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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苍白的纸鸟(长篇小说)

生活本来是美好的,被某些人描绘得一塌糊涂。

ERNESTO CORTAZAR My piano cries for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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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我再回到十六岁,我是否可以跟你当面说:我爱你。

十六岁时的爱与恨,早已成了遥远的过去。当初最深切的爱恋,也只是像树上落下的一片落叶一样,随风而去。就像北岛的诗说的一样,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赆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一切的一切。。。都是枉然。

父母离异之后,我的世界一下被颠倒了。因为是家里的老小的缘故,我从小被娇生惯养,再加上父亲挣钱很多,所以家里日子一直过得不错,从来没有经历过经济拮据的时候。父母离异的时候,我们家里的孩子一致决定跟母亲在一起,因为她对我们每一个人都特别好,而且脾气也好,从来不跟我们发火。父亲离开家的时候,给了母亲一笔钱来抚养孩子。母亲舍不得动用这笔钱,她说,这笔钱她要存起来,准备将来我哥哥结婚和姐姐出嫁用。母亲的工资收入不多,哥哥还在上大学,我们跟着母亲不得不过着节衣缩食的生活。她总是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往往是那种处理的有些烂的菜,回来后一点一点的摘,把坏的扔掉,留下好的。我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不敢出去旅游,就连电影也很少看。我的生活变得非常枯燥,每天上学下学,吃饭,做作业,读书。


那天我们一起从一个门上的公共汽车。公共汽车上的人很多,我们被挤在门口附近,几乎贴着身子。可是我们没有说什么话,我心绪烦乱的时候就不爱说话。
这个周六是我的生日,你快下车的时候跟我说。上午十一点在前门的肯德基店里,有几个朋友给我祝贺生日。你也来吧。

我去不了,我说。那里太贵了。
过去每个月我都有自己的零花钱,现在母亲没有余钱可以给我。我也觉得不能再要了。我说我想帮家里挣钱。母亲的单位有一份内部发行的杂志,那时那个杂志是油印的。每一期都要把蜡纸铺在钢板上,用一个带钢针的笔一个字一个字的在蜡纸上刻好,然后用蜡纸来油印杂志。母亲说我的字工整,可以来做这件事,就找单位把这个活儿承接下来。以后每个月我就用那把带钢针的笔,一个字一个字的公公整整的刻钢板,来挣一点儿钱贴补家用。我不想找母亲要钱去吃肯德基。

不用你掏钱,是我请大家吃。你说。你也不用给我买礼物,你只要答应我你来就行了。答应我,你一定要来哦。
好吧,我说。那明天七点见。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有自己的朋友,有他们给你庆祝生日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因为我想看见你开心,你边下车边扭头说。


家里的小阁楼是我的一片安静的自由的天地,它就像是与世隔绝的一片净土,完完全全的属于我所有。每天我在里面打开台灯看书,做作业,读自己喜欢的小说,或者就坐在床上看着黑色的阁楼顶发呆,上面有时会有蜘蛛爬过和结网。

我把我的一切东西都放在小阁楼里。我喜欢的书,收音机和录音机,喜欢的磁带,作业本,教科书,书包,练习本,弹球,弹弓子,扑克牌,象棋,围棋,烟盒纸叠的方宝,干枯的落叶做成的书签。

阁楼里经常传来下面的门道里有人走过的匆匆的脚步声,或者碰面后互相打招呼的声音。半夜里我有时会被门道里传来的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阁楼里一片黑暗,脚步声过后阁楼重归静寂。在一片黑暗中,我常常把自己想象成在宇宙里遨游,飘近一个星球,注视着星球,或者转身去飘向遥远的散发着微弱的磷光的星星。我像是一个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在太空里毫无目的的游荡,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身边飘过的布满小坑的陨石。高中的时候我读了那本《浮士德》之后,有时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阁楼里的浮士德,不安分的在夜晚等待着魔鬼的到来,渴望能找到让自己激动的东西,不惜出卖灵魂给魔鬼。

只有在昏暗的小阁楼里,我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儿,没有人会看见也没有人会打搅。它是我的一个私密的天地,我徘徊在里面,在无名的惆怅之中静静地走过岁月,完成着从幼稚到成熟的蜕变。


周五的黄昏时刻,我坐在小阁楼里发呆,不知道明天该给你的生日带什么礼物。我搜遍了所有的衣兜,找到的只是一些零钱。这些零钱除了能买一点糖,别的什么也给你买不了。我靠着阁楼的窗户边上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眼睛发呆地看着窗外,看着一群白鸟从窗外飞过。那群白鸟大概有十几只,它们自院子里的一颗深绿色的老槐树后面飞起,扑打着灰白的翅膀掠过对面的房顶,在被夕阳的血水洗过似的澄净的天空中懒散的飞翔。它们飞落在对面一座房子的房檐上,稍一停息,然后不知因为什么又飞了起来,围绕着房子的屋檐划着凌乱而随意的轨迹。它们在天空肆意地翱翔,一只只飞过血红的夕阳,尖尖的嘴不时张开,发出几声呱呱的苍白的叫声。

然后我知道了该送给你什么。我要给你叠一些白色的纸鸟。

夕阳温暖的斜照进小阁楼里来,铺在小阁楼的木板上。我拿了一张最好最光亮的白纸,用剪刀很仔细地裁成几半。我是跟我妈学会的怎样叠纸鸟的。自从会叠了之后,我什么纸都可以用来叠,甚至用一张小小的汽车票都可以叠成一个小小的纸鸟。我举起一张裁好的白纸看了看,白纸在小阁楼里的台灯的照射下有些透明,光洁的表面反射着苍白的光线,纸边很整齐。我把白纸放在干净的桌面上,小心翼翼的在表面折出十字线和对角线。我的手轻轻地掀起白纸的两端,按折痕折叠起来,把两头的纸向中心折拢,白纸的顶端成了一个三角形。我仔细看了看,觉得两边很对称,对自己前面的工作很满意。我把白纸转了个方向,用手轻轻的把白纸上的三角向下很缓慢地翻折,让三角很整齐地翻折到下面。我把三角打开,用手掌压成一个漂亮的菱形,将其中一支展开向上翻折,压好尾端。我端详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需要重新折的之后,用手仔细地折出纸鸟的颈部和头部。我把纸鸟的头部展平,折出一个鸟喙,再将头部向两边分折,压好。我打开纸鸟的背部,将翅膀向下压一下。一个漂亮的纸鸟就叠成了。

我在昏暗的小阁楼上一个一个叠纸鸟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快乐。我叠得特别认真,因为这不是给别人的,是给你的,每一只我都要它很完美。

我闷头在阁楼上叠纸鸟,叠了整整一个晚上,叠成了一百只白色的纸鸟。我又找到两张很漂亮的纸,一张是绿的,一张是蓝的。我用它们叠了两个最大最漂亮的纸鸟。我用黑色的钢笔把每一只鸟的头上画上一双大大的黑色的眼睛。我找到了一个红色的小篮子,把一百个白色的纸鸟都装进篮子里,把最后叠的蓝绿两个大纸鸟放在篮子的顶端。

绿色的纸鸟的一面我用公公整整的黑楷体字写上了:
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开心,永远十七岁。

绿色纸鸟的另外一面,我把一首平时喜欢的席慕容的诗《盼望》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抄在上面:

其实 我盼望的
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
我从没要求过 你给我
你的一生
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
与你相遇 如果能
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
那么 再长久的一生
不也就只是 就只是
回首时
那短短的一瞬


一百只白色的纸鸟,每一只都是那么洁白,每一只都有两个弯弯的美丽的翅膀,一个美丽的脖颈和美丽的脑袋,都显得那么高雅纯洁完美。它们摞在一起,把红色的篮子堆得满满的。纸鸟们的小小的脑袋从篮子里面露出来,好奇地看着外面。篮子就像是鸟巢,显得很温馨。我看着一篮子的纸鸟,满意的笑了。我想,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要是100只白色的鸟儿一起在天空飞翔,背景是血红血红的太阳,一定是异常动人的。

明天是你的十七岁生日,我要把这一百只纸鸟送给你。
那个蓝色的大纸鸟上面什么都没写,我是把蓝色的纸鸟当作自己,想在小小的篮子里永远陪着你。
 
拥抱,如果有一天能成书,一定送俺一本!
 
俺是说谁让他整了那么首谦虚滴诗在那,结果。。。。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我喜欢刘若英的这首《后来》,因为她唱出了我内心深处的一种心情,有的时候会在一瞬间让我的眼泪掉下来。

人们说,只要真爱过一个人,回忆起来的时候总是笑中带着眼泪。

我知道,其实你的笑,都不是为我。想起这些我就觉得很伤心很伤心。

想起看到的一句话:“花尽落,曾是风吹雨打错。人亦错,时光亦过。” 春依旧,人空瘦,一转身,已是过往的青春年少。


你生日的那一天正好是十月一日国庆节。早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到了前门的肯德鸡店,在那里见到了你和给你祝贺生日的朋友们。你坐在一个长条桌子上的中间,头上戴着一个紫色的花环,周围是一些我不认识的男孩和女孩,面前是一份一份的放在盘子里的冒着热气和香气的鸡肉,小圆面包,土豆沙拉和可乐。我走到你的面前,把红色的篮子和里面的纸鸟递给你说:
祝你生日快乐!

你抬起头来,惊喜的叫了一声,眼睛里闪着很意外的神情。你笑了,嘴角上露出了小小的酒窝,这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美丽的笑容。你说:
这鸟太美丽了!

你接过篮子,仔细端详着里面的鸟儿。一百只洁白的纸鸟静静地躺在篮子里,一动不动,像是美丽的白天鹅。你的黑黑的瞳孔里闪着光,瞳仁里面映照着纸鸟的形状。

你站起来抱了我一下。我能感觉到你的湿润的嘴唇在我的耳边掠过,你的手抱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带着潮气。

我坐在长桌子的一个空位上,跟你隔着好几个人。我看见你的朋友们跟你谈笑风生,看见你在跟他们一起大声地欢笑着,时不时的互相捶打一下,看得出来关系很密切。你跟我说,这些都是你从小的伙伴。你们聊的我都插不上话,我只好坐在位子上慢慢的吃我面前的肯德鸡。

你把桌上坐在你身边的一个英俊的男孩介绍给我,说是你的男朋友。
那个男孩站起来,隔着几个人跟我主动握手。他有着一张青春阳光的脸,面带自信和微笑。
我站起来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很有力。我重新坐下来的时候,胳膊碰翻了面前的可乐。黑褐色的液体流了一桌面。

吃完饭后,有人提议说去中山公园玩,说那里新开了一片游乐场,有过山车什么的。我们穿过前门楼子,走过天安门广场,来到中山公园里。

十月的风从脸上带着凉意掠过,空气中带着熟透的树叶的气息。一阵唰唰的响声过后,树上的片片落叶飘落下来,像是被风卷走的发黄的撕碎的信纸,上面写满歪歪扭扭的深浅不同的字母。

你穿着一件白色的蕾丝外套,黑色的头发,刘海整齐的垂在前额,大大的眼睛,美丽的双眼皮,嘴唇鲜红。公园的地上是一片一片的黄色的落叶,两边是季节变换中色彩斑斓的树,我们几个人在路上慢慢的走着,树叶在脚下沙沙作响,你挽着你的男朋友的胳膊,落在后面,有时撒娇的依偎在他的身上,有时跟他耳语着,像是在低声倾诉相思的爱语。

美丽的落叶随着一阵一阵秋风从树上飘落,让我心里觉得很堵很难受。

中山公园里的游乐场不大,里面没有摩天轮,但是有碰碰车,过山车和一些射击钓鱼游戏。在游乐场排队的时候,我站在你和你的男朋友的后面。排队的人很多,我们站在队伍里聊起了天。你说你喜欢看电影。我们聊了很多电影,发现很多电影都是我们共同爱看的。你说你喜欢台湾的诗人,我说我也喜欢台湾的诗人。你说你喜欢洛夫和痖弦,我说我喜欢郑愁予和杨牧。你问我为何喜欢郑愁予的诗。我说在他的诗里读不出沉重和苦难,读到的只是一种美,一种凄绝的美。我喜欢这种美。我说我不喜欢苦难,也不喜欢沉重,我喜欢在夕阳斜照的海边,坐在硬硬的留着岁月销蚀的痕迹的青灰色的岩石上,看白色的水鸟在蔚蓝的空阔的海面翻飞。我说我不喜欢压力,不喜欢大起大落那种悲怆的人生,我说我的理想是安安静静的过一个不受打搅的日子,跟相爱的人坐在沙发上,依偎在一起,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你说好没志气和远大革命理想哦。

你问我喜欢班里的哪个女生,我跟你撒谎说没有,其实我想说喜欢你,但是我无法跟你说,特别是你在挽着你的男朋友的胳膊。你说你觉得班里有个女生喜欢我,问我有没有注意到。我说没有,这次我没有撒谎,我真没有注意到。

我们一起坐过山车。你和你的男朋友坐在前面的双人座位上,我和你的一个朋友坐在后面。我其实有些害怕坐过山车,每次在过山车上颠簸都会觉得反胃要吐,觉得难受。有一次我坐摩天轮的时候太难受了,只好冲地面喊叫让把摩天轮停下来。幸亏这里没有摩天轮。

你和你的男朋友把座位上的皮带系好。你扭过头来问我说,喜欢吗?我说喜欢。其实我一想起过山车的颠簸就有想吐的感觉。我问你怕过山车吗,你说不怕,觉得特刺激。过山车向上爬升的时候,我看着天上的白云,觉得胃里的东西在翻上来。车向下俯冲的时候,树林向着我们的脸扑来,身体被过山车带着向着地面狠狠的坠下,我们一起大声的呐喊,你在前面拽着你的男朋友的胳膊,满脸通红地尖着嗓子在恐惧中兴奋的大喊大叫。下来之后你激动的问我说,好玩吗?我按着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心脏的剧烈跳动,说好玩。你说还没有坐够,拽着你的男朋友说想再去接着坐。

而我却不想再去坐了。我不愿意看到你跟你的男朋友坐在我前面的亲密的劲儿。

我推说家里还有事,要早些回去了。你面带遗憾的表情跟我说再见,然后说你要把那个喜欢我的女生找个机会约出来玩,把她介绍给我,问我怎么样。我说我对她没有感觉,说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你说,喜欢不喜欢都没关系,大家一起玩,开心就是了。我说好吧,那就有机会出来玩。其实心里只是希望有机会再跟你在一起。

我慢慢的独自走出公园大门,走到宽阔的长安街上。对面的天安门广场上还是有很多人,大部分是游人在照相。我看了一眼天空,刚才还在温暖的照在身上的太阳消失了,天空笼罩着一片黑黑的阴云。一阵阵秋风把我的心吹得发冷。虽然以前在班里听说过你有男朋友,可是这次真的见到了你的男朋友,我的心里还是很失落很难受。

我想跟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不疼不疼。
我告诉自己说,一个人也可以很快乐,我不需要你,没有你我也能一样的开心。
可是这句话我听着就像是讽刺。

回家的路上,天上下起了小雨,那种秋天的冷冷的细雨。天色暗了下来,长安街上灯火阑珊,我随着人流挤上公共汽车,在昏暗的车厢里靠在一角昏昏欲睡。车厢剧烈摇晃了一下,一阵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我在冷风中浑身颤抖了一下,抬起了头来,看到的是周围人群的冷漠和迷惘的目光,窗外的阴郁的黑云,以及鞭打在窗上的密集的雨丝的痕迹。夜色像是涨潮的潮水一样涌来,我被淹没在孤独的心绪里,人群的喧嚣离我远去。在车厢的摇晃里我一次一次的对自己说,爱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快乐。只要你快乐,我就会快乐。

可是我真的快乐不起来。

晚上到了家,我觉得心情很烦,没有吃晚饭就在小阁楼上睡着了。在这个繁闹的城市里,小阁楼一直是我逃离喧嚣的一个私有的领地,一处安静的空间,一处可以让我睡觉,思索和养伤的空间。

半夜时分,我被一阵一阵的烟火声惊醒,睁眼一看,窗外的夜空一片橘红色,远处各种焰火在一束一束升腾,在天空中留下五彩的烟雾。我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黑的阁楼顶,想着你的天使一般的微笑和甜美声音,那一刻我恨不能马上长大,马上成熟起来。 只有在走过少年之后,才记起它的美丽和苦涩,想永远的留住在那里。而当时,却是盼着自己赶紧长大,好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成年人,开始自己的独立生活。

多年后我自己独坐在一个喧闹的酒吧的阴暗角落里,望着窗外寂寥连绵的雨雪,想起了少年那些留着泪手淫的夜晚,内心涌起了一种无法遏制的怀旧情绪,空虚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看着乐手在酒吧前面的一小块乐池里挎着吉他在嘶哑着喉咙喊着 “We will rock you”,我忽然读懂了少年这两个字的含义。

少年是一种迷惘,是一种骚动,是一种孤独,是一种忧伤,是一种彷徨。
虽然在被岁月磨损的记忆里,那些留着泪长大的日子不再孤独和悲伤,那只是当时的苦涩,早已经被记忆重新拼接成美丽罢了。

那天晚上在小阁楼上,我看到窗外艳丽的烟火一只只在天上火热的绽放,爆发出绚丽夺目的异彩,把小阁楼照得明亮起来。瞬间后烟花燃化成尘土,托着一条一条的紫色红色黄色白色的痕迹逐渐消散,小阁楼又重新暗了下来,显得更为黑暗和空虚。寂寞弥漫了小阁楼的每一个角落,我无处逃避,被沉重的空气压得遍体鳞伤,无法挣扎,只能一遍一遍的想起你。

突然才发现,原来我是那么的爱你。
 
原来青春期的男孩子也和女孩子一样多愁善感啊?
 
我也是后来才听说, 原来女人也和男人是一样滴春春欲动.

记得当年学校是明确规定 "发现一对, 开除一双", 所以不确定这段情节是否符合当年的国情.
 


北京的一年四季中有三季都不怎么样:夏天闷热,跟南方也差不了多少,出门一身汗,衬衫领子上一天下来都是脏的;冬天干冷干冷的,但是雪不多,还不如东北那样至少有雪景可看;春天一刮风,到处都是黄沙,屋里的地上一天下来能扫出一层土;只有秋天还算是相对好一些。经过了夏天的闷热,一阵一阵的秋风让人感觉特别凉爽。天上经常是蓝天白云,地上落叶翻飞,树叶的颜色也不再是单调的绿色。人们兴高采烈的结伴到香山去看红叶,到颐和园和北海去划船,到八大处去爬山,到长城去看漫山遍野的秋色。

这年秋天我却高兴不起来。

这一年的秋天,我从小立下的做一个飞行员的理想就像飘到天花板上的肥皂泡一样的破碎了。经历了陪我一起走过童年和少年的相依为伴的猫的死去,看到了以为永远会相亲相爱的父母的突然离异,还有亲眼见到了你的男朋友,知道了你的心在他的身上,我的心情简直沮丧和糟透了。

高二那一年于我来说是一个倒霉和颓废的一年。在学校里,我经常一个人静静的呆着。老师和同学说我喜欢孤独。其实不是我喜欢孤独,而是世界被粉碎之后的逃离。在受伤的时候我不喜欢去伪装自己,不喜欢强颜欢笑。

回到家里,我经常吃完晚饭就自己独坐在小阁楼里发呆,手里的书本看也看不下去,常常呆坐到夜深时刻。我觉得像是一个丢掉了理想,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归途的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独自行走。有时我会听一些悲伤的乐曲,像德彪西 的《月光奏鸣曲》和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一类的,但是经常是越听越郁闷。寂寞的风吹过小阁楼,梦中是陌生的女孩,夜半时分心里的忧郁无处排遣。

将醒未醒的清晨,我从小阁楼上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晨曦,在心底的最深处想起了你。我躺在床上想起跟你在肯德鸡店的相聚和一起去中山公园游乐场的情景,叹息再好的相聚最后也只能以分手作为结束。一直渴望着爱,想要放逐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想真真切切去爱的人,却发现你早已有了自己的喜欢的人。面对着依旧昏暗的阁楼,我用目光到处寻找着我的猫,看到放在楼板上的给猫喂水喝的小猫食盆已经空空,才猛然醒悟它已经离去了。

在那些无奈的青春时光里,每天我要把绝大部分时间花费在准备未来的高考这样的应试考试上,在课堂上面对着授课老师的沉重的脸庞和课桌上的一张张困惑的脸,在课下做着一页页解不完的习题片子和背着一道道毫无意义的八股文一样的政治题。十六岁的我坐在教室的后排,在老师的单调的讲课声中望着窗外的浅灰色云,视线躲不开的落在坐在前面的你的身上。 你带着永远的微笑,手里拿着自动铅笔,两眼直视着讲课老师,不时的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下课后我背着书包沿着操场边沿缓慢的走过,听着墙角草丛里蟋蟀的孤单的叫声,看着阴沉的天空下蝴蝶寂寞的飞过无花的灌木丛,想象着列宾的油画中的俄罗斯宽阔荒芜寂寥的大草原,听秋风呼啸着穿过无人的操场,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风中的一颗开不了花的沉默的野草,对未来的日子彻底绝望,不再抱有幻想。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越来越忧伤,越来越烦恼。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一边端着碗,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我妈问我说:你最近怎么了,好像不爱说话了。

是么?没有什么。
真的吗?我妈看着我说。过去你挺爱说话的,最近看你老闷头吃饭。是不是功课太紧张太用功了?
没有,我说。学校的功课是忙,可是没那么紧张。您别担心我,我没事儿。
那就好,我妈说。怕你学习学傻了。多吃点儿菜吧,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

下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又遇见了你。你站在堆满黄色的橘子和红色的石榴的一个小摊前,在挑着石榴。你还是背着你的沉重的大书包,耳朵上捂着白色的耳机。我站到汽车站牌下,依旧读着手里的一本薄书。见到我,你把耳机摘下来,手里拿着刚买的一个圆圆的石榴,走过来跟我说:嗨,你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吗?

没有啊,我撒谎说。
看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啊,你手里玩弄着嫣红的石榴的说。

我晕。我心里说。怎么什么人都看出我心情不好呢。

可能是缺觉,我说。最近晚上老睡不好觉,白天无精打采的。
那晚上争取早些睡啊,你松了一口气说。睡眠不好是烦人,我有时也失眠,第二天情绪会特差。哎,上次我跟你说的,咱们班里那谁谁喜欢你,你想不想跟她一起出去玩呢?现在天气这么好,正是秋游的时候,这个星期我跟男朋友打算去颐和园划船,要不我叫上她,咱们一起去玩吧。
最近没什么心情,我有些踌躇的说。不怎么想出去。
看,我就觉得你好像最近不开心,出去玩吧,一起去散散心。
好吧。。。是这个星期日吗?
是这个星期日,你笑笑说。那就这样说好了,到时可不许不来,把人给涮了啊。星期日早上10点颐和园门口见。

星期日的上午,我从拥挤的332路公共汽车上下来,来到了颐和园正门的时候,一眼看见你和你的男朋友正站在门口旁的狮子座前照相。我们站着聊了一会儿天,班里的那个女生就来了。我们一起走进颐和园的大门,直接来到昆明湖边,在租船处租了一艘小船。小船底部是红色的,船桨也是红色的,里面用油漆漆成了浅蓝色,有一些残留的发乌的湖水积在船底的低洼处。我和你的男朋友坐在船中间划船,你和那个女生撑着阳伞,一个坐在船头,一个坐在船尾。

湖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微蓝的雾气,像是原野的蓝色。天上没有风,蔚蓝色的湖面很宽阔平静,波澜不惊。岸边围着一圈汉白玉栏杆,栏杆上面是密集的树和树丛中露出的一处一处金黄色的琉璃瓦屋顶。湖边的柳树的倒影垂在水里,柳叶失去了绿色,长长的柳枝带着一片一片的黄叶低垂在湖面,像是要与一从一丛的黄色的芦苇在湖面上亲吻。芦苇边上是青色的岩石,连着一片一片发黄的草地。远处佛香阁的黄色的琉璃瓦尖顶,朱砂色的台柱和白色的高墙在万紫千红的树丛中隐隐的显露出来,在湖面上留下迷人的倒影。船桨划过水面的地方留下一条条逐渐发散的涟漪,湖面上飘着一片一片的落红和败残的莲花。

我们划过灰白色的高大的石坊,沿着岸边向着湖的深处划去。岸边的树和草木呈现出一片片黄色绿色红色橙色,柔和的融合到一起,水里的树影像是一幅幅五彩斑斓的印象派大师的油画,在水面做成的画布上堆积着各种鲜明的颜色。我们划到十七孔桥下面,把船靠在桥洞的一边,桨放在船底,拿出带来的食物和饮料一起分享。你嘻嘻哈哈的说着话,兴致很高的样子。

累了吗?你问我。
没有,我说。划得很慢,一点儿都不累。
那谁渴了吧?你还不快去给她拿瓶水喝。你推了我一把,指着那个女生笑着对我说。
我从书包里找出一瓶纯净水,递给了那个女生。她不置可否的伸手拿过了水瓶,拧开水盖,喝了起来。

你以前经常来颐和园吗?我没话找话的问那个女生。
嗯,来过几次。她喝了一口水说。你呢?
不怎么常来,这地方太远了,我一般都是去北海,那个地方离我家近一些,不过离我家最近的是龙潭湖和天坛公园。
天坛去过一次,她说。好像没什么可看的。
是没什么可看的,我点点头说。就是一个祈年殿和一个回音壁,剩下的就是松树和石头路。
龙潭湖呢?她问。我没去过那里。
也没什么可看的,我说。就是两个荒凉的大湖,旁边是一些树。除了冬天能滑冰,夏天能划船游泳,别的就没什么可玩的了。
在湖里游泳吗?
嗯。
那多脏啊。
就是。

我们说到一半就没词儿了。我跟那个女生好像兴趣完全不一样,她讲的东西我不懂,跟话都跟不上,我讲的东西她不懂,我们就好像南辕北辙的两个人被绑在了一起,说话的时候有上句没下句。我觉得你肯定误会了那个女生,以为她喜欢我,其实她未必就是喜欢我。我甚至怀疑你在一厢情愿的给我们搭线,想把我们撮合在一起。你和男朋友并肩坐在船的一边,在一起有说有笑,不时还有些亲昵的肢体动作。看到你跟他亲昵的在一起,我觉得心里好失落,话也不想多说了。为了不让你觉出什么,也不想让那个女生太尴尬,我尽量没话找话,但是说出来的话都很愚蠢,被那个女生鄙视了好几次。

如果不是因为你在,如果不是因为感谢你的好心,我都想离开了,因为我觉得忍受不了看见你和别的男孩亲昵的拉着手。你还亲了男朋友的脸颊一下,你知不知道那时我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看得出来那天你很开心,和你的男朋友在一起总是不停的说,还讲了一些逗人的笑话。我面上勉强跟着你笑,心里却是很伤感。过了好久你才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才看出我有些伤感。也许你一直不明白我为何郁郁不乐。那个女生好像看出了一些,后来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我们把船划到码头,上了岸之后你建议说去爬佛香阁。你跟男朋友在前面走,我和那个女生在后面跟着。我们走过山坡上一片矮矮的黄栌树,黄色的树叶伸手可及。黄栌树的圆圆的叶子透着深黄和红色,美极了。你摘了一些黄色的树叶下来,编成一个花环,戴在脑袋上,显得很俏丽。我们一路爬山一路看着身边的秋色,看到了浅黄色的银杏树和黄里透红的枫树,褐色的树干上裂着一条一条的白色的条纹,地上的石阶上散落着各种黄色和红色的叶子,五彩的树叶上露着一条一条深褐色的叶茎的纹路。你和你的男朋友说说笑笑好不愉快的牵手登山,那个女生的情绪一直不高,直到上山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帮着她攀登,她才情绪好了一些。

你喜欢颐和园吗?我问她。
不怎么喜欢。她爬山爬得气喘吁吁的说。
那你最喜欢哪个公园呢?
哪个都不喜欢。都没什么意思。
那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呢?
在家里睡懒觉,她喘了一口气说。你呢?
看书。我说。
看什么书?
小说啊,历史啊,传记啊,什么都看。

我不喜欢看书,她嘟囔着说,一看书我就头疼。我妈也不让我看书,说累脑子还会把眼睛给看坏了。
那你喜欢看电影吗?
不喜欢。
出去玩呢?
不喜欢。
那你没事儿的时候干什么呢?
睡觉。
除了睡觉呢?
还是睡觉哦。她说。我老睡不够觉。我最理想的生活就是每天睡到11点起床,你不会笑话我吧-----
不会。
真的?
真的。我也喜欢睡觉,每天都能做一个梦。

她的身子在一个石阶上歪了一下,我扶住她,她脸上泛红,攥紧了我的手,靠着我的胳膊一起往上走。你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偷偷笑了一下,继续跟你男朋友向上爬去。我和那个女生跟在你们后面,一边东拉西扯的闲聊着,一边拉着手跟着你们爬到了最高处。站在佛香阁的亭子上举目四望,天清云淡,蓝色的昆明湖尽收眼底,湖水平静如镜,闪着鱼鳞一样的光,几条小船在湖上荡漾,对岸的十七孔桥上有稀疏的游人走过。脚下山坡的万木丛林中,琉璃瓦屋檐和房顶反射着太阳的金黄色的光,长廊蜿蜒着像是一条金碧辉煌的长龙,火红的秋色在山坡上像野火一样四处燃烧着。你开心的笑着,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忧愁一样。

下山的时候我们从一片黄栌树下走过,一只灰褐色的小松鼠从褐色的黄栌树干上透出脑袋来,俏皮的看着我们。小松鼠的眼睛大大的,透着灵气和好奇。那一天阳光很好,你穿着一件花格子裙子,处处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我却只看见满地的落叶,听见落叶在脚下被踩得粉碎的声音。那个女生的手心里都是汗,她的头发松松的垂在肩膀上,中间她几次停住脚步,捡起地上的圆圆的金黄的黄栌树叶,说要拿回去晾干做书签。我牵着她的手下山的时候,她的眼神有时好奇的偷偷的瞥我一下,脸上带着羞涩的表情。我回给她一个微笑,觉得她看上去也是挺漂亮的,眼光很纯洁,牙齿很白很整洁,肌肤富有弹性,肤色健康,笑容也很可爱。她有的时候靠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看到她的富有弹性的胸脯。下山的途中我站在一棵树下吸烟,她找我要了一只,把烟卷笨拙的叼在嘴唇上,烟没有咽下就直接从嘴唇里吐了出来。她背着光站着,眯着细长的眼睛,胸脯在微微起伏,脸颊的侧面被阳光照得通红,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回家的时候我们在车站分手,你跟你的男朋友上了一辆车,我跟那个女生上了一辆车。我把她送回家,在快到她家附近的时候她挣脱了我的手,跟我说不用再往前送她了,让我回去好了,说怕别人看见说什么。

哪天一起去看电影吧,她在黑暗里凝视着我说。好吗?
你不是不爱看电影吗?我问她。
你不是爱看吗?她反问我。

我笑了笑,点点头,跟她挥手道别。

她笑了一下,露着白白的牙齿,步履轻盈地穿过楼区向自己家很快走去。我注视着她离去的身影,直到看见她消失在楼区的一个拐角之后,才慢慢走回到汽车站。我站在几个立在一起的站牌底下研究了一下上面写的线路,看好了该坐哪辆车回家。一辆空空的汽车进站,我从中门上车,托着疲倦的身体坐在中门和前门之间的一排空旷的座位上。车上不多的几个乘客都在沉默着,在车的颠簸中无精打采的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的从窗外飞过,街边小店里灯火通明,窗户上闪着霓虹灯,一个个路口延伸向远方,远处一排排屋子和建筑隐藏在黑暗里,只露出一个轮廓。不断有骑自行车的人的头在窗外闪过,马路上车水马龙,车的红色的后尾灯连成一片。这个城市的晚上总让我有一种陌生的感觉,黑夜中街头流动的所有的人的面孔都是陌生的,就是那些熟悉的建筑在晚上看上去也是陌生的。我的头靠在车窗上,在车的上下颠簸和前后摇晃中昏昏欲睡,偶尔被汽车的急促的喇叭声惊醒。

从颐和园回来之后的第二天,你在学校找个机会把我叫到教学楼后面一个没人的地方,带着激动的神情问我喜欢不喜欢昨天一起出去的那个女生。我看着地上飘舞的落叶,想了想,跟你说我对她没什么感觉。你很诧异的扬起黑色的眉毛说,那个女生不错啊,学习也好,长得也漂亮,觉得很般配的,她也觉得你挺好的。我说她是不错,可是我就是没那种喜欢她的感觉。你站在楼后的一颗老树底下把我给骂了一顿,说我自高自大,还看不起人。我没有解释,站在那里听你骂。你骂完了,直接问我是不是心里喜欢别人。你说我要是喜欢谁,告诉你,你可以帮我约她出来。我叹了口气,说没有。

其实我只是喜欢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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