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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看《潜伏》话“军统”<zt>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一十七)

次日凌晨,戴笠回到住处,随即召集陈、方、王三人开会。

陈恭澍说:“戴先生为了说明此行的任务,他首先提示了汪兆铭(精卫)背离重庆的经过概略,并特地寻出一份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汪某指使林柏生等在香港所发表的那一通‘艳电’的剪报,给我们几个人看。惟独对于汪某在离渝出走之前,就与日本方面有所勾结的情形,却绝口不谈。”

陈恭澍是“职业特工”,属于“埋头拉车”的人,因此,对汪精卫的事情,琢磨的不多。他后来回忆说:

“说起来也很难令人置信,在此以前,不知道方、王他们二人对汪精卫这件事了解多少,单以我个人来说,顶多在耳朵旁边刮到一点点,根本上就没有加以特别的注意。这倒是很简单,基本上自己已经有了许多做不完的工作,实在无暇旁顾;其次是我们在沦陷区,距离太远了,有些消息也够不到;还有,那就是像我这般职位的工作者,如果说在问题没有明朗之前,关心国事到那么高的层次,也是不经之谈。”

后来,陈恭澍以军统的基本干部而竟然落水当汉奸,与他这种“埋头拉车不看路”思维方式,应该是有一定关联的。

当夜的所谓“开会”,其实是大家听戴笠唱独角戏——凡戴老板在场,别人就不要想有开口的份。轮不着你说话,老老实实听着就行了。

讲完了国际国内形势,戴笠接着说:“我们这一次到河内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目前,汪某仍在不断的与日本方面保持接触中。最近这两天,我虽然和此地的几个关系人碰过面,也多少了解到一些实际情况,可是总觉得还不够充分。希望大家共同努力,务求发挥我们的工作效能,以不负上峰对我们的期待。”

说到这里,戴笠顿了一下,看了陈恭澍一眼,接着说:“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不但要好好的掌握,也应该做出表现,否则,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陈恭澍在回忆中说:“我懂,这是说给我听的。当然也是说给大家听的。话里,含有责备和告诫的意味,指的是我在平津工作的不力;最少也对我的工作成绩不大满意。另外,他要在交赋任务之前,为利便工作的进行,而在无形之中加重我们的责任感,同时也有意暗示在座的同志能同心协力,服从指挥。”


戴笠接着说:“希望大家能体认到这件事的特殊性和严重性,这不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工作,假如我们处置失当,将会惹出麻烦,甚至产生反效果;你们可要特别小心谨慎。”

这“会”开了半天,戴笠也没有说出各所以然来,到底此行的目的和任务是什么,陈恭澍依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说:

“他(指戴笠)的话说说停停似乎是言不尽意。我和炳西、鲁翘交换过眼色,谁也不明白问题的中心究竟在什么地方。其实,只要耐心的听,他一定有个明确指示的,像这么重要的事,岂能单凭臆测。他之所以说得这么婉转,想必也是一种领导方式;要不那就是事态尚未明朗,还不便畅所欲言。”

这时,戴笠站起来开了一瓶酒,每人倒了一杯。陈恭澍说:“想是边喝边说,好把凝结住的气氛冲淡一点,而且夜深了,也该提一提精神。这杯酒,在灯光照耀之下,黄澄澄的金光闪烁,煞是好看;端起来闻一闻,有一股怪怪的气味冲鼻子;先用舌尖舔舔,不甜不辣,实在形容不出是什么味道。这种酒从前没有喝过,我猜大概是一种很普通的水果酒吧?酒的味道既差,像这种喝法,也非常的不自然。”

“大家勉强喝了一杯”,这时戴笠开始交代任务:“我今天上午七点半的飞机就要赶回重庆,这里的事,由××兄负责处理,我在短期之内是否能够回来,此刻还不一定,希望炳西兄和鲁翘尽心尽力的协助××兄。”

按:“××兄”即指陈恭澍。对承担方面责任的下级,无论是说话、写信、发电,不论对方岁数大小,戴笠一律称之为“兄”,以示尊重。但对于王鲁翘这样的小字辈、或者是级别极低的下级、或者是各类特训班学员出身的,戴笠就直接叫名字了,显得亲近。

为表谦逊,陈恭澍在回忆录的行文中,略去“恭澍“二字。

戴笠明确指示说:“在任务方面,我现在可以决定的有两点:第一、严密监视汪某的行动;第二、要多方注意汪派份子的活动。此外,我回到重庆之后,当会随时有电报来。电台和报务人员,日内即可赶到,马上就通报。我们经常保持联络。”

接着,戴笠又对陈恭澍说:“××兄,希望能集中全副精神主持这件工作,有关一般事务,可由炳西兄去办,无须分心;鲁翘的工作,看将来情况需要,由你来分派。我很了解实际中的困难,等我回去之后,会立即抽调得力同志,火速前来协助,一切放心好了。”

说到这里会议结束,戴笠又叫陈恭澍到他房间里去单独谈话。陈恭澍回忆说:

“其实,我有一肚子的话,已经憋了好几天,早就想找个机会问问他了。而且他就要离去,有必要再和他多订规几句,无论在公在私,心里也好有个准则。”

于是陈问道:“对汪的工作,除了刚才所指示的那两点之外,是否还需要作进一步或是应变的准备?”

陈是杀手出身,他的意思是问,对于汪精卫,必要的时候,是不是会走到“制裁”的那一步。

陈说,当时“戴先生两眼望着我,但不作答”,于是陈又问:“是不是把天津的王文他们调来?”

戴笠想了想,说:“发电报、候船期、办手续,耽搁太多,无法控制时间,我看不必了。等我回去之后,我会作适当的人事调排。”

陈恭澍忍不住又问:“此地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我是否还回天津去?”

作为一个特工来讲,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当晚,陈恭澍的话已经问得太多了。果然,戴笠不高兴了,他没有回答陈的问题,反而谈起另一件事:“你结婚为什么不照规定报告团体许可?”

陈恭澍心想:“这又从何说起?事实上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孩子都生了两个,怎么到现在还提这些?”

想到这里,陈恭澍也生气了:“既然答非所问,索性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整个军统,高级干部当中,最不怕戴笠的,除了他的六期同学乔家才,好像就属陈恭澍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戴笠“惯”的,还敢给戴老板“脸子”看。

陈恭澍回忆说:“他也看得出我的态度不自然,于是他又展开一丝笑容,鼓励我认真工作,等到告一段落,一定会考虑今后的出处,在有所决定之前,也会征求我的意见。至此,我们又把话题引回到当前的实际工作上去。”

戴笠拿出一张名片,交给陈恭澍说:“这几天接触到一位对我们大有帮助的人,他的地位非常特殊,我已经和他约好,指定由你亲自和他联络,不能交由第三者去找他。最主要的,是他可以提供高级情报,同时也可以供给我们行动线索。”

陈看了看名片,问:“这就是那个人?”

戴笠摇摇头,说:“你只要拿这张名片去找他,他一定会接见你,你和他洽商一切就行了。以后如何连系,你们自行约定就是。”

戴笠特别提醒陈恭澍:“请你留意,他不是我们的工作同志,对他要有礼貌,也要保持分寸。”

戴笠的意思,陈恭澍明白,“有礼貌”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说话要留神,不要泄露了机密。

最后,戴笠再一次叮嘱陈恭澍“千万可不能轻举妄动”,随即赴机场离开河内,陪同的,依然是方炳西。

几天之后,戴笠果然做出了“适当的人事调排”——令陈恭澍打死也想不到的是,戴笠派给他的两位助手,居然是余乐醒和岑家焯。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一十八)

余乐醒,原名余增生,湖南醴陵人,跟另一个军统高干张毅夫是同乡。

余增生参加革命的资格很老,他是最早赴法国勤工俭学的那拨人之一。据李维汉回忆:“我们于一九一九年十月三十一日乘法国邮船“宝勒加”号自沪启航。同批赴法的有一百六十二人,内有湖南青年四十二人,张昆弟、李富春、李林、贺果、余增生、任理、张增益等在内。”

在法国,余增生学化学与机械,并积极参加早期的革命活动。1922年6月,赵世炎、周恩来、李维汉等在法国巴黎成立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后“旅欧少共”改为“旅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简称“旅欧团”,由中国国内的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领导。

1924年7月,“旅欧团”召开第五次代表大会,选举余增生等人组成“旅欧团”执行委员会书记局(即旅欧支部)。根据党的规定,旅欧支部负责人即转为中共党员。

此后,余增生赴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政治保卫,回国后任黄埔军校政治教官,期间,与湖南湘雅医学院毕业生、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军医沈景辉结婚。

北伐以后,余增生被派往第十一军第25师73团当参谋长,当时团长是黄浩声,团指导员就是同为旅法同学的陈毅。对此,陈毅曾回忆说:

“1927年南昌起义后,8月10日左右,周总理要我到七十三团当团指导员。那时候不叫党代表,也不叫政治委员,还是按国民党军队的编制,叫团指导员。临走时,周总理对我讲:‘这个团是我们党最早建立的一支武装,在北伐战争中有铁军之称。现在有2000多人,你要好好地去工作,不要嫌官小。’我说:‘什么小哩,你叫我当连指导员我都干,只要搞武装我就干。’当时七十三团的团长是黄浩声,叶挺的老部下,共产党员。参谋长是余增生,我们是一起留法勤工俭学时的朋友。”

从1927年到1932年的这四、五年时间,余增生的情况不详。据沈醉回忆:“一九三二年秋,余乐醒任区长时化名为金鸣三,南京特务处化名则为杨柳青。余系湖南醴陵人,为留法勤工俭学学生,以后曾去苏联学过政治保卫工作,戴笠对他寄以很大希望。”

在同一篇回忆中,沈醉说:“翁光辉任区长不久,因他拟将一项重要中共情报不通过戴笠直接送与蒋介石,被戴发觉扣留,撤去区长职务,改由杭州和南京特训班教官余乐醒为区长。”

戴笠控制“浙警”并成立杭训班,都是1932年的事,可见,至迟在这个时候,余增生已经进入特务处,并改名为余乐醒。

大家知道,沈醉即余乐醒的太太沈景辉之弟,也是在这个时候,沈醉从家乡湖南长沙出来,到上海投奔他的“革命”姐夫。沈醉后来回忆说:

“1932年秋,他(即沈醉)在长沙文艺中学上初中,因跟高年级同学一起闹学潮,被开除出校门,社会的压力、父亲的咒骂,并未泯灭他对革命的向往。他不愿像父亲那样过寄生生活,毅然决定弃家出走,去上海投奔姐姐姐夫,想像他们一样为国家、民族做出一番事业来。”

1932年,18岁的沈醉进入特务处,在他的姐夫、特务处上海区区长余乐醒手下,当了一名交通员。

此后,吴乃宪继任上海区区长,余乐醒则调任军事委员会技术研究室主任,因余是学工科的,有“专业背景”。同时依旧从事他的老本行——培训,并成为特务处的“训练专家”。

“八一三”开战以后,戴笠令余乐醒为青训班副主任。不久,沪战失利,戴笠在湖南临澧筹办特训班,以余乐醒为副主任。

1938年3月,临澧特训班开班,其时,沈醉已经成为军统的骨干,也在这个班当教官。他说:“班主任是由戴笠兼任。副主任一职,在开始和结束时是由余乐醒担任,其中有一个短时期由总队长陶一珊担任。约在五六月间,陶被任命为总队长。到临澧不久,戴对余乐醒很不放心,曾电令将副主任一职由陶替代,而叫余专任教务处长。这项变动曾引起大部分教职员和许多学生的不满,不到一个月,戴又电令陶免代副主任,仍由余专任副主任,并以总教官谢力公兼任教务处长,好让余安心工作。

1938年秋天,戴笠首次到临训班“视察”,余乐醒觉得这是件大事,预先做了十分充足的准备,功夫用得到了家,孰料费力不讨好。沈醉回忆说:

“副主任余乐醒得到戴要来的消息,为了讨好他,也想让学生们知道一点主任的威风,便在他要来到的当天上午,派出两个中队的学生去担任警戒,在一座小小的临澧县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当戴的汽车驶到县城附近时,余乐醒早率领全体教职员和部分学生在道旁恭候多时,在一声立正号音发出后,接着是几处同时传出了立正号音,使整个县城都进入了紧张的气氛中。站在交通要口的武装学生,也立刻执行了断绝交通的任务。”

沈醉说:“戴笠本来是听了一大堆不满意余乐醒的小报告而来的,早就有气,一看到全城戒严来欢迎他,更是火上加油,在路上便发作起来。他厉声责问余乐醒,这样警戒森严是为什么?他说,他又不是过去的军阀,如果让蒋介石知道了他这么摆威风,那还得了。他一路发脾气一直发到班里,使得没有见过他的人都害怕异常,感到主任的威风的确不小。”

戴笠的性格,属于那种“跳跃型思维”,素以喜怒无常而著称,高兴起来什么都行,一不高兴准有人要倒霉,任何人也跟不上他的思路。况且,此次临澧之行,戴本就是抱着“找碴儿”的目的来的,余乐醒正好“触霉头”。

还有一重,戴笠其人,确实不太讲究个人的排场,这一点,许多人都提到过,因戴是搞秘密工作的,讲究行踪隐秘。余乐醒大张旗鼓地搞“欢迎”仪式,正好马屁拍在马蹄上。

次日,戴笠接着大发脾气,沈醉说:“第二天上午,戴笠第一次主持班务会议时,从开始到收场都是在骂人,从副主任到事务员都给他骂到了。”

临训班学员刘源深回忆说:“余先生在训练班,以身作则,私生活十分严肃,人前背后,绝对不抽烟。可是有一次我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曾亲眼看见他抽烟,当时诧为奇事。同学们平日很少见他笑,偶然发起骡子脾气来也不得了。他学问湛深,无论教学、管理都非常认真,所以学生崇拜他,队职官敬畏他。”

戴笠之所以对余大发肝火,问题就出现在“学生崇拜他,队职官敬畏他”。沈醉后来分析说:“当时他(指戴笠)最为不满的,是他一直没有时间去到班里向学生讲话,弄得学生心目中只有副主任而没有他。余乐醒对特务工作懂得很多,重要的课程如特工常识、化装、毒物、化学通讯等,都是由他主讲。此外,他经常向学生作精神讲话,生活上又与学生能打成一片,几个月功夫,学生对他非常喜爱。一些特务很眼红,便不断向戴笠去报告,说余的野心很大。”

此后不久,戴笠一度撤掉余乐醒的职务,以陶一珊接替,“结果不到一个月弄得人心惶惶,依然只好叫余来主持。”

按:军统的教官当中,有两个人特别得到学生的爱戴,一个就是余乐醒,另一个是“十人团”之一的徐亮。徐曾长期替戴笠主持“息训班”,由于关心爱护学生如慈母,大家都称他为“妈妈”。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一十九)


1938年底,戴笠再次到临训班视察。沈醉说:

“他这次去到临澧,除了主持临训班的毕业典礼外,同时由于战事关系,湘西已非安全之所,决定要把这个班迁往黔阳县继续办下去,并且还要将副主任余乐醒撤换,所以要在百忙中抽空前往。……戴笠在这次的班务会上,却不像上次一样发脾气骂人,而是肯定这次试验性的大规模训练工作是有成绩的,对全体工作人员表示慰劳,对学生表示满意。当他快离开时才正式宣布迁黔阳后人事方面要改组,副主任一职决定由军事教官吴琅继任。”

这样,短短的半年多时间,余乐醒第二次被撤掉职务。不过,这次并不是因为他犯了错误,而是要派他去河内,襄助陈恭澍。

对于余乐醒,陈恭澍并不生疏。沈醉回忆说余乐醒曾当过“杭州和南京特训班教官”,这里所说的“南京特训班”,即洪公祠特训班,也就是说,余乐醒是陈恭澍的老师。

陈曾回忆说,他在洪公祠的时候,学过“切卡的工作”,这门课,想必就是由余乐醒教的了。

陈恭澍说:“余先生高高瘦瘦,两目如灯,年纪不大,头发却白了不少。一枝香烟常常在手,是一个喜欢动脑筋的人。只因他思虑太多,心胸也显得不够开阔,可是他那份敬业精神,却是很少有人及得上的。”

对自己昔日的这位教官,陈恭澍还是很佩服的,他说:“照笔者对余先生的体察,他应该是一位有相当成就的人物,才算公道。”

余乐醒来了以后,戴笠曾来电告陈恭澍:“指定他(指余乐醒)参赞机要与技术指导,用一句易于了解的话作说明,他将是我们这个临时派遣的工作单位中的‘参谋长’;同时也是‘技术顾问’。”

另一位助手岑家焯,我们前面说过的,曾“护送”王鲁翘前往广西刺杀王亚樵,大家应该还记得。

岑家焯,1901年生,海南文昌人,军校三期步科毕业。

岑家焯从军校毕业以后,曾在五期入伍生队当学员分队长。因他与郑介民是同乡,遂受郑援引进入特务处。

对于岑家焯,陈恭澍同样十分熟悉,因为,岑也是洪公祠的“故人”。陈恭澍说:“当笔者还在南京‘特务警员训练班’第一期受训时,他便是该班教育组的副主管了,主管教育组的是郑介民先生。”

在洪公祠的时候,陈恭澍是第一期学员的班长,因此,戴笠私下交给他一项特殊任务:

“临开训的前几天,戴雨农先生嘱咐我,必须切切实实地做到一件事:那就是在受训期间的头三个月,必须把每一个同学的思想、言论和一切该当注意的有关事项,写成记录,秘密地提供给他参考,而且不能被其他同学知道。当时约定,他会指派和我相识的副官贾金南,每星期一、三、五前来收取一次。”

陈说,当时戴笠还特别叮嘱:“万一班上发生紧要事故,可以到教务组联络郑介民或岑家焯两同志,立刻打电话给我。”

这样说起来,还在受训期间,戴笠就已经开始给陈恭澍“吃小灶”了。

这段“地下工作”的培训,遇到了很多困难,把陈恭澍折腾得不善。

第一个困难,是我们所意想不到的——没有纸,打“小报告”总得有纸吧?

陈恭澍后来回忆说:“因为班里发给我们的笔记簿,原就不够用,每一本上扯下一两页,还显不出来,扯多几张万一被发觉了说不定会惹出麻烦来。除了取材于笔记簿之外,可真不容易找到足以应用的空白纸张。后来还是报告了戴先生,由来人贾金南带进两本航空信纸才算解决。这虽是小事一端,可见无论什么事设想不周总是不成。”

第二个困难是没有时间。陈恭澍说:

“我们的生活作息,原就排得紧紧的,其间很少有空隙。我又是班长,每天还要填写很多例报的表格,想再抽出点时间写东西,实在大非易事。不知动了多少脑筋,也只能偷偷摸摸、零零碎碎的写一点算一点了。试想,除我之外,全班二十九人,依照戴先生提示的项目,就是简明扼要地写,每一个人少则三两百字,多则六七百字,平均计算全部加起来,总在一万五千字上下,何况这又不是做文章,可以任意发挥一番,就能交卷的。对于写这种报告,既不能草率从事,也不敢稍存半点私心。因为我深切地理解到:一字褒贬,就足以影响到某人的远大前程,所以应当落笔谨慎,冀求能以一秉公正。做一个学员,平日的功课已经相当吃重,当上班长,又比一般同学多了不少负担,再要写这份调查报告,那更是疲于奔命了。可是为了对在训同学有个充分的了解,势必还要和每一个同学多接近,求得好感,而且不露痕迹,这实在是太不简单了。就这样,三个月下来,把我折腾得半死,如果不是年轻气盛,求好心切,恐怕真顶不住。”

第三个困难,陈恭澍的所作所为,引起了学生队长李士珍的怀疑,进而对他进行监视。

陈恭澍回忆说:“因为我常常一个人,在应该休息的时候,不回到寝室去休息,反而留在教室里埋头写东西,可是又不像是整理笔记或做功课,所以引起了李队长的注意,他虽然没有正面质询过我,可是一直盯着我不放松。这么一来,我可没有办法了。后来还是写了一张小纸条,据实报告了戴先生,这才解除了对我的监视。”

对此,陈恭澍说:“像这种情况,用情报工作的观点来说,就算是暴露了身份。”

不过,陈恭澍的这三个月“地下工作”实在是没有白干,否则,绝不可能一毕业就到北平去当站长。

用现在的话来说,岑家焯相当于洪公祠的“教务处”副处长,同样算是陈恭澍的老师。陈称他为“学长”,并评价他为:“沉默、稳重,有指挥才能”。

岑、余二人,都比陈大十来岁,又是陈的师长,但是,在此后的“河内刺汪”行动中,无论是岑家焯、还是余乐醒,都没有看到他们发挥什么大的作用。余乐醒倒是提了些建议,陈也不感冒,并讽刺为“软性行动”。

有一点,陈恭澍像极了他的恩师戴笠,即唯我独尊。

从洪公祠一出来,陈恭澍就是独当一面,因此发号施令惯了,不管手下有几个人,总之我一个人说了算,让你干嘛就干嘛,不习惯征求别人意见,也没有与人合作的意识。

这种人迟早要摔大跟头。

许多年以后,陈恭澍略带歉意地说:“岑家焯学长是由重要岗位上调派而来,他的职责上级并没有明确指示,依情度理,很可能是襄赞一切工作的。只因笔者当时年轻气浮,世故不深,还参不透其中的妙用,虽然事事就教这位老大哥,那是不切实际的,应该分一部份权责给他,才是正理,可是当时我还不懂得这么做。可见无论干什么,都必须要有一定的尺度才好。”

为防止被人一网打尽,余乐醒、岑家焯没有同陈恭澍住在一处,由方炳西为他俩另外赁了一所房子。

到目前为止,“河内工作组”已经有五个人了,其中包括一个关键人物,这个人,不是陈恭澍,也不是未来可能发生的“制裁”的执行者王鲁翘。

而是——方炳西。

另外还有两个关键人物,我们以后再说。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二十)


到达河内以后最初的一段时间,汪精卫等人住在河内郊区的一个别墅里,这个地方,今井武夫称之为:“河内西北八十公里避暑地三岛的旅馆”。

陶希圣则说:“汪夫妇在河内寄居朱培德夫人的寓所。其他诸人寄寓都城饭店。旋皆转往河内附近的山中,名为‘丹岛力’的避暑地。当地旅舍颇多,但此刻是冬季,除此一班人之外,别无旅客。”

汪精卫后来回忆说:“在河内,只有我夫妇,曾仲鸣,与二三秘书。我们在那个时候,绝无护身的武器。我们并未为危险所包围,因此,不能要求越南当局保护;而且,一受了保护,与同志的连络上,颇不方便,所以,越南当局虽则提出保护,但我们拒绝了。但是现在河内的市内是危险的,所以迁居市外山上叫作“唐泰乌”的避暑地的旅馆中。是冬天,所以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的人。”

汪精卫把自己的“和平运动”比之于“武昌首义”,因此,一到河内,他就做出规定,以陈璧君、陈公博、周佛海、陶希圣、梅思平、高宗武、曾仲鸣、林柏生等八人为“首义分子”,并以这八人为主,成立了一个临时的“领导班子”,也可以说是几个办事组,颇有踌躇满志、大干一场的意思。罗君强说:

“汪精卫本身是一个大党棍子,到了河内之后,他就开始搞起组织来了。首先成立了政治、军事和财务三个委员会。政委会、军委会均由汪自任主委,财委会则由周佛海任主委。陈璧君、陈公博、周佛海、梅思平、陶希圣、高宗武等皆是政委会委员,其中陈公博、周佛海同时又是军委会委员。周佛海还兼了政委会、军委会秘书长,三个委员会都抓在他手里。”

然而,自“艳电”发表以后,汪精卫的“和平运动”接连受到挫折,拂逆之事接踵而至。令汪极为郁闷。陶希圣回忆说:“汪的心神不定,日夜沉思,忽一日跌在地板上,将一腿跌伤。”

挫折之一:汪精卫的国民党党籍被开除,全部职务被撤销,不仅丢掉了护身符,同时也失去了赖以“领袖群伦”的身份依托,被全国上下一致痛斥为汉奸。“和平运动”的第一炮不但没有打响,反而搞得灰头土脸。

汪精卫后来回忆说:“元旦晚上,我得到情报,知道重庆方面在策划剥夺我和同志的国民党籍。对于这个情况我与曾仲鸣俱颇黯然,这一晚,大家都沉思了一晚。”

挫折之二:随汪“出走“的人当中,意见发生了分歧。陶希圣说:“此刻有一基本观点,在随汪出走之诸人的中间,颇有歧异。一部分得知近卫声明的要点以后,主张汪精卫游欧,不应该进入日军占领地区组织政府;反之,另一部分力主到上海去,进行谈判,两种意见折中的结果,汪夫妇留在河内,其余诸人转往香港,暂为观望。”

这样,八位“首义分子”中,梅思平、高宗武、林柏生原本就在香港;陈公博、周佛海、陶希圣三人于1938年12月28日亦转往香港;陈璧君则经常往返于香港、河内两地;常驻河内陪伴汪精卫的,只有曾仲鸣一个人。

挫折之三:就在汪精卫的“艳电”发出还不到一个星期,即1939年1月4日,日本首相近卫文磨居然下台了,结结实实地把汪精卫给“闪”了一道,真是够“坑”人的。

近卫文磨的下台,与日本军方的压力有很大关系。大家会注意到,“近卫第三次声明”的说法,与“重光堂密约”相比,少了一个重要内容,即没有明确日本从中国撤军的时间。这样,汪精卫的“和平运动”就失去了存在的最后一丝“合理性”,成了无本之木,无怪乎会挨骂。

但是,即便是这样一个与“重光堂密约”的立场相去甚远的“声明”,在当时也引起了日方朝野、特别是军方的不满。今井武夫后来说:“在战后的今天,如把这个第三次近卫声明通读一遍的话,就不免有单方面的和高压的感觉,但在发表的当时,却有不少人责难为软弱的外交,这种时代的变迁,真足以使人反省。”

据犬养健回忆,在陆军、海军和外务等三个省为近卫起草“第三次声明”的过程中,遇到了很大的障碍,当时参与其事的影佐祯昭曾悄悄给他打电话说:

“最近新调参谋本部来的要员留永少将坚决反对明确指出日本撤兵日期,因此,内部意见尚未统一。留永少将曾说过,即使前任已签字同意了,我也不受拘束,无论如何,战胜国万不可做出向战败国许诺撤兵日期这样的有损威严的事来,这样傲,太对不住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在我任职期间是决不能答应的。”

对此,近卫文磨也感到很无奈,他在焦急的等待中对犬养健说:“再等会儿吧。大体上可以说,这种纷争不统一的情移已是陆军中常发生的。但如果今夜不统一,新闻记者都等在那里,丢人的是参谋本部。这样一来,留永首先要负责。但他不想负这个责,是吧?如果相互稍为谅解一下,事就好办了。”

当晚,就在近卫文磨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其“第三次声明”的同时,犬养健也在仔细地斟酌这份材料。他后来回忆说:

“我一个人留下来,读完了近卫声明的全文。的确,写得不太好。最明显的,就是把前面所述的 ‘随着治安的恢复,日军将在两年之内撤兵’这一重要条款删掉了。而相当于日本撤兵的交换条件的在内蒙进行防共驻屯的条款,则做了进一步的强调,这样一来,更显得尴尬。”

犬养健还说:“确实,所谓不要求领土啦,不要求赔款啦,此外,归还外国租界以及撤除治外法权等等,如果按重光堂会议精神发表,确实会引起中国人的共鸣。可是,这最为紧要的撤兵约定,竟忘得一干二净,实在让人担心汪精卫和平运动会走上歧途。我失望了。”

更令犬养健“失望”的事情还在后面——1939年1月4日,近卫文磨内阁总辞职。

当广播中传出这个消息的时候,犬养健与影佐祯昭正住在台北市郊外的草山温泉旅店,打算经由此地到广东,进一步与汪精卫等一伙取得联系。

当时,影佐很生气地说:“近卫竟也奇怪地干出这种事来啦。他把汪先生这样的中国元老拉到河内,而他却立即辞职,这简直没有一点儿国际信义啦。”

犬养说:“陆军现在处于统帅一切的特权地位,对于战争的进展情况甚至连总理大臣也不告诉。这样下去,整个日本没有人能胜任总理的职务。”

影佐鄙视地说:“恐怕象近卫这样软弱的人,经历这些波折,便想逃脱了吧?”

许多年以后,近卫文磨在回忆录中,不无“歉意”地说:“近卫声明发表后,汪兆铭逃出重庆,当时余等认为,由于此宽大方针之发表,不久重庆方面必定有人前来,然认为继汪之后亦应参加之何应钦诸氏,至终竟无一人到来,此为余等观察之错误。同时,汪兆铭来后,当时军部对余之声明,已无履行之诚意。反竟利用此项声明,作为瓦解重庆之工具,结果‘汪政府’之和平运动成为卖国运动,终乏成效。”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二十一)

挫折之四:“和平运动”无人响应,原来设想的那种汪精卫登高一呼,则“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的场面没有发生,本寄予厚望的龙云,只是在汪路过昆明的时候说了许多漂亮话,等汪一走就不是他了。

许多年之后,陈纪滢访问了当年曾负责接待汪精卫的昆明市市长裴存藩。

陈纪滢,1908年生,河北安国人。

陈纪滢是名作家,抗战时期曾在《大公报》主编《战线》副刊。去台以后,陈曾以《抗战时期的〈大公报〉》为题,记载了许多当年的情形,是不可多得的珍贵史料。

陈纪滢首先介绍了裴存藩当年的情况,陈说:“他(指裴存藩)是黄埔第三期学生,毕业后,即奉命回滇负责党务。龙云取得政权后,因他是昭通人,与龙同乡,所以一直被引为心腹。曾先后当过政治部主任及省党部主任委员等职。抗战发生后,除许多头衔外,他主要职务是昆明市长。因此招待汪兆铭的责任就落在他的身上。”

陈纪滢引述裴存藩的话说:“有人以汪出走前曾派陈璧君秘密到昆明拉拢龙云之说,他(指裴存藩)无法证实;但那时周佛海却以代理中央宣传部长的名义,正在昆明各学校发表演讲。汪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抵达昆明的上午,周福海忽自空军单位演讲完毕,到省府,说:‘汪先生要来昆明了!’于是龙云一面下令文武官员准备到机场去欢迎,一面叫他负责招待,并令警务处长李希尧准备迎汪下榻在他的公馆。因为李的官舍在昆明是相当讲究的,另外保护方面也比较容易。于是几十位党政军领袖以及士绅等齐集机场去迎接汪、陈璧君与曾仲鸣,另外一位大概就是陈国琦吧。汪下了飞机,经周佛海把欢迎他的人一一介绍与他。大家一直把他们送到李希尧公馆才相率离去,只留下龙和汪密谈。”

第二天,龙云曾对裴存藩谈起前一晚与汪精卫的谈话:“汪对抗战前途非常悲观,德国军事代表团长也曾对他表示过这种见解。他曾多次跟委员长提出和平建议,都没有得到考虑的机会。所以他认为非离开重庆不能公开他的主张,因此他才到云南来。他希望去国外,或者到大理去休养。”

龙云还说,汪曾经叫他向中央要200万银元,“以便到国外化用”,但这笔钱究竟要没要,裴存藩就不记清楚了。

陈纪滢说:“第二天,汪等整天游览昆明附近风景区,包括黑龙潭等地。第三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日,汪龙又有会议,会议内容,裴委员说,他也不详细。那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汪等一行搭滇越铁路去河内,文武官员仍到车站送行。”

最后,裴存藩补充说:“我记得云南方面并没有对汪有任何赠礼,如程仪一类。”

汪精卫一离昆明,龙云即派裴存藩到重庆去向蒋介石汇报,“解释云南方面接待他的经过”。

裴存藩说,当时他代表龙云主要谈了两点:

第一,关于“高调”接待汪精卫的原因:“云南方面完全因汪系副总裁,以党内副领袖之地位招待他;而周佛海又以中宣部代部长之职在昆明替汪布置。所以云南接待汪,仍是尊重中央之意。”

第二,“云南一切听命中央”。为表诚意,龙云还送给蒋介石一件礼物,是一只镶着象牙的犀牛尾,上边刻着“扫荡妖氛”,上款题“委座赐存”,下款题“职龙云敬献”。

裴存藩说:“委座当时对于龙云的处境,也深为谅解。”

在与陈纪滢的谈话中,裴存藩还代龙云解释说:“我们边疆人,素来崇拜英雄,龙云个性尤其如此。外边推测汪当时曾鼓蛊龙云反中央及通电赞成汪的和平主张之说,至少那时我还不能证明。”

汪到河内之后,龙云曾给蒋介石写信,劝他对汪的行动不要过于担心:“汪之议论,对外虽属奇闻,受敌愚弄,对内仍毫无影响。”

相比于龙云,另一位与汪关系更深的、也是汪曾寄予厚望的张发奎,就做得更绝。1月5日,张发奎、余汉谋等发出“微电”,明确表示,汪精卫的行为“危害党国”,“请通缉归案明正典刑”。

同日,李宗仁、白崇禧亦电请中央,要求通缉汪精卫。

对此,今井武夫说:“日本方面所预先拟定的汪的和平运动的参加者何应钦、陈济棠、龙云、何键、张发奎、陈素农等军政界要人,接到汪派通知以后,不仅没有任何发动的迹象,而且就连一向视为汪派的彭学沛、张道藩、甘乃光、王世杰等也不敢赞同汪的主张。这时,汪本人不能不感觉到他估计错误了。”

挫折之五,汪派得力干将林柏生在香港遇刺。

汪精卫离开重庆之后,自然不便在河内发表什么言论,因此,香港就成为其“和平运动”的“新闻中心”。金雄白说:

“当汪氏还留驻在河内的期内,香港成为汪系活动的最早发祥地。周佛海等也已先后由越来港,陈璧君则不时往返于港越之间。那时陈璧君是住在九龙汉口道二十六号叁楼。陈公博、周佛海、陶希圣、梅思平等则合住在九龙约道五号。汪系在港的原有机构,一是创刊于民国十八年由林柏生主持的南华日报(社址在香港荷李活道四十九号);一是华人行六楼六号A的蔚蓝书局,本是国民政府战时研究国际情势的机关,亦以林柏生为主任,梅思平、樊仲云、胡兰成等为干事,李圣五、朱仆等为研究员。其性质也就等于汉口时代由周佛海、陶希圣主持的艺文研究社,而且林柏生、梅思平两人当时还是驻港的中宣部特派员。所以汪的艳电发表,港方就由林梅两人具名负责分送,几乎所有的港报都一律全文照登。”

这其中,最重要的“阵地”,自然就是林柏生主持的《南华日报》,因此,相比于前一阶段“和平运动”的三个火枪手来说,这个阶段,最活跃的人,变成了林柏生。汪精卫的“艳电”之所以发表,除了周佛海的坚持以外,与林柏生的强硬态度,也有很大关系。

据陈春圃回忆,当遵照汪的指示,拿着准备发表的电文去给顾孟余看的时候,顾一方面坚决反面,同时表示马上要给汪精卫发电,劝阻此事。

按:据陈纪滢说,顾孟余给汪精卫的电报上,只有一个字:“丑”,从此顾与汪“割袍断义”。

当晚,陈公博又去找周佛海,谈起顾孟余的态度,周佛海听了,登时一脑门子邪火往上拱,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如果因为顾孟余一人的反对就不依期发表,那就散伙好了。我没有什么关系,我马上可以回重庆见蒋先生认错请罪,料想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周佛海越说越生气:“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商量的!干就干,不干就拉倒!顾孟余不过是一个部长,我难道就没有当过部长吗?怎么可以由他一个人反对就推翻一切,连电报也压住不发呢?”、

陈公博又去商之于林柏生,林听了说:“我不管顾孟余说什么,由你交给我的汪先生信等于是他的命令,他命令我二十九日发表我只知道遵办。如果要改期除非有他的命令。”

次日,陈公博与陈春圃谈起此事,说:“我现在就写信给孟余,不再和他见面了。见面反难说话,告诉他问题在于时间太紧,现在无法来得及于二十九日以前收到河内复电,那么,电报往返磋商就谈不上。因为柏生坚持非依汪先生命令之日子发表不可,既然他明自表示不接受任何人的命令,这等于无商量余地,只好让电报如期发出。”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二十二)

“艳电”发出之后,奉汪精卫之命,《南华日报》迅即“跟进”,发表了许多附和的言论。

1938年12月31日,《南华日报》刊登了一篇题为《汪先生之重要建议》的社论, 声称“汪先生爱护国家民族之苦心,亦既与天下共见”,并鼓吹说:

“以汪先生辅佐总理领导革命数十年在党国之历史与地位,对于中国与世界之全般局势,早已洞悉无遗。今兹本其对于国家民族所遭遇极度危难之真知灼见,贡献中央,以供采择,又复几经熟虑,然后提出。别人所顾虑之一切,汪先生宁有不顾虑及之之理?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汪先生对党对国,可谓尽其责任之所当尽;今复以此电公开于国人之前,亦以事关国家民族之生死存亡。欲使全国人皆有共商国是之机会,并使无意识之纷纭揣测得以消灭于无形耳。”等等。

对此,金雄白说:“汪方在宣传上,也以香港为根据地,展开活动,所有有关汪氏之主张,完全由南华日报为大本营,同国内外发表。南华日报林柏生为社长,颜加保为经理。在这一个短时期中,社论则由周佛海、陶希圣、梅思平轮流负责。”

由于林柏生的行为太过“打眼”,遂进入了被“制裁”的行列。汪精卫在“河内的正月”中说:“我们打算,把一个正月,在静寂的山上的旅馆中,翻译书籍,耽于过去的回忆及思索来度过去。但是,一月十七日,发生了同志之一的林柏生,在香港为暴徒袭击受重伤的事件,空气紧张了起来。”

很奇怪,没有任何一个军统干部,在后来谈到过“制裁”林柏生的详细情况。对此,金雄白了解一些,他后来回忆说:

“因为一切对外是由林柏生出面,于是在汪河内被刺前后,林柏生在香港也遭到了袭击。一九叁九年叁月的某一日,刚好陈璧君邀请周、梅、陶、林等中午在其寓所午饭,而本港警察局的政治部,也约了林柏生于下午四时谈话。林于汪宅午饭后迳赴政治部,谈话完毕,因梅思平、陈春圃、颜加保等约在告罗士打饮茶,当他步行经过现在的历山大厦门前时,忽然有两个大汉以铁锤从后向林氏头部猛击,林受伤倒地,而暴徒仍继续向其额部面部痛打,林已奄奄一息,幸而有两个外国水手经过,当场将一名叫陈林的凶手擒获,另一名则被乘间逃逸。林经警察送往玛丽医院留医达一月有馀,始逐渐痊可。陈林则被判处了十五年徒刑。”

这里,金雄白的回忆有些误差,林柏生被刺,是1939年1月17日的事情,汪精卫说的时间是准确的。罗君强回忆说:

“林柏生主持的香港《南华日报》自发表汪精卫的《艳电》之后,汉奸色彩日浓。戴笠亲赴香港,决定以陈璧君、林柏生等为狙击对象,给汪精卫汉奸集团以警告。当时英国统治者对香港华人带枪限制极严,军统有人无枪,同时考虑到枪声大,容易引起注意,而使打手不易逃掉,因此决定用斧头,在闹市中砍杀林柏生。林当时尚无自备汽车,1939年1月17日,在他漫步皇后大道时,突然被人用斧头在头上砍了两下。林立即倒地,凶手亦终被获。幸亏林柏生头上带着软质薄绒帽,伤口不深,不久治愈。大家说,林以后在汪伪公馆派中之大出风头,压倒了褚民谊、陈春圃等人,颇得力于头上这两块伤疤。传说刺林凶手被逮后,在香港监牢里被由军统收买的流氓,作为私人斗殴把他打死了。确否未能证实。”

l940年12月8日,即汪记南京伪府成立以后,林柏生在接受日本《朝日新闻》采访中,曾谈起此事,后以《林柏生先生香港遇险记》为题发表。

林柏生说:“我到香港,第一件工作,是着手考虑准备发表汪先生在河内的第一次声明(一九三八年十二月的艳电)。当时,我和梅思平是由重庆政府派到香港去的中央宣传部特派员,所以堂堂皇皇地,由重庆出发,公然到香港去。因此,是没有‘重庆脱出’的秘话的。”

“以重庆特派员的资格,发表汪先生所领导的和平论的‘和平通电“,他们的惊愕是不足为怪的。电报在报纸上发表以后,马上便接得宣传部长叶楚伧和蒋先生的秘书陈布雷的密电,询问‘周佛海现在在哪里了’。重庆为什么要这样问,是很容易明白的。”

“后来,即去年一月八日、九日间,重庆的暗杀,开始向我们转念头了,特务工作队的首领、戴笠氏也在香港出现了,戴笠这一个名字,想来大家是晓得的。”

后面的细节,与金雄白说得比较靠拢了:“十六日晨,香港警察厅的政治部长通知我们——我和国际研究室的梅思平和现任南京国立中央大学校长樊仲云一一去问话。当时,我们的同志是做着《南华日报》和国际研究室二件工作的,无论如何不能不到警察厅去看一看。”

林柏生回忆当天遇刺的情形时说:“十七日午后三时,我一个人便出去和政治部长会面了。”

当时“政治部长”说:“我们得到的证据,因为想暗杀你,而另外一个不幸的人却被打死了。”

林柏生回忆说,在谈话中,对方“亲切地要我注意不要出事情,然后又用暗示的口吻,而其实是要弹压我们的运动的”,并问林柏生:“汪精卫现在在哪里呢”、“和平运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等等。

最后,对方“用非常郑重的态度”说:“当心暗杀团,不能不讲求一点御防的方法的。要是写封信到警察厅来,可以准你们携带自卫的手枪。”

林柏生回忆说:“谈完以后,我和政治部长辞别了。在归途中,我果然被袭击,被二尺多长的铁棒从头上击倒了,幸而我的骨头非常坚牢,不然连命都没有了。”

林柏生说:“在入院期间,我秘密地找到隐藏的住所,出院后便潜伏着,而且化装到上海,那时化装改名逃出来是并不很难的。后来却不同了,我又回到香港,由香港到广东,再回到香港来,那个时候,我是以广东为中心,准备着在上海召集的六全大会的工作。在我的周围,随处都存在着可能被射击的状态。”

林柏生挨的这两斧头(抑或是两铁棒),对于汪精卫而言,当然是个信号,警告他不要胡来,不要再有进一步的举动。此前,尽管汪精卫的党籍被开除、全部职务被撤销,但从“党国”方面,并没有把事情做得太绝,也是担心“压迫”过甚,万一汪不顾一切,再弄出什么更露骨的事情,则于抗日的大局极为不利。因此,蒋介石还特意关照一些重要新闻媒介,不要对汪进行过分的攻击,稍微留点余地。

事实上,此时的汪精卫亦处于进退失据的两难境地,因此颇为“消停”,用汪精卫自己的话说:“才脱离重庆的我们,便反对重庆,于情有所不忍。一方面,在当时,日本方面的意见,我们也不明白。近卫声明是原则,日本方面,在具体上将如何,完全不明了。于是,我们决定,暂守沉默,静观事态。”

汪的这句话,前一句是真是假,我们无从辨别,后面一句话:“日本方面的意见,我们也不明白”,倒是实话。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二十三)

前面说了,近卫的“第三次声明”,已经部分地推翻了“重光堂密约”,现在连近卫都下台了,继任的平沼骐一郎是个什么态度,汪精卫也不清楚,再加上林柏生遇刺,这个时候,确实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只能静观待变。

在这期间,汪精卫家里倒是办了一件“喜事”——为他的长女汪文惺操办婚礼。对此,陈春圃说:“但记得《艳电》发表之后不久,汪夫妇即在河内忙着为长女文惺与何文杰结婚并在香港各报大登其启事,此举人们认为是示人以好整以暇的镇定,但不难想到是冲淡众叛亲离的苦恼所排遣的文章。”

就在这样的无可如何中,汪精卫度过了“河内的正月”,相信这是他一生中,最凄凉的一个正月了,比28年前,在清廷法部监狱里的那个正月更难熬。

用汪精卫自己的话说:“在河内过的这孤独的正月,这在我的一生,是不能忘却的。”

其实,在这一个月当中,“中央”与河内的汪精卫之间,并不乏沟通的“管道”。

1938年12月25日,时任国民政府驻国联首席代表、驻英国公使的郭泰祺就收到汪精卫的信,称:“日方所提尚非亡国条件,应据以交涉,……,拟向中央以去就力争,故暂离渝。”等等。

同时,汪精卫身边的三员大将——陈公博、周佛海、陶希圣——也都没闲着。

据陈公博回忆,还在他刚刚到达河内的时候,就给蒋介石写了一封信,“托张岳军和朱骝先两先生转呈,中间略述我的主张,并盼党能对汪先生宽大,使我得尽最后的努力。”

12月26日,周佛海给蒋介石和自己原来的上司陈布雷各写了一封信,“说明此行目的”,周在日记中还说:“固知决不致得其谅解,但尽心而已。”

12月28日,即周佛海赴香港准备发出“艳电”的前一天。周再次给陈果夫和陈布雷写信,“述此行绝无反蒋意义,全在主张和平。”

12月31日,陶希圣又给他的老朋友、时任国民政府驻美国大使的胡适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写得很长,对于他们的“心迹”阐述得也比较充分,其核心是强调一点,即他们只反对蒋的政策,但并非反对蒋介石个人。

比如,其中说:“蒋先生十二月八日到重庆。他的态度完全改变,对于国家处境困难,全不考虑。……。他说日本没有兵打仗了。他对于日本的和议,不加思索的拒绝。这样的变动,以及客观的困难,使汪先生及我们都感到一年半的努力进言都成了画饼,更都成了罪状。眼见国家沦陷到不易挽救的地步,连一句负责的老实话都不能说。幻想支配了一切。我们才下定决心去国。没有带出一个多的人,只有公博、佛海及希。我们不想作积极的打算。”

谈到他们的做法,陶说:“我们第一,想从旁打开日本与中国谈判的路,战与蒋战,和与蒋和,再向蒋公建言力劝其乘时谈判。如果做不到,我们便退隐不问政事。我们一样的爱护蒋先生,支持战局。我们不同的只是认定再打下去,只有更加沦亡,更加无望,应当及时谋战争的结束。”

最后,陶希圣说:“汪在过去与蒋先生分手,便立在反对的地位。这一次,没有反对的余地可以站立,所以汪的态度,是建议被拒,即便退休,断乎没有再作反蒋的可能与意志。这是我们要先生知道的。更要先生知道的是中国确实没有法子打了。说‘打’只不过把军队向日本军队到不了的僻地‘拖’,向荒僻的处所‘缩’(‘拖’与‘缩’是张岳军的话)。我们的意见是既不能打,就只有和。一般的意见,不能打乃是真打,败即是胜。我们是很痛心这样的诡辩的。”

另据陶希圣回忆,在由河内到香港的路上,他还让自己的学生武仙卿考察“北平沦陷后的情况”,并特地让他拜访昔日的老友、留在北平的周作人,其时,正是周作人被“抗团”行刺,并侥幸逃脱的前后。后来,周给陶希圣带话说:

“日本少壮军人跋扈而狭隘善变。一个宇垣一成大将,被他们抬高到九天之上,又被他们压制到九天之下。他们对本国的军事首长尚且如此,对于外国的政客如何,可想而知。”

周作人不愧是留日的,对日本人看得很透。但是很可惜,看日本人看到了骨子里的周作人,还是在不久后落水了。

按:武仙卿也是学者,曾与陶希圣合著《南北朝经济史》,与陶及陶的另一个学生何兹全都是“食货”派的代表人物。

汪精卫自己,也在1939年1月4日,即近卫下台的当天,给行政院长孔祥熙写了一封亲笔信,信上是这样说的:

庸之先生勋鉴:

漾日赐电,因辗转周折,直到今晨始获拜读,稽答为歉。弟此行目的,其详艳电,及致中常国防同人函中,无待赘陈。弟此意乃人人意中所有,而人人口中所不敢出者,弟觉得缄口不言,对党对国,良心上,责任上,皆不能安,故决然言之。前此秘密提议,已不知若干次,今之改为公开提议,欲以公诸同志及国人,而唤起其注意也。来书谓‘此时国际情势,爱恶益为明显’,诚然诚然,然此等爱恶,仅能因势利导,使和平谈判有利于我,不能以为各国必出于参战,此吾兄所洞悉者。然则于相当条件之下,以谋和平,当亦公忠谋国如兄者所不以为河汉也。谨覆,并颂勋安!

汪兆铭 谨启 
一月四日

按:在电报代日韵目表中,“漾”代“23日”,也就是说,近卫发表“第三次声明”的翌日,孔祥熙就给汪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当然是蒋介石授意的,信中提醒汪精卫要看到“此时国际情势,爱恶益为明显”,不要做出糊涂事,但汪看到这封信时,已经是十多天之后,大错已经铸成。

另外,早在德国驻中国大使陶德曼“调停”中日战争的时候,汪、孔之间,就曾针对时局发生过一场争论。此事是汪精卫亲口对陈春圃说的。陈春圃回忆说:

“淞沪停战协定及何梅协定都是他(指汪精卫)当蒋帮行政院长时签订的,他历来以为他之签订那些协定是他负责的表现,并以借此可以苟安一时为满足;而且我也听见他自述如何责备孔祥熙不敢负责接受德大使陶德曼居中调停所提的媾和条件。”

当时,汪精卫对孔祥熙说:“假如我是你(其时孔是行政院长),我一定签字,反正最高国防会议各人都同意了,你一定要问‘蒋先生’,他负军事责任的,他不好表示,你签了字,他自然得承认的。”

前面说过,在汪精卫,一直有一个“敢负责任”的思想,这番话,自然是觉得孔祥熙“不负责任”,只想着爱惜羽毛。

孔祥熙回答得也很有意思,他说:“汪先生,我没有你的胆子,我背部受不起两颗子弹。”

在这里,孔祥熙是借汪精卫1935年11月1日在中央党部遇刺的旧事,来回敬汪精卫:“你愿意做汉奸,那是你的事,我是不做的。”

正是因为汪、孔二人之间曾有过这样一番“过节”,所以汪在回信中委婉地说:“然则于相当条件之下,以谋和平,当亦公忠谋国如兄者所不以为河汉也。”,意思是说,既然都是为了“谋和平”,那么你我所做的事情,没有本质区别,都属于“公忠谋国”。

眼看着汪精卫越走越远,蒋介石觉得,此时有必要派个人,当面给汪精卫带个话了。

此前,蒋介石做了一些组织调整。1月20日,国民党中常会推蒋介石任国民参政会议长,顶了汪精卫的位子。

1月21日,国民党召开五届五中全会。蒋介石在会上指出:“敌战略政略俱失败,我应强化精神力量,抗战到底。”1月28日,五中全会决议设国防最高委员会,以“统一党政军指挥”,推蒋介石为委员长。

1月30日,即五中全会闭幕的当天,蒋介石派出代表,到河内会见汪精卫。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二十四)

别看只是替蒋介石传句话,这个事还不是谁都干得了的。

第一,这个人必须跟能跟汪精卫“过”得上话。因汪参加革命的厉史太早了,那是“先总理”赏识的人,如今虽然一条腿已经落到水里,但“千倒万倒,架子不倒”,不是谁都“配”跟他谈话的。

第二,真要是弄个与汪身份相捋的,比如像吴稚晖、李煜瀛这样的,反倒坏事。因为汪见了他们,可以毫无顾忌。人都是这样,遇上跟自己身份地位差不多的,反而可以脱略形迹。前面说过,蒋介石要选总统的时候,吴稚晖就曾受蒋之托,去劝胡汉民,结果被胡骂得狗血喷头。况且,汪精卫素以言语便给著称,派这等“老朽”去了,只有挨骂的份。

所以,派去的这个人,一方面与蒋不能太近,同时跟汪又不能太远。

经慎重考虑,蒋介石选择了一位出乎大家意料的“使者”——谷正鼎。

谷正鼎,1903年生,贵州安顺人。

民国时的贵州,还是个相对比较闭塞的省份,但是,这里却出了不少当年的风云人物,何应钦不消说了,王若飞也是大名鼎鼎,还有那位艺术家气质极为浓厚的政客张道藩,祖籍也是贵州的。

说起安顺的“谷氏三杰”,素以“一门三中委”而著称,比起“宋氏三姐妹”不遑多让。

三杰当中的老大谷正伦是军人出身,且资格极老,曾先后就读于日本东京振武学校和“陆士”,也是老同盟会会员,参加过护法战争。孙中山病逝以后,谷正伦进入湘军,并随湘军参加了北伐。

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以后,蒋介石命谷正伦组建宪兵,1932年2月,宪兵司令部成立,以谷正伦为司令,因此,在国民党内,谷正伦素有“宪兵之父”的称号。

与他们的军人长兄迥然不同的是,三杰中的老二谷正纲和老三谷正鼎,都是搞政治工作的。

谷正纲和谷正鼎年龄相仿,经历也差不多,都是很早赴德国留学,跟着又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与邓小平、蒋经国等人都是同学。

北伐军兴,谷正纲和谷正鼎相偕回国,在部队中搞政工。

谷正伦是以投靠蒋介石起家的,他的这两位令弟,却与其大异其趣——二谷和三谷,都是“改组派”的,都曾经反蒋。三谷甚至还因为参与改组派的活动坐过牢。

1932年,蒋汪合作,二谷和三谷也随之时来运转,谷正纲任组织部副部长,谷正鼎则在汪系控制的铁道部当总务司司长,当时的铁道部部长就是汪派大将顾孟余。

在1935年的“五全大会”上,谷氏三兄弟同时当选“中委”,一时传为佳话。

抗战军兴,谷正鼎改任西安行营第二厅厅长。

考虑到谷正鼎与汪精卫的历史渊源,又是小字辈,派去“看望”汪精卫,再合适不过了,汪不会跟自己昔日的“弟子”一般见识,不至于一去就给骂出来。因此,蒋介石特地将谷从西北召回,作为自己的“专使”,去河内传话。

谷正鼎的河内之行,许多年以来众说纷纭,有鉴于此,1974年,陈纪滢特地对谷正鼎进行了专访,并一并收录于《抗战时期的〈大公报〉》系列回忆录中。

陈纪滢说:“关于汪兆铭在河内发表艳电后,中央以开除党籍处分,但后来又派谷正鼎赴河内给他送护照一事,我在写本文期间,为证实这种报导,曾与谷委员有一次谈话。我先请他澄清他究竟去河内一次,还是两次?因为有一本著作中,说他去过两次。”

对此,谷正鼎明确答复说:“只有一次。”

陈纪滢又问:“除护照外,曾否带钱给汪?”

按:陈纪滢原注:“因为有的书记载,他除带着汪去法、英等国已签证的护照,并有旅费若干。”

谷正鼎说:“只有护照没有钱。”

陈又问:“是几本护照?是两本或是三本?”

对此,谷正鼎记不清了,说:“好像只有两本,绝对不是三本。”对此,陈纪滢给读者解释说:“因那时夫妇可用一本护照。故谷氏忘记究竟是一本或是两本。”

接着,谷正鼎为陈“详述”了河内之行的经过:

“汪发艳电后,中央为严肃党内纪律召开临时会议,开除他的党籍。总裁随后命令我去河内,送护照给他,以便他去欧洲休养。临去以前,谒见总裁,总裁叫我转达的话,我一一记起。总裁叮嘱完毕,我把总裁的话重复一遍,问有无错误?总裁首肯以后,我又向总裁表示,我的职位与党内资格,都觉不适合担任这样重任,虽然我那时已是中央委员暨西北行营的第二厅厅长。总裁听了我的报告,一面鼓励我,一面说,‘万一还需要别人去,等你回来后再说。’”

确实,这样一项“重任”谁也不愿意去,能去也不爱去。

谷正鼎接着说:“于是我乘飞机从重庆经昆明到达河内,时间大约在二十八年一月上旬。确实日期就记不清楚了。我到河内以后,就住进一家旅馆。然后打电话给中国领事馆,请总领事代我找曾仲鸣。下午我跟曾仲鸣见面了。他带我到高朗街朱培德公馆去见汪。见了汪,先把总裁交代的话一一转达。接着汪也把他的答复说给我听。我也把汪的话记在纸上,并且等他说完了,我念给他听,问有无错误?等他认可后,我把护照留下,我们才谈别的。当时汪对于重庆方面知道他所住是朱培德公馆深为诧异。”

按:关于谷正鼎赴河内的时间,有好几种说法,笔者采用的1月30日是载入国民党史的,也是最精准的一个说法。但不管怎么样,谷正鼎说的“一月上旬”肯定不对,因那时国民党正在准备五届五中全会,许多事情还没有统一的认识,组织调整也还没有进行,派人来见汪精卫的时机并不成熟。

谷正鼎说:“第二天,汪与我又有一次谈话。总之,那时汪很牢骚,语气中不免有愤激之言。总裁与汪的谈话内容,恕我不能奉告。因我在职务上必须守信。第三天我就回重庆复命。”

最后,谷正鼎再次强调:“我只去此一次,绝对没去第二次。”

至于蒋介石让谷正鼎所传的话到底是什么,罗君强曾有过记载:“汪先生如果要对国事发表主张,写写文章,发发电报,任何时候都很欢迎。如果有病需要赴法国等地疗养,可先送五十万元,以后随时筹寄。但不要在上海、南京另搞组织,免得被敌人所利用,造成严重后果。”

按:罗君强并不在谈话现场,他的回忆,当系此后听人转述。其中,“可先送五十万元”一事,已为谷正鼎本人否认,究竟有没有,无从判断。其他的,基本上像是蒋介石规劝汪精卫的话。

关于汪精卫给蒋介石的回复,谷正鼎说其中“不免有愤激之言”,确实如此。谈话中,陈璧君亦在场,她后来回忆说:“因汪曾上电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及致电蒋,故在河内候复。蒋遣谷正鼎携我及汪、曾出国护照三张来。”

据陈璧君回忆,对蒋的意见,当时汪是这样答复的:“以前我因蒋的凶残暴虐、自私,我反对他,他用尽各种方式来危害我,枪伤我,下流至绑我及璧君的票。我被他苦迫出国,我亡命海外,船经星加坡,他致电该地政府,以共产党名义引渡我回国,说我勾引贺龙、叶挺、张发奎等祸粤。事为同志、侨胞所闻,一面与该政府交涉,一面守卫码头,直至船离码头始散去。沿途尚设许多陷井,阻我治病。我何尝要过他甚么护照,他现在要我拿了他的护照,凭照拿人,使人侮辱我,拘禁我,一如孙总理在英京公使馆的被诱入、钉箱,送回给他安排。”

汪精卫还对谷正鼎告诫说:“谷同志你回去告诉我们的同志,叫他们好好工作,你及正纲,也要谨慎小心,他(指蒋介石)如把党国搞得好,我便终身不回国亦得,如搞得不好,我去了,还是要回来。”

据陈璧君回忆,谷正鼎走了以后,汪精卫曾说:“我们今日以后,要小心点,他要消灭我们三个人了。”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二十五)

另外,据“用五”的日记记载,在与谷正鼎的谈话中,汪精卫仍对于“中央”的处分耿耿于怀,称:“中央应先讨论他的主张,如经一致否决,仍不服从,然后予以处分,才算公允。”

“用五”还说,汪精卫认为“党内同志”对他“缺乏信心”,“既不知拥护他的主张,亦不能和他共同进退。”言下之意,对留在重庆的汪派人物极为不满。

按:“用五”即前面提到的行政院参事陈克文。

陈克文,1898年生,字用五,广西省岑溪县人。

1919年,陈克文考入广东高等师范学校(即中山大学的前身)。毕业后,陈由他的岑溪同乡甘乃光援引加入国民党。国民党“一大”召开以后,甘乃光任国民党中央农民部部长,即以陈克文为秘书。

甘乃光是岭南大学毕业生,学经济的,后来成为当时少见的中国经济思想史专家,同时也是文书档案管理专家。1924年,甘乃光任黄埔军校政治教官。1925年5月任农民部部长。

1926年3月,由农民部主办的“中国国民党农民运动讲习所”(即广东农民运动讲习所)办到第六期,甘遂聘请刚刚发表了《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毛泽东为农讲所第六期负责人。在此期间,毛泽东与主持农民部日常工作的陈克文多有书信来往。

1927年3月,在国民党二届三中全会上,同为国民党中央农民运动委员会常委的邓演达、毛泽东和陈克文三人,提出并经大会通过了《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对农民宣言》,在宣言中提出了“解决农民问题是国民革命要解决的根本问题”的观点。

宁汉分裂以后,陈克文曾短时间地代理农民部部长,随即去职,赴欧洲游历。

此后,陈克文成为汪精卫的追随者,并参与了“改组派”的活动。在此期间,陈克文也曾经担任过《南华日报》负责人,为汪主持宣传工作。

1932年,汪精卫出任行政院长,陈克文任侨务委员会教育处处长,1935年任行政院参事。

通过陈克文的日记可以发现,在汪出走之前,确曾有一大批的追随者,当然都是文职官员,没有一个军人。因为汪曾任行政院长三年多,这些人,多是行政院的中、上层官员,比如甘乃光、陈克文、曾仲鸣等等,当然也包括陈春圃这些亲戚,经常去汪精卫家聚会,甚至汪不在家,也要去看看陈璧君,听她的“教诲”。


这些人都是打心眼里佩服汪的革命历史、以及其人格魅力、也包括才气——而聚集到他身边的。

陈纪滢说:“汪的晚节欠贞,但当年国父中山先生倚他为左右手,自有原因。二十多年,他一直在党内身居高位,当然也必有所长。对于这样一个人物,我们虽痛惜其未能全节全终,但何以当年屡膺重寄,能够位居副总裁之尊?为研究一个人的一生,似乎也不可完全忽略。

陈纪滢在研究汪精卫投敌这段历史的时候,也采访过当年汪的那些追随者们。他们表现出来的,对于落水前的汪精卫,的确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纪滢说:“根据四五位与他有多时交往的委员的意见是这样:汪对人热诚,无论见什么人,都可以使对方觉得他很亲切,没有官僚架子。他的言谈与外表都很能吸引人。他的口才好,擅长演讲,音色美,极富煽动力。他演讲从不预先准备讲演稿,可是讲完之后,如果记下来,不需增减,就是一篇美丽动人的文章。有一位委员说,汪精卫当年代总理中山先生所写的遗嘱,胡适之曾批评过,‘不可易一字’就可见一斑。”

有人回忆了“扩大会议”时期,汪到天津“发动民众”的情形:

“天津工商、妇女、青年各界都请他去讲话。汪不管对哪界人讲话,都头头是道;无论长短,记下来便是一篇好文章。他的话可一字不改就成篇。譬如十九年扩大会时期,一群人跟随他自天津到北平。在花车之内,几位重要委员说今后要发表一篇宣言,请大家贡献意见,以便采纳。于是东一句、西一句,等到大家的话讲完了,宣言已由汪拟好;而且意思周严,文词婉转不须更改,便是一篇堂堂正正极完整的对外声明。”

还有人说:“当年汪常邀他们若干人到他公馆,有时是谈天,有时是谈正经事。无论怎样,汪有一种才华,可以把每个人的谈话,纳入他的随便记事内。他也往往于谈话结束时,宣读他的记事。他的记事,令人觉得自己的话都已包括在内,却变成了公共的意见,并由汪自己的一种文字表达出来了。而这种记事,往往就是一篇完整有内容的好文章。”

当然,也有人说:“汪这个人聪明,热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跟一个职位很低的人,都称兄道弟,弄得你非常舒服。但是他背后讲你什么话,就难谈了。”

这个看法,与李宗仁的看法类似,李在回忆录中,曾经极鄙视地说:“汪的处人,亦极虚伪。凡汪氏所不喜的人赴其寓所访问,汪氏亦均屈尊接见,娓娓倾谈,状至亲暖。然客甫出门,汪便立现不愉之色,顿足唾弃。转瞬之间,态度判若两人,凡此均足以表示汪的为人。”

因此,李宗仁评价汪精卫为:“其真正的个性,则是热衷名利,领袖欲极强;遇事又燥急冲动,欲达目的,既不择手段,也不顾信义。每临大事,复举棋不稳,心志不定。”

在陈纪滢的采访中,大家认为:“汪被选为中国国民党副总裁时,他的确不高兴。他原打算不就,还是好多人竭力劝他,他才屈就。以汪的意思,可不设总裁之位。”

这时陈纪滢问:“假使那时选他为总裁他怎样主张呢?”

某人答道:“大概他自忖得不到,所以才主张不设。”

还有某人告诉陈纪滢:“谷正鼎委员去河内以前,在渝部分汪派人物曾举行一个临时聚会,大家都以汪出走为遗憾。他们叫谷氏告诉汪说:‘对内,我们无条件拥护你;对外,我们无条件拥护中央,现在是对外。’”

因此,除了曾仲鸣以外,汪的众多“粉丝”们还真没有几个跟他落水的,头面人物中,只有一个陈公博,还是后来出于“义气”去的上海,最后陪汪精卫送掉了自己的一条命。

陈克文也是在此时与汪精卫决裂的,当时他还给“汪先生”写了一封信,提出了7个问题,请汪“明示”:

  一、在现时情势之下,与敌言和,能否保存领土、主权之完整,而不致重蹈朝鲜琉球之覆辙?此为最可忧虑之点;

  二、艳电主和乃响应近卫廿二日之演说,是近卫演说之后,始有谈和之可能,而近卫演说之前,先生已先行离渝,离渝与主和是否两事?

  三、如确认和谈有益国家,以先生之地位与责任言,应向中常会或国防最高会议正式提出,即使势有不许,亦可于离开国境之后,用函电向中央建议,何以艳电迳行在港发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四、民十六,先生反对清党与特别委员会,均以维护党纪为理由,以后先生对党事主张亦多如此,至有“党纪先生”之雅号,何以此次发表艳电,对于党纪竟毫未顾及?先生何以自解?

  五、广州武汉方相继沦陷,此时突然发表艳电,影响士气与民心甚大,结果将予敌以更大之征服机会,先生何以竟未注意及此?

  六、战不能无备,和亦非空言可致;先生主和,有无具体计划?否则不免徒乱人耳目而已;

  七、或者明知和谈不能成功,亦无任何具体计划,只为良心所安与责任所在,遂不暇计及成败毁誉,亦不问手续之是否合法,遂毅然出此;果属如是,亦请示明。

然而,此时的“汪先生”已经无暇回答他的问题了。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二十六)

就在谷正鼎离开河内的几乎同时,汪精卫召回了香港的高宗武。

自从1938年6月被蒋介石斥为“混蛋”之后,高宗武一直在香港,只是中间去了一趟上海,作为梅思平的谈判“副使”参与了“重光堂会谈”。也就是说,这位第一个促使汪精卫“出山”搞“和平运动”的策动者,已经半年多没有见到过汪精卫了。

当然,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高宗武回忆说:“我在香港的时候,汪精卫还在重庆为出走越南的计划踌躇不决。他发电报询问我的意见。虽然我曾经帮助他和近卫公爵沟通,我仅仅回答: ‘我不能建议你做什么。’”

如果高宗武说的是实话,那么,他的态度是极不正常的——高是参加过“重光堂会谈”的,现在,对于汪根据会谈结果而必须进行的“出走”,居然持如此消极的态度,不知道汪精卫在当时有没有产生什么疑问。

高宗武回忆说:“汪和一批人到达河内两三天之后,由于河内的电讯设备简陋,汪夫人和三个人带着一篇准备发表的电报稿到了香港。电报正文发给国民党党部和中华民国政府,副本发给香港、上海和重庆的报纸。汪亲笔起草这封电报稿,严格交代不可增删一个字。”

与顾孟余一样,高宗武也曾经对这两份文件产生异议,他说:“由于我不在河内,没有参与电报拟稿,但我非常不喜欢这篇电稿。电文中完全没有要求日本作出任何具体承诺。譬如说,汪应该要求近卫就战后日军撤兵的模糊允诺,给予具有确切撤兵日期的承诺。我们打电报给汪,请他就电文再作考虑,但是汪坚持电文一字不改,迳行发出。”

高宗武说:“发出电报后的主要后果为:(一)汪立即被国民党开除党籍,造成汪对蒋的痛恨;(二)连汪的和平运动同情者都批评那封电报。汪获得民众支持的希望彻底破灭。”

根据汪精卫的要求,2月1日,高宗武来到河内。高宗武说:“此时的汪,一条腿上了石膏。原来他走路不小心跌倒,造成轻微骨折。他显得非常忧郁。”

此时的汪精卫,刚刚送走谷正鼎,“中央”还没有把事情做绝。目前的汪精卫,还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一是去欧洲“喝鸡汤”,这也是蒋介石最希望他走的路。对蒋而言,汪已成“死老虎”,从他发出“艳电”那天起,汪的政治生命已经完结,放他去欧洲,让他“写写文章,发发电报”,正好示人以宽厚,可谓惠而不费。对汪而言,如果立刻离开河内,远离“是非之地”,也算没有糊涂到家,悬崖勒马、“幡然悔悟”,日后,也许大家还有见面的余地。

二是跟着日本人,“一条道走到黑”。果真如此,对抗日大局、对汪本人都没有任何好处。因此蒋介石特地警告汪精卫:“不要在上海、南京另搞组织,免得被敌人所利用,造成严重后果。”

第一条路,汪精卫显然不想走,事实上亦不能走。对于汪精卫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来说,不论他做任何事情,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做了,就没有后悔那一说。否则,丢了“革命元勋”的光荣历史、丢了国民党副总裁,跑出来搞“和平运动”,给别人骂一顿又缩回去了,岂非“唾面自干”!不是吃饱了撑的?

既然第一条路不想走,那么就要考虑第二条路,问题是不知道日本人什么态度,“重光堂密约”谈好了的事都能推翻,近卫也下台了,政府又左右不了军方,谁知道这些日本人是怎么想的。

现在汪精卫最想知道的,就是日本人的“真正态度”。因此,见到高宗武,汪精卫问他最多的,就是:“我能相信日本人吗?”对此,高宗武每一次都回答他:“他们说的东西只有四成可信。”据高宗武回忆,有一段时间,汪精卫甚至打算自己去一趟日本。

汪精卫去日本,显然不现实,那么很显然,只有高宗武替他去。高回忆说:“汪坚持我去一趟东京,我无法拒绝。他当外交部长时我是他的部属;过去数年来我一直是他的日本事务顾问;他待我极好。再者,我是他的七位亲信中唯一能够做这件事的人,我深知我绝不会为国家带来更多的困难。”

另外,汪精卫对高宗武的依赖,语言是一大方面,虽然汪本人就是留日的、周佛海也是留日的,但他们的日语,仅仅停留在日常会话的程度,谈正事是不行的。高宗武说:

“不错,汪曾经在日本留学,但委员长和其他政府高官也曾受过日本教育。汪在日本时曾参与推翻满清的活动,因此不可能专心读书。事实上汪读日文不灵光,会话仅限于一般吃饭喝酒的废话,别人说的倒还能领会一些。他当外交部长跟日本人谈话的时候,我经常是他的日语泽员。”

据日本方面的情报称:“高宗武于二月一日到达河内。从一日至五日,每天以七、八小时进行讨论。” 讨论的核心是“汪本人应不应该出山拯救国家和民族”。

最终,汪精卫与高宗武筹划出三个“协商方案”:

“第一方案,日本和蒋介石妥协,本案对收拾时局最宜,只要日本承认便可。本人和蒋介石虽然在政治上不能共事,但个人将尽最大的努力促成之。”

“第二方案,以王克敏、梁鸿志、吴佩孚及其他实力派负责中国之统一,如果认为可以,自己则以在野之身积极加以援助。”

按:上述两个方案中,“本人”、“个人”、“自己”均为汪精卫自称。另外,在这两个方案中,由于汪均处于从属地位,因而极简略。

“第三方案,如果日方认为以汪兆铭为收拾时局之最恰当之人,则以下列条件作为方针加以妥善处理:”

以下一共包括五个步骤,有些规定相当详细,如:

“组织反共救国同盟会。再建民族国家的政治运动和重新建设军事,全部由同盟会予以实行。军事建设的目标是十二个师。师的编制由过去的部队重新编成。”

“日本军迫近西安、宜昌、南宁时,再次发表声明。声明的重点是:过去的声明是采取对蒋介石建议和平的形式,相反地,这次的声明,汪毅然声明自己愿当收拾时局、实现和平的负责人(时间要看日本军的作战情况,四月中旬或五月前后)。”

“中央政府的建立:以‘双十节’为期,在南京组织新‘国民政府’,同时解散同盟会。马上取消‘临时’、‘维新’两政府,其人员吸收在新中央政府机构中。”

“以平等、对等为前提,和日、满密切提携,即具体实现日、满、华共同体。”

至于“汪今后的行动”,方案称:“现在仍住原地,南京建立政府时,将乘军舰进南京。”

另外,高宗武回忆说:“汪要我带几封信给日本领导人物。他在信中说,过去日本经常食言,逼使中国人决定为国家的生存奋起反抗。然而,如果日本真的想改变政策,为何两国不能找出一条出路?”

按:这些人包括:首相平沼骐一郎、前首相近卫文麿、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外务大臣有田八郎。

对此,高宗武认为:“汪写这些信,内心的确相信他是为了中国和日本的最高利益,因为他不能使自己摆脱在中国彻底毁灭之前,两国还有可能恢复和平关系的期待。”

最后,汪精卫与高宗武约定,在得到高的确切回复之前,“他不会有所行动”。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二十七)

高宗武回忆说:“二月下旬,我到了‘蝴蝶夫人’的故乡长崎。”高已经与日本人约好,打算从这里去东京。

按:高的回忆在时间上有误,他应该是在2月6日到9日之间到达日本的。

来接高宗武的,依然是他的“老朋友”犬养健。犬养后来回忆说:

“二月上旬,高宗武突然来告诉我说:‘过几天,我要去一趟东京。有人到长崎来接我。’这件事对于影佐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因为在近卫首相突然辞职之后,平沼内阁意外地出现,影佐没时间及早再次去香港。结果,以去长崎县厅方便为由,决定我去接,而我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使用冒名卧铺票。”

犬养赶到长崎,接上了高宗武,旋即陪同他乘飞机转往东京。犬养说:“这架飞机是专为接高宗武而等候在福冈的雁之巢机场的。与上次相比,日本政府这次对高的接待大不相同,显得更加隆重了。”

对此,高宗武说:“我从长崎乘坐美国罗克希特的新飞机飞往东京。日本人要利用你的时候,会非常客气,向你九十度鞠躬,满足你任何要求。”

在飞机上,犬养健问起高宗武的来意。高说:“噢,是对平沼内阁的实地考察呀。影佐早就告诉我说,即使新内阁产生,其方针也不会有所改变,但我还不太放心,这次独自到东京来,想实地考察一下新内阁的诚意如何。汪先生嘛,老实说,因为他只信赖近卫先生,听到总辞职感到非常失望。”

在谈话中,高宗武说:“我这次来,要商洽一件非常重大的事。详细情况等到了东京再说。总而言之,虽然汪先生的和平声明特别给两广方面的人以好感,但还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响应。答应响应、但没有公开站出来的人相当多。我想,是否有必要以日本的军事行动来进行一下刺激,使之鼓起勇气?可是,如果这属于纯粹的军事问题的话,如何劝说影佐先生就非常关键,你看怎样?”

高宗武的意思是说,因日本政府对军方的影响能力有限,因此,需要作为参谋本部中国课课长的影佐祯昭能够发挥作用,劝说军方用“军事行动来进行一下刺激”。

对此,犬养健有同感。他回答说:“是啊,日本有个统帅权的问题,挺麻烦。不巧,影佐荣升为陆军省的军务课长,已经不是参谋本部的人啦。不过,他会老练地处理的。我想,参谋本部当然也要有个下一步作战计划,那么,与这个计划相协调是很关键的。”

上面这些对话,反映了高宗武到日本来的目的,以及他对“和平运动”的真实看法,非常重要,但偏偏高在回忆中,没有写这一段,因此以上高的说话均出自犬养健的转述。

按:因高在写这篇回忆的时候,已经脱离了“和平运动”,那么,在事后的记述中,如果用些“曲笔”,也是人之常情。

同样出于这个原因,在“和平运动”付诸实施之前即“重光堂会谈”之前,高宗武与犬养健的回忆,基本是对应的;而在此之后,高宗武的回忆,要么略去最重要的部分,要么在叙述自己内心活动的时候,与犬养健转述他当时的发言,全然对不上号。

因此,在下面这个阶段中,高宗武和犬养健的回忆,会让大家产生一种“各说各话”的感觉,如何辨别,大家想必会有自己的判断。

为了保密,犬养奉命将高宗武送到了日本的旅游胜地箱根,他说:“由于这次高的身份不同于上次,很容易惹人注意,因此,政府把箱根的富士屋旅馆的一幢四层楼房全部租下来,供高宗武住用。高宗武与我住在三楼中间的相邻的屋子里。影佐为了便于与东京保持秘密的电话联系,选择了二楼的屋子。”

从这里开始,高宗武开始回忆了,他说:“由于我还没有完全从两年前的病痛复元,我被驱车送往箱根湖一家昂贵的旅馆。旅馆主人以盖旅馆大楼报效国家。头一个礼拜。我每天同退休政治家的儿子或孙子们谈话。这些年轻人曾经是‘自由派’的领袖人物,我们相处融洽。也许,日本军方想利用这些和蔼可亲的青年人的‘自由主义’设置一个陷阱来探测我的弱点。”

许多年之后,高宗武回忆说:“这个礼拜可说是我一生中最不愉快的一个礼拜。我每天问自己:‘为什么日本人一边在屠杀中国的士兵和百姓,一边又如此招待我?’过去我在中国和日本人谈判,有时候觉得是在与虎谋皮;现在,我发现我正深入虎穴之中。”

按:高宗武是留日的,“日语说得跟日本人一样”,但他的这本回忆录,却是用英文写的,翻译成汉语的书名,就叫做“深入虎穴”。

犬养健回忆说:“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拿起小田原迟迟才送来的东京报纸一看,我不由瞪大了眼睛:上面不是刊载着蒋介石就日军在海南岛登陆事件而发表的公开谈话吗?这个谈话,贯穿于日华战争的几年中,给我的印象极为深刻。我马上从隔壁把高宗武找到我屋子里。”

按:日军攻陷海南岛,是在1939年2月10日。次日,蒋介石发表讲话,表示:“敌犯海南岛,无异造成太平洋上之‘九一八’。”

就此,犬养健和同来的影佐祯昭征询高宗武的看法,犬养健转述高的话说:“这个事嘛——蒋先生终于下决心使英、美卷入战争当中。依我看,蒋先生渐渐乐于搞起抗战来了。开始时他还有点儿悲观犹豫,后来,日军接连地挑起事端,造成世界性反日舆论,因而蒋先生也逐渐振起精神,正是在这时,日军占领海南岛。蒋先生以他对于国际形势的敏锐观察感觉到:‘这回可好啦,日本终于冒险南进了!’蒋的这一企图是颇为有效的。”

在此期间,就所谓“是否有必要以日本的军事行动来进行一下刺激”的问题,高宗武与影佐祯昭进行了“沟通”。犬养健回忆说:“谈话涉及到纯作战的事时,连影佐也有不便回答之处。对于高的请求,影佐先委婉地表示让自己的部下臼井中佐调查一下。”

按:“臼井中佐”即臼井茂树。亦是日军中的所谓谋略专家,日后,曾参与“桐工作”。

对于高的期盼,臼井直截了当地回应他:“参谋本部的作战部这个地方,是最讨厌接受他人发号施令的。

住了几天之后,由于高宗武的行踪为记者侦知,无奈转往东京。此后的事情,就只有听高宗武一个人的了。

在东京,高宗武拜会了不少人。高说:“我觉得我和许多重要人物的谈话,有五次谈话值得记录下来。这些谈话将说明为甚么我要写那样的报告给汪。”

这五个人是:首相平沼骐一郎、前首相近卫文麿、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陆军参谋本部次长多田骏和前外相松冈洋右。

从高宗武的回忆看,对于这几个日本人的谈话,他几乎都抱着批评的态度,在谈话中多次出现针锋相对的情形,并在事后报以辛辣的讽刺。尤其是对板垣征四郎和多田骏。比如:

“板垣啜一口茶,发出有礼貌的响声,说了一段除日本人外人人都听得出的谎言:‘日本没有攻击中国,日本是在和反日、亲英、亲美的中国政府作战。消灭中国政府,日本就可基本上解决它的问题。’”

“板垣痛苦地吸一口茶吞下去。‘我很惊奇连你都有这种说法。只要中国跟日本无条件地诚恳合作,日本就会很容易地表现出她非侵略的态度。’日本有句谚语:‘欲想当老大,须有三分笨。’这可能是从板垣进化而来的。”

“与许多我曾经谈过话的日本人一样,板垣完全忽略他说词中的历史事实和真相。他好像完全没有料到我有日本在中国活动的一手资讯。他可能和一些第一次来到东方的无知西方人谈过话。这显现日本最有影响力的将领的心态的可怕。东条后来可能更有权力,但他的心态并无不同。经过了多次这种经验,我得到结论,说这种论调的日本人并非有意说谎,而是他们实际上相信这种谎言。”

“多田表示他同情中国,一个被他和他的同僚抢夺蹂躏的中国。他当然没有承认这一点。听到过他在华北的蛮横行为,我很惊奇他有理的谈吐和斯文的外表。他说:‘中日战争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真是远东的悲剧。’”

高宗武总括评价说:“这些人在与我谈话时似乎都保持最好的风度,我特别感到板垣和多田说的某些违背良知的、企图安慰我的话。他们都很急切地希望汪精卫参加他们,但谈到实质的条件时都会转换话题。他们保持高尚计划的‘原则’。这都是战前他们在南京谈判时用的技巧。很明显,他们对中国的态度有所改变。至少他们很团结:他们企图控制汪精卫,利用他为武器,逼迫蒋介石谈和。如果他们没法达成和平,那么为了日本在海内外的威望,就得扶植汪为傀儡。”

1939年3月16日,高宗武从日本返回到香港。他后来回忆说:“由于我旧病复发,我没能直接去河内。我把报告交给汪夫人坐飞机带往河内。报告详列我的谈话。另外我报告汪,所有日本人,包括了我的密友在内,都承认他们的中国政策错了,而如果有人能够诚恳地与日本交涉,所有问题都容易解决。”

在报告中,高宗武说:“我的东京之行显示,日本还在使用从前在南京,我在外交部时的旧技巧,一点都没变。实际上他们做的比从前更差,因为胜利撑大了他们的胃口。”

对此,高宗武的对策是:“从这时起我想方设法劝汪中止与日本人谈判。我看出来日本人所有的允诺只有一个目的:要汪当他们的傀儡。”

按:高宗武在回忆中略去的一个重要事实是:1939年3月18日,日本驻香港总领事田尻爱义通知高宗武,日方同意由汪精卫出面“组府”。

汪精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二十八)

令人感到十分滑稽的是,作为“中央”的代表,谷正鼎能够循官方渠道,十分顺利地找到汪精卫;而奉命对汪等执行“监视”任务的陈恭澍,却根本不知道汪精卫“匿居”何处!
  
  陈恭澍回忆说:“当我们接受任务之初,真不知道汪精卫确实住在什么地方。得来的情报资料,因为不具基本了解,所以也无从加以判断。有人说他是隐居在一个无名的小岛上;也有人说他在铁路饭店或大陆饭店辟有房间,而河内的大饭店却都是用外文标示名称的,一时也无从寻起。此外,河内也有华侨经营的中小型旅馆,那都是中国式的,不是佛照楼,就是海陆通,查遍了各处,挂中文招牌的旅馆中,没有一家叫做‘铁路’及‘大陆’的,而汪某也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又听说汪某到了河内之后,就寄居在朋友家里,所谓的朋友又是谁,也弄不清楚;再查,说是姓朱,一说是先烈朱执信的旧居,一说是亡友朱培德的别业,像这种有头无尾的消息,怎么能确定汪某到底住在哪里?连住在那里都弄不明白,还谈什么‘监视’。”
  
  在这里,请大家注意前述谷正鼎的回忆:“我到河内以后,就住进一家旅馆。然后打电话给中国领事馆,请总领事代我找曾仲鸣。下午我跟曾仲鸣见面了。”
  
  前面说过,中国驻河内的总领事即许念曾,戴笠将方炳西安插在领事馆,许念曾是知道的,且许本人日后也成为军统干部,那么许念曾知道的情况,戴笠不可能不知道——换句话说,戴笠明知汪精卫在哪里,却偏不告诉初到河内、两眼一摸黑的陈恭澍,让他自己去“瞎猫碰死耗子”,是何用意?
  
  这是河内刺汪的第一桩蹊跷事,且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戴笠的哑谜还在继续——正在陈恭澍一筹莫展的时候,戴笠来电:“据报,汪某即将离越赴港转日,或径行去欧,是否有此迹象,速即查报,并希妥为布置为盼。”
  
  如果以常人的眼光来看,戴笠此举,已经有点故意拿人耍着玩的意思了。陈恭澍说:“我们连汪某的边都还没有摸到,又何从查复?苦在既不能对上级实话实说,也不敢随便乱说,可又不能不复,太为难了。”
  
  这不是活活地要人命么!
  
  
  没办法,陈恭澍只好请来余乐醒、岑家焯、方炳西、王鲁翘等人进行“会商”,结果,“谁也提不出具体意见解决此一现实问题。”
  
  方炳西的公开身份,是中国驻河内总领事馆的秘书,以常理而言,同样应该清楚汪精卫一伙的居停。到了此刻,陈恭澍遇到了天大的难题,他依然咬死了不说,那就只能有一种解释——奉命而为。
  
  奉谁之命?当然是戴笠!
  
  所以为什么说陈恭澍的这本《河内汪案始末》,其中不尽不实之处甚多,这当中,有些可能是陈恭澍觉得不能说二隐去;有些,则是他真的不知道。因为显然有太多的事情,戴笠在循着另外一条工作路线在进行,而这条路线的关键棋子,就是方炳西!
  
  万般无奈之下,陈恭澍决定暂时“不覆”。他后来回忆说:“在我们处理事务的原则中,有问必有答,绝不容许拖拖拉拉,借故搪塞,甚或搁置不理;像这么要紧的事,哪里可以不了了之。在我预定的‘暂时’,暗忖设限四十八小时以内,如果超过这个时间仍然得不到具体答案,届时也只好据实陈明了。”
  
  问题是,万一在这个时限之内,汪精卫离开了河内,这事可就麻烦了,陈恭澍暗自“揣度”说:
  
  “上级可能谅解我们人手不齐,部署未周,予以申斥后,再视事态之发展而定今后的工作步骤。假如汪某已经去了香港,除了将主要任务交赋驻在香港的单位接替之外,也许从我们几个人中指定一两个跟踪到香港去;若是去了欧洲,大概就会告一段落,暂作罢休,不再追究责任;”
  
  最严重的后果,就是汪精卫逃脱樊笼,去了日本,那陈恭澍的罪过可就大了:“万一汪某到了日本,监视他行踪的作用完全消失,那就不同了,我们将会调回重庆,个别加以检讨,这当然以笔者的责任最重,实际上也应该由笔者负起全部责任。”
  
  至于会受到什么样的处分,陈恭澍想了很多:“在臆断中,届时笔者将会受到两种轻重悬殊的处分:轻,责备两句而已;重,立卽扣押,交付局本部第三处(主管军法)以‘贻误军机’罪付诸审判,照我们的‘家法’,可被判处十二年、无期徒刑、死刑之罪。想想看,真是不寒而栗!”
  
  戴笠似乎猜透了陈恭澍的心思,很快又来了第二封电报,陈回忆说:“正在为了查复汪某的行止而茫无头绪之际,戴先生又来电报催询联络徐先生的事。”
  
  在电报中,戴笠还特别提示陈恭澍:“事无巨细均可酌情与之磋商,任何工作需求,亦无妨谘情办理。”好像在说:汪精卫躲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呢?
  
  “徐先生”就是戴笠离开河内之前,指示陈恭澍可以与之“洽商一切”的那个人。
  
  陈恭澍恍然大悟,他说:“我想这就是一个提示,这么多年了,怎能体会不出,所以连忙去看徐先生,当面要求设法查明此事的端倪。”
  
  许多年之后,陈恭澍回忆此事的时候,是这样说的:“这里值得特别一记的,是一位特殊人物的登场。他之出现于我们的工作中,无论怎么说,也都带着几分神秘色彩。此君也就是戴先生临走之前,指定由我亲自前去联络,不准另派其它工作同志去找他的那个人。此君的真实姓名及身份地位,经过仔细考量,又和几个知交的朋友交换意见后,乃决定略作保留,还以不明白道出为宜。其实这中间并没有什么隐私,完全是为了维护自家的体面着想而已。不过,他的一切作为仍然是真情实事,毫无假托。读者只须稍为留点意,文中自有蛛丝马迹可寻。这位特殊人物,我们假定他姓‘徐’,名字可以略掉了,以下再提到他,就以徐先生称之。
  
  陈的这番话,说得也很“学问“,明着的一层意思是说:在当时,他还不知道“徐先生”的真实情况,但此后已经搞明白了,只是出于某种需要,不言明他究竟是谁。
  
  还有暗的一层意思:“其实这中间并没有什么隐私,完全是为了维护自家的体面着想而已。不过,他的一切作为仍然是真情实事,毫无假托。读者只须稍为留点意,文中自有蛛丝马迹可寻。”
  
  在这里,陈恭澍也在跟我们打哑谜,显然是说,你们如果多用点脑子,自然能对这位“徐先生”究为何人,猜个“八九不离十”。
  
  在回忆中,陈恭澍介绍了“徐先生”的情况:“‘徐先生’,江苏籍,如果没有记错,那就是无锡人,那时约莫四十多岁,曾在欧美留学,听说是学政治经济的。此君生的是五短身材,体形粗壮,戴深度近视眼镜,操普通官话,光看外表,不知道是干那一行的,与之交谈,气势豪迈,一点书卷味道都没有,又很难想象他原是个文人。”
  
  似乎是有意地为读者提供一些“线索”,陈恭澍进一步透露了“徐先生”的背景情况:“可别低估了他的公关作用,他虽不是闽粤人,却在当地的华侨社会里,广受人们的尊重,甚至于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琐碎事,也非找他不可。还有一层,徐先生不仅和法国驻在河内的官员们颇有交往,而且与法国籍的警察总监尤为熟稔,且不时举行酒会或舞会以增进感情。类如这些个社会关系,也正是我们借重徐先生的地方。”
  
  话说至此,大家想必都应该知道“徐先生”的真实身份了,惟不必明言,一来呢,并不十分肯定,因为那只是我们的推测;二来呢,有些事情说破了就没有意思了,陈恭澍憋了四十多年都没有说,我们自然也以不要辜负他的这番“美意”为宜。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二十九)

徐先生与陈恭澍之间,亦属于“交联”的关系,陈说:“至于徐先生是怎样与戴先生建立的工作关系,笔者则不得而知,而且在我们的惯常作业中,也不允许有此一问。”

其实,即便在当时,陈恭澍也已经对徐先生与方炳西的关系,产生了一定的疑问。他后来回忆说:“我也好奇,心里猜想很可能是方炳西介绍给戴先生的,因为他和徐先生有小同乡的关系,可是为什么不叫方炳西去和他联络呢?这一点,始终是谜。”

遵照戴笠的交待,陈恭澍找到了徐先生,他后来回忆说:“徐先生平易近人,随到随见,一点官架子都没有,接待上也显得特别亲切,旁的不说,初次见面他就请夫人出堂招待,更一再留吃便饭,这么一来,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便容易谈问题了。”

在谈话中,陈恭澍特别注意注意了徐说话的语气,以判断他与军统的关系:“徐先生口头上不大提到戴先生,也不表明他与戴先生的关系如何,可是他却很喜欢用‘你们’这两个字,他之所以说‘你们’不说‘我们’,充分表明了他的立场,也就是说,他是以客卿的地位协助河内工作,和我们的机构并无隶属关系。

寒暄过后转入正题,陈恭澍讲了自己的苦恼,请徐设法“查明此事的端倪”。

对压在陈心头的这块大石,徐似乎并没有感觉是多大个事,他“轻描淡写”地说:“这很容易,我去问问他们就知道了。”

对此,陈颇为狐疑:“他去问谁?‘他们’又是谁?不会是汪精卫和他左右吧?我是以非常庄重的态度提出问题的,相信徐先生绝不致轻忽至此,那么所谓的‘他们’,一定是另有所指了。”

这时,徐先生似乎看透了陈恭澍的心思,于是“坦率而又诚恳”地说:“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派到此地来,可以想见的必然会遇到许多不方便,我当然愿意协助你们,不过也只限于幕后而已。万一传言出去说是有我参加在内,那就糟了,所以要请你们谅解这一点才好。总之,我做得到的一定做,还请放心。”

对此,陈自然没有二话,于是请徐指定一个人,作为彼此之间的联系人:“我们商量下来,共同认为今后如无必要,以少见面为佳,最好请徐先生指定一个人或介绍一个人从中联系,作为我们之间的传达者;其次,能够在电话中说的,无妨打电话,非当面商量不可的,那也只有见面了。同时,徐先生也答应由他负责物色一个人,作为他进行此事的助手。”

分手之际,徐与陈约定,当天回话。

徐不愧是信人,当日下午,徐果然派来一位“曾先生”,带来了汪精卫的消息,这位“曾先生”,即是徐与陈之间的交通员。

更出人意表的是,这位曾先生,居然是陈恭澍的故人。陈回忆说:

“曾先生,福建人,三十多岁,大高个子,瘦长条子,性情和缓,慢条斯理,是属于奉命行事那类型的人。在徐先生尚未介绍曾先生和我认识之前,我和曾先生已经是熟人了,因为我们在一起聚会过。曾先生不但是徐公馆的座上客,也是徐先生的手下人,他有一样好处,就是有极强烈的责任感,只要有事托付他办,他一定有交代。”

陈听了曾转述的情况,因兹事体大,又与曾一同折回去,意思是要听徐先生亲口说,才能放心。

徐首先告诉陈恭澍,汪精卫住在“高朗街二十七号”,并说:“汪先生的确是有离开河内的意思,因为他已经向当地的主管方面有所说明;不过截至目前为止,汪本人尚未作出最后决定,也就是说想走,可没有决定什么时候走。至于准备到那里去,据透露,是先到西贡再搭轮转赴法国。是否去香港或日本,他们并无所知。”

徐先生的话,说得清清楚楚,但在陈,却有一重重大疑问,这也是一个情报人员所必须要搞清楚的,即情报的来源,否则无从判断其准确性。陈恭澍说:“我们谈到这里,我可要发问了,非问不可,否则,即使得到全部答案,仍然有欠完整,那就是‘来源’问题。”

于是,陈恭澍以尽可能委婉的语气,拐弯抹角地向徐提出了他的问题:“徐先生是从那里得来的,其中包括:是谁说的、发言的人是干什么的、他怎么会知道、他和徐先生有什么关系。”等等。

对此,徐表示理解,“把他所了解的以及接谈的大概经过,全都讲给我听了,合情合理,我很满意。于此,我可以判断出有关汪精卫是否即将离此他去的情况,其确实性和可靠性是勿庸置疑的了。”

同时,陈恭澍也搞清了情报的来源问题:“原来徐先生一语双关的‘他们’,所指的都是一些外国朋友,也就是提供情报资料、解答汪精卫动向的那帮人。”

陈恭澍问完了,该徐先生发问了。

果不其然,徐问了一个陈恭澍最怕他问的一个问题:“汪先生的动向,你们应该很清楚才对,而且他和中央经常有联络,最近党政各方面也曾前后派过好几次人来,你们都不知道?”

徐的问话,令陈极为尴尬,因为这也是令他本人同样不可思议的事情。许多年以后,陈恭澍在回忆中提及此事时,依然感慨地说:

“再说到我们奉戴雨农先生之命调派到河内工作后的一段短时期中,虽奉令监视汪某的行动,并搜集有关汪派的活动;可是这两样事,我们一样都没有做到家,除了前文说过的之外,其最可笑的一件事,就连重庆派来与汪某洽谈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至于来人中有谷正鼎先生等等,那都是在其它资料中看来的。更令人发噱的,是重庆来的人可以找到汪的落脚之处,并和他直接见面与之接谈,而我们身负秘密任务奉命监视他的人,却不知道他在那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对此,陈在回忆中自我解嘲地说:“为什么一方面要派人监视他,而另一方面又派人劝说他,而这两方面却是相互隔离,其间竟毫无联系!这倒也简单,监视他的属于情报活动,明说就是特务工作;劝说他的可视为政治运用,应列入现代的‘政战’范围,两者各司其事,再由上峰提纲操纵以总其成。进一步解释,这里面还分有高下明暗的层次,干特务工作的是基层,也是下层,是暗的;从事政治运用的,较为高级,可名之曰中上层,是明的;然后才是发号施令的高阶层。”

这是陈恭澍几十年以后才悟出来的道理,当时并不理解。因此当徐提出这样一个疑问时,陈心想:“这又怎么说才合适呢?徐先生是不晓得我们所处的地位,如果他略有了解,也就不会这么说了。”于是,陈只好“诚恳”地对徐解释说:

“我个人的确不知道,戴先生之所以查询这些问题,想必一定有他的用意,照我的看法,很明显的是在查证汪某是否真有离开河内的意思,若果是有,当然更需要知道他准备到什么地方去。这都是实话,毫无虚伪,以后像这种情形还多得是,请徐先生谅解才好。”

陈恭澍说的确是实话,他后来回忆说:“自从与驻在河内的特殊人物徐先生接上头之后,情况大为改善,以前想要知道而无法知道的,现在已经打开门路,可以说柳暗花明,从茫无头绪中,找到了一条线索。”

徐先生所做的,远不仅此,几天后,在他的介绍之下,又一位神秘人物,加入了“河内工作组”。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三十)

自打认识了徐先生,陈恭澍的情报来源大大扩展。他说:“他(指徐先生)之所以能够搜集到有关汪派的动态资料,最可靠的来源是得自‘第三方面’。这里所指的‘第三方面’,是一种既未介入汪某那一方面也不属于我们这一方面的微妙关系;‘第三方面’之所以得知汪派在河内的动态,完全是基于境内管理上的权限,也就是说,汪派在河内的活动,照规定非向当地的主管机关报备不可;因而才会掌握到汪某在河内的行止,以及与汪某有过接触的若干人物之活动;其中又分为住在当地的和由外埠入境的两种立场回异的人。这些都是见于表面的、有形的,所以我们在情报术语上,称之为‘动态资料’。

但是,徐的情报,有点局限性:

第一,汪精卫与什么人接触,徐先生可以提供,但汪与来人谈了些什么(陈恭澍称之为“静态资料”),徐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徐提供的情报,当然许多是有价值的,但也存在一些问题,陈恭澍说:“徐先生认为重要的,在我看来,不见得有什么参考价值或运用价值,他以为普普通通的,有时却反而正适合我们的需要。据此观察,徐先生对于如何搜集情报以至处理情报虽不是完全外行,可仍然隔着一层薄薄的分界。

这个很正常,徐先生并未受过特务的专门训练,当然不会懂得情报的研判。

为了弥补自己的不足,徐先生向陈恭澍推荐了一个当地的一个年轻人,他叫魏春风。

魏春风,当时不过二十出头,祖籍福建,在安南长大,在回忆录中,一向自视甚高的陈恭澍对其极口称赞:

“此人聪明绝顶,异乎常人。他的身量不算太高,发育得有点单薄,若论像貌,称得上眉清目秀,丰姿甚美。他具有四声带的特长,不仅通晓法国语文;且能说一口道地的安南土话;福建是他故乡,笔者可分不出什么是闽南语,什么是福州话;至于国文国语也都过得去。因为他侨居河内已久,对当地的一般社会情况,以及人情习俗都熟的不得了,于是他就成为我们争取的对象了。”

更“绝”的是,魏春风其人,像极了被戴笠派到天津给陈恭澍“帮忙”的胡永荃,只管干活,让干嘛干嘛,不该问的,一句话不问。陈恭澍说:

“我们说不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环境上即不容许实话实说,任务和事态的严重性也不可以对一个了解不深的人随便就说。而魏春风也从不问这些,每逢我们有需求,而他力所能及的,他都做了。我记得非常清楚,河内汪案迄至完结,就没有正式的告诉他我们究竟是什么身份。”

第三,魏春风对于陈恭澍他们那带有几分神秘的工作,充满了向往:“尤其是他对于我们的作为有着一份超常的兴趣,这当然不祇是好奇心而已。有时,他会坐在旁边听我们聊天谈故事,一听就是老半天,而且听得非常入神,大有百听不厌的模样。”

对此,陈恭澍也搞不清楚,他后来发表感慨说:“说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军统局从特务处的十几个人开始,一直到抗战末期的胜利前后,竟扩展到几十万人,这其中必然有个道理在,是‘神秘感’吸引了人?还是‘爱国热’驱策了人?要不,莫非是‘上天梯’之说诱惑了人?”

不可否认,“神秘感”对于每一个人都是有吸引力的,确实有人出于好奇而加入军统的工作。比如前面说过的王子襄,协和医科大出来的执业医师,通过他的妹妹认识了戴笠,结果说什么非得加入“团体”不可,不要报酬都行。

沈醉在回忆中,也曾经举过这样一个例子,巧了,这人也是个大夫:

“在当时的许多医生当中,要算住在忠烈祠街的南京眼科医生魏光财最为突出了。他不仅充当特务们的义务情报员,还自掏腰包请特务代购了一支手枪,成天挂在腰间。每遇特务们去搞搜查逮捕时,他总希望能亲自去参加。只要有人叫他去,他会把诊所中的病人丢下不管,而说一声有急病出诊,便兴高采烈地跟着走的。特务们认为他是外行,往往只派他担任一些把守前后门或看守人犯的工作,他也很乐于接受。执行任务回来,他还掏腰包请特务们上馆子去吃上一顿。”

对于魏春风这样能干又聪明的年轻人,自然谁都喜欢,最终居然成为“河内工作组”的基本成员。陈恭澍说:“自从魏春风非正式的加入工作后,他立刻就成为我们在河内的方向盘、地理图般不可或缺的引导者了。有一段时期,笔者本人、王鲁翘兄和魏春风三个人,差不多每天都在一起,就连作为指挥中心的住处也不再对他保密。”

不仅如此,通过魏春风,陈恭澍又结识了魏的女友、安南人阮小姐。阮小姐长得极美,陈恭澍说:

“阮小姐娇柔纤细,年纪十八、九,道地安南少女打扮,她不施脂粉,眉目如画,风致嫣然。头上梳个马尾妆,就是长长一绺乌发披在肩后,像我国乡下姑娘梳的辫子,可不扎辫根,也不结辫梢,无以名之,称为‘天女散花型’如何?身着一袭安南妇女独特的长衫,彷佛我国的旗袍,可没有钮绊,其与旗袍最大的不同,是两边的开叉非常之高,这不仅是阮小姐一人如此,到处所见大都一样。底下光脚不穿袜子,拖一双露着脚后跟的高跟鞋,走起路来,果然是摇曳生姿。阮小姐和魏春风无论是并肩而立,或挽手而行,怎么看也是璧人一双。”

就魏、阮的关系问题,陈恭澍曾直截了当地问起魏春风:“你和阮小姐认识多久了,你们现在已经到了什么程度,是刚刚开始交朋友,或是进展到谈恋爱,会不会可以论嫁娶了?”

对此,魏春风很痛快的说:“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如果我能有一份固定的职业,早就该当结婚了。”

陈恭澍的这一问,并非关心他俩人何时结婚,而是需要判断“魏春风对阮小姐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陈说:

“因为极待展开的河内工作,很需要像阮小姐这样的人,作为掩护,以便利于我们的活动,现在既已知道他们的关系足够,那就再好没有了。之后,阮小姐虽不曾参加我们的工作,可是由于魏春风的掌握以及鲁翘的指导,她在侦察掩护各方面,的确给予我们很多助力。”

通过阮小姐,又介绍了她的一个当警察的叔伯哥哥,陈恭澍说:“此人当然姓阮,叫什么名字,魏春风告诉过我,可是我忘记了,现在也不必诌一个填上去,巧的是他被派在汪寓附近一带巡逻、守护;据判断,可能就是专为汪某而设的。”

这样一个角色,陈恭澍当然不会忽视,他说:“谁都会理解得到,此时此地,用‘说服’去争取一个异国人,当然不易,而且最有效的方法,则莫过于‘收买’,如若再配合上一点亲情关系,就会多添几分信任以及许多利便。这‘收买’二字,虽然说起来难听,但事实的确如此,还望那位或许尚在人间的阮小姐予以原恕。”

写到这里,大家应该会有一个感受,在无数的“巧合”之下、一个个高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挥着,逐渐地向着河内的陈恭澍身边集中。
 
看《潜伏》话“军统” (三百三十一)

这只看不见的手,很显然是戴笠的。至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戴先生”,究竟是在哪里指挥,是重庆、是香港、还是在安南的什么地方,或许就在河内,谁也搞不清楚。

据王方南说,戴笠的“指挥中心”就设在香港,“戴笠就住在香港亲自指挥部署刺汪行动,直到4 月,河内刺汪事件发生后才返回重庆。”

另据陈恭澍回忆,在他奉命监视汪精卫期间,曾经接到戴的电报:“日内即来河内一晤”,“嘱为安置下榻之处,并指定方炳西兄前去接他。这一次依然保持故有的作风,绝不说明他是为什么而来。炳西兄按时接机,直等到所有的旅客都走光了,也不见戴先生踪迹,想必是不来了,等到下午,有电报到,知照改期,何日成行,另电奉告。”

对此,陈恭澍说:“我倒很盼望戴先生能来一趟,停留一两天,再回去,有些困难,也好当面说明谋个解决之道;可是我也不希望他耽搁得太久,那样,我也不好受。如此电报往返,白张罗了好多天,结果仍以不能分身而没有来。”

对于戴笠的行踪,陈恭澍是有所怀疑的,他后来回忆说:“此后,(戴笠)几次说来,都因无法抽身而不果来,一直到汪案结束,再也没有在河内见到他。回头仔细想想,说不定他又来过,如果真来过,那么为什么不通知我,当然理由多多,又何况他的行径一向难以捉摸。”

综合各种资料分析,戴笠与陈恭澍、王鲁翘二人分手之后,一定曾经又到过河内,甚至有可能待的时间还比较长,否则,很难想象,戴笠在重庆或香港,通过电报“遥控”,能达到那种“如臂使指”的效果。

戴老板没有见到,戴老板派来的人员,倒是一拨接着一拨赶到河内,看架势,大有山雨欲来的意思。

继余乐醒、岑家焯之后,第二批又派来三个人。

一个叫余鉴声,杭训班学员出身,与王鲁翘是同班同学,据陈恭澍说,此后王、余俩人又成为了连襟。陈对余的印象很好,他说:“他(指余鉴声)是属于内向型的人,沉默寡言,性情温和,待人接物,风度绝佳,很容易相处,如果在小团体中有这么一个人,是最能发生调和作用的了。他很少表示意见,可是一旦有所主张,就相当执着,不肯轻易改变。我很喜欢像这样的人,我也特别尊重他的意见。”

另外两个人,都曾经是陈恭澍的老部下,一个是张逢义,山东人,军校七期毕业生。

张与白世维既是同乡又是同期同学,当白刺杀张敬尧之后,特务处批准北平站成立行动组,由白世维负责,张逢义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北平站的。但为时不久,因陈恭澍荒唐透顶的“绑架”事件,北平站被改组,张调回特务处本部工作,此次是从重庆抽调出来,派到河内的。

张逢义也是专搞行动的,陈恭澍说:“我对他太了解了,有勇有种,浑身是胆,用枪比动笔尤为擅长,顺着他怎样都可以,惹翻了他可就不好收拾了,因为他有一股倔脾气,要好久好久才会和平下去。”

相比于前两个人,第三个人的到来,令陈恭澍极为不爽,这个人叫做唐英杰。陈恭澍说:“唐英杰,又名张效良,四川籍,算得上传奇人物,惟独不够气派。我在天津任站长时,他一度派到天津协助行动工作,不但没有什么表现,却闹了不少笑话。”

那是1936年,即陈刚刚结束“禁闭”,回到北方当天津站站长的时候。当时天津站还是一个很小的单位,除了书记曾澈以外,就是一个情报员张奉馨、一个会计王孟博,还有一个“内交通员”。另外还有一部电台,设在“站部”以外。

因此,陈到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申请将原来北平站的老部下白世维和王文二人调到天津站。陈说:“上级接纳所请,不仅派白世维、王文回津,还增派了一位化名叫唐英杰的人。”

陈恭澍说:“(唐英杰)什么出身、学历如何都一无查考。廿五年,他三十多岁,身材矮小,貌不惊人。”

“貌不惊人”的唐英杰,却是一位武功高手。

军统当中,不少人有国术功夫,像前面说过的文强,不光“文“强,动手也不吝,堪称文武双全;像经济专家邓葆光,看上去文质彬彬,却是太极高手;沈醉则正相反,硬桥硬马,练的是外家功夫;当然,还有高手中的高手、武术教官金民杰。

金民杰是吉林人,朝鲜族,其人有两项绝招。一是擒拿,招招拿人关节,凭着这一手,金民杰吃遍军统几乎所有的训练班。

按:军统办了那么多的特训班,只有两位教官是雷打不动的,其一就是金民杰,另一个是摄影教官、军统的“官方”摄影师王文钊。

在临澧特训班中,沈醉也教过武术,而且他跟金民杰俩人还弄死过一个学员。沈醉回忆说:

“我还记得有个叫严燮的学生,因在上擒拿课时和教官金民杰故意为难,被金下毒手,在要害处猛击一下造成内伤。但他仍不服气,以后在我讲课时,他又自告奋勇要求和我试一下。我早防到他,在表演时,趁他用尽全力想把我摔倒时,也照样给了他一次猛击。经过这两次以后,严燮被弄得重伤不治,不久,加上别的病发作便一命呜呼了。”

学员在受训期间居然死于非命,戴笠大发雷霆,在第一次对临训班的“视察”中,曾经痛骂余乐醒等人。

金民杰的第二个绝招,是传说中的“点穴”。在戴笠第二次视察临训班时,恰好第一期学员毕业,于是特地组织了一次同乐晚会,一方面表示对“主任”到来的欢迎,同时也有“汇报演出”的意思,从教官到学员,都准备了许多节目。此后,“文艺汇演”就成了无论哪个特训班的惯例,只要戴笠来视察,必得准备这么一台“晚会”。

按:凡戴笠到哪里视察,大家必须做好的是三件事:

第一是大扫除。戴笠有“洁癖”,走到哪里,只要看到稍有不干净、不整洁,就要痛骂,搞得大家只恨不能把地面翻个“底儿朝天”。

第二是大会餐,与民同乐,这倒是题中应有之义,因时值抗战,物力艰难,借着视察,让大家打打“牙祭”,也是好事。同时,戴笠也要借着聚餐,考察一下“师生关系”。某次,戴笠发现一个女生队长,可能是平日里生活比较“精致”一点,拿了一只自己的“细瓷”碗来用餐(相当于我们今天自带饭盆到食堂吃饭),很不高兴,当下板起脸来质问:“我的学生可以用粗瓷碗吃饭,你为什么要用细瓷碗?”

第三就是文艺汇演,到后来成为戴笠考核训练工作的一项重要内容,因此大家无不卖力,据说有的班能排出整场的话剧来演出。

既然是“文艺汇演”,自然以文艺节目为主,唱唱歌、跳跳舞,金民杰的“节目”,却颇为“别开生面”。沈醉说:

“他把一个名叫金刚的十多岁的小勤务兵带到台上,只用手腕夹住咽喉,几秒钟内便立刻晕了过去,人事不知。紧接着,经他在背后一拍,金刚又活了转来。在场观众都为这项表演喝彩。”

出人意料的是,对金民杰的“精彩”表演,戴笠却极不满意,当即“指示“:“不能以此作为文娱表演。”沈醉说:“因此有些特务原来准备的类似节目便不敢再搬出来,否则会成为一次特务的比武会。”

事后,沈醉曾当面向戴笠“请教”,戴笠说:“像这种对付敌人的手段,应当是守秘密的,怎么能拿出来当众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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