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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王刚~《英格力士》

我曾为偷而深深忏悔,但是我记住了那个字眼,就像是我记住了母亲人生的污点一样。

  她为什么要去作那种事,就算开始是被迫,是为了救我和父亲,后来呢?校长是她的校友,他跟母亲同出自一所大学。尽管在学校里他们并不认识,但是他们肯定用过同一个图书馆,甚至于借过同一部苏联人写的小说。他们先后来到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他们都是这块土地上的精英,校长是不是不那么自我中心?他面对母亲时内心的节奏是不是透
出了某种内在的文雅?母亲在特殊的情境之下朝他那儿跑,并在夜色中穿上了高跟鞋,那时可是没有人穿这种鞋的,大家都穿着胶鞋,布鞋,我甚至想不起来有没有人穿皮鞋。当然,只有王亚军除外,阿吉泰除外。

  那天晚上,母亲进家时,我装着睡着了。她轻轻地走过来,站在我的身边,看了我一会儿,她身上香气袭人,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她的身上感受过的味道。在这种我十分排斥的香味之后,有一种我童年时那么熟悉的皮肤的清香,这种躲藏在后边的味觉让我心酸不已。我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地哭出来,就装着对于灯光无限反感地转了个身,继续睡着。母亲关上了灯,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渐渐流出眼泪的脸。不能让自己的母亲看到自己流泪,而且,泪水里蕴藏着许多对于这个叫作母亲的女人的忧怨和茫然。

  父亲回来的时候很威风。

  他走在我们湖南坟园大院里的路上,穿着军装,甚至还有领章帽徵。他穿的真是解放军的衣服,只可惜他没有一点点那种风度。他的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挺着脖子,背还有些驼。我想,有的人一穿上类似乎于像军装这样的衣服就会显得威风凛凛,而父亲则是相反,这种衣服几乎把他压得爬下了。

  但是,父亲的脸上是充满骄傲的,很有一些小人得志的意味。他走着,一上一下很有弹性,尽管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伸直的,可是他还是朝气蓬勃,好像早晨八九点种的太阳,希望全都寄托在他的身上。我那时就常想,人是不能太得势的,不能太走运,人只要是一走运,就会变。

  现在变的是我穿上军装在马兰基地设计大楼的父亲,明天变的就会是我。

  我是他的种,又能好到哪去?

  父亲的这种走路的姿势本应该成为大人们的笑柄,可是没有人笑他。很多人竟都恢复了以前对他的称呼,叫他总工程师。

  爸爸来学校找我拿钥匙,经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爸爸遇到了校长,眼睛里闪现了一道冷光,然后,他的表情平静下来了。

  校长看着爸爸,没有认出来,他只是把爸爸当作一个普通的解放军了,但是,穿军装的份量不同一般,所以校长礼貌地微笑着。

  爸爸看着微笑的校长,竟然主动地伸出手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着两个大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校长是突然认出爸爸的,他在那一刻里,他显得有几份紧张,也就在同一时刻,他也看到了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我。

  校长渴望尽快结束握手,但是,爸爸似乎不肯,他还是紧紧地握着校长的手,在他的脸上仍然有微笑,但微笑后边藏着杀机,而且就在那一会儿,爸爸的眼睛开始变得有些红了。两只手仍在握着,就好像他们是因为亲热而不愿意松开。

  然后,是校长说:要不要进去坐坐?

  爸爸说:好。

  爸爸说完,就主动拉开了校长要关上的门,就像要进自己家一样地走了进去。

  校长好像一时有些犹豫,被动地跟着父亲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时门还没有关上,我朝里看着。发现父亲正在来回地审视着这间屋子,而且,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窗帘上,然后他四面寻找着什么,也许是在找床,但是,让父亲失望的是里边竟然没有一张床,他不知道看脚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踩在木地板上,有些事情就是在木地板上发生的。
 
  那是从天山深处伐来的红松,劈开之后加工成两公分厚十公分宽的板材,一根根地很长地从这头铺向那头,地板温暖而柔软,就像是山上的草原一样,散发出松木的气息。那上边经常有两个清华大学毕业的老毕业生,一男一女在上边滚。

  今天,又来了一位穿着军装的清华毕业生,而且还是从苏联回来的留学生,他想了解什么,却只是望着天,没有想到地下。


  我也凑到了门口,我看着父亲,希望他的目光能冲着我,我说不定会以目光告诉他某些秘密,但是父亲没有看我,他脸上还带着微笑,接过校长递过来的一支烟,说着我不会抽烟,却也抽了起来。

  我张开了嘴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门被突然紧紧关上了。

  父亲抽完那支烟后与校长究竟说了些什么,这是我永远没有弄清楚的事情。两个男人在里边能说些什么?父亲会对校长怎么样?

  父亲打校长,他可能不会是校长的对手。尽管校长显得比父亲和气,可是他比父亲高得多。尽管父亲有时会暴怒,甚至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那不过是神经质而已。校长不用那样,他只是平和地微笑着,就可以把全部的事情都作了。这其中包括与父亲的老婆睡觉。

  不知道,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我和黄旭升从王亚军宿舍出来,经过了校长办公室。

  我抱着留声机,突然站住脚,本能地朝里边望着,听着。

  黄旭升说:你爸爸已经走了,我看见他从里边出来。

  我看着黄旭升,跟着她走着。

  我们才走了几步,黄旭升突然又说:好像你爸爸脸上有点血,他用手绢在擦,但是没有擦干净。

  我楞了,问她:真的?

  她说:他的嘴角上红红的,就是血。

  我把留声机递给了黄旭升,转身朝校长室走去,刚走到门口,又感到不对。我冲进了厕所,我记得里边有一截破钢管,是换水管时扔在那儿的。我在装手纸筐的后边找着了那根管,我抓起了它,就朝校长室跑。

  黄旭升竟然还没有走,她仍然站在那儿,看着我,她问:你怎么了?

  我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用脚踢了一下校长室。

  门开了,校长的脑袋探了出来。

  我举起铁管,朝校长打去。

  只听哎哟一声,还有卟的一下,我感到有血溅了出来,阳光从室内照在过道里,让血的颜色分外好看。

  黄旭升吓得尖叫起来。

  校长捂着头,一时有些慌乱,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当我把钢管再次举起来时,校长似乎有了反应,他躲过了我的打击,一把抓过钢管,狠狠地从我手中夺过去,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把我抓住。他的力气很大,我感到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我等待着他的报复。

  校长的脸上流出了血,他顾不上擦,先是看着黄旭升,对她说:不许对任何人说这件事,说了我就处分你。快回班上去。

  校长说这话时,阴暗的过道里十分安静,只有读声声传来,

  黄旭升吓得抱着留声机朝教室快步走去。

  校长回头看看我,眼里充满了杀气。

  我也看着他,内心充满仇恨和恐惧。

  他说:你先回家去吧。

  我楞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以为他要把我朝死里打。现在钢管在他的手里,权力也在他的手里。他可以想怎么打我,就怎么打我。我早已作好了挨打的准备。

  校长再次说:快回家去吧。

  我这次认为自己没有听错,我开始后退,但是仍然惊慌地看着他,怕他改变主意,我刚才在愤怒之下的勇敢早已经飞到了九天之外,我神经质的冲锋不过是病人的挣扎。我不是英雄,我是爸爸的后代,爸爸的软弱和突然狂燥的冲动显然已经传到了我的身上,我其实是一个胆小的人。我那么热爱学习英语和普通话,就说明了我不是一个“儿子娃娃”,我虽然长着球巴子,却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校长又说:走吧,别回班上了,明天再来上学。

  我开始朝后退,眼睛还在看着校长,等待着他随时改变了主意我挨打时能挺得住。

  校长也掏出了手绢,开始擦自己脸上的血。


  我慢慢地退着,当离开他有十多米时,突然,我转过身去跑起来。

  过道里昏暗的灯光照着我脚下的木地板,我正在逃离死亡。我越跑越快,并感到了周围有风,还有王亚军在领着大家念英语,留声机夹在他们的声音中间。

  那可是真正的林格风英语。

  黄旭升的母亲早已从自己丈夫死亡的痛苦中得到了解脱,最近正在谈恋爱。一个恋爱中的女人是富有激情,无论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面对的男人不同,比如她上吊的前丈夫是一个国民党的将军,而她现在的男人则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我见过那个男人一次,那是我有一天忘了带英语作业,在课间我回了一趟家,刚进过道,就发现了她妈妈带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匆忙地走着,然后很快地进了她们家。他们经过我身边时,由于激动和兴奋,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我悄悄地来到了黄旭升家的门口,我说过了,我有听房的习惯,隔着门在听着里边的声音。果然,黄妈妈和我妈妈一样的呻吟声很快地传了出来。

  回到了教室里,我看黄旭升正在背着英语课文。她说,王亚军对她说学英语不能光记单词,更不能光学语法,而是要背诵课文。要培养出一种语感。更为重要的是,还要渐渐行成一种用英语思维的习惯。

  我说:这是他跟你一个人说的吗?

  黄旭升点头。

  我立刻被某种嫉妒征服,心里对王亚军产生不满,我悄悄地对她说:

  你们家出事了。

  她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似乎尽是眼白,而没有黑色的眼珠。她就那样看着我,使我觉得不能跟她说这些。

  你看见我妈跟那个男人干什么了?

  黄旭升问我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我前边说过没有,我们学校离我们家所住的那栋新四楼只有几百米远,即使走得很慢,也不过是几分种就能到家。所以,黄旭升显得有些急燥,她希望在路上,在能看到天山雪峰还没有被阴影遮住的时候,她就能搞清楚她妈跟那个男人究竟干什么了。看着她好奇的眼神,我真的笑出来了。她说:你笑什么?我说:你说我笑什么?

  她说:不跟你说这些,你说,他们干什么了?我说:你说他们还能干什么?黄旭升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楞了半天,才突然真的生气了,她看着我,狠狠地盯着我,突然她大声说:你思想复杂。

  黄旭升说完这话,就开始疯跑起来。你有过这样的女同学吗?她聪明,数学好,长得瘦,跑起步来飞快,连我们这些男孩都追不上。此刻的黄旭升就是这样地跑着,她委屈地边跑边哭,即使我在后边想拼命追上她,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我们就是这样的一前一后地进了过道。

  黄妈妈正好在过道里站着,把刚晒成了干片的西红柿从处边收回来,准备为自己的女儿做饭。我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个女人在享受了欢乐之后的幸福,因为她正在随意地哼着一首新疆维吾尔民歌,歌词大意是撒拉姆毛主席。

  黄旭升看着她妈。

  她妈停止了歌唱,有些奇怪自己女儿的眼神。

  黄旭升大声说:你是不是忘了爸爸?

  黄妈妈楞了,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儿的问题,她低下头,看着站在眼前的小女孩子,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她张张嘴 ,手中装西红柿的盆有些倾斜,已经成为干片的西红柿马上就要洒出来。

  黄旭升突然冲到母亲跟前,充满仇恨地说:

  你这个女流氓。

  黄妈妈几乎不需要任何反映,抬起手就朝自己女儿脸上打了一巴掌,而且非常重。

  挨了打的黄旭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尖叫着跑了出去,她的书包掉在了过道里的地上。
 
黄妈妈去追自己的女儿,她几乎要抓住了黄旭升的衬衣,却被黄旭升灵巧地一躲,她摔倒在地上,眼看着黄旭升跑得无影无踪。

  我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后悔不应该对黄旭升说出我看到的秘密,幕色正在降临,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突然,黄妈妈猛地抓住了我,吓得我几乎把脑袋都缩在了脖子里。

  她气喘嘘嘘地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跟我爸爸生气时完全是一样的狰狞。我感到自己错了,我以为她知道了是我告诉了黄旭升关于她的偷情,所以我紧张得没有办法,我想对她说我错了,我请求她的原谅。我甚至等待着,疯狂的黄妈妈会把我打死的。在这种恐惧之中,我闭上了眼睛。

  意外的事情总会发生,并让你惊喜,黄妈妈不但没有打我,还分明在求我。开始我以为我听错了,接着我知道自己听清楚了,她说:

  刘爱,求你了,帮着我找找黄旭升,帮帮阿姨。

  我看着她,并在内心的喜悦之中,朝着她点点头。

  黄妈妈说完,就自己跑出去,喊叫着自己女儿的名字,消失在幕色苍茫之中。

  那时,我感到自己很饿,我回到家,妈妈没有在,她当然不会在,因为她有了自己的事业。

  我现在经常怀念那些放学后的时光。

  爸爸走了,妈妈又很晚才回来。她的设计作品已经得到了权力的认可。范主任他们很欣赏母亲的劳动成果,因为防空洞不光是要防止炸弹,更重要的是还要防止原子弹和氢弹。所以,要像建立一座真正的要塞和堡垒那样,要像巴黎城下的污水管道一样,过了几百年,还是那么先进。不能像有的城市街道一样,挖了埋,埋了又挖。当年范主任的话曾使我那么反感,可是现在我想起了母亲的设计和范主任他们这些知识分子精英们的远见。我曾经去专门看过河北的地道,那一看就是农民们应付日本人的豆腐渣工程,不是百年大计。

  母亲不一样,她把每一项交给她的工作都当作她事业的梦想那样作,昨天她想在乌鲁木齐设计出超过十层的大楼,今天她又把全部的智慧和想像用在防空洞上。

  她现在受到了极大的重视,她回家越来越晚了。开始我以为她是又悄悄地跑到校长那儿去了,可是,我在连续几个晚上观察跟踪之后,发现我错怪母亲了,她可能真的是偶尔去那儿,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工作和事业上。

  我在家里找了两个玉米面饼,朝上边抹了点酱油,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边吃边想着黄旭升,我知道她妈妈不可能找着她。当我正想出去的时候,母亲突然进了家门。她看着我,说:你去哪儿我说:黄旭升跑了,她妈让我帮她去找。妈妈说:不行,你不能去。我说: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妈妈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我站在门口,看着态度坚决的母亲,有些进退两难。母亲说:天黑了,现在外边乱的很,听说最近有许多狼从阜康跑到了乌鲁木齐。我已经完全没有了出去的理由,我不怕从阜康来的狼,但是我怕爱我的母亲。我无奈地坐下了。

  一个小时以后,我再次听到了过道里的哭声,那是黄妈妈的嗓音。

  我开了门,下到了一楼,黄妈妈正在大声嚎叫,她想以自己的气势激起全楼的人对她的同情。妈妈躲在门后悄悄地听了一会儿,黄妈妈的哭声实在刺激人,漫长而坚决,母亲终于还是开了家门,朝一楼走去。我也紧随着她下了楼,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楼内的邻居也都出来了,他们围在可怜的黄妈妈身边,商量着应该去哪儿帮她找女儿。

  蹲在地上的黄妈妈突然抬起头来,大声说:我们都是好邻居,我求你们了。一起帮我去找找女儿吧。

  说完,她跪在了地上。

  母亲上前把黄妈妈拉起来,她帮这个伤心的女人擦泪,并说:我帮你去找。说完,妈妈突然回头,对我说:你回家去。她说完,就往外边走。
 
有许多大人都在响应着母亲,他们纷纷朝黑暗中走去。

  我犹豫着,最终下了决心,我要去找黄旭升。

  我来到了湖南坟园,蓝色的鬼火在闪,黑夜中似乎真的能听见狼的呼吸,瞬息之间恐怖征服了我,我开始逃离这个地方,边跑边想,连我都害怕,黄旭升肯定不会上这儿来。


  我在外边又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学校后边的一个地方,那儿有一棵树,是我和黄旭升小的时候最愿意呆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离开了湖南坟园后,就断定黄旭升会在这棵树上与我相遇。

  那棵树在山字一楼与二楼之间,它可能是所有这些树中的老者,多次被雷劈过,被闪电烧过,可是它却那么能活,粗大的身体分成了几部分,似乎是一个树干变成了三个树干,可是,他粗大的枝叉却能向四面八方伸去,有一枝甚至伸到了二层的一个窗户上。

  我来到那这棵树下的时候,朝上看着,没有任何人爬在上边,我有些失望,黄旭升连这儿都没有来,那她能上哪儿去呢?我想着,就朝树上爬去,当我坐在了那个最高的树叉之间时,月亮出来了。我突然有些难过,我很后悔告诉了黄旭升她妈妈的事情。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有的人总是喜欢说他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好像别人的妈妈都不如她妈妈好。在我一生的每一个阶段都会碰见这样的傻子,黄旭升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坐在树上,看着月亮,想起了小的时候,我们刚上一年纪那年,是她为我戴上的红领巾,也就是在我入队那天,我们又一次地爬上了这棵树,她坐在高枝上,我坐在矮枝上。那天她对我说了她的理想,长大以后要当一个老师。她问我有什么理想时,我正好从她的裙子下边看见了她的裤衩,是白色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孩子的裤衩。

  黄旭升来了,就好像她真的能猜到她正出现在我的回忆中一样,她来了。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我的样子就像是在早晨看天上的太阳一般,显得有些夸张。

  我看着她。她也看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会上这儿来?我说: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你知道。

  我说:你能上来吗?她说:我还没吃饭,你呢?我突然又感到了饿,就说:吃了,没吃饱。她说:我走以后,我妈哭了吗?我说:哭了,现在楼上的大人都在找你。她站在树下开始哭起来。我在上边看着她哭。当她的哭泣变得轻微些的时候,我说:你是不是上不来了?不会爬树了?她竟笑起来,说:我当然能上来。说着,她开始爬树。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黄旭升爬树的样子,她先是跳起来,抓住一棵可以依赖的树干,然后爬上属于我的这棵枝叉。像是一只猫一样地很快地来到了我的跟前。看起来她真是英雄不减当年。那时,我们更小的时候,她从不跟女生一起玩,总是跟我们这些男生在一起。此时,我们享受着共同的三叉树枝,她问我:你都看清楚了吗?我说:我错了,我骗你呢,你妈没有跟那个高个子男人在一起,是我骗你呢。她说:我知道,你现在骗我。我说:你知道男人跟女人他们在一起干什么?她不说话。我说:我就知道他们干什么。她忽然说:我冷,咱们回家吧。我说:我把我的衣服给你。她穿上我的衣服以后,说:你的衣服上有股臭味。我说:我妈没时间给我洗,她天天设计防空洞。她说:我还是冷,你把我抱住。我的脸突然烧起来,然后我把她抱住。她紧紧地靠在我的怀里。

  我更加清晰地闻到了她身上的薄荷香味,而且,我感到她的胸脯上很软,而且有两处地方显然高起来。就说:你们女生都这样吗?她说:我比她们都高,别看我别的地方瘦。我感到了刺激,浑身上下都热起来。她说:你出汗了,你真的出汗了,你为什么这么热。

  就在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在我们身边的窗户亮了,很刺眼的灯光照射到了我们的脸上。我和黄旭升都忍不住地闭上了眼睛,当我们睁开眼朝窗户里看时,我们惊呆了:
 
  王亚军和阿吉泰在窗内明亮的灯光下,他们的脸上充满喜悦。

  我过去从来没有想过,这棵老树竟然在王亚军的窗户旁边。

  黄旭升也在看着,她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起来,即使当我把她母亲的事告诉她的时候,也没有这么苍白。她看着窗户里边,一动不动,就好像稍微有什么动作自己都会掉到树下去


  其实,这个时候我竟然有些失望,因为,我没有在王亚军与阿吉泰的行为中发现任何相同于我幻想的东西。

  王亚军的脸上始终有着我所熟悉的笑容,两只眼睛显得很是明亮,几乎都从屋内照射出来,穿过夜色,直到无尽的天空。他让阿吉泰坐下,阿吉泰笑起来。

  她的笑容很灿烂,就好像月亮今天晚上没有出现在夜空里,而出现在阿吉泰的脸上。

  王亚军让阿吉泰坐下的时候,不知道嘴里说的是什么,反正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夸张,他作着手式,那是不是就是一个绅士的手式,朝外一摆,随着手式他还微微弯腰,那时他的头发也恰到好处地有些晃动,由于我和他的距离太近了,他的头发在离开了原处之后,使他的前额过多地露了出来,呵,那是列宁或者是毛泽东的前额。现在这样的前额它就出现在王亚军的头上,那头离灯光不远,就像是在阳光下新疆大地上一座奇特的山峰。

  阿吉泰一直笑着,我不知道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的脸上有了这样的笑容对于一个男人的一生意味着什么,后边的故事当时都还不可能发生,而且没有任何预感。阿吉泰边笑,边看着王亚军,然后,在他为自己倒一种咖啡色的饮料时,她开始审视起这间屋子。她走过来,走过去,然后,她突然抓起了那本英文大词典。

  我的呼吸似乎在那一刻都停止了,阿吉泰能看懂这本词典吗?我知道,那时候的乌鲁木齐肯定只有一本这样的英文大词典。现在它就在阿吉泰的手里。阿吉泰只是把它当作一般的东西,她随意地翻着。我的眼睛看着阿吉泰,她翻到了某一页,似乎突然认起真来,她看得很仔细,微微地皱起了她好看而洁白的眉头。她在思索着,就好像其中的某一个英文句子或者词汇让她想起了非常严重的问题。终于阿吉泰把那本字典放回了原处,她又拿起了另外的一本书。

  我的紧张过去了,随着阿吉泰在看另一本书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大量地呼吸了一下,然后,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王亚军的身上。

  他已经为她把那种咖啡色的东西调制完了。在桌上放着一个好看的罐头盒,上边有彩色的商标,显得十分奢侈,但是它太高贵了,简直影响了我一生的审美。

  王亚军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走到了窗前。他朝外看了看,就是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目光与他碰到了一起,我们互相凝视着,约有好几秒。我以为他要跟我说话了,即使是隔着玻璃,那也很刺激。可是,显然,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黑夜,他不会想到我跟黄旭升会在黑夜里的树上,正拼命看着他与另一个漂亮的女人调情。他的目光离开了窗外的我们,他低下头拿起了一个玻璃瓶,里边竟然有牛奶,我们新疆人管那叫“奶子”。你喝牛奶吗?不这样说,喝奶子吗?这样说。

  王亚军肯定是有准备的,要不他这儿为什么应有尽有?他一定是在早晨,就去把奶子打回来,然后,放在这儿,对了,他肯定烧开了,否则会坏的。那时没有冰箱,美国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们乌鲁木齐没有。他把牛奶兑进了咖啡色的液体的杯子里。

  他的嘴开始动了,他一定是在说:喝吧。说着,他把那饮料朝阿吉泰端过去。

  阿吉泰接过饮料,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喝。

  王亚军再次说了句话。

  阿吉泰用小匙搅动着,然后轻轻喝了那么一小口。

  王亚军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她显得愉快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亚军拿出了一个很漂亮的糖盒,这种东西我们家过去曾有过,可是被别人拿走了。现在这种东西也只有他们上海人才有的。他打开盒盖,自己并不直接去拿,而是把糖盒递给阿吉泰。阿吉泰摇头。
 
王亚军就从里边抓出了几块糖,他小心地剥开其中一块,并不把糖纸去掉,他的手绝不挨着糖,而是只托着糖纸,把糖留给阿吉泰自己去拿。

  王亚军是这么的讲卫生,我大吃一惊,因为母亲曾经为这事与父亲吵过架,可是父亲仍然作不到这点,而我随父亲,在这些方面不太在乎,母亲不得不曾经在我们家的幸福时光里为这种事伤心。


  阿吉泰似乎有些犹豫。

  王亚军再次屈身,作了个优雅的手势。

  阿吉泰接过了糖,放进了嘴里。

  王亚军看着她吃,显得很开心。

  他们不停地说着什么,似乎在讲他们刚刚看完的一场电影。他们看什么了呢?肯定就是列宁在十月。要不,就是列宁在一九一八。或者是看了一部新闻片。里边的西哈努克亲王又在宴会上跟周恩来干什么了?要不就是江青与他满面春风地说着什么。

  我发现王亚军离阿吉泰近了。

  阿吉泰坐在床上的时候,王亚军还站着,现在他也坐在了床上。然后,当他兴高采烈地与她说着什么的时候,他有意识地坐得离她更近了,最后,几乎是要挨着阿吉泰了。

  阿吉泰在王亚军几次靠近的时候,礼节地朝后边挪着,她显然不想与他坐得那么近。

  可是,王亚军却一点点地忍不住地把自己的身体朝她挪着。

  阿吉泰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没有了,她看着王亚军开始一言不发。

  王亚军仍是离她很近,又说起了什么,显然是个笑话,因为他自己一直在笑着。

  可是,阿吉泰没有笑,她的脸色有些冷。

  最后,我这一生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王亚军把阿吉泰的肩膀扶着,然后开始搂她。

  阿吉泰挣扎着朝后靠。

  王亚军把她用力拉了过来,他把自己的身体与她的正面碰到了一起,当他把她的头扶着,开始把自己的脸伸向阿吉泰的时候,勉强留着最后一丝笑容在脸上的阿吉泰,突然变得气愤了,她在瞬息之间,伸手在王亚军的脸上打了一巴掌。似乎有响声,因为我们在窗户外边隔着玻璃,都听到了。

  王亚军楞了,他没有伸手去捂自己的脸,刚才还显得很绅士的他现在有些狼狈。他看着阿吉泰。

  阿吉泰也看着他。

  两人互相对视,有很长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突然,阿吉泰转身走向门口,她开了门,然后没有回头再看王亚军一下,就狠狠地关上了门,走出去了。

  留下王亚军一人站在屋内,那时,咖啡色的饮料还在冒着热气,糖纸留在了桌子上。

  在王亚军挨打的时候,只听到轻微的咔嚓一声,黄旭升竟然从树上掉了下去,她灵活地抓着了下边的一棵树枝,像猴子一样灵活地在我身下摇荡着。然后,她抓起了一棵树干,慢慢地滑了下去。我连忙跟着她一起跳下去,当我回头最后看着窗户里边的时候,我发现了王亚军显得很孤单。

  他站在屋内的地板上,眼睛里充满了忧伤。那是一种与我父亲一样的表情,我当时还不明白,男人们为什么总是那么忧伤,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女人吗?

  我跳到树下时,看到黄旭升站在黑暗中,似乎是在等我。我走到了她跟前,借着月光看到了她的脸,却发现她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们就那样站着,刚才的情景还没有离我们而去,月亮已经升在了天空,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那时我闻到了黄旭升身上散发出的狗尿味,有点清新。

  是一个少女的清新。

  我回到了家,妈妈还没有回来,我拿出饭菜票,正打算自己去食堂,刚走到一楼,就听到黄旭升尖锐的哭声。黄妈妈的骂声从里边传来,我到了她家门口,正想听,突然,门开了。黄妈妈站在我的面前,说:我正想找你呢,能不能帮阿姨去把你们英语老师找到家里来?

  我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说:你不是英语课代表吗?去吧。说着,她转身从里边拿出了一个大包子,是白面的,塞到了我的手里,说:去,就说黄旭升妈妈找他有事。
 
我拿着包子,咬了一口,发现是肉的。就感到了幸福,那时这样的包子是轻易吃不上的,这说明黄旭升家的地位已经提高了。能吃上肉包子了。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收买了,但还是说:我怕我妈骂我。

  黄妈妈说:不会的,我给你妈妈也留一个大包子。


  我飞快地跑到了学校,在过道里看见了正要出去的王亚军。

  我说:黄旭升她妈妈让你上她们家去。她说有话对你说。

  王亚军一楞,说:那她为什么不来呢?

  我说:不知道。

  王亚军想了一下,说:我当然也可以去。

  这件事有些不合情理,作为家长要找老师,当然得亲自登门,可是,她却让王亚军来自己的家,这多少说明王亚军心中有鬼,否则他是应该生气的。

  我与他走在过道里,灯光都开着,王亚军不说一句话。刚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阿吉泰迎面走来。

  王亚军有些紧张,他竟然站在那儿不动了,他没有看阿吉泰,却看着我,就好像他正想起了一件遗忘了的事一样。

  阿吉泰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我,然后笑起来。她轻松地从我们面前走过,从她身上留下了女人的一种特别的香气。这种香气在今天盖过了王亚军身上的香水气息。

  我看着阿吉泰,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因为她不理王亚军,而是对我笑。看起来她那天晚上打王亚军的那一嘴巴真是打得好,打得及时。它打掉了王亚军的威风,大涨了我这个倒霉孩子的志气。

  王亚军没有回头看阿吉泰,他只是肩膀显得有些僵硬。

  在我仍然看着阿吉泰的时候,他说:走。

  我们来到了黄旭升家门口,门开着。我正想朝里走。王亚军拉住我,并站在开着的门前敲门。

  有人走到了门前,是黄旭升,她先是看见了我,目光里有高兴的东西,接着,她看见了王亚军,黄旭升的眼中立刻就出现了难过,反感,失望,她开始关门。尽管我在用力把门推开,可是黄旭升却开始跟我叫劲。

  门就这样地被推来推去。终于,响动声引起了黄妈妈的注意,她问:是谁?

  说着,黄妈妈走了过来,她一眼就看见了王亚军,就说:是你?你还真的来了?

  王亚军说:我能进去说话吗?

  黄妈妈对黄旭升说:你进里屋。又看看王亚军,说:好。你进来吧。

  黄旭升却仍然固执地用门关上的力量把王亚军朝外推。

  黄妈妈有些奇怪,她看着自己的女儿,说:把手松开。

  黄旭升不听,仍是把门用劲拉着。

  黄妈妈说:松开,你听见了没有?

  黄旭升仍在关门。

  黄妈妈抬手给了自己的女儿脸上一掌,打得不轻。黄旭升脸上有了血印。

  王亚军生气了,对黄妈妈说:你为什么打她?她没有犯什么错,你不能这样打她。

  黄妈妈看着松开了手,跑进里屋的黄旭升,说:对孩子就像对待反动派一样,你不打,她就不倒,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当我们坐在黄旭升家的时候,王亚军说: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黄旭升为什么最近总是没有心思学习,她的病不是治好了吗?我觉得她最近的神情有问题,想来问问你。

  黄妈妈仔细地盯着王亚军看着,说:我还正想问你呢,你说她为什么这样?

  王亚军像是电影里的外国人那样耸耸肩,我看得出来,他这种动作激起了黄妈妈极大的反感。

  王亚军在耸肩之后,说:我来就是想跟你探讨一下,这是为什么。

  黄妈妈开始抽烟,她把烟直接无礼地朝王亚军的脸上喷去。

  王亚军开始咳嗽。

  我尽管觉得有些可笑,但是我不想走,想看看后边会怎么样。

  黄妈妈又吐了几口烟之后,突然对王亚军说:

  你是她们班主任吗?

  王亚军摇头,说:不,不是,班主任是郭培清老师。
 
黄妈妈说:我知道你不是班主任。既然不是班主任,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王亚军说:我只是觉得她是个好学生,智力超过一般的学生,她如果好好学习,等今后正常了,她会有前途的。而且,她学英语,比一般的人学得好,她的发音准,她模仿力强,我是一个有经验的英语老师,我知道的。


  黄妈妈说:问题就在这儿,你明明不是班主任,仅仅是个英语老师,你的关心过头了。

  王亚军楞了,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喜欢这个女生,我觉得她有问题。

  喜欢这个词激怒了黄妈妈,她狠狠地看着王亚军,对他丧失了最后的耐心。

  黄妈妈说:不要装糊涂了,今天即使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你来了,就说明你心中有鬼。人家都说你作风不好。你自己还装什么傻呀?

  王亚军的脸红了,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妈妈说:今后不要再让黄旭升走进你的宿舍一步,你也最好不要让其它那些女生到你的宿舍去,什么补课呀,我可是知道你们这些作风不好的人是怎么想的。

  王亚军喃喃道:怎么想的?

  黄妈妈:歪门斜道。黄旭升学不学英语不要紧,只要她今后不再跟你来往,我就放心了。你走吧,不要让我呆会儿把你赶出去。我们以后不学英语照样为人民服务。

  王亚军说:她学不学英语不要紧,我以后也可以不为她专门补课,你们说我作风不好也行,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她最近的情绪不稳定,你是不是需要带她看医生。我认识一个医生,他对神经方面和心理方面的问题很有研究,他也是被从上海罚到新疆来的,他叫吴承恩……

  黄妈妈说:好了,别提你们这些上海人了,我真是看见你们这些上海人就够了。

  王亚军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黄妈妈会这么无礼,就连我也想不通,在我们楼道里,黄妈妈平常不是这样的。

  黄妈妈说:你走吧。刘爱可以留下。

  王亚军说:我能直接问问黄旭升吗?

  黄妈妈说:你要是再缠着她,我就对你不客气。我能告你。

  王亚军说:你告我什么?

  黄妈妈说:你是来装傻的吗?自己作的事,自己心里不知道?

  王亚军叹了口气,说:我问心无愧,我为你女儿补课,可是我没有丝毫的恶意。你这样对我说话,我只能说你没有教养。

  黄妈妈开始扫地,尘土瞬间里充满了房屋。

  王亚军大声说:你是一个没有教养的女人。

  他说完,正想走,突然,从里屋出来一个男人。

  这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比王亚军几乎高了一个头,他穿着一身黄色的军装,没有领章帽徵,但是他显得异常有力量。

  王亚军一看这个人,竟显出有几分害怕,他喃喃地叫道:

  申总指挥。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高个子男人缓缓地到了王亚军跟前,他一把抓住我这位英语老师的脖领子,说:你以为她们是孤儿寡母就好欺负吗?

  王亚军说:我没有这个意思,申总指挥。今天,是黄旭升她妈妈让我来的。

  男人说:不,是我让你来的,我让她们叫你来,我的身份不太合适出现在你们学校。你说,你想对黄旭升干什么?

  王亚军显得更加慌乱,他说:我,我,我只是觉得黄旭升最近情绪不对,想帮帮她……

  高个子男人突然大声说:你这个流氓成性的家伙。下次不要让我再听说这件事,当心你的狗命。他说着,几乎是把王亚军提起来,拎着,从家里扔到了过道的地上。

  我眼看着王亚军摔倒在地上,就像是一个没有骨头的人一样,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真的被像块石头一样地扔在了地上的。

  门重重的关上了,我再次听到了黄旭升的哭声。开始,我一直以为黄旭升的哭声是因为恨,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渐渐地明白了,那是因为爱。
 
王亚军这个习惯真不好,招人恨。许多男老师都喜欢单独给女生补课,可是在目前这种情况,就是大人们经常处于紧张的情况下,男老师们都有所收敛,只有王亚军,他就好像是从天外来的,就好像他们这些来自上海的人,跟别的地方的人都不一样。这是不是因为上海过早地成为了美国人的地方,而美国人又培养了上海人的某种与众不同的习惯呢?

  王亚军从不解释,微笑没有离开过他那总是被剃须刀刮得发青却又能显出红润的脸上。
而他的忧伤总是在眼睛后边很深的地方。
 
再也听不见女孩子们的笑声从王亚军的宿舍里传出来。白央,周晏,高原们都不去了,而黄旭升她只要是看见了王亚军就会躲着走。在放学的路上,我觉得黄旭升似乎有话对我说。我问黄旭升:你咋了?她说:李垃圾给我写条子了。我说:写的什么。

  她不说话。我说:他是不是写的喜欢你。黄旭升摇头,说:他是用英语写的,只有一个字,爱。LOVE。我一时说不出话,李垃圾从来不好好学英语,却能用这个单词造句。我说:
那你怎么想?她突然站住了,对我说:我要利用李垃圾。

  李垃圾是我童年里最有诗意的一个人,他因为穷,天天捡垃圾,当时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李垃圾的确早当家。他放学之后,总是这样的,先捡垃圾,再到锅炉房后去捡煤渣,他的脸经常是黑的,可是,我并不知道他内心却深藏着爱情。

  我现在之所以要说说他,是因为他作的一件事,与王亚军,我和黄旭升都有关。

  那是在一个晚上,母亲又是很晚都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在外边实在没有意思,就又来到了学校后边的那棵树下,快走近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声音,是黄旭升在对李垃圾说话。黄旭升说:找着老鼠药了吗?李垃圾说:我从我爸爸管的库房里拿了一包。黄旭升说:那你什么时候放?李垃圾说:我知道他们总是在上午刚上课的时候上你们家去,你明天早上把钥匙给我就行了。黄旭升说:光把那个男的毒死就行了,不要毒死我妈,让她活下来。李垃圾说: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干。你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黄旭升笑了,说:你说,天上的月亮这个词该怎么说?李垃圾说:王亚军没有教。黄旭升说:怎么没有教?MOON。李垃圾学着,说:母呢。黄旭升笑起来,说:你长大想干什么?李垃圾说:重上井冈山。

  第二天头一节课就是英语。当王亚军在黑板上书写新单词的时候,李垃圾平静地走进教室,没有人注意他。黄旭升的脸上紧张起来,她看着李垃圾。我的内心也是充满恐惧。当放学了,我一直有些紧张,我对坐在那儿拼命抄英文单词的黄旭升说:你不回家?黄旭升像是被吓了一跳,说:你先走。我看看坐在那儿不动的李垃圾,知道他们有话说,就自己先离开了教室。刚走到了我家的楼门口,就听到了黄旭升她母亲高亢的哭声。我知道,楼里又死人了。过道里有保卫科的人,他们在拍照现场。可是,他们无论拍了多少张照片,最后都没有查出来是谁给黄妈妈和高个子的男人下了毒,赫赫有名的申总指挥死了,从此不可能再来黄妈妈这儿偷情。据说,最后连乌鲁木齐公安局都来人了,他们想破案,因为我说过,那个高个子男人当时很有地位,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们怀疑是王亚军干的,但是王亚军正在上课,有不在场的证据。他们也怀疑过是黄旭升,可是,他们谁也想不到这是李垃圾干的,而且,是因为他对于黄旭升的爱情。

  少男少女的爱情,一个很完整的中学生早恋的故事。

  黄旭升被多次审问,她反复说:我不知道。

  长大以后,黄旭升曾对我说:她觉得自己当时就跟江姐和刘胡兰一模一样。

  然而,当时黄旭升显得并没有她说的那么勇敢,她就是哭。

  当大人们因为审讯而不让她睡觉,问她为什么那段时间,她的情绪很不正常。他们问的问题实际上是跟王亚军完全一样的,只是目的不同。前者是为了破案,后者仅仅是一个老师想让他的学生情绪稳定,能学好英语。

  黄旭升最后为了睡觉,就违心地说了一句话。

  当大人们启发她,是不是王亚军在给她单独补课时对她动手动脚时,她说:

  他对我动手动脚。

  也就在那天晚上,黄旭升的母亲,突然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泪流满面地求我妈妈,想跟我们家换房子住。她说:她克男人,是不是与住在太靠西边的房子有关?如果换了房子就会好的。
 
我妈妈有些吃惊她的这种想法。

  黄妈妈充满忏悔地说:为什么男人跟我在一起一个,就死一个,不管他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

  妈妈也楞了,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黄妈妈突然说:你相信有神吗?

  清华大学毕业的母亲笑了,说:我是一个无神论者。

  黄妈妈又说:你相信有鬼吗?

  妈妈笑得更厉害了,说:既然你已经这样了,那咱们两家就换房子吧。

  上课铃打了半天,没有见王亚军进来。

  我们都奇怪,守时的王亚军总是比钟表还准,就是他偶尔生病,也不愿意误课,而是挣扎着继续以他那林格风的腔调对我们说着英语。

  我对黄旭升说:为什么他今天到现在没来。

  黄旭升不吭气。

  当我反复问她,她就烦了,说:我咋知道,我又不是他的小老婆。

  一会儿,校长与郭培清进来了。

  校长板着脸,说: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学英语了。

  大家一楞。

  有很多人欢呼起来。他们高兴得说,太好了。

  只有我心中充满难过。

  校长说:因为王亚军犯了严重的错误。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异常悲愤起来,大声说:最好连汉语也不学了。

  校长很快地看了我一下,他的目光与我的目光对视。显然,他是有些袒护我的。他很快地把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又说:这节课大家先自习,以后怎么安排,等学校作出新的决定,再说。

  下课之后,我飞快地跑到了王亚军的宿舍门口,想透过那个有着花纹玻璃的门看见什么。可是,里边很黑,我爬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见。

  过道里充满了欢乐,笑叫声不断地传来。

  我站在门前,突然忍不住地叫了一声:王老师。

  里边没有动静。

  我又喊了几声。仍是没有任何反应。我有些失望地准备走了。

  就在那时,门竟然开了,王亚军站在我的面前。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把门开得大些,让我进去。

  里边很暗,像是坏人的房间,我头一次发现他的房间里没有香水味。

  他的脸有些灰,尽管仍用剃须刀刮得很光,可是那种感觉就是一种灰色水泥的感觉。

  我坐在了椅子上。

  他仍站着。

  他似乎有些犹豫,沉吟着,然后慢而小心地问我:

  黄旭升为什么恨我?

  我不说话。

  他又说:她为什么会恨我?

  我吞吞吞吐吐地说:她没对我说,她恨你。

  他看看我,当确定我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之后,就重新拉开了门,对我说:你走吧,以后不要上我这儿来了,对你不好。

  我出了门,回头看看他,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内心受到了“以后不要再上我这儿来了,对你不好”这句话的刺激,突然涌出了忧伤。我真想对他说,黄旭升是因为你喜欢阿吉泰而恨你的。

  可是,我仍然就那么沉默地走了,我什么也没有对他说。

  湖南坟园里的防空洞真是妈妈的杰作,在没有爸爸的参与下,她这个清华大学建筑系的毕业生头一次显示出了她的才能和想像力。据说,母亲第一次看到她在纸上的图纸变成现实的时候,她哭了。就像是很多经过了曲折最后的成功者一样,她流的是幸福的泪水。

  我忘了带钥匙那天,去防空洞的现场去找妈妈,她正忙着,就是看见了我,也没有太理我。因为,她正在与范主任他们商量着什么,显得又认真又有些着急。她站在几个男人中间很有些女权主义知识分子的味道,她与他们争论,那时她的脸有点红,就像草原上盛开的鲜花。没有错,工作使母亲变得美丽无比。

  我站在一旁,等待着妈妈发现我,并听我说我没有带钥匙,并且,我饿了。那时我的饥饿就像天空一样深蓝,辽阔,无始无终,无边无际。它总是在吃过饭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像云彩那样地向我袭来。
 
  我思考着如何打断妈妈与那几个男人的讨论,可是,把自己的设计变成现实这件事真是太有刺激了,面对亢奋的母亲,我应该沉默。

  我开始在防空洞的现场转悠,像个考古学的专家一样,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了正从洞里出来的王亚军。他明显地黑了,瘦了。而且,没有穿那么讲究的衣服,他竟然穿上了土黄色的仿军服,而且脚上还穿着一个大胶筒,这使他的样子像是变了一个人,有点像是卓别林
扮演的那个流浪汉。

  当我有些激动地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竟然没有认出我来。

  我站在他面前,说:我是刘爱。他看看我,眼光有些怀疑,说:你长高了。我说:防空洞是我妈设计的。他说:能看出来,这是专业人员干的事。我说:你为什么穿雨鞋?他说:下边的地下水很多,我们站在水里朝前挖。我说:很累吧?他点头,说:很累。又说,你还在学英语吗?我说:都快忘光了。他说:黄旭升还好吗?我说:好。她参加了学校的宣传队,天天排练。他说:排什么?我说:草原和北京心连心。他笑了。我说:你还会回来教英语吗?他的眼神有些暗淡,说:恐怕回不去了,下个月我可能就要搬出学校了。其实,我很喜欢那间宿舍,窗外就是树,能看到西山,过道里总是有学生欢乐的笑声。我说:我想让你回来。他显得有些感动,看了看我,这时,母亲竟然来到了我和他中间。母亲看看王亚军,对他客气地点点头,又对我说:你来干什么?我正想回答母亲,这时有人叫王亚军,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朝他跑过去,我挡住了他的路,站在他面前,他看着我,摸摸我的头。我说:看见你穿着这样的衣服我有些难过。他没有说话,看看自己的身上,然后,又摸摸我的头,把我移开,朝地下走去。

  母亲把我拉到了一边,说:那么多老师,你为什么偏偏爱跟他在一起?我说:他是英语老师。母亲说:可是,他作风不好。我说:什么叫作风不好,谁的作风好?你的作风就好?母亲伸手打了我一下,她出手的时候因为愤怒而有些狠,可是手在空中时,她控制了自己的力度,当那一下打在我的脖子上,就已经很轻了。我转身跑了,甚至于忘了拿钥匙和要钱买饭菜票。事后想起来,那天我一定是扫了母亲的兴,她在自己的工作中,忘了许多,而我又把她拖进了自己的体验和过失之中。我跑得很快,一会儿就回到了学校。我走在过道里,听到了从小会议室里传来了歌声。

  我从门缝里望着,黄旭升和几个女孩子在跳着,唱着,她们的姿态优美。我好像看见了她瘦瘦的身体在宽大的黄衣服里晃着,当她转过身来时,我发现了她的胸部比前几天又高了。我想起了那个晚上,我们坐在树上,我无意中碰到了她胸部的感觉,突然,浑身上下都感到了热。但是,看她又唱又跳的样子,我想起了王亚军,我的内心里产生了一种仇恨。

  等她出来我朝她迎了上去。她看看我,没有说话。我说:你知道吗,王老师在挖防空洞。她仍然不说话。我说:是你把他整成这样的。你得想办法。她说:我在跳舞。我说:你只要到校长那儿告诉他,说他没有对你动手动脚过,就行了。黄旭升的脸红了。我又说:他现在很可怜。我们朝防空洞的工地走着,黄旭升一直跟在我的后边。我走得很快,她几乎在小跑着。我能看到她额上的汗。她随着我一起躲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的后边,我们只等了一会儿。王亚军就穿着一身沾满泥水的衣服出来了,他没有朝我们这边看。只是像一个作做的哲人那样望着天空,就仿佛他真的被天上的某种东西给吸引了。

  黄旭升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苍白,她没有看我,只是一直盯着英语老师,像是一个伟大的母亲那样说:他黑了,背也有点驼。

  我们再次来到了那棵树上,在夜里,我们商量该怎么办,应该说那是一次会议,是一次带有转折性质的会议。天是阴的,看不见天上的任何东西,远处的天山也被遮在了云的身后,可能又要下雨了。她说:我有些冷。我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她说:这就是绅士,对吗?我说:王亚军说绅士就是这样的。她说:别人都叫你绅士,你气不气?我说:心中暗喜。黄旭升笑了,说:我对不起王老师。这时,灯又亮了。从窗户里我们看到王亚军的门开了,他走进自己宿舍的时候,眼光凄楚。我跟黄旭升都看着王亚军,见他站了一会儿,就开始收拾东西。我悄悄对黄旭升说:他们要把他从这儿赶走了,不让他住这儿了。黄旭升的眼泪渐渐流了出来。
 
王亚军有一个很好看的大包,他把一些小东西先朝里边装着,从剃须刀,毛巾,牙刷……直到那本英语词典。我的心又开始抖动,我真是太喜欢这本词典了。

  他拿着这本词典,站在那儿随便翻着,然后,他好像看到了什么词汇,又坐下,显得认真的看起来,边看边念着,突然他笑了。在我们俩的审视下,他笑得很厉害,是什么词汇和句子让他如此高兴,以至于都忘了自己的艰难处境?黄旭升看着王亚军,她的脸上充满了迷
恋。

  我从小就知道了一个女孩子爱上了她的英语男老师是怎么回事,是什么表情。王亚军在镜子里最后看看自己,然后开门出去了。她突然说:我想向他认错。我说:不要对他说,对校长说。她说:万一校长不管,那怎么办?我一楞,这事我真的没有想过。黄旭升突然说:应该让全大院的人都知道,他没有动手动脚。我说:你有办法吗?她想了想,失望地说:没有。我们都渐渐凉了下来。就在我听见母亲喊我的时候,我突然有了办法。我说:有了。黄旭升看着我,目光期待着。我说:我有办法了,咱们象毛主席那样。

  黄旭升把一张大字报,贴到了办公楼前。题目叫:我的一张大字报。内容很简单:王亚军老师从来没有对我动手动脚过,我当时神经不正常,胡说了。我对不起王老师,向王老师倒歉。我以后决不再冤枉好人。黄旭升。这在大院里是轰动的新闻,大人们都被震动了,这是沉闷生活里的一个春雷。许多人都在看,当然都是大人。当王亚军走过来时,他仔细地看了看内容。其他人都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一个外星人。王亚军看完之后,脸突然红了。他一把撕掉了大字报,并把它撕得粉粉碎。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妨碍小将们的四大自由?王亚军不理他们,独自走了。有人说:知道吗,他就是王亚军。

  当时,王亚军仍然穿着挖防空洞的大雨鞋,走在路上一拐拐的,在他身后的人群就像是舞台上的幕布。王亚军走得很快,他的后背瘦弱,他听不见身后人们的议论,就好像他的耳朵里充满了音乐。

  校长很快就找黄旭升谈了话。黄旭长与校长之间的对话是这样进行的。

  黄旭升:校长,王亚军老师从来没有对我动手却脚。是我胡说。校长:那你为什么那时要说。

  黄旭升:他们天天问我,不让我回家,不让我吃饭,不让我睡觉,我当时烦了,就胡说了。校长:王亚军是不是每天都给你单独补课?黄旭升点头,说:不是每天,是有的时候。校长说:那你点头干什么?黄旭升笑了。校长说:他跟你说些什么。黄旭升说:英语。除了英语,没有别的。校长说:我们绝不冤枉一个坏人,但也不放过一个好人,你要说老实话。黄旭升说:校长,是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校长说:我就是这样说的。黄旭升说:没有,你刚好说反了。校长看看黄旭升,说:唉,现在的学生就是不太正常。黄旭升那时看着窗外,有半天没有说话,突然,她的声音提提高了八度:假如我骗人了,就让我像我两个爸爸一样的死。

  这话让校长吓坏了,他看看黄旭升,说:不能这样想,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世界归根结底是属于你们的……

  黄旭升打断了校长的抒情,说:

  校长,你要是不让王老师回学校,我就说你对我动手动脚。

  校长楞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眼前的这个小女孩让他刮目相看,他说:你,你,你……

  黄旭升说:我说到做到。校长缓过来之后,问黄旭升:是谁教你这些的?黄旭升不说话。校长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对,是谁让你写大字报的?黄旭升想了想,认真地说:毛主席。

  长大之后,我才渐渐地知道了校长与范主任的关系,他们都来自于清华大学,在运动开始的时候,一起造反,在一次由申总指挥操纵的乌鲁木齐最大的武斗中,校长曾救过范主任的命。就是打一中那天,如果不是校长,那范主任就牺牲了。所以,校长在大院里也不是一般的人物。我从当时的会议记要里查着了以下的记录:校长:范主任,王亚军没有作风错误,那个叫黄旭升的小女孩子神经有毛病,她家连续死了两个人,她不正常了。范主任:王亚军是谁?校长:从上海来的,一个教英语的老师。范主任:这些小事你们自己定吧,现在学校还上英语课吗?校长:停了。范主任:英语还是要学的。北京的中小学都学英语,咱们乌鲁木齐虽然离北京万里远,可是,英语还是要学的。校长:那我就让王亚军回来吧。
 
王亚军又走在了学校的过道里,他再次穿上了那身灰色的毛布衣服,从他的身上再次散发出香水味。过道里的灯光很暗,可是王亚军像太阳一样地朝我走来。王亚军,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哪里有了王亚军呼儿害哟,哪里人民得解放。

 


  我教你唱首英语歌。

  就是在那个下午,就是那首MOON RIVER 。王亚军在阳光的照耀下,凭着记忆用手为我抄下了歌词: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ay。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We'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s end,

  Waiting'round the bend, My Huckleberry friend --

  Moon river and me。

  然后,他开始一句句地教我。我曾经说过,他每天都要把脸上的胡子用剃须刀刮得干干净净,显得脸上有些发青,在这点上,他太像是一个外国人了,只有外国人和维族人脸上的胡子才有那么多。 王亚军的胡子很多,可是声音却很小,他唱歌的时候似乎显得有些胆怯,但是音很准,在他的声音里,我感到了英国歌的美妙,我跟着他学,在我的记忆中那个下午的阳光永远是闪亮的,而歌声中的月亮河却是那么幽静,就像是王亚军的嗓音。

  一个孩子和一个大人的友谊就是这样开始的吗?是从月亮河开始的吗?是从英语课上开始的吗?是从黄旭升和李垃圾的阴谋中开始的吗?是从一个具体的英语单词比如说:SOUL或者HARKEL中开始的吗?

  已经记不清为什么会对他提出那样非分的要求:

  能把你的英语词典借给我用用吗?

  不行。

  一天。就一天。

  一天也不行,我每天备课都需要用。我的参考书很少,全靠这本词典。

  很难想像一本书像词典那样地吸引我,它给我带来的知识或者说是享受超过了任何一本别的书,这在我的成长时代也许是普遍的事,我们没有什么可读的,就是那本英文词典,只要是把里边的单词以种种方式排列起来,那全世界的语言都会展现在你的面前,而且它们有韵味,用今天的话说,就是 充满音乐性。

  直到今天我都被那次拒绝震撼着,当时我的脸像母亲一样地红了。我甚至有些伤心,我想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跟王亚军说。

  我从床上站起来,犹豫着,腿很重,像是一个突然得了大病的老人。

  王亚军似乎很出了我的痛苦,他说:

  你可以经常来我这儿翻词典。

  我说:每天都可以吗?

  只要我在。他说。

  我最终没有走,而是坐在了他的床上,现在我进他的房间已经不再紧张,命运把我们连在了一起,尽管,我们是大人和孩子的关系,尽管他不肯把英语词典借给我,但是我发现王亚军在宿舍里对我很平等,完全不像是老师和学生,像什么呢?忘年交,对了,这个词很适合我们。我们就是忘年交。

  我拿着他的词典,仔细地翻看着,这真是一部世界上最好的书,里边有很多让人怦然心动的词汇:LOVE。 HOME。 SUN SHINE。最后,我被一个词汇吸引,翻成汉语至今都让人不好意思随便说: 自慰。

  我问王亚军:什么叫自慰?王亚军显得有些吃惊,略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片刻,他说:这不太好说。我说:你没有学过?你不会?他笑了,说: 这是我经常要作的事情,可惜还不太好告诉你。这是骂人的话?是下流话吗?也不能这样说。那倒底是什么意思?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只是记得那天离开他时,我的内心很失望,词典他不愿意借给我,自慰的意思,他也不愿意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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