异的表情,类如:微微的一笑,眨一眨眼睛等等。这样,证明唐英杰的报告属实,更使我放心不少。”

说完,唐英杰走了,陈恭澍又看了一眼张逢义,“他没有反应,也就是他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的了。”

在回忆中,陈恭澍还特意解释说:“并非是我不信任同志,像这么重要事,相信唐英杰他也不敢因偷懒而撒谎,只因过去他有几段不切实的往事,不得不多加一分小心。”

至此,陈恭澍确信了唐英杰的情报:“我肯定了汪某就住在高朗街二十七号三楼的那间卧室里,这也就是我们即将行动的最后指针!”

大错由此铸成!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三十八)

“河内刺汪”的具体过程,即从3月20日白天10点到3月21日凌晨这十几个小时当中所发生的事情,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看:

第一就是“刺汪”的一方。在《河内汪案始末》当中,陈恭澍用了两个章节的篇幅,把他知道的事情当中,尽其认为能够公开的、都已经告诉我们了,至于有多少曲笔、有多少事情被他隐去、有多少事情,连他自己也是懵然无知,我们只能说肯定有,但无从判断更多的东西。因为,在“刺汪”一方所有的亲历者当中,只有陈恭澍留下了回忆,无从印证,只有听他的。

因此,在这里,对陈所讲的当天两次行动的具体过程,不做完整的引述,因为那既浪费笔墨,又毫无意义。大家如果感兴趣的话,去看他的原著好了。

第二,自然是汪精卫一伙,倒是留下了两份材料,可供我们与陈恭澍的回忆,做点互相印证。

其一,就是高伐林先生对何文杰、汪文惺夫妇的采访。

这份回忆,是汪精卫一方的亲历者,留下的硕果仅存的资料,可说弥足珍贵,而且确实解开了一些许多年来、令大家大惑不解的事情。

汪文惺是汪精卫的大女儿,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汪文婴。汪文惺生于1914年,她的丈夫何文杰比她小一岁。1939年初,刚刚“出走”的汪精卫,“忙里偷闲”地为这对年轻人在河内操办了婚礼,因此,何文杰夫妇亲历了“刺汪”的全过程。事发时,他们正值青年,有良好的记忆力和判断力,因此,他们的回忆,应该说是最贴近事实的第一手资料了。在采访中,何文杰说:“当时的情况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

还有一点,接受采访的时候,何文杰夫妇都是九十来岁的老人了,汪精卫、陈璧君、曾仲鸣等早已作古多时,即便当年胸中有多少激荡,随着岁月的流逝,想也应该平复了,因此,二人在叙述当年的往事中,丝毫不带火气,仿佛说的是一件丝毫于己无关的事情,足见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其二,还有一份资料,即前面说过的陈昌祖的回忆。

陈昌祖是3月18日接到汪精卫的电令、离开上海的,路上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到3月25日赶到河内。因此,事发当天,陈昌祖并不在现场,但这丝毫无损于其回忆的价值。

这是因为,陈昌祖到达河内时,正是曾仲鸣死去不久,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惊魂未定,人心惶惶。见了他这位“生力军”、新来的顶梁柱,肯定会争先恐后地向他讲述当时的种种情况。而陈昌祖与当时在场的汪家人、陈家人、朱(执信)家人都是至亲,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他都要挨着个儿地了解当时的情况。况且,此后,他就接替了曾仲鸣,为汪精卫担任临时秘书,许多事情,他不想知道都不行。

因此,陈昌祖提供的情况,与第一手资料无异,而且还更全面。

按:我们知道,陈昌祖是朱执信的女婿,而朱执信的母亲,就是汪精卫同父异母的姐姐汪若昭,因此,朱执信虽然只比汪精卫小两岁,却比汪小一辈,是他的外甥。也是由于这种亲戚关系,所以朱执信的二女儿朱媺,才会跟着汪精卫来到河内。

很有意思,作为汪精卫的内弟,陈昌祖本与他同辈,可是,如果从他的太太朱始那儿论起来,陈昌祖却一下比汪精卫低了两辈。

从陈的回忆看,其人办事能力、应变能力都非同一般,也是一个极为出色的人物,可惜随汪落水。

以上三份材料,就是现今我们从公开渠道中所能够找到的全部资料,也是最接近实际的资料,以后所有的揭秘、传说、故事、小说,以及种种离奇的情节,都是从这里生发开来的。

闲话说罢,让我们通过这三份材料,回到3月20日,试图还原那天发生的事情:

一、3月20日白天,汪精卫一行究竟干什么去了?

陈恭澍说:“二十八年三月二十日,这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日子。早晨,大约九点半光景,我正和鲁翘、鉴声三个人在饭桌上研商唐英杰的侦察报告时,魏春风一个人从外面跑来告诉我说:‘汪家正在打点行装,有全家外出模样,还不知道要到那里去?’相隔不到一两分钟,徐先生也打电话通知称:‘他偕同家属准备午前起程到打叻去,是否在那里住几天,或者转道西贡,就此放洋,此刻还弄不明白。’以上两则消息虽出自不同来源,但却相当脗合,以此为据再略加推断,几乎可以判定汪某全家就要离开河内了。”

陈恭澍听了,当即决定尾随狙击。这次行动,我们当然已经知道,以失败而告终。

在许多年以后的回忆中,陈恭澍兀自不解,他提出了三个问题:“汪某一行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为什么要过了桥停在路边?停在那里干什么?是否发现了有人跟踪就折返河内呢?还是另有其它原因?”

对此,陈认为:“不但笔者无法解释,而且是永远也不会再有答案了!”陈还说:“民国三十年十月笔者在上海失事被捕,在讯问时,注妻陈壁君曾提出不少问题,现在想来,为什么当时不把这些问题提出来去反问问她呢?不就可以解开这个多年闷在心中的疑团了吗?”

还好,陈恭澍虽然至死不解其中缘由,我们倒是有机会解答这三个问题了。

陈恭澍的疑问之一,“汪某一行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

答案:春游。

何文杰说:“凶案发生的前一天,天气晴朗,有人提议到市郊的三桃去逛逛。于是两位老人家、十一姑丈夫妇、国琦、媺姑和我们两个,带着一个卫士,分乘两部汽车,趁天气还未太热,便赶早起程。”

何文杰口中的“十一姑丈夫妇”,即指曾仲鸣和方君璧。

由于王鲁翘的“误中副车”,使得曾仲鸣成为汪派当中最富盛名的人物之一。其实,即便他没有随汪精卫“落水”、并替汪精卫送掉一条命,曾仲鸣也是一个十分出色的人物,在民国史上应该有他一笔。

曾仲鸣,1896年生,福建闽县人。

说到曾仲鸣,就不能不说他的姐姐曾醒和他的太太方君璧。

曾醒,1882年生,适福建侯官县方家的老四方声濂,1901年,因方早逝,寡居的曾醒遂与方家的弟妹们方君瑛、方声涛、方声洞等赴日留学。1905年,同盟会成立,曾醒与方君瑛、方声涛、方声洞和两个弟媳,一起成为同盟会最早的一批会员之一。此后,曾醒及方氏姐弟结识了汪精卫及后来成为汪太太的陈璧君,并成为终生不渝的好友。

曾醒的性格,犹胜于男,亦曾参与汪精卫谋刺摄政王的活动。

辛亥革命之后,汪精卫出狱,旋即携新婚妻子陈璧君赴法国留学,同行的还包括方君瑛、方君璧,曾醒以及曾醒的弟弟曾仲鸣。

方声洞则已于1911年4月27日在广州起义中献身,成为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同时牺牲的,还有喻培伦。

方君瑛生于1884年,她的十一妹方君璧则生于1898年。

按:侯官县的方家是个大家族,老太爷叫方振隆,曾为福州藩司幕僚。膝下有三子,即方家澍、方家湜和方家泌。这三个儿子,个个家中人丁兴旺,加起来一共生了37个孩子,其中有19个男孩和18个女孩,为便于区分和称呼,按当时的习俗,分男女大排行,像方君璧,在女孩中排行第11,就叫“十一妹”。

三“枝”当中,最出色的,要数方家湜的子女,像男孩中行四的方生濂、行六的方声涛、行七的方声洞,女孩中行七的方君瑛,还有方君璧,都是方家湜的后代。

方君瑛也是了不起的女中豪杰,亦曾参与汪精卫等人的暗杀行动,以及广州起义,并以“未能作烈士而遗憾”。

辛亥革命以后,方君瑛任福建女师校长,监学就是她的嫂子曾醒。1912年,方君瑛偕方君璧、曾醒、曾仲鸣等一起到法国留学。   

在此期间,汪精卫、陈璧君夫妇曾与方君瑛、曾醒照过一张合影,大家在网上可以搜到。其中,后站的男子就是汪精卫,端的是英气逼人,无怪乎能做偶像。

三个女子,左边的是方君瑛、右立者为陈璧君,中间坐者即曾醒,三人均着欧式盛装,气度不凡,连素以不漂亮而著称的陈璧君亦一派雍容。

曾醒怀中抱的婴儿,即汪精卫的长子汪文婴。据何文杰、汪文惺回忆说,汪文婴、汪文惺的名字中的“婴”和“惺”两个字,就是为了纪念方君瑛和曾醒而起的。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三十九)

曾仲鸣与方君璧年龄相仿,到法国的时候,曾16岁,方14岁,一起上中学。何文杰回忆说:“曾仲鸣在辛亥革命时才15岁,辛亥革命后,汪精卫不肯做官,与陈璧君、方君瑛等八人同赴法国留学,曾仲鸣也是其中之一,在那里,汪精卫为了使他不致淡忘中国文化,曾经给他讲授过文、史。”

中学毕业以后,曾仲鸣考入波尔多大学学化学,后又在里昂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曾致力于中法比较文学的研究,出过专著。方君璧则是学美术的,考入国立巴黎高等美术学校,后成为一位不错的画家。

1922年,共同相处了十年的曾仲鸣、方君璧二人结婚。这样一来,曾醒、方君璧二人等于是互为姑嫂(弟媳),曾、方两家成为“亲上加亲”的关系。

毕业以后,曾仲鸣在里昂中法大学(即中法大学的海外部)当负责学生事务的中方理事,后升任秘书长。

1925年,曾仲鸣夫妇返国,到广东大学当教授。同年,广州革命政府成立,应汪精卫之邀,曾仲鸣进国民政府任秘书,从此进入政界并终生与汪精卫同进退。

由于曾仲鸣从十几岁就跟着汪精卫去了法国,并随他学习国学,因此俩人的关系在亦师亦友之间,再加上汪精卫与方家人的深厚友谊,以及多年来的上下级关系、汪、曾二人,可说亲逾骨肉。汪、曾两家,跟一家人一样。

民国著名报人喻血轮说:“二十七年在河内被刺之曾仲鸣,为汪精卫最宠信之人,其人小有聪明,亦能摇笔为文,故汪倚为左右手。”

据陈公博回忆,“中山舰事件”发生的当天,即1926年3月20日一早,他发现情形不对,马上赶赴汪精卫公馆。他回忆说:“我到汪先生楼上,汪先生倒不在卧室,而睡在楼上厅中一张帆布床,面色苍白,显然病很沉重。汪夫人见我来.问我有什么要事,而曾仲鸣夫人方君璧正在调药递给汪先生。”

按:巧的很,1926年3月20日,蒋介石以“中山舰事件”为标志,吹响了向汪精卫挑战的“号角”。整整13年之后,蒋已贵为中国第一人,反观汪精卫,居然落得这步田地,不禁令人慨叹世事之难料。

此后,曾仲鸣当选国民党候补“执委”、并任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副秘书长、国民政府铁道部次长等职。

由于曾家与汪家的亲密关系,因此,何文杰、汪文惺在回忆中,按照方家的大排行,称方君璧为“十一姑”,曾仲鸣自然就是“十一姑丈”了。

对于曾仲鸣,高宗武评价说:“曾仲鸣这位秘书不仅仅是秘书。早年在法国的朋友当中,曾与汪相交多年,后来成为汪不可一日不见的密友。曾处理汪的全部财务,管理家务,陪同旅行,照料途中大小杂事。曾也是汪的重要顾问,因为肥胖喜欢玩的曾,向来都同意汪的观点。虽然汪少不了曾,两人的个性是不同的。曾是个奔放不羁的人,已有中国妻子,在巴黎学习艺术,喜欢酒、女人和夜生活。”

关于曾的私生活,高宗武说的事情,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喻血轮在他的《绮情楼杂记》中,就曾经记载了曾仲鸣与当时的京剧名伶新××的种种。

另,前述中何文杰、汪文惺的回忆中,还曾提到“媺姑”,这自然是指朱媺。按辈分论,何文杰夫妇比朱媺还高一辈,不知为何如此称呼。

陈恭澍的疑问之二,“为什么要过了桥停在路边?停在那里干什么?”

答案:休息

陈恭澍回忆说:“走了一程,遥遥望去,相距约有八、九百公尺处,有两部黑色大轿车,停在路边一块空地上,虽然看不大清楚,由于正好是两辆大轿车,莫非这就是汪家的一行人吗?”

不错,何文杰说:“那天出外的人特别多,又赶上红河大桥进行修理,我们过桥之后已经比平时慢了大半个小时,路途还远,见到有空地就停下来歇息。”

陈恭澍的疑问之三,“是否发现了有人跟踪就折返河内呢?还是另有其它原因?”

答案:有人示警。

陈恭澍回忆说:“……我们的车已越过数十公尺,有人回头一看,停在那里的两部车,已开始移动,忽又听邦国大叫:‘赶快掉头,他们跑了。’我紧急煞车,待掉转车头时,眼看看前车已飞驰而去!听不清楚是谁,正在迫不及待的喊‘追’,巧得很,此刻,我心里所想的,也正是‘追’;我已有意追到有效的距离时,即下令射击!”

“……无奈何,也只有尾随其后的份,不错,那两部车果然回到高朗街去了。这一趟穷追,落得个徒劳往返,锻羽而归。这还不算,其最大的坏处,是我们已经暴露了身份和意图,从此往后,他们势必提高警觉,加强戒备,也相对的更增加了我们执行上的困难。”

对此,何文杰是这样“回答”陈恭澍的:“这时候有一部车子驶过来,走下一位法国人士,向我们出示证件声称是警局人员,劝我们不要到僻远的地方。他们接到情报说有人对汪先生不利。在我们离开家门的时候,警方人员暗中就跟在后面,看见我们过了红河桥,果然是要远行,便赶上来想拦阻我们。我们将信将疑,不过他们既然是地主,只好接受他们的好意,不要令人为难,于是放弃了逛三桃的计划,掉头回家。”

事实上,汪精卫一伙并没有注意到陈恭澍那部载了7名成年男子的“两个门的福特小轿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而且,在返回的途中,也未发现有人在拼命地尾追他们。

但陈等人做“贼”心虚,以为已经暴露,结果乱了阵脚,遂不顾一切地决定于当晚提前发起“定点清除”行动。


二、汪宅中究竟有多少人、是些什么人?

陈恭澍说:“我们下了不少的侦察功夫,也没有搞清楚这幢房子里到底住了多少人,更不知道谁姓什么、谁叫什么了。”

答案:以3月20日当天的夜里而言,一共是26人。

至于“究竟是谁和谁”,陈昌祖告诉我们了:

“A寝室,四哥夫妇;

B寝室,曾仲呜和方君璧;

C寝室,何文杰及其妻子汪文惺;

D寝室,妻妹朱媺和曾仲鸣的大儿子;

E寝室,我7岁的儿子比尔,女儿玛丽和艾迪,以及两名保姆;

F寝室,两名秘书;

G寝室,一名秘书;

H寝室,我的侄子陈国琦;

以上一共是17个人。

此外,还有3名卫士、2名司机、2名厨师和2名女仆,一共是26人。”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四十)

三、汪宅的内部格局是什么样的?房间各自的相对位置?

这是个挺重要的问题,光凭陈恭澍的回忆是搞不清楚的(他要是清楚,也不至于搞得一塌糊涂),而这一点,与我们说明“误中副车”的缘由和过程,是相关联的,所以事前费点时间讲讲有好处。

何文杰的记性确实好极了,他还画了一张图,仔细地标明了每个房间的相对位置,与陈昌祖回忆当中的那张“房间分配表”对照着看,如在眼前。可惜当年的陈恭澍他们,没有得到这样的资料。

综合陈、何的回忆:

高朗街二十七号和二十五号,是紧挨着的两栋三层楼。一层各有一个大门,我们假定这两栋楼都是坐北朝南的,那么,按照上北下南的制图方法,二十七号在左(西)边,二十五号则在右(东)边。

陈昌祖租过来以后,将二层、三层打通,因此,为便于思考问题,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套房子,上下的格局完全一样且对称,只要记着二十七号在左(西)、二十五号在右就行了。

我们先从三层说起,三层是四间大卧室,中间是穿堂和楼梯,穿堂的南北两头,各有一个厕所和一个浴室。据何文杰说:“25号三楼的前房,是父母(汪精卫和陈璧君夫妇),我们夫妇就住在他们隔壁的后房。”

所谓“前房”,即与大门同侧的一间(也就是临着“高朗街”的那一面),有阳台,根据我们的假设,这是“阳面”的一间,即A寝室;那么“后房”就是“阴面”的一间,即C寝室。

与此相对应的,就是左边的二十七号,“前房”是曾仲鸣夫妇,即B寝室;“后房”是朱媺和曾仲鸣的长子、年方9岁的曾孟济,即D寝室;

画张简单的示意图,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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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四十一)

再说二层。何文杰说得很清楚:“平时我们多在25号饭厅前的一间客厅里聚集,一般来访的客人也在这里见面。”

“27号二楼的前房住了一共五个人:八舅父的三个孩子和两个女佣。后房和后面的小卧室,住的是汪家和陈家的晚辈亲戚:汪屺、雷庆、陈国琦和陈常焘。”

对三层有了概念,二层就清楚了,因二、三层的的四个大间是完全一样的。

右边:汪精卫的楼下是客厅;何文杰的楼下是餐厅;

左边,曾仲鸣的楼下住的是陈昌祖的三个孩子和两个佣人,即E寝室;朱媺的楼下,是汪屺和雷庆,即F寝室;

另外,在二层楼梯的左(西)侧,即三层的两个浴室下边,是两间特别小的卧室,分别住着陈常焘和陈国琦,即G寝室和H寝室。

按:汪屺是汪精卫的侄子;陈国琦和陈常焘是陈璧君的侄子;雷庆则不知何许人也,根据陈昌祖的记述,应该是一个秘书。

在二层楼梯的右(东)侧,即三层的两个厕所下边,北面是厨房,南面是衣帽间。如图:

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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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要注意的是,二层、三层的左右两边,即二十七号和二十五号之间,是打通了的。

一层就相对简单了,阳面,当中是二十七号和二十五号的两个户门,进去之后就是一层的穿堂,各有一个后门,前后门之间,除了楼梯,没有其他设施。

一层的两间“前房”,即汪精卫和曾仲鸣的楼下,各有一间车库;两间“后房”,左边是警卫室,右边是工人房。

另外,一层的左右两侧是不相通的。

出了后门,后院里还有并排的四间平房,分别是一间厨房,两个储藏室和一间工人房。

后院有单独的院门供出入,21日凌晨的刺汪行动,王鲁翘等人就是先翻进后院,再从后门进入二十七号的。如图:

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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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号车库门 门 门 二十五号车库门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四十二)

四、曾仲鸣与汪精卫换过房间么?

这是许多年来流传最多的一个说法,即因方君璧来到河内,原住大陆饭店、为汪精卫耳目的曾仲鸣回来与之团聚,于是汪精卫将自己的卧室让给了曾、方夫妇。

这个谜,是到了高伐林对何文杰夫妇的采访问世以后,才得以解开的。

事实上,两个前提都对,即方君璧新来、曾仲鸣未回大陆饭店,但结论错了——汪精卫始终住在二十五号三层“前房”,从未移动过。

据何文杰回忆:“除了睡觉的时候返回各自卧室,平时我们多在25号饭厅前的一间客厅里聚集,一般来访的客人也在这里见面,除非有事商量,然后请到27号三楼前面的一个房间,那里摆设着原拟用于新房的另一套新家具,既可用作卧室,也可见客,是全屋最整齐的一角。”

由此可见,曾仲鸣住的这间卧室,原本是个会客室,因最初打算给何文杰、汪文惺夫妇做新房的,所以收拾得最为“整齐”,作为高级会客室,比较合适。

那么,曾仲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何文杰说:

“十一姑刚自香港到来,十一姑丈也就从旅馆回来,住在这个房间里。”

在采访中,高伐林曾就此事再三追问何文杰,汪精卫到底住没住过曾仲鸣的房间。对此,何非常肯定地说:“他们(指汪精卫夫妇)住在25号三楼前房,从来没有移动过。他们根本没有在27号三楼那间前房住过。”

五、“油漆店东主”究为何人?特务们究竟知不知道两幢楼是打通的?

在回忆中,何文杰曾提到一个奇怪的“油漆店东主”。他说:

“记不得是(事发)前几天了,我正进入卧室准备歇息,家人叩门告诉我说油漆匠要测量施工面积──我们因为赶着迁入,所以内墙还没有油漆好。我出去一看,来人并不是工匠打扮,说的一口不纯正的国语,不过他自称是‘油漆店东主’,我就让他进入我的卧室。他量了好一会儿,还要我带他进入楼里的每一个房间去。我回答他这是午睡时间,不能把一家人都吵醒,而且量了一间就可以以此为例,推算其余,再从外墙量度,计算一下就行了。我坚决拒绝,他只好悻悻地走了。这人的举动令我觉得突兀,不过过后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根据此人的情况看,当然不能排除刺杀事件发生之后,何文杰等人神经过敏,但确实令人生疑,“油漆店东主”懂工程预算么,他量了有何用处,此人来路绝对不正。

问题在于,这个人是谁派的呢?

陈恭澍在回忆中说了,在他们3月21日凌晨的行动之前,从未进入到汪宅当中去过,不是不想去,是进不去,否则,也不至于摆那么大的一个“乌龙”。

另外,当何文杰在叙述这件事的时候,高伐林发现一个重大漏洞,他问何:“那个可疑的‘油漆店东主’进了你的卧房,而你的卧房是在25号的三楼,那么如果他是来侦查的刺客,说明他们知道左右两侧25号和27号都是汪氏的人在住。那么为什么后来刺客还是直奔27号那一侧,对25号这一侧完全不闻不问?”

对此,何文杰也很疑惑,他说:“不知道,这确实很奇怪。他究竟是否刺客中来侦察的,我并不能确定。而且马上就发生了刺杀事件,我们就无心去验证他的身份了。”

说到这里,何文杰再次强调:“陈恭澍在他的回忆录中说,曾派手下人‘蹂升屋顶’,用所谓‘倒卷珠帘式’的身手查看过‘目标人物’汪精卫住在27号三楼前房,确切无误。我很怀疑他的这一说法,因为爸爸连写文章都在自己卧室里,晚上不可能在27号的三楼前房出现。”

其实,这也是陈恭澍的疑问。刺杀行动失败以后,他曾召来唐英杰,提出两个问题,令他做出合理的解释。

其一:“每次的侦察报告都说汪某住的是曾仲鸣受伤的那一间,为什么事后证明汪某当晚并不在那一间?是不是弄错了?”

对此,唐英杰“坚称他一点也没有弄错”:“汪某的的确确是在那一间,人是活的,会走又会动,如果临时调换了房间,能说不可能吗?况且在我们已有的资料登记中,曾仲呜并不住在二十七号,他为什么那天晚上忽然在二十七号三楼前房出现,也是一件费解的事。会不会是因为那天的情形特殊,接二连三的发生了许多可疑的事故,因而临时留下来商议应变的呢?”

对此,陈也无话可说,他后来评价说:“唐英杰的想象力相当丰富,他作了不少的假定,可是如今都已时过境迁,又到那里求证去!”

关于这一点,陈昌祖的说法,无形当中,倒是为唐英杰的辩解提供了证据。他说:“特务们想必已观察到四哥经常使用仲呜夫妇的寝室,他经常在那与人研究问题,或是与一些重要的客人会谈。尽管有窗帘遮隐,特务们还是能透过网状窗帘,时常看到居住者模糊的身影。”

前面说过,二十七号的前房,原本就是一间会客室,那么,汪精卫经常出现在这个房间,是必然的。

其二:“既然前去侦察多次,为什么连二十七号和二十五号两幢楼房从中打通了并在一起使用都没有发现,到底是什么原故?”

陈恭澍回忆说,对这个问题,唐英杰“振振有词”地说:“我又没有进去,他们在里面的墙壁上打一个洞,装上一扇门,我在外面怎么看得见?就是我在楼顶上倒挂着朝里面张望一下子,也不过是几秒钟的事,又何况从窗子里也只能着到屋子里,至于走廊和甬道中的动静,我没有生着透木眼,又怎么能够着得见。”

唐英杰还讽刺陈恭澍说:“你陈先生不是说过缺少一竿子到底的内线情报吗?像这种事,只要在他们家里随便布置一个人,他都会知道得一清二楚,也就不致于发生这种错误了。”

听了唐的话,陈气得七窍生烟,心想:“话是不错,说到‘随便布置一个人’,那里有那么轻松的事。我觉得此人不可理喻,随他去吧!”

关于二十七号和二十五号的外部结构,高伐林也曾问过何文杰:“特务们从外面监视,应该看得见这前面临街的是一左一右两间?”

何文杰说:“刺客们从门前走,应该看得见前面临街的房间格局。不过这栋洋楼的前面倒没有楼房,相邻楼房是在右侧,如果他们是在那里观察,只能从侧面看得见27号前面这间房。”

这里,何文杰的意思是说,二十七号和二十五号的对面,没有适当的场所供特务处掩蔽,如果按传说的那样,确实有特务曾利用附近的建筑物“蹲坑”监视的话,那么只能是在二十七号的旁边、即同一侧的“相邻楼房”上做文章。不过在这个位置,可想而知,只能看到“27号前面这间房”,而对于隔着它的二十五号三层“前房”,当然是看不到的。

尽管看不到,但是可以用脑子来想。

第一,前面说过,在监视中,陈恭澍已经注意到:“积多日观察之结果,发现住在这幢房子的人,相当多,男女老少都有。”

既然如此,那么,根据二十七号南、西、北三个方向的外立面面积、以及门、窗的分布,不难估算出这样一南一北,总共六个大房间的一座三层楼(其中还有一间是车库),能不能住得下这么多的人——总不成分男女生宿舍,大家打通铺吧!

第二,还有一个细节,提请大家注意——二十七号和二十五号的一层,并不相通,进进出出的话,要各走各的门。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监视”,居然没有发现两个楼是住的是同一帮人,岂非咄咄怪事!

当然,为了掩人耳目,不排除汪精卫一伙也许会从后门进出、或者只从二十七号进出的可能,但是大家不要忘记——汪宅的两部汽车,总不可能从一个门开出去吧!

退一万步说,即便原来没有注意,那么,就在20日当天的外出“旅行”当中,汪精卫一行可是堂而皇之地乘着两部汽车一同出发的,难道还不足以提示陈恭澍们,应当关注紧邻的二十五号么?

如果没有,那就不仅是唐英杰有问题——首先是陈恭澍有问题。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四十三)

六、刺杀当中,到底开了多少枪?

陈恭澍回忆说:“我只先后听到两次枪声,其五、六响,不像文中所说的开了好几次枪。至于是否有五、六个人受伤,当时未便查证,事后也未看到报纸上有此项报导。”

陈的意思是说,他的手下放过两排枪,加起来是“五、六响”。他回忆当时的情况说:

“几声枪响,打破夜间的沉寂,坐在车上的我,想是最敏感的了。我把车子移动了一个位置,对着二十七号那个方向看看,一无动静;又环顾周匝,也不见人影,正在猜测刚才枪声的原由时,又来了,又传来枪声三响。我再次慢车缓行,准备接应他们撤退上车。

放第一排枪的,是陈邦国,那是在他们翻墙进入汪宅、并踹开后门、进入二十七号之后,留下陈邦国把守一层。陈恭澍说:

“陈邦国易攻为守,留在底层,以便掩护上楼去的安全,同时也要保住出去的通路。他定下神来,搜索四周,忽然发觉有人推开房门、探出头来、朝外偷看,一时情急,举枪便射,他朝向那扇房门一连开了好几枪,嘴里吆喝着:‘再要出来,我也要真揍了。’当时也不知道可曾造成伤亡,不过,倒是把对方压制住马上缩回去了。

第二排枪,就是由王鲁翘发射,并将曾仲鸣打成重伤的那三枪。这三声枪响之后,陈恭澍看了一下表——很显然,他已经估计到,这很有可能就是制裁“汪逆精卫”的枪声,因此需要记下确切的时间,以便向上级报告。同时,这样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也确有明确记忆的必要。

陈恭澍回忆说:“我看看表,此刻已经过了午夜,算是第二天的零时过九分了。”

据陈回忆,他们是“三月二十日晚上十一时四十分”出发的,“几个转弯已经开到汪寓附近”,看来陈恭澍他们的住所与汪宅很近,路上应该不超过15分钟。

这样算起来,从王鲁翘等破门进入汪宅,到任务“达成”,是次日“零时过九分”,前后总共也就是持续十来分钟的事情,也许还要短。

我们再看汪精卫一方谈的情况,不大一样,有些且大相径庭。

据何文杰回忆,当夜,他一共听到了三排枪声。

他说:“3月20日晚上,大家照常饭后在客厅聊天,到了11点左右便各自散去,回房就寝。在我的记忆中好像只是刚刚合眼,便给噼噼啪啪的声音吵醒。年轻的时候,我是最嗜睡的,连我都醒过来,可见声音也就一定不小。不用说,妻子早就睁着眼了。”

何迷迷糊糊地问:“是什么声音?”

汪文惺同样迷迷糊糊地说:“大概放爆竹吧?”

何文杰回忆当时的情形说:“一想不对,农历新年早就过去,而且这时候夜静无人,这里离开街市也很远。我一边想一边翻身起床,走出房门口。”

这时汪精卫也正开门张望。他轻声问何文杰:“是什么?”

何说:“别是有什么人来捣乱吧。快回到房间里不要出来,我去看看。”

这时,何文杰已经“开始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随即将汪文惺也推进了汪精卫的房间。

何文杰说:“忙中鞋子没有穿上,走起路来正好没有一点声音。我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几步,噼啪的声音又起,这时已经很清楚地知道那是枪声,却一时分辨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

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之间,何文杰说:“往下面一望,见到走廊的灯亮着,二楼后面两屋相通的门口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摸索到墙上的电灯开关就一下子把电灯全部熄灭了。我不觉一怔:这是什么人的手?已经有人入屋了?马上缩身走回老人家的房间,把房门关紧,四个人背靠墙壁,坐在地下。这时别无办法,这样子已是相对安全的了。”

提示:请注意伸过来的这只手。

此时传来了第三排枪声:“这时候噼啪连声,更夹杂着脚步声,敲击声,感觉上好象有人从天窗上跳下来似的。”

此时,何文杰曾经向窗外,即高朗街上窥视:“我们噤声不响,我悄悄地走近露台,向外张望,看见对面十字路口的街灯底下有一个人正向我们这边跑过来,我立刻闪避,免被外面的人看见。同时轻声嘱咐大家千万不要作声,不要走动。”

按:此人应该是留在在院外接应的陈步云。

按何文杰的叙述,他应该是听到了三排枪声,当然,第一次的“噼噼啪啪的声音”,也可以解释为砸门的声音,因王鲁翘他们破门而入时,动静颇大。陈恭澍回忆说:

“后门之内的这个小院落,也不过五公尺见方;另有一小门通向隔邻,当时他们未加注意。走上三级台阶,乃是通向后院的房门,进了这个房门,才能够登楼入室。陈邦国先用手掌按了按这扇门,意在测试一下它的质料与坚固的程度,又转动了一下门球,料得到一定是关得紧紧的,他也不多加思索,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柄预先备好的斧头,连劈带砍,又猛力用脚一踹,果然应声洞开。不用说这一阵巨响,又值深夜,势必大大惊动了汪家上下人等,只是看不见罢了。”

不过,砸门的声音与枪声,应该说区别还是蛮大的。况且,何文杰、汪文惺两口子在睡梦中,曾经误以为外边在“放爆竹”——爆竹的声音、应该与枪声更为相似吧。

因此,何文杰听到的第一排枪声,与陈恭澍在回忆中提到的、陈邦国在一层“朝向那扇房门一连开了好几枪”,应该是对应的。

最后一排枪声,肯定就是射向曾仲鸣的那三枪了,当然,曾远不止中了三枪。

奇怪的是,何文杰听到的第二排枪声,陈在回忆中并未提起,事实如何,我们看看现场的情况就知道了。

七、除了曾仲鸣,汪方还有谁在此次袭击中受伤?

这个问题,与开了多少枪,是相关联的。

在谈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看看陈恭澍所叙述的射杀“汪精卫”(曾仲鸣)的详细过程:

当陈恭澍所述的第二排枪响过后,他正开着车在汪宅门外“兜圈子”,陈回忆说:“这样,约莫又耗去了两三分钟,突然发现鲁翘一人双手插在裤袋里,从一条小巷子里转出来,我急忙剎车,也有意的发出一声‘嘎’的声响,是在招呼他上车,其实,他早已看到我了。”

一上车,王鲁翘就说:“事情已经办完了,眼看着汪某的腰部中了三枪,两条腿只颤动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整个身子都蜷伏在床下。所欠的,倒是始终没有看到他的面孔。”

陈恭澍回忆说:“我听了非常兴奋,有一阵如释重负般的轻松,这是我受命执行本案以来,最愉快的一段时刻,要问为时多久呢?可能只有两秒钟。”

“愉快”为时甚短的原因,当然是杀错了人。

陈恭澍回忆说:“等到了四点五十分光景,电话响了”。

来电话的是徐先生,他“劈头就说”:“你们搞错了!那个人好好的一点事情都没有,受伤的是曾仲呜……”

陈恭澍回忆说:“笔者听到这里,已经没有心肠再听下去,真如万丈高楼失脚,全身都凉了,只觉先从心头凉起,随着血液循环,手脚也冰冷了,终于僵在一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不一会儿,徐先生再次来电:“有三个人被逮去了!”

按:被捕的是余鉴声、陈邦国、张逢义。何文杰回忆说:“余鉴声、陈邦国、张逢义等三名刺客出去后不久就被警察捕获,化名杨卫河、张亚东和袁伯勋,自称是小商人,激于爱国之心,愤而杀人。他们杀曾仲鸣并没有什么意义,目标应该就是汪精卫。”

此后,余等三人被安南当局判刑,抗战胜利之后才重回故土。

陈恭澍回忆他当时的心情说:“这又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徐先生的话,无可置疑,事已至此,我只有俯首接受此一事实,更要以坚强的意志承担这重重的一击。”

许多年以后,在回忆“河内刺汪”的时候,陈恭澍感慨地说:“这两秒钟如与几十年一比,简直长短悬殊的不成比例,而人生有这样遭遇的,想是不多。”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四十四)

事后,由于众所周知的“误中副车”,陈恭澍多次与王鲁翘“检讨”当时的情况:

按:当天出发的“河内七剑”当中,陈恭澍始终开着车在汪宅院外逡巡,随时准备“得手”开溜。

下车的六人中,“张逢义防守于后门以外,陈步云则游动于巷道与街道之间,他二人并取得呼应。”

除了他们仨,进入汪宅后院的,是陈邦国、余鉴声、唐英杰和王鲁翘。破门而入之后,陈邦国守一层、唐英杰守二层并上下呼应,上了三层的只有余鉴声和王鲁翘。

及至刺汪“成功”,余鉴声、陈邦国、张逢义在撤离的时候被捕。剩下的三人中,唐英杰没有看到王鲁翘射击时的情况,陈步云则连汪宅的后院都没有进去,提供不出可供“检讨”的资料。

因此,能够与陈恭澍“切磋”情况的,只有当时的射手王鲁翘一个人。

很显然,以下的情况均出自王鲁翘的转述:

“且说正在楼上的王鲁翘他们几个人的活动。鲁翘飞步来到二楼,楼梯口的电灯还是亮着的,却不见一个人影,间间房门也都紧紧关着。他正待转上三楼之际,突然有个年纪轻的人从楼梯后面钻了出来,恰巧和鲁翘打了一个照面;鲁翘为之一惊,立刻上下打量了一下,看他空着双手,面带骛惶,也不是预定的行动目标,这才稍稍放心,遂用枪口对着那个人摆了几下,小声叫他:‘不要喊叫,赶快回去’,说着也顾不得那个人下一步动作,转身又跨级跃登三楼。

提示:请大家注意这个“年纪轻的人”和他当时所处的位置。

“鲁翘到了三楼,手扶栏杆往楼下一瞄,鉴声已经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鲁翘问道:‘看见那个人没有?’鉴声摇了摇手。于是鲁翘已无后顾之忧,这才放心大胆的奔向右首,靠近前端的那间主房。”

“这是我们预先侦察好了的,而且还叫唐英杰潜伏在房上复勘过两次,所以在我们的心目中,确定这就是汪精卫的卧室,他每天起居就在这一间。鲁翘推门,推不动,再拒动门上的把手,也扭不开,可以肯定这扇门是在里面拴上了,同时也证明了房内一定有人。鲁翘退后两步,借着那股冲劲一脚踹去,还是踢不开。他情急智生,转身到楼梯口,打手势给余鉴声快把斧头传上来,鉴声会意,正预备纵身跳下去的时候,唐英杰飞一般的已把斧头带上了三楼。”

“鉴声招呼英杰下来代替他的警戒位置,自己也到了三楼。鲁翘、鉴声二人合力劈掉了这房门中间的一块木板,探手摸着里面的门球转动了好几次,还是没有办法把门弄开,这才确定门是锁上的。此刻,门板上已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大窟窿,鲁翘蹲下身子,歪着头朝里一看,在灯光照射下,只见床铺底下趴着一个人,而且是个大男人。他上半身掩蔽在床下,完全看不见,腰背双腿则全部暴露在外面,想必是闻声知警,一时不知所措的一种逃避行为。依据看得见的体形为断,以及先入为主的意识作用,这不是汪精卫还有谁?”

“鲁翘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立刻作出了判定──趴在床底下的那个人,就是汪精卫。鲁翘毫不迟疑,举枪便射,他一连开了三枪,因为距离太逼近了,眼见粒粒子弹都射入床下人的腰背。其唯一使鲁翘同志引为遗憾的,就是打不开门,而没有办法把那个人拖出来看个究竟。”

这就是陈恭澍回忆的误杀曾仲鸣的全部过程,按他的说法,从后门进入汪宅楼体之后,只有王鲁翘开过枪、且只开了三枪。陈恭澍说:

“至于是否有五、六个人受伤,当时未便查证,事后也未看到报纸上有此项报导。”

我们再看看何文杰的回忆,场面极为血腥:

“过了一会儿,再没有动静。我把妻子和两位老人家稳住在房间里,再走到外面探视。很明显的,事情发生在27号,我径直推门走过去查看,迎面碰到媺姑腰部以下染满了血迹,不住地发抖。我问她伤在哪里,她却连连摆手,说受伤的是十一姑丈和十一姑。我走进去,借着床脚地上放着的一盏灯的微光(卧室里留着一盏灯是十一姑丈一向的习惯),我摸索到十一姑丈和十一姑躺着的地方,一伸手就触摸到地上一滩厚厚的、滑腻的鲜血,同时听到十一姑丈强忍着的呻吟声。我不再迟疑,立刻催促媺姑打电话召救护车——自己不懂法文,真是没有一样办得通。电话装在25号二楼衣帽间外面的墙上,我就把她连拖带抱地送到那里,好不容易才接通了电话。”

“这时候27号也有人用法语呼救,那是汪屺的声音。接着国琦兄用手帕扎着左腿过来,他虽然受了伤,还能够挣扎着走动。他说受伤的还有厨师何就,卫士戴芸生和陈国星,而情况最严重的就是十一姑丈和十一姑。”

从何文杰回忆的情况看,当晚受伤的人有六个:曾仲鸣夫妇、陈国琦、厨师何就,卫士戴芸生和陈国星。如果像陈恭澍所说的,一共只开了五、六枪,其中还有三枪是冲着曾仲鸣一个人打的,那其他的人是谁打的?

我们再接着看各人的伤情。陈昌祖说:“十到二十分钟后,警察赶到出事地点。过后,又有三辆救护车赶到现场,在四姐的陪送下,把四名受伤者送到医院。”

何文杰则说:“警察和救伤车终于到了,我和妈妈(指陈璧君)跟随着救伤车把十一姑丈他们两位和全部受伤的人送进河内的法国陆军医院。那所医院的一切就在当时也显得落后,人手缺乏,把情况最严重的十一姑丈送进手术室后,中了四枪的十一姑躺在担架床就没有人照料了,还是我们家人到处找来一张床单给她盖上。”

陈昌祖说:“曾仲鸣负伤最重,其腹部被枪弹打得布满了窟窿,尤如蜂窝。马上为他做手术,并进行输血,何文杰和其他一些人为他献了血。”

从陈昌祖的回忆看,曾仲鸣的伤口被打得“尤如蜂窝”,那么显然不止中了三枪,而是遭到了扫射。何文杰说:

“十一姑丈胸部腹部中了许多枪,必须马上输血,可是医院却没有血液的贮备。抗日战事开始的时候,为了应变,我们都做过血型鉴定,现在用上了。十一姑丈和我都是B型,我立刻告诉医生,医生也来不及再作鉴定,就动手从我身上抽血给十一姑丈。他用的是一具古旧的复式唧筒,把血从供血者身上抽出,同时输进伤者的血管,可是这具唧筒毛病百出,两面俱漏,弄得淋漓满地。这时十一姑丈还轻轻地对我说: ‘阿杰,浪费你的血了。’”

再说方君璧:“十一姑身中四枪,一枪穿过右胸,击碎一条筋骨然后从背后穿出;一枪穿过左膝盖,从膝下穿出;一枪洞穿右腿;另一枪擦过右胸。”

陈昌祖说:“幸运的是,她的膝盖未被子弹打碎,但是,第一颗子弹给她造成重伤,带来许多麻烦,引发胸膜炎,并伴有高烧。因此,她不得不在医院呆上三个月。”

其他人的伤势都不重,陈昌祖说:“我侄子国琦仅右腿上受点轻伤,当天就离开医院。第四名负伤者是个厨师,名叫何就,其左胸中弹,被迫在医院上呆上两个星期。”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四十五)

麻烦的是曾仲鸣,何文杰说:“医生为他动了手术,切除了一尺多长的小肠,洞穿太多,无法缝补了。十一姑丈这时想到向来由他经管的一切,挣扎着叫人把国琦叫来,吩咐了几句,又叫人把支票簿拿来,要签一张空白支票,以防万一有急用而取不出钱来。他人已经非常虚弱,签了又签,才选了一张笔迹没有太走样的。”

此时,汪精卫执意要来医院看望曾仲鸣。何文杰说:“爸爸来了电话,坚持要来医院看十一姑丈,这种时候,就连妈妈也无法阻止。”

以汪精卫与曾仲鸣的关系,于情于理,这趟医院,汪精卫是必须要跑的。于是,何文杰与陈璧君赶回寓所,看怎么样能够避免危险。何文杰说:

“一位在法国商店当经理的朋友阿兰,听说我们家出了事来探问,这时自告奋勇,提议由他驾他的车送爸爸到陆军医院,谅可避免特务的注意。于是我们上了他的车,爸爸在后座尽量伏低身体,我和妻子二人在两侧把他遮挡住,妈妈坐在前面司机旁座。打开大门车子一冲而出,虽然还是不少人探头探脑,总算没有人跟踪。”

汪赶到医院,与曾“执手相看”,此时曾仲鸣自知来日无多,于是说:“国事有四哥,家事有十一妹,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何文杰说:“我们催爸爸不宜多留,他也知道多留无益,于是仍照来时的办法,由我夫妇两人送他坐阿兰的车回家,他一面拭着眼泪,一面为十一姑丈找出全套干净衣服让我带回医院备用。”

延至21日下午四时许,曾仲鸣终告不治。

事后,很显然地,汪家人也会反复地讨论事发时的情况,最终归纳出了“事情的轮廓”。综合何文杰与陈昌祖的回忆,对照陈恭澍的说法,才能看清最接近真实的情况。

以下,就是“河内刺汪”的实录:

第一,“估计刺客约三、四人,从27号后园越墙进入,卫士戴芸生闻声出来看,就遭受枪击,弹中手臂;陈国星伏身汽车后面,也被扫射,水泥地面的碎片溅伤了他的胸部。”

事实:这就是何文杰听到的第一排枪,即陈邦国开的那几枪。

第二,“刺客从底层的楼梯上二楼,国琦已经听到声音走出房门,正伸手把电灯熄灭,就被刺客的手电筒照射到,跟着就是一排枪。幸而只是洞穿右股,被迫退回房间。”

陈昌祖的回忆,略有不同,但没有本质区别:“这时,一定有人碰了一只椅子,我侄子国琦当时正在二楼的H寝室内睡觉,其房门正对着楼梯,他听到外面有响动,便打开门,想出来看个究竟。他看到一些人正登楼而上,有人看见他打开房门,便朝他开枪,他立刻退回屋内,把门扣死。”

事实:陈国琦住在紧邻二楼楼梯口的H寝室,听到枪声,出来查看。陈很机警,见到满堂大亮,马上将灯关掉,何文杰提到那只“关灯的手”就是陈国琦的。恰在此时,王鲁翘抢上二楼,当即开枪,将何逼回房内。

这是第二排枪,射击者是王鲁翘。并不像陈恭澍所说的“遂用枪口对着那个人摆了几下”。

按:这里又发生了一件怪事——王鲁翘等并不知道二十七号的内部结构,但他们进入汪宅以后,毫无阻窒,直奔三楼,关键是二十七号里边是开着灯的,就好像知道当天夜里有“客人”来,怕他们看不见路似的。陈恭澍在回忆中说:

“还有一点也是一个不可解的疑团,那就是从下而上整个一幢房子里的电灯都是亮着的。这个时候已在午夜,照说已熄灯睡觉,是汪家的人被撞门声以及按着发作的枪声惊醒了而开的灯呢?还是原来就不曾关灯?我们不知道电源的总开关在什么地方?假如鲁翘他们进去之后而是一片漆黑的话,那以后的情况也许就不同了。”

就此,陈恭澍再三问王鲁翘:“有没有留意亮着灯的这件事?”

王说:“从进去到出来,好象和白天一样,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件事。”

第三,“刺客继续登上三楼,那时十一姑丈和媺姑同时从前后两房间出现,见到刺客已经迫近,只得一起退进前面十一姑丈的房间。刚刚把房门锁上,刺客即已赶到,用利斧把房门劈开了一个洞,伸手进去开枪。这时朱媺刚好蜷缩在门侧的一个死角,避过了枪击,枪弹都射到十一姑丈和十一姑身上了。”

在这里,何文杰的回忆有点太简单了,也许是时隔多年,多少有些遗漏,我们看看陈昌祖的说法:

(一)“刺客继续往顶上爬去。枪声惊动了曾仲鸣、方君璧和朱媺。他们走到门前时,刺客们已经登上楼来,并朝他们开枪。曾仲鸣的背部中弹,他被方君璧和朱媺拖进屋内,并把门锁牢。”

事实:很显然,曾仲鸣夫妇和朱媺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正撞上从二楼上来的王鲁翘,曾等转身就跑,急切间,王鲁翘显然认为这是汪精卫无疑,于是开枪从后面击中曾仲鸣,方、朱拼死将曾拖回房间并紧锁门户。

这是第三排枪,陈恭澍在回忆中没有提及。在这之后,才是陈恭澍讲的“劈门”那一段情节。即:

“鲁翘推门,推不动,再拒动门上的把手,也扭不开,可以肯定这扇门是在里面拴上了,同时也证明了房内一定有人。鲁翘退后两步,借着那股冲劲一脚踹去,还是踢不开。他情急智生,转身到楼梯口,打手势给余鉴声快把斧头传上来,鉴声会意,正预备纵身跳下去的时候,唐英杰飞一般的已把斧头带上了三楼。”

王鲁翘后来对陈说:“我第一个念头幸喜这扇关得紧紧的门是木头作的,如果那是一铁门,还不知道如何是好呢。不过,虽然是木门,却很结实,抡开斧头一劈,就会觉得它的坚硬了。所以劈了好多下子,才算劈开一个窟窿。这个窟窿并不整齐,成不规则的锯齿状。”

(二)“这时,刺客赶到门前,开始撞门。但没有用,他们使用一把斧子或者其他的一些硬金属打门,打碎了一块门板,把自动枪从门洞伸进屋里,猛烈扫射。此时,曾无力地躺在床上,鲜血不断地从中弹的伤口涌流出来,方君璧正坐在床边。他们距被打碎的门洞仅几尺远,成为刺客最容易击中的目标,刺客把枪内所有的子弹几乎都射向了他们,他俩都负了重伤。朱媺最为幸运,当她把门锁好之后,就蹲伏在门后,靠在墙角紧贴着墙,未受到丝毫损害。”

事实:这是第四排枪,即王鲁翘的所谓“三枪”,这一排枪,火力极其猛烈,据陈昌祖说“射击持续至少一分钟”。

这里,陈所说的射击“一分钟”,显然言过其实,因当时他并不在现场,他所说的都是来自别人的追述。我们知道,人处在恐怖环境当中的时候,会感觉时间过得很慢,所以,那如同地狱一般的瞬间,对于汪等一伙肯定极为漫长,所以会产生错觉。

不过,从曾仲鸣“腹部被枪弹打得布满了窟窿”,方君璧亦中四枪的情况看,说当时王鲁翘在 “扫射”,并不为过。

看来,王当时所持的,并不是陈恭澍所说的“二号左轮,只能装五发子弹”,而是稽小姐送来的“勃克枪”,在那个年代,用驳壳枪打连发,真的就相当于今天的“微冲”了。

(三)“刺客认为已达到目的,确信四哥已经死了,便拾级而下,到达一楼时,他们看见有人正在厅内,准备往卫士居室内后退,便朝他开枪,这个人负伤倒地。刺客们离开公寓,越墙而走,消失在黑夜里。”

事实:这是第五排枪,被打伤的即厨师何就。

最后,何文杰补充说:“他们离开的时候还留下胶鞋手套,和两排全未用过的子弹。”这也从侧面证实了,王鲁翘等用的确是驳壳枪。

至此,我们已经明瞭,在整个“行动”过程中,王鲁翘等一共五次开火,造成一死五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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